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第二章 集谛:末那的发现与迭代的深渊¶
中观篇下篇第二章的结论是:中观把苦根诊断为实有见,而实有见住在反思层,基线所诊断的渴爱与据取却运作于前反思层,诊断错了层。本章对瑜伽行的诊断作同一检验,结论有三层:就层次而言,瑜伽行的诊断比中观准,末那识正是对前反思层的一次教义登记;但这份诊断没有在指认之后停下,而是继续向下迭代,直到把地基放在一个无法检验的深处;而被准确指认的病根本身,却不在任何对治的靶位上,治疗的作业面移到了别处。诊断准是它的功,后两条是它的病。
一、末那识:前反思我感的教义登记
先说值得肯定的一面。中观篇借当代现象学的词汇区分了后反思我执与前反思我感,并指出中观的归谬只能触及前者。瑜伽行不需要借这套词汇,它自己就有:末那识恒审思量,先于反思、不待学习、睡眠闷绝中亦不间断地把阿赖耶执为我;第六识的我见是间断的、可由邪教邪思引生的(分别我执),末那的我执是俱生的、任运的(俱生我执)。上篇第一章已述,这是佛教心识论史上第一次为"那种恒时在场的微细我感"设立专名与专职机构。1
对照是现成的:中观篇下篇第二章的三个检验(婴儿、动物、丧失反思能力者)用来证明前反思我感不依赖后反思我执;瑜伽行对这三个案例毫无困难,婴儿与动物皆有末那,皆有俱生我执,反思能力的有无只关涉第六识的分别我执。格鲁派用俱生、遍计之分回应层次问题时(中观篇下篇第二章),所借用的正是瑜伽行的这套区分。就诊断所指的层次而言,瑜伽行是五系中最接近基线的:渴爱与据取的那个先于反思的运作层,在这里不但被承认,而且被建制化了。
二、登记之后:诊断为什么不停
但诊断没有在这里收口。末那执我,执的是谁?阿赖耶。末那为何恒执?无始习气使然。习气藏于何处?阿赖耶。阿赖耶为何含藏染污?无始以来种现相熏。每一问都得到回答,每个回答都要求下一问,链条一路向下,最后停在"无始"(anādi):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2
要看清"无始"在这个结构里的角色。它不是一个解释,而是解释的止点:链条到此不再前进,不是因为问题被回答了,而是因为体系宣布此处无须再问。基线也用"无始",但两个"无始"不是同一种东西。基线的无始是缘起世界观下的必然性(第一卷 1.5):凡生起皆有缘,没有任何一支能充当第一支,"无始"因此是链条语法的结构特征,不是一条历史信息。所以佛陀说无明"前际不可了知",却从不说无明是无穷时间里熏染积成的结果;无明没有制造史,它只是一直在那里,由当下的缘维持着(经说无明亦有食,以五盖为食)。基线的诊断链因此短:苦缘于渴爱与无明,无明是不知四谛,这是一个功能性的指认,不再向下追问无明的储藏地与制造史(导论第二章)。瑜伽行的链长:它在无明之下又造了机构(末那)、仓库(阿赖耶)、库存(种子)、流程(熏习),然后才抵达同一个词。但抵达时,"无始"的词性已经变了:它不再陈述"链条没有第一支"这个结构事实,而成了仓库的库龄;习气是无穷时间里熏染堆积的存货,无明从此有了制造史与保管处。两条链停在同一个词上,停下时说的却不是同一件事。中间多出来的那几层,解释了更多,也承诺了更多。多出的每一层都是一个新的理论存在物,每一个都需要辩护,而它们的最终辩护全都汇聚到一点:若无此设定,某某现象不可解释。
这种"每一问都必须有答案"的姿态,有一份最直观的文献样本:《解深密经》,瑜伽行的奠基经典。把它逐品处理的问题列出来,与基线、中观对同一问题的态度并排,就能看到问题清单在这里发生了什么:3
| 问题 | 基线的处理 | 中观的处理 | 《解深密经》的处理 |
|---|---|---|---|
| 死生之际谁执持身心,诸识何以俱转 | 报出"识缘名色"即止,不造执持机构 | 破"本住":先于诸根的执持者被归谬掉 | 立阿陀那识专答:执受根身、结生相续,诸识依之俱转,如瀑流依水起浪(心意识相品) |
| 定中所缘的影像,在心内还是心外 | 不设此问,只管以身受心法为所缘如实观察 | 内外俱遣:影像与能观皆无自性 | 明答"无异":"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故"(分别瑜伽品),唯识学说由此立基 |
