上篇第一章 空性与解脱:核心主张

本章是中观篇的第一章,任务只有一个:把中观的解脱论按它最强的形态陈述清楚,暂不显式批评。这里先弄明白:中观自己认为苦从何来、解脱是什么、如何达到、又如何认定已经达到。

用来梳理的,是导论第一、二章立下的那套标准,即四圣谛式的五问:在先的前提(苦是什么)、诊断(苦从何来)、目标(解脱是什么)、机制(如何解脱)、验证(如何认定已到,又称辨识)。中观是一个特别适合用这套标准去衡量的对象,理由很特别:它自称根本不是一套新教义,而只是把佛陀的缘起、把四谛讲透。若此话当真,中观理应严丝合缝地落进这套本就取自四谛的标准里。本章即依五问的次序,呈现中观自己给出的回答;至于这些回答是否名实相符,是下篇的事。

龙树的自我定位:阐明缘起,而非另立新教

龙树(Nāgārjuna,约二世纪)在自己的理解里,不是在开创一套新教义,而是在澄清佛陀教法的本义。《中论》(Mūlamadhyamakakārikā)开篇的归敬颂即明示这一定位:佛说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以此息灭戏论(prapañca),龙树的全部论证不过是把缘起的含义彻底贯通。2 空性(śūnyatā)不是他的发明,而是缘起的直接逻辑后果:凡缘起的即无自性,无自性即空。"空性"与"缘起"因此是同一实情的两面,一从否定说(无自性),一从成立说(依缘而起)。他所批判的,是阿毗达磨那种把诸法(dharmas)分析成最小实在单位、并各赋自性(svabhāva)的读法:在他看来,有自性者不需依缘而起,依缘而起者不能有自性,故阿毗达磨的法实有恰是对缘起的根本误解。

正因如此,中观宣称自己完全落在四谛之内。《中论》第二十四章正面回应一个假想敌"若一切皆空,则四谛不立",龙树的答复是把质疑倒转过来:恰因一切缘起而空,四谛才立得住;若诸法各有自性、因果不通,四谛反倒成了空话。这一步在解脱论上分量极重:它意味着,理解空性不是"先懂一套形上学、再去修行"的两步走,而"懂空性"本身就被说成对苦之根源的正确洞见。下面就顺着五问,看这套说法如何铺开。

苦谛:同一个起点,但泛化无我

在苦谛这一层,中观基本承接早期佛教:苦、无常、无我三相照旧,苦仍是须止息的东西。它的独特之处不在改写苦谛,而在试图把三相里的"无我"用分析的方式推出。按照大乘常见的说法,早期佛教说无我,主要是说"人无我"(pudgala-nairātmya):在五蕴之中、之外都找不到一个常住自主的"我"。中观则试图把同一个洞见应用于五蕴本身,提出"法无我"(dharma-nairātmya):不只"我"无自性,构成"我"的那些心理与物质要素(法)也一样无自性。

龙树在《宝行王正论》(Ratnāvalī)里对此有相对明确的表述:声闻阿罗汉证人无我,未必证法无我;菩萨道则要求人法二无我俱证。3 这一步在中观框架内很自然,却带来一个引人注意的结构后果:声闻的阿罗汉果被降为"不完整的解脱",苦虽止息,对法的微细执取仍在,于是阿罗汉道成了菩萨道的一个初阶。这是中观安置早期佛教与大乘关系的方式,也正是后面几章要认真审视的地方。就本章而言,只需记住:在声称层上,中观没有改动苦谛,它明面上推进的只是"无我"的方向,而这一推进直接改写了下一环的诊断。这个声称是否名实相符,苦在中观框架里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是下篇第一章要检验的问题。

集谛:苦的根源是实有见

苦从何来?中观给出的诊断,一言以蔽之,是实有见(svabhāva-dṛṣṭi),即把本无自性之物执为有自性。这套诊断可以顺着一条因果链看:一切苦的深层根源是我法二执,把"我"与"法"都看成有固定自性的存在;这种执取又是贪嗔痴三毒的认识论根基,正因预设了一个有自性的"我",才有对"我的利益"的贪、对"我的威胁"的嗔、以及看不清这套机制运作的痴。三毒驱动造业,业驱动苦的再生产。诊断落在最上游那一点:实有见。

