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第三章 灭谛:转依,止息还是升级¶
前两章查了苦与苦因的位置,本章查终点。上篇第一章呈现的瑜伽行灭谛有两个要件:转依(所依的更替)与四种涅槃(本来自性清净、有余依、无余依、无住处),外加一项配套安排:生死对开为分段与变易两种。与中观篇灭谛章的检验同构,本章也分两步:先记下瑜伽行在这一环赢得的东西,再看它失去的东西;结论可以先说:它赢在形式,失在内容。灭谛的两阶形式被完整保留,两阶的内容却被逐项替换。
一、赢得的:两阶结构的形式保存
中观篇下篇第一章曾指出,轮涅不二的体系必须删除行苦的第二层,无余依涅槃在中观框架里失去解脱论上的必要性。瑜伽行没有付这笔代价。《成唯识论》的四涅槃清单里,有余依与无余依原样在列,与基线的两阶(导论第二章)字面对应;转依的设定也承认:解脱不只是换一种看法,而是所依层面的真实更替,染污的基体必须实际地被处理掉。就形式而言,这是大乘诸系中对基线灭谛结构最完整的一次保存。
而且瑜伽行清楚为什么需要这个形式。它对中观式"唯破不立"的不满,正是认为空性的证得若无所依的转换来落实,染净之别便无处安放;转依概念的全部用意,是让"灭"有一个真实发生的处所。这个动机与基线是同向的。
二、失去的(一):两阶内容的逐项替换
但看内容。基线的两阶是:烦恼灭于当生(有余依),蕴之相续尽于身后(无余依),苦的彻底终结以相续的不再接续为形式,灭谛对止息之后不置一词。瑜伽行的终点却不在这两阶上:声闻的无余依在它的判摄里是不究竟的化城,佛果所证以无住处涅槃为胜,转依之后,八识转成四智,清净相续恒转不息,尽未来际起利乐事业。两阶被保留在清单里,然后被超越在等级中。
替换的关键在"灭"字的所指。基线的灭是止息:有为相续的终止,火尽薪传的比喻断然拒绝任何延续的图景。瑜伽行的灭是净化后的永续:染污的相续换成清净的相续,识换成智,阿赖耶换成大圆镜,运行本身一刻不停。用本篇的话说:灭谛从"停机"被改写成了"换系统再也不用停机"。这不是对基线灭谛的补充,而是对它的反转;反转的教义驱动是菩萨道(不入涅槃而利生),其心理动力,则接到前言为如来藏预诊的那层恐惧的边上:对断灭的不安,在瑜伽行这里已经以"清净永续"的形态得到了预先的安抚。
三、失去的(二):变易生死,为住世发明的第二种生死
上一节的替换需要一项教义技术来支撑。永续需要一个身体:既已宣称断尽烦恼,圣者凭什么还在生死中住世?中观篇下篇第一章曾把无住处涅槃与留惑润生记为特设安置的证词;瑜伽行所承接并做成正式教义的"变易生死",是这套安置的完整工程图。1方案定于《胜鬘经》,把死一分为二:"有二种死……谓分段死、不思议变易死。分段死者,谓虚伪众生;不思议变易死者,谓阿罗汉、辟支佛、大力菩萨意生身,乃至究竟无上菩提。"《成唯识论》卷八给出严格定义:分段生死,"谓诸有漏善不善业,由烦恼障缘助势力,所感三界粗异熟果,身命短长随因缘力,有定齐限";变易生死,"谓诸无漏有分别业,由所知障缘助势力,所感殊胜细异熟果,由悲愿力改转身命,无定齐限"。2 断尽烦恼障的圣者不再受分段身,改受意生身,以变易生死住世,至佛地方尽;悲增上菩萨在八地以前则用留惑润生这条更朴素的技术,故意保留烦恼障以继续受分段身。住世说的全部教义重量,就压在这个二分上。
这项发明对基线的改动,分三步看得最清。
第一步,管辖收缩。十二因缘一字未动,生缘老死照旧成立,但辖区被缩小为分段生死:由惑造业、由业感苦的链条,从此只解释凡夫(经文的用语是"虚伪众生")的生死,圣者的存续被安排在链条的管辖之外。基线立十二支为一切流转的语法,如今它成了染污那一半的语法。
第二步,语法复刻。被移出链条的那种存续,自身的构造却把链条的深层语法原样复刻了一遍。《胜鬘经》把平行结构说得毫不掩饰:"又如取缘、有漏业因而生三有,如是无明住地缘、无漏业因,生阿罗汉、辟支佛、大力菩萨三种意生身。"取缘有漏业生三有,无明住地缘无漏业生意生身,同一个缘起句式,零件逐项升级:无明换成更细的无明住地,有漏业换成无漏业,爱取换成悲愿,生换成意生,死换成不思议变易死。唯独输出端的范畴没有换,产出的仍是"生"与"死"。名字本身就招认了这一点:它叫变易死。"老"确实没了,身命由悲愿改转、无定齐限,不再有衰老的段限;"死"以稀释的形态留在名目里。
第三步,佛地除名。变易生死"乃至究竟无上菩提"方尽:这台净化版的生死机器到佛地也要停下来。而佛地之后,四智相续恒转,尽未来际,那个相续不再登记为生死。链条于是结束了两次:分段生死尽于烦恼障断,变易生死尽于成佛;第二次结束之后,存续依旧,只是从词汇表上除了名。上一节的判词是词汇保留、内容更换;这里是同一操作的反向使用:内容保留,词汇撤走。生缘老死没有被论证掉,它先被收缩,再被复刻,最后被除名。

