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第一章 苦谛:从可观察的行到不可知的藏

上篇三章把瑜伽行解脱论按其最强形态摆了出来。从本章起转入批评,次序仍依五问:先苦谛,后集谛,再灭谛,继而道谛两章(对抗的延续、机制的空转),然后验证,以贪著判定收束功能层,最后作总结性检视。每章的规矩不变:先给瑜伽行最强的自辩,再下判断。

本章检验最上游的一问。中观篇下篇第一章的结论是:中观在"苦谛照旧"的声称下,把苦从行中迁入了见中。瑜伽行的情形乍看正相反:它不但没有淡化行苦,还以"粗重"给了行苦一个身体化的名字。但细看苦在这个体系里的最终位置,会发现一次性质不同的迁移:苦没有迁入见里,而是迁入了藏里,从可观察的经验之流,移进了不可观察的种子仓库。

一、先记下功:瑜伽行对行苦的强化

有一句话须说在前面:基线的苦谛以行苦为标尺(导论第二章),大乘诸系中把行苦落实得最认真的是瑜伽行。粗重(dauṣṭhulya)一词把"蕴之存续本身的不可依恃"落到了身心可感的质地上:染污种子积压于相续,令身心沉重、僵滞、不堪能;对治的方向是轻安与堪能性。有漏皆苦在这里不是一句判词,而是一个有对治、有次第、有身体指标的修行范畴。就声称层而言,瑜伽行的苦谛与基线的连续性,在五系中居首。

转依的设定同样应记一功。中观篇下篇第一章曾指出,轮涅不二使苦不能内在于行;瑜伽行没有走这条路,它承认染污的依他起整体是苦,解脱须是所依层面的更替。苦在行中这个基线判定,瑜伽行在字面上保住了。

二、但苦的最终位置是不可知的

问题出在下一步。苦在识流中,识流之染在种子,种子藏于阿赖耶,而阿赖耶"不可知"(上篇第一章)。把这条安置链走到底,苦谛发生了一次静默的性质变化:苦的终极所在,从任何人可以当下观察的经验特征(无常、逼迫、不可依恃),变成了一个理论设定物的内部状态(阿赖耶中有漏种子的存在与势力)。

这次迁移的代价要说清楚。基线的苦谛是一个观察报告:行苦虽深,但它显现于经验之流,四念住的观察在原则上可以触及它(导论第二章)。瑜伽行的苦谛是一个理论诊断:你之所以苦,是因为你的根本识里藏着你看不见的染污种子。前者邀请检验,后者要求信任。苦谛作为整个框架的在先前提,其认识论地位从"可共见的起点"变成了"体系内的推定";起点的重量,被典当给了体系的解释力。

苦的位置:从可观察的行到不可知的藏

瑜伽行人对此有一个现成的回应:苦并没有离开经验,粗重就是它的身心质地,轻安就是它减损的凭据;被安置进阿赖耶的只是苦的潜在形态。这个回应要如实收下一半:体系确实为苦保留了可感的现行面,本章第一节已肯定这一点。但另一半收不下。按体系自己的规定,粗重是种子的现行果,种子才是苦因的本体;果可感,因不可感,而何种粗重对应何种种子,全由理论自己担保,无处独立核对。于是可感的部分不承担苦谛的最终内容,承担最终内容的部分不可感。这个回应把分工说清楚了,也就把本章的批评重新说了一遍。

三、与中观的对照:两种迁移

把两篇的发现并排:中观把苦迁入见中,代价是行苦的第二层(蕴之存续本身为苦)被静默删除;瑜伽行把苦迁入藏中,行苦保住了,代价是它的可观察性被交了出去。两次迁移方向不同,动力却同源:两家都把解脱的机制压在自家的核心动作上(中观压在见空性,瑜伽行压在转依),苦的位置便都被挪到那个动作所能作用的地方。见空性能作用的是见,苦就得在见里;转依能作用的是所依,苦就得在藏里。诊断迁就机制,而不是机制追随诊断,这个次序颠倒是两家共有的结构,只是各自颠倒出了不同的形状。1

四、三性框架下的一个含糊处

还有一处声称层内部的含糊须登记。先用一句话重述三性框架(详见第一卷 6.4):遍计所执性,是把显现执为心外实有的那一层错认,纯属虚构;依他起性,是识流依因缘而起的显现活动本身,有而无自性;圆成实性,是依他起上遍计所执永不存在这一事实,即真如。三性给"什么是错的、什么在发生、什么是真的"各划了地界。那么,苦在三性中属谁?若属遍计所执,则苦是错认的产物,错认除则苦除,这就落入中观式的"苦在见中";若属染污依他起,则苦内在于缘起的识流本身,转依才有必要。瑜伽行的正统答案是后者,但它的一些表述(唯识无境、境由心现、遍计本空)持续地向前者漏风。后世唯识学内部"性境不随心"与"独影唯从见"之类的细密区分,部分正是为封住这个漏。这些名目密度太高,用现代的话摊开:

