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第二章 早期中观的修道论:龙树与提婆

上一章按五问的框架陈述了中观解脱论的核心主张,其中道谛(机制)只说到原则:见空性即破实有见,从而抽掉苦的条件。本章把镜头拉近到这一环,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这条"以见空性来灭苦"的路,落到实际修行上是什么样子?早期中观交出的是一份怎样的修道论?

为什么要把龙树与提婆合看

单看龙树(Nāgārjuna,约二世纪),这一问会立刻遇到一个众所周知的不对称:他的哲学论证极为精密,修行指导却极为稀少。《中论》二十七品几乎每一品都在作概念析解与归谬论证,对禅修方法、修行次第、心理过程的说明寥寥可数;《回诤论》(Vigrahavyāvartanī)以更紧凑的形式重申中观方法论,同样是哲学辩护而非修行手册。这种不对称未必意味着龙树的写作与修行无关,更可能的解释是:他的写作预设了一个活态的修行背景,而那个背景在当时的僧团里靠口耳相传,不需要写进哲学论著。但对后来者而言,只从《中论》去重建一套修道论,等于面对一位几乎没有留下施工图的建筑理论家。

因此本章把提婆(Āryadeva,圣天,约三世纪,龙树的直接传人)一并纳入,写"早期中观"而非单写龙树。这样做不只是取材上方便,也更贴近史实:龙树、提婆本是中观开派的一对,第一卷已作交代(见 5.1、5.2)。就修道论的文本供给而言,二人正好互补。龙树谈修行的材料,主要不在《中论》,而散在他偏伦理、偏劝诫的著作里,尤其《宝行王正论》(Ratnāvalī)与《亲友书》(Suhṛllekha,致友邦君主的一封韵文书信);提婆则留下了一部真正以修行为骨干的论,《四百论》(Catuḥśataka)。把这几处合起来,才凑得出一份像样的早期中观修道论。要先说明的是:即便合看,这份修道论仍偏"对治与破执"的味道,不是一部完整的止观手册;真正系统化的道次第,是龙树之后才逐步建成的,那属于下一章。

先澄清一个词:哪一种"修行"

在往下走之前,有一个词必须先行澄清,否则"预设了一个活态的修行背景"这句话会含糊过去,那就是"修行"二字。看到"修行",不同传统心里想的并不是同一件事。早期佛教说修行,重心在戒定慧三学,尤其是四念住与四禅那一路的止观实证,即以定力为基、以观慧照见无常苦无我(导论第二章);大乘、包括中观说修行,重心则往往落在另一处,即六度、积集福智二资粮、发菩提心、行菩萨行、于众生修慈悲。二者不是互斥,历史上也彼此交织,却有明显的侧重之别。所以当我们说"早期中观预设了一个活态的修行背景"时,必须追问一句:那究竟是哪一种修行?

一个诚实的观察是:早期中观真正落于文字的那部分修行内容,其侧重明显偏向后者。龙树的修行材料在《宝行王正论》《亲友书》,讲的是二资粮、波罗蜜、菩萨行与伦理教诫;提婆《四百论》前八品所详的,是正面对治颠倒的观法、菩萨行、断烦恼与弟子修学。至于早期佛教那套细密的止(jhāna)阶位、以及每一阶所断之结的程序,在他们笔下几乎付之阙如。念死、观身不净、观苦这类固然也是禅修,但它们偏于正面对治式的观,而非深定的止;它们与菩萨资粮并列在一处,共同使早期中观笔下的"修行"重心,偏向了对治与积资一侧。还要留意这套对治的路数:它多是正面、直接地朝颠倒本身下手,念死以破常执、观身不净以破净执,与导论第二章所辨早期八正道那条不正面强攻、而以戒定慧间接培育的取向,恰成对照。

这就带出一个不宜回避、却也不宜坐实的疑问:早期中观所预设的那个"活态背景",未必就是早期佛教的定慧实证,而更可能已经是一套以对治、积资、菩萨行为中心的修行文化。本书不把这一点断为定论,口传的东西本就难以复原;但要提醒读者,不能靠假定"定慧本来就在、只是没写下来"来替早期中观补全它的修道论。它写下来的东西,指向的是另一种修行重心。这个区分,正是后面评估"中观是否保住了早期那套灭苦机制"时,必须先分辨清楚的一处。

哪一种修行:两种重心

提婆《四百论》:一条对治颠倒的渐次之路

早期中观最接近"修道手册"的文本,是提婆的《四百论》。它分两半,恰好对应中观的两副面孔:后八品中,第九至十五品是与《中论》同类的破式辩证,破常、破我、破时、破见、破根境、破边执、破有为相,第十六品则收于师弟问答,又回到教诫弟子的口吻,与前半第八品遥相呼应;前八品(第一至八品)则是一条以对治颠倒为主的渐次之路,历来被中观传统当作入道的预备次第来读。1