这里要留意中观对"无明"的重新定位。早期佛教把无明界定为不知四谛(导论第二章);中观则把无明的核心内容指定为实有见,即误认诸法有自性。这不是推翻早期的诊断,而是试图就"无明具体错在哪里"给出一个更精准的说法:无明之所以为无明,正在于它把缘起之法读成了自性之法。这一指定对早期的苦集是否忠实,是后面要查的;此处先记下中观的答案。

支撑这个诊断的,是龙树那套破自性的论证。其具体论式(如"四门不生"等)本书第一卷已有专章交代,此处不重复(详见第一卷 5.3《中观的论证方法》);就本章而言,只需记住其要旨:它不正面证立"有一个叫空性的东西存在",而是以归谬法(prasaṅga)暴露对手"诸法有自性"这一预设的自我矛盾,不立自宗,只显他宗之不能自洽。

灭谛:戏论止息,连涅槃也空

解脱是什么?在中观这里,灭谛的正面内容是戏论(prapañca)的止息:当实有见被看穿,概念对世界的自性化编织随之平息,心不再在"有/无、一/异、来/去"这些为自性准备的格子里空转。《中论》归敬颂所赞的"戏论寂灭",就是这个终点。

但中观的灭谛有一处必须点明的特别之处:它连涅槃本身也判为空。《中论》第二十五章专论涅槃,结论是涅槃亦无自性,涅槃与轮回在"无自性"这一点上并无分别,所谓轮涅不二。这与早期佛教对涅槃"是什么"守沉默(导论第二章)不同:早期是不作正面描述,中观则更进一步,明确否掉涅槃有任何可执的自性,甚至否掉"涅槃是一个可以证得的东西"这种执取本身。1就其自我理解而言,这不是把涅槃虚无化(那会落入断见,中观极力回避),而是把"涅槃"从一个待抵达的实有目标,改写成执取彻底松脱之后的那种无所得。目标一旦这样设定,它就与下一环的机制紧紧咬合:既然终点是"不再把任何东西执为自性",通向它的路自然就是"看穿一切自性"。

道谛:以见空性破二执

解脱如何发生?中观的机制,核心是一句:见(darśana)到诸法无自性,即破除我法二执的认识论根基。一旦如实见到无自性,实有见就被抽掉了地基,三毒失去着力点,造业随之停止,苦的再生产也就中断。这条机制链与它的诊断严丝合缝:诊断把病根定在实有见,机制便以"见空性"来消解实有见,一处对一处。这种诊断与机制的对应,恰是导论第二章拿来衡量各系的一项标准;中观在这一点上,表面上扣得相当紧。

这里要替中观补足两点,以免失于简略。其一,"见空性"如何等于"破我执"?龙树的答复是:我执的本质是一种有认识论内容的错误判断,把无自性之物判为有自性;它不是单纯的情绪,而是一个可以被论证推翻的判断。当这个判断被归谬论证驳倒,执取就失去了它的认识论支撑。其二,龙树并不认为"理智上想通空性"就等于解脱完成。他的文本反复强调,这是一个须长期修习(bhāvanā)的过程:论证得到的正见只是起点,还要经由禅观把它从一条被承认的命题,转成当下现前的照见。

这就是中观解脱论的骨架,也是它最强的自我辩护:它声称自己的机制与早期佛教同构,都是"以正见消解无明、从而抽掉苦的条件",只不过它试图把无明的内容精确定义为实有见、把正见的内容精确定义为空性见。若此话成立,中观便不是另起炉灶,而是把早期"如实知见"这条老路走得更彻底。这份"认识论的乐观主义",即相信正确的认识能够渗透并改变苦的生产机制,是整个中观解脱论的承重墙;它是否站得住,是下篇的核心问题。

验证(辨识):见空性是现观,还是推理正见?

最后一问:如何认定"见空性"已经发生?谁有资格认定?这一问恰恰是中观传统内部至今争论不休的地方,也是本卷特别关注的验证问题。

争论的焦点是:证空性的那个"见",究竟是感官意义上的现量(pratyakṣa,直接现观),还是推理意义上的比量(anumāna,由论证得到的正见)?两头都有难处。若空性见只是推理正见,那它与理解一条物理学原理在形式上并无根本不同,只是理智上的接受,说服力全系于论证链条的质量;这样一来,它凭什么能带来解脱这种深层转变,就不易交代。若空性见是现量,则"现量到什么"又成问题:空性不是一个对象,如何被直接经验?《现观庄严论》(Abhisamayālaṃkāra)试图为这一现观搭建系统架构,把修道次第与菩萨地(bodhisattva-bhūmi)一一对应,却也因此把"现观"发展成一套极繁复的见道(darśana-mārga)理论,它与实际禅修经验的关系,在藏传佛教内部至今仍聚讼未决。4