表述 它在说什么 用现代的话说
唯识无境 只有识(认知活动)真实发生,不存在识之外独立成立的外境 经验里的一切对象都不在认知之外自己存在;否定的是"心外之物",不是显现本身
境由心现 显现的对象皆是识变现的结果 你看到的世界是识加工后投出的画面,来源在内不在外
遍计本空 被执为心外实有的那一层(遍计所执)从来不存在 错的不是显现,而是"把显现当成独立实物"的认定;被认定出来的那个东西从头就没有过
性境不随心 三类境之一:有自身种子、有实际体用的境(如五识现前所感的色声),不随能缘心的分别而改变自性 体系内部承认有一类对象"有自己的来历",你怎么想,它还是它;这是唯识框架里最接近"客观"的一层
独影唯从见 三类境之一:无自身种子、纯由能缘的见分变起的影像(如忆想、梦境、龟毛兔角),完全随心 另一类对象纯粹是心自己画出来的,完全跟着想法走

前三条把话说向"境不实",若不设限,苦也会随境一起变成错认的产物;后两条出自旧传玄奘所立的三类境判则2,把"境"分了层,为"有的境不随你怎么想"保住位置,等于在体系内部重新确认染污依他起的实在分量。本章不展开注疏史的细节,只指出:苦的位置在这个体系内部并非全无游移,而游移的两端,恰好是中观式迁移与种子式迁移。压力来自同一处:一个以识为一切之本的体系,很难给"不由识的错认所造的苦"留出干净的位置。

这个游移在传统内部有名有姓。安慧一系判见分相分同属遍计所执,错认的地盘因此极大,苦的病理便向"错认的产物"一侧倾斜;护法一系坚持依他起的识相实有,"染污依他起整体为苦"才立得稳。玄奘所传为护法系,安慧的《三十颂释》则有梵本存世、藏译流传,真谛旧译一系的取向亦与安慧相近。8 一分与四分之争通常被当作认识论公案,从解脱论看,它同时是苦的位置之争:本章所说的两端游移,在师说的分裂里早已现形。

五、历史的旁证:种子为何非立不可,与谁曾拒绝它

本章的问题,传统内部并非无人问过。把这段历史摆出来,既是公平,也恰好能说明瑜伽行为什么在"可观察的苦"之外坚持一个"种子里的苦因"(阿赖耶作为系统设定的诸证已见上篇第三章的表格,此处只看与苦谛直接相关的动机线)。

先看坚持的理由。四念住能触及的是现行:当下生起的贪,正在发生的受。但部派时代反复面对的一个事实是:烦恼会在长期不现行之后原样回来。入深定者烦恼不起,出定复炽;婴儿看不出贪嗔,长成后一样不少。《中部》的婴儿喻早已为此立了专名:"随眠"(anuśaya),烦恼的潜伏态。3 潜伏态如何存在,成了部派聚讼之点:说一切有部以"得"系属之,经量部说为"种子",上座部注释传统立"有分心",瑜伽行接过经量部的譬喻,并为种子造了仓库。可见种子说的驱动力恰恰不是"苦难以观察",而是"烦恼的间断与复发可以观察";再加一条教义铁律:世间定只能损伏烦恼,唯圣道能永断。4 伏与断在现行层面无从分辨(两者都表现为"不起"),差别只能落在潜伏层,体系于是需要一套潜伏层的实在语法。种子六义、受熏持种,都是为把"伏而未断"与"永断"写成两种不同的库存状态。

这个理由须如实承认:它有真实的观察起点。批评落在下一步。承认潜伏倾向的存在是一回事,把潜伏倾向写成藏于不可知处的实物库存是另一回事。基线同样面对复发问题,它的处理是让"随眠"停留在倾向性描述(此人遇缘仍会起贪),把检验交给时间与现行(久历诸缘而不复起,方名为断),不为倾向安立本体论的存身之处。瑜伽行把倾向实体化为种子,换来了机制说明的精密,付出的正是本章所说的代价:苦与苦因的最终形态,从此安置在无人能查的基体之中。

拒绝也确实发生过,而且来自佛教内部。月称在《入中论》第六品正面否认阿赖耶的必要性:业不以自性灭,故不待阿赖耶亦能感果;至于经中的阿赖耶之说,"说有赖耶数取趣,及说唯有此诸蕴,此是为彼不能了,如上甚深义者说",是对不能直入空性者的方便施设。5 清辨对瑜伽行的心识形上学同样有系统的批评。6 这条中观线的意思与本章相通:解释业果与复发,不必别立一个不可观察的储藏体。瑜伽行的回应也载在案:若无实有的依他起,染净因果无所依托,空到底即是恶取空;这场空有之争,本书第一卷 6.5 已述。现代学界则把同一争点换成了文献学与哲学的语言:施密特豪森的研究表明,阿赖耶识的初始动机是解决灭尽定的释经难题,是理论压力的产物而非禅观报告;瓦尔德伦为它辩护,视之为对"佛教无意识"的合理理论化;"批判佛教"一脉(松本史朗等)则判它为违背缘起的"基体论"。7 值得注意的是,立场相反的各方在一点上并无分歧:种子与阿赖耶是理论设定物,不是观察对象;争的只是这样设定合法与否。本章的论点比"不合法"更窄,也更难回避:无论设定是否合法,当苦谛的最终内容由设定物承担,苦谛就不再是可共见的在先前提。