这套技术还有两处细节,须为后文记录在案。其一,《成唯识论》自己知道这笔因果不合自家规则:无漏业按体系设定不感异熟果。它的解决是让无漏定愿去资助旧的有漏业,"令所得果相续长时,展转增胜,假说名感",并总评"妙用难测,名不思议"。3 一个以解释完备为义务的体系(下篇第七章),在住世说这个关节上动用了"假说"与"不思议"两个标签。基线的无记是拒绝解释,这里的不思议是解释链断裂处贴的封条;整部机器唯一一处自己承认转不动的地方,恰好是被要求产出住世说的地方。其二,同一个装置有双重用途:意生身既是菩萨住世的执照,又是阿罗汉降格的判决书。《胜鬘经》同章说阿罗汉、辟支佛"有余生法不尽故,有生……去涅槃界远":正因为无明住地未断、尚有变易生死,阿罗汉被判为没有真正完成。中观篇下篇第一章记下的两条证据(菩萨久住与阿罗汉降格),在教义技术上是同一个发明的两面。这个发明对验证环还有一记回溯性的杀伤("我生已尽"被收窄为只对分段生死为真),留到下篇第六章。
四、失去的(三):本来自性清净涅槃这道后门
四涅槃清单的第一项须单独检视。"本来自性清净涅槃"说:一切法的真如本来清净,此清净非修所成,一切有情平等共有,圣者不过证显之。4 把这一项放进"涅槃"的清单,等于宣布:灭在某种意义上不是一件将要发生的事,而是一个从来如此的事实;修行不制造清净,只揭示清净。
这道门的走向,读过中观篇的读者应当熟悉:灭从"事件"变成"视角",正是灭谛章记录过的那次变质(中观篇下篇第三章);而"本来清净、客尘所染"的语法,正是如来藏系全部教义的骨架(第四篇)。区别在于:中观走到这一步靠的是轮涅不二的越界解读,尚可辩称是后人的误读;瑜伽行则把它写进了正式的涅槃清单,位列第一。如来藏推开常乐我净之门时(导论第二章),门轴是瑜伽行预先装好的。
这道后门在传统内部真的被争夺过,攻防双方都留有著作。唯识家自己装了一道锁:窥基分理佛性与行佛性,一切有情皆有理佛性(真如平等,即第一涅槃所指),能起修成佛的行佛性(本有无漏种)却随五姓而别;本来自性清净涅槃属理不属行,门被"理"字开着,又被"行"字关着。一乘家随即来推门:唐初灵润立义主张一切众生皆能成佛,与新译家神泰等往复;其后法宝作《一乘佛性究竟论》正面攻五姓,慧沼以《能显中边慧日论》应战。5 结局是清楚的:汉传的主流(天台、华严、禅)整体走进如来藏一侧,法相宗守着理行之分退居一隅。锁造得不可谓不精;但一个体系把"本来清净"列在涅槃清单第一位,再指望后加的区分挡住它的引力,历史给出的答案是挡不住。
五、失去的(四):转依主体的难题
转依还留下一个结构性的难题:谁完成了转依?转依前后的连续者是什么?若说阿赖耶识转为大圆镜智,则有一物贯穿转依而存续,它在染时为识、净时为智,这个贯穿者与"无我"的相容性需要说明,而任何说明都会让它更像一个改换了名目的主体。若说无物贯穿,染尽净起只是相续的前后际,则"转依"一词所许诺的那种"同一所依的更替"就落了空,解脱成了替换而非转化,"我修行而佛受果"的裂隙随之打开。瑜伽行以"相续假立、非断非常"作答,这个回答的形式与它批评过的补特伽罗论者何其相似,而它比谁都清楚这类回答的分量(第一卷 3.5)。终点处的这个含糊,与起点处(苦的位置)和根基处(阿赖耶的地位)的含糊,是同一个含糊在三处的显影。
这个难题在传统内部也有过一次著名的解决尝试。真谛译传的摄论学派立第九阿摩罗识(amala-vijñāna,无垢识):把转依所得单独立为一个净识,染净之际的贯穿者从此有了名字。玄奘系明确拒绝,判无垢识只是第八识净位之名,不别立第九。6 两个选项把本节的两难演成了历史:立阿摩罗识,转依主体有了着落,但一个贯穿染净的净识已一脚踏进如来藏(摄论师后来与地论师合流于真常一系,并非偶然);不立,则守住无我的措辞,代价是"谁转依"退回相续假立的含糊。传统自己试过的两条路,一条走向第四篇,一条留在本节的问题里;第三条路,至今无人给出。
六、小结