| 佛先说有(四谛、蕴处界),后说空(般若),两说何以不相违 | 无此问题(尚无两批相违的经群) | 二谛分判:说有是世俗,说空是胜义 | 造三时判教与三无性:何时密意、何时了义,逐层解释佛为什么这样说(无自性相品) |
| 胜义与诸行,是一还是异 | "命与身是一是异"一类的一异之问,在无记之列 | 一异俱破,此问属戏论 | 正面论证"非一非异",并解释何以超过一异(胜义谛相品) |
| 同闻一法,何以有人趣寂、有人成佛 | 归于根性与因缘,不立专论 | 不在其问题清单上 | 立种性之别(一向趣寂声闻与回向菩提声闻),五姓各别由此发端(无自性相品) |
三列并排,直观的感受应当已经出来了。同一批问题,基线要么判为无须回答(无记),要么给一个功能性的指认就停手;中观把问题连同其预设一起拆掉;《解深密经》则把每一问当作实问,每一实问都欠体系一个答案,而所有答案都通向同一批新造的理论存在物(阿陀那识、三性、三时)。经题本身就是这份纲领的宣言:深密者,须解。佛陀留下的每一处沉默,在这里都被读成一个待解的结;"为什么"从此停不下来,因为解开每一个结所用的零件,本身又是一个尚未辩护的新设定。上文看到的那条向下的链,不是后人失手,而是这部奠基经典自觉选定的方向。

三、迭代深度:与前言判语的对接
前言为瑜伽行下的判语是:对根本与确定性解释的贪,其机制是迭代深度,一路向下钻探,要一个终极的底。本章可以为这句判语补上诊断层面的机制说明。诊断的每一次下探都有真实的解释收益(末那解释我感的恒时性,阿赖耶解释业果的连续性,种子解释渐修的累积性),正是这份步步兑现的收益,使下探停不下来;而当下探抵达"无始的阿赖耶"时,体系获得了一个奇特的地基:它解释一切,自身却不可观察、不可检验,其存在的全部凭据是"体系需要它"。对确定性的追求,最终落脚在一个被命名的未知上。这不是瑜伽行的疏忽,而是"把诊断迭代到底"这个冲动的必然终点:可观察的层次总还可以再问一句为什么,只有不可观察的层次才能充当"最终"。
传统对这类追问并非充耳不闻,它的应对方式本身就值得作为证据记录。《成唯识论》安立阿赖耶识时,逐条登记外难并逐条作答:难"此识应即是我",答以恒转如瀑流、非常非断;难种现相生谁为其始,答以俱时因果,"如炷生焰,焰生焦炷",再以"无始"封顶。4 要注意答法的形态:每一难都被受理,每个回答都动用新的比喻或更细的规定,没有一处以"此问不成立"收场。基线用无记封题,中观用归谬拆题,瑜伽行全部受理。受理制造解释收益,收益又制造下一问;本节所说停不下来的机制,在文献的问答体例里就能直接看见。
四、诊断之后:末那为什么不受对治
诊断把病根的现行机关指认在末那(其库存形态在阿赖耶,见第二节),顺理成章的下一问是:如何对治末那?瑜伽行的答案出人意料:不对治。《三十颂》第七颂给染污末那开列的止息清单只有三项:阿罗汉位、灭尽定、出世道现前;5 没有一项是修行者能对末那做的事,全是它在某种状态下的自行停摆。检遍整个道次第,也没有任何一项功课以末那为所缘、以末那为对治对象。
先看体系自己的道理,替代方案照录在案:第六识做功课(闻思修、四寻思),所成种子存入阿赖耶,无漏种子势力渐增;无分别智现前时,末那暂失所缘、无物可执;至转依时所依整个被换,末那自动转为平等性智。既然不能修理值班的看守,就改造他所看守、同时也供养着他的仓库。于是出现一个结构性的错开:诊断的靶子是第七识,作业的执行者是第六识,施工的现场是第八识;病根在七,操作在六,施工在八。基线里这三者重合于一处:渴爱既是被诊断的病根,也是被观察的对象,也是修行者亲眼看着它减弱的东西。瑜伽行把三者拆开,中间隔着一个不可开箱的中转站。

这套方案听起来环环合理,正因如此,先不要急着肯定这个"不对治",而要先验一验"末那不受对治"这句话的身份。它无疑是自洽的,但自洽不等于对,而这里恰恰只有自洽可言。末那是为解释而立的存在物,上篇第三章那条推导链(系统需要什么,就必须有什么)对第七识同样适用;一个被发明的机构能不能被对治,不取决于任何观察,而取决于发明者赋予它什么属性。体系把它登记为任运、恒审、微细、非第六识所及(而全部修行操作只能由第六识发起),它于是不可对治;换一套登记,它就可以。这不是发现,是规定。规定的方向也早被架构锁定:苦的位置已经安进阿赖耶(下篇第一章),全体系唯一可写入的表面是受熏的第八识,病根若可以直接作业,绕道仓库的整个设计就成了多余。所以"末那不受对治"在这个体系里不是一条观察报告,而是一块承重构件,职责是保证治疗必须绕道阿赖耶。一个把不可对治写进定义的发明,不能再用"它果然不可对治"来领功。