六、边界与小结

本章不断言瑜伽行取消了苦,恰恰相反,它是五系中把苦说得最重、最具身的一家;也不否认"以理论设定解释可观察之苦"是一切深层解释的共同形态。本章断言的只是代价的所在:当苦的最终位置被安置进不可知的阿赖耶,苦谛便从各方可共见的在先前提,变成了只有接受这套体系才能确认的内部命题。基线用可观察性换来的那份检验资格(导论第二章"形而上学账单"一节所记的分寸:账压在终点上,不压在起点上),瑜伽行在起点处就预支掉了。这个预支的后果,将在验证一章全面到期。下一章先看诊断:那个被立为苦因的二取与末那,打在哪一层。

参考文献

(本章所引教义均见上篇第一、三章之注;粗重与轻安见《瑜伽师地论·声闻地》及《成唯识论》卷九所述二障粗重;与中观的对照见本书第二篇下篇第一章。)

参考文献

  1. "诊断迁就机制"是本书自立的表述,但类似方向的讨论学界久已有之:Bronkhorst 与 Vetter 论证早期与部派文献中"解脱之智"的内容随各家哲学而一再改写,见 Johannes Bronkhorst. The Two Traditions of Meditation in Ancient India. Stuttgart: Franz Steiner, 1986;Tilmann Vetter. The Ideas and Meditative Practices of Early Buddhism. Leiden: Brill, 1988。Schmithausen 对"解脱性洞见"诸种描述的分层研究,见氏著 "On Some Aspects of Descriptions or Theories of 'Liberating Insight' and 'Enlightenment' in Early Buddhism," in Studien zum Jainismus und Buddhismus. Wiesbaden, 1981。Sharf 论禅修"经验"叙述的话语建构性,见 Robert H. Sharf. "Buddhist Modernism and the Rhetoric of Meditative Experience." Numen 42.3 (1995);Anālayo 的反驳见 Early Buddhist Meditation Studies. Barre: BCBS, 2017。就中观一侧,Burton 论证龙树将苦根定于概念增益在哲学上难以成立,见 David F. Burton. Emptiness Appraised: A Critical Study of Nāgārjuna's Philosophy. Richmond: Curzon, 1999。 

  2. "性境不随心,独影唯从见,带质通情本,性种等随应",旧传为玄奘所立之颂,载窥基《成唯识论掌中枢要》,《宗镜录》卷六十八亦引;后世以之判三类境(性境、独影境、带质境)。 

  3. 婴儿虽无恶见之现行而随眠随逐,见《中部·大摩罗迦经》(MN 64);部派对随眠存在方式之争(有部以"得"系属、经量部说为种子),见《俱舍论·随眠品》"欲贪随眠"段;上座部注释传统以"有分心"(bhavaṅga)承担相续功能,见《清净道论》及阿毗达磨注释书。 

  4. 世间道唯能损伏烦恼、不能永断随眠,圣道方断种子,见《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论世间离欲道,及《成唯识论》卷九至卷十诸位伏断分齐。 

  5. "由业非以自性灭,故无赖耶亦能生,有业虽灭经久时,当知犹能生自果""说有赖耶数取趣,及说唯有此诸蕴,此是为彼不能了,如上甚深义者说",月称《入中论》第六品(法尊译);月称自释判阿赖耶等说为对未能受持甚深法者的密意教。 

  6. 清辨《中观心论》第五品《入抉择瑜伽行真实品》及自注《思择焰》对三性、唯识无境等说的批评;研究与译注见 Malcolm David Eckel. Bhāviveka and His Buddhist Opponent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7. Lambert Schmithausen. Ālayavijñāna: On the Origination and the Early Development of a Central Concept of Yogācāra Philosophy. Tokyo: IIBS, 1987("初始段落"假说:阿赖耶识概念起于灭尽定的释经问题);William S. Waldron. The Buddhist Unconscious: The Ālaya-vijñāna in the Context of Indian Buddhist Thought. London: RoutledgeCurzon, 2003;"批判佛教"对阿赖耶识与"基体论"(dhātu-vāda)的批判,见 Jamie Hubbard & Paul L. Swanson (eds.). Pruning the Bodhi Tree: The Storm over Critical Buddhism.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7 中松本史朗诸文。 

  8. 一分说与四分说之争的教义内容,见本书第一卷 6.3 及本篇上篇第三章裁断表;安慧《唯识三十颂释》梵本由 Sylvain Lévi 校刊(Vijñaptimātratāsiddhi: Deux traités de Vasubandhu. Paris, 1925),另有藏译传世。真谛译籍近于安慧一系为学界通说;此处只取"遍计所执的地盘大于护法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