瑜伽行的灭谛,形式上是五系中对基线保存最全的(两阶在列,转依务实),内容上却完成了三重替换:止息换成净化后的永续,事件换成本来如此的事实(第一涅槃),无我的止息换成一个说不清是谁的转依。支撑第一重替换的教义技术是变易生死:收缩管辖、复刻语法、佛地除名,生缘老死字面无恙,住世从此畅通。声称层的忠诚与功能层的反转之间,落差比中观更隐蔽,因为中观至少在字面上就说轮涅不二,瑜伽行则是把基线的词汇全数保留,再在词汇底下换掉内容。终点既明,接下来两章查道路:先看它的修行是培育还是对抗,再看它引以为傲的机制说明是否真在说明什么。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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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观篇所谓"特设安置",即科学哲学的特设性假说(ad hoc hypothesis):专为消化一个反例而引入、自身无独立检验内容的假设;使理论对批评免疫的此类修补,Hans Albert 称为免疫策略(Immunisierungsstrategie),Popper 早年称约定主义策略。见 Karl Popper. The Logic of Scientific Discovery. London: Hutchinson, 1959, §19–20;Hans Albert. Traktat über kritische Vernunft. Tübingen: Mohr Siebeck, 1968。变易生死是教科书级样本:它存在的唯一理由是"断惑而仍住世"这个反例,此外不预测任何可核对之事。相关的公平判据(拉卡托斯的进步/退化问题转换)见下篇第五章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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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种死(分段死、不思议变易死)、三种意生身及"无明住地缘、无漏业因"诸引文,均出《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一乘章》(求那跋陀罗译,T no. 353);分段生死与不思议变易生死的定义引文,出《成唯识论》卷八。留惑润生与智增上、悲增上菩萨受身之别,见《成唯识论》卷八及窥基《成唯识论述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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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漏定愿资有漏业,令所得果相续长时,展转增胜,假说名感"、"妙用难测,名不思议",均见《成唯识论》卷八论生死相续处,前者为对"无漏业不应感生死"一难的解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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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种涅槃中"本来自性清净涅槃"的界说(一切法相真如理,虽有客染而本性净,具无数量微妙功德),见《成唯识论》卷十。其与如来藏"自性清净心、客尘所染"语法的亲缘,详见本书第四篇;有余依、无余依之基线义见导论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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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佛性、行佛性之分,见窥基《大乘法苑义林章》;唐代佛性论争:灵润难新译家五姓之说,神泰应之,其后法宝《一乘佛性究竟论》与慧沼《能显中边慧日论》的往复为其高峰。汉传法相宗的处境参本书第一卷 1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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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谛系立第九阿摩罗识,见其所译《决定藏论》《转识论》等;玄奘系判"无垢识"为第八识净位之名(如来地方有),不别立第九识,见《成唯识论》卷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