前八品的骨架是"对治四颠倒"。所谓四颠倒(viparyāsa),是凡夫在无常上执常、在苦上执乐、在不净上执净、在无我上执我这四种根本错认;《四百论》第一至四品,正是试图逐一对治这四种颠倒:第一品念死破常执,第二品观苦破乐执,第三品观身不净破净执,第四品破我慢破我执。接着第五品讲菩萨行,第六品讲断烦恼,第七品对治欲贪,第八品讲弟子应有的修学态度。这样,从最粗的常乐我净之惑,一路清理到菩萨的日常行持,构成一条由浅入深的对治阶梯。

这一层最值得替早期中观讲清楚,但要讲得有分寸。对治常乐我净四颠倒,正是早期佛教四念住(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的老题目;提婆并未另起炉灶,而是接过这套最古老的对治目标,把它作为通向空性见的预备与阶梯。就所缘(观什么)而言,早期中观的修道起点与本书基线高度连续。但紧接着有一层分别不能略过:提婆处理这些题目的方式,是以偈颂论证、劝人破执,而非教人如何入定、如何由定起观。题材虽旧,手法已是劝导,而非定慧实证。这一点在后文尤其要紧:本书第二章已说过,无常、无我这两相正是封住"常乐我净"那道门的东西(导论第二章);提婆的前四品,做的恰是同一件事,用对治把常乐我净一一破除。就此而言,早期中观在题材上离早期教法很近,在修法的路数上却已别有侧重。

龙树的两副资粮:修行不是纯粹的认识论主义

龙树这边,修道论内容最丰富的是《宝行王正论》。他在其中向君主展示修行道路的整体格局:菩萨道须积两类资粮(sambhāra),智慧资粮(jñāna-sambhāra)与福德资粮(puṇya-sambhāra)。智慧资粮指对空性的理解与现观;福德资粮则是布施、持戒、忍辱等波罗蜜(pāramitā)的实践,以及对一切众生的慈悲(karuṇā)。《亲友书》一封书信,也大体是这一路的伦理与渐次教诫:出离过患、守戒、修定、发悲、趋向解脱。2

二资粮的双轨结构,在修道论上有一层要紧的含义:它表明早期中观并不主张"只要拿到空性正见就够了"。修行必须同时在情感与行为层面转化。智慧破除我法二执的认识论根基,福德则在心相续里积累使修行成为可能的条件,也是菩提心(bodhicitta)得以生起与稳固的土壤。二者相互依存:没有智慧资粮,福德积累缺乏正确方向,可能只是世间善业;没有福德资粮,纵得空性的概念理解,也容易堕入"干慧",即有理解而无转化之力的空转。至少在龙树的自我构想里,中观之道不是一条纯智识的路。

空亦复空:连修行的工具也要放下

早期中观的修道论里,有一步是它区别于寻常渐次道的特征,那就是把"空"也用在修行工具自身上。龙树虽未像后来《入菩提行论》那样系统地区分世俗菩提心(saṃvṛti-bodhicitta)与胜义菩提心(paramārtha-bodhicitta),但这一区分的逻辑,在他的两谛框架里已经具备。世俗菩提心是"愿我成佛以度众生"的誓愿,属世俗谛的有为法;胜义菩提心则是对菩提心本身之空性的了知,它也是空的、无自性的,因而不该再被执为一个实有的对象。

这一步在修道论上分量很重。若修行者只持世俗菩提心而不了其空性,菩提心很容易成为一层更微细的我执的载体:那个要"成佛度众生"的"我",可能只是自性见换了一件慈悲的外衣。胜义菩提心的了知,正是要防住这种微细执取,不是取消菩提心的修行效力,而是使它在修行中不转成新的系缚。这与《中论》"空亦复空"(连空性也不可执为实有)在修道层面正好对应:修行的工具本身也必须是空的,否则手段自己就变成了新的执取对象。早期中观修道论因此有一种自我消解的品格,它要求这条路在走的同时,把路本身也看空。

止观:以空性见贯穿,却也更难检验

止(śamatha)与观(vipaśyanā)的配合,是早期中观修道论的又一条线索。龙树在《六十颂如理论》(Yuktiṣaṣṭikā)等处的偈颂偶有触及止观,所述简略;后世通常把他的立场归纳为:止使心安定、有力专注于所缘,观则是对空性的直接洞见。但龙树并未像阿毗达磨那样,细分禅那(jhāna)的层次、各层所断的结(saṃyojana)、以及具体的观行对象与程序。