分歧还延伸到"如何抵达正见"这一步。清辨(Bhāvaviveka,约六世纪)的自续派(Svātantrika)主张须以有效的独立三段论建立正见,再以禅修深化;月称(Candrakīrti,约七世纪)的应成派(Prāsaṅgika)则认为归谬即已足够,无须另立独立论证。宗喀巴(Tsongkhapa,十四至十五世纪)综合而以应成为宗,同时强调"名言量"(世俗层面有效的认识)在修道次第里不可或缺。5 这些分歧表面上是论证方法之争,底下其实是同一个验证难题:从一条被论证说服的命题,到一次真正现前的照见,中间那一步如何跨过、又由谁来确认已经跨过。本卷后面会看到,正是在这一环上,中观的验证标准显出向精英化、专门化偏移的迹象;但那是后话,此处只把问题摆出来。

小结:一套自称与四谛同构的解脱论

中观的答卷:五问逐环

把五问合起来看,中观交出的是这样一份答卷:苦谛照旧,但试图使用"法无我"来覆盖、统领"无我";集谛把苦根定在实有见;灭谛以戏论止息、涅槃亦空为终点;道谛以见空性破实有见、从而抽掉苦的条件;验证则落在"空性见是现观还是推理"这一至今未决的争论上。它每一环都声称自己不过是把早期佛教的"如实知见"贯彻到底,因而与四谛同构,甚至比声闻道更彻底。

本章的任务到此为止:如实呈现这套主张最强的形态,不做显式评判。但这套主张的分量,已经可以先点明一笔。中观把解脱的全部重量,几乎都压在了"看穿自性"这一个认识论动作上,这一转变对解脱论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不仅中观本身借此全面重构了解脱论,也为后世的解脱论流变创造了一个范式。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这里不妨请读者先存一个问题,留待与后文一同斟酌:若涅槃本不可言诠、早期佛教对其"是什么"始终守着沉默(导论第二章),那么早期佛教是否真的曾教人去"证悟涅槃"这样一个对象?还是说,它所指示的从来只是"苦的止息",而"证得涅槃"式的、把涅槃当作一个可趣可证之物的说法,本身已经是后出的对象化?中观在此处否掉"涅槃可证"的执取,究竟是背离了早期教法,还是恰恰更贴近那份沉默,是一个值得悬置着往下读的问题。下篇第三章将回到它。 

  2. 《中论》(Mūlamadhyamakakārikā)。归敬颂与戏论寂灭见卷首;"四门不生"(不自生、不他生、不共生、不无因生)见第一章《观因缘品》;"若一切皆空则四谛不立"之诘难与回应见第二十四章《观四谛品》;涅槃无自性、轮涅不二见第二十五章《观涅槃品》。英译与义理分析见 Jay L. Garfield. The Fundamental Wisdom of the Middle Way: Nāgārjuna's Mūlamadhyamakakārikā.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另参 Mark Siderits and Shōryū Katsura. Nāgārjuna's Middle Way: Mūlamadhyamakakārikā. Boston: Wisdom, 2013。 

  3. 人无我与法无我之别、声闻与菩萨的分野,见龙树《宝行王正论》(Ratnāvalī,《宝鬘论》)。英译见 Jeffrey Hopkins. Buddhist Advice for Living and Liberation: Nāgārjuna's Precious Garland. Ithaca: Snow Lion, 1998。 

  4. 《现观庄严论》(Abhisamayālaṃkāra)把般若的现观与菩萨地、见道次第系统化,英译见 Edward Conze (trans.). Abhisamayālaṅkāra. Roma: IsMEO, 1954;另见 Gareth Sparham (trans.). Abhisamayālaṃkāra with Vṛtti and Ālokā. 4 vols. Fremont: Jain Publishing, 2006–2012。 

  5. 自续派与应成派之分、月称应成中观的立场,见月称《入中论》(Madhyamakāvatāra)与《明句论》(Prasannapadā);宗喀巴的综合见其《菩提道次第广论·毗钵舍那章》。综述参 Paul Williams. Mahāyāna Buddhism: The Doctrinal Foundations. 2nd ed. London: Routledge, 2009, ch. 3;及 C. W. Huntington Jr. The Emptiness of Emptiness: An Introduction to Early Indian Mādhyamik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