从现存文本看,早期中观对止观的理解带着浓厚的般若色彩:要紧的不是靠止的深度(第几禅)来决定观的品质,而是空性正见能否贯穿止观的整个过程。在世俗谛层面,止观的操练仍循传统的路子,摄根、调身、调息、专注;但在胜义层面,"观什么"的答案是对空性的现观,而非对某个固定对象的固定观想。这使早期中观的止观框架在操作上比阿毗达磨更开放,但也因此更难被明确检验。这一开放性会在验证问题上留下后果,下篇(尤其验证一章)会回到这里。

有清晰的方向,缺系统的道次第

把上面几处合起来,早期中观的修道论可以这样描述:它有清晰的主干,即提婆的对治四颠倒之阶、龙树的二资粮双轨、胜义与世俗菩提心的辩证、以及以空性见贯穿的止观;但它缺乏系统而细密的道次第。它相当清楚地告诉修行者往哪个方向走,对具体的脚步却描述很少。

这份"缺",与同期阿毗达磨的丰盈恰成对照。以说一切有部为例,它的修道论极为系统:资粮道、加行道、见道、修道、无学道五位次第井然,每一阶段都有明确的心理事件、所断烦恼的类型、可观察的功能变化,见道以十六心现观四谛为核心,修道以九品思惑的逐步断除为进程,步步都有"证果"的标志。早期中观拿不出与此等量齐观的地图。这并不等于说它比有部浅薄,龙树的批评恰恰是指出有部把无自性的法析解成了有自性的极微,整座修道大厦因此建在一个错误的本体论地基上;但话说回来,被批评的一方毕竟握有一张施工图,批评的一方交出的替代图纸要稀疏得多。

把空性见对接到一套完整的修道阶位,尤其是把《十地经》(Daśabhūmika-sūtra)的菩萨十地与空性见、悲心逐地整合起来,是龙树、提婆之后才逐步完成的工程,主要由月称《入中论》(Madhyamakāvatāra)一系的系统化者接手。那已越出"早期中观"的范围,留待下一章处理;这里只需记住:早期中观提供的是一个哲学内核加一条对治阶梯,完整的修行系统是后来者在这个内核之内(有时也通过扩展或修正它)建造起来的。

小结与预告

按最强的形态陈述,早期中观的修道论是这样一条路:以提婆的四颠倒对治为渐次的起点,续以龙树的福德与智慧双轨,以菩萨行与慈悲充实其血肉,最终以贯穿始终的空性现观为归宿,而且要求连"空性见""菩提心"这些工具自身也一并看空,不留新的执取。就起点而言,它与早期佛教的对治之道高度连续;就归宿而言,它把全部重量交给了"见空性"这一着。

本章的任务仍只是如实呈现,不做显式评判。但可以先点出一处日后要查的地方:这份修道论方向清楚,具体次第却单薄,而它又把成败系于一个认识论动作(现观空性)的成就与否。一条以"看空一切、并把看空的工具也看空"为核心的路,走起来究竟是趋于止息,还是趋于一种越来越精微的思辨操演,正是下篇各章要检验的问题。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提婆《四百论》(Catuḥśataka)分前八品(对治与劝导)与后八品两部分;后八品中第九至十五品为与《中论》同类的破式辩证,第十六品为师弟问答(教诫弟子),与前半第八品呼应。前八品对治常、乐、净、我四颠倒并及菩萨行、断惑、弟子修学,英译与研究见 Karen C. Lang. Āryadeva's Catuḥśataka: On the Bodhisattva's Cultivation of Merit and Knowledge. Copenhagen: Akademisk Forlag, 1986;后八品(连同护法、月称注)另见 Tom J. F. Tillemans. Materials for the Study of Āryadeva, Dharmapāla and Candrakīrti. 2 vols. Wien: Arbeitskreis für Tibetische und Buddhistische Studien, 1990。提婆生平与早期中观见本书第一卷 5.2。 

  2. 二资粮(智慧资粮、福德资粮)与菩萨道格局见龙树《宝行王正论》(Ratnāvalī,《宝鬘论》),英译见 Jeffrey Hopkins. Buddhist Advice for Living and Liberation: Nāgārjuna's Precious Garland. Ithaca: Snow Lion, 1998;《亲友书》(Suhṛllekha)英译见 the Padmakara Translation Group, Nāgārjuna's Letter to a Friend. Ithaca: Snow Lion, 2005。龙树谈止观的偈颂见《六十颂如理论》(Yuktiṣaṣṭikā)。菩萨十地与空性见的系统对接(月称《入中论》一系)详见本篇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