这个判定有一面镜子可照。基线并非没有遇到过同一个问题,它的解法值得并排放着看。差摩经里,病中的差摩比丘于五受阴观"非我、非我所",却自陈尚非漏尽阿罗汉,"我慢、我欲、我使"仍"未断、未知、未离、未吐":见地已到,深层我感还在,这正是基线版的末那问题。而在基线这里,"深层我感不受命令"是修行者撞见的经验事实:对我感下命令,发令者正是被通缉者,命令无效是试过之后的报告,不是理论的规定。经中的处理不是压制,而是"增进思惟,观察生灭";比喻是浣净的衣服"犹有余气,要以种种杂香,熏令消灭"。6 字面就是"熏":习气(vāsanā)一词本是熏香之喻,瑜伽行的熏习用的是同一个比喻。差别全在登记处。差摩的余气闻得到,熏的进度在经验里可核对:我慢起得少了、淡了、短了;瑜伽行把余气移进不可开箱的柜子,熏的进度成了理论上的推定,是否见效,要到见道方见分晓。同一个比喻,基线让它留在现象层,瑜伽行把它做成了仓库里的化学。认识论身份的差别也在此定格:同样一句"深层我感不受命令",差摩说出来是观察报告,瑜伽行写下来是规格说明。设计者未必没有同样的经验,但一经写入定义,它在体系内的身份就从证据变成了公理;公理不再受检验,也不再能领"符合观察"的功。
有两条话须替体系说,集中说在这里。其一,替论师说一句:没有人会把一眼即错的东西写进定义。末那被写成这样,多半正因为这样写看上去大体正确:深层我感不听命令,任何试过的人都可自验,这份规格书读起来像真的。而"看上去大体正确"在体系的作业安排里有个直接后果:这一页可以合上了。末那定义妥当之后,论师便把它放下,专心去打磨真正的工程中心阿赖耶识;上篇第三章已经看到打磨的去处,六证、种子六义、受熏的资格,细密的攻防全在第八识上,第七识只分到"设立专职机构"一节。像是对的,所以免检;是规定,所以定案。这句承认不移动批评的立场,反而把它补完整:规定之所以能安然充当规定,靠的正是它与经验的这份相像。其二,以熏代治这个形式本身,或许是五系中最接近现代习惯心理学的机制:内隐过程不受意志直接指挥,只能靠重复练习改写,"知道"不等于"改掉"。最后划清收回的范围:第一节所肯定的不在其列,前反思层的存在、我感在此层的运作,有体系外的证据可核(婴儿与动物的检验,上文的差摩经);收回的只是为"不受对治"这个定义属性预备的那份承认。
本节收拢成一句:瑜伽行的诊断与作业面是错开的,而且这个错开是设计的一部分,不是执行的失误。诊断指着可下手处之下的一层(末那),作业落在可核对处之外的一层(阿赖耶);诊断准而不可作业,作业实而不可核对。这个错开也是三大劫时间表的结构性原因之一:唯一的杠杆是间接存种,路必然以劫计(上篇第二章)。错的从来不是渐进改写这个形式,而是把改写的登记处设在无人能查的地方;而这一处选址的影响是全线的:灭谛所许的转依成了发生在不可见处的更替,信它只能把整个体系一并信下;道谛的功课全部投向那个不可见处,得不到任何反馈,修行者无从据以修正自己的路。登记处一旦设进不可知,灭、道二谛的可信、可验证与可实践,三样便一并被预先押上(下篇第三、五、六章分别到期)。
五、公平性的两点
其一,与中观同例,须承认自我精细化不等于自认理亏(中观篇下篇第一章立过此限定):末那与阿赖耶的增设各有真实的解释目标,本章的批评不在增设本身,而在增设的方向:每一步都朝着"更深的基底"走,而不是朝着"更可检验的机制"走。其二,基线的诊断同样面对"渴爱为何生起"的追问,它的止点(无明,不知四谛)同样不是终极解释;差别在于基线承认这是一个实践性的指认(知此即可下手修),不为它建造本体论的地下室。诊断的深度不是罪,须核验的是为深度支付的本体论成本。
六、小结
瑜伽行的集谛,诊断的层次比中观准:它看见了前反思层,并为之立了名。但诊断之准没有换来治疗之准:被指认的病根不受任何对治,作业面移到了阿赖耶之中;而且正因为病根被定义为任运、不受命令,治疗只能绕道而行,诊断的准与治疗的绕,是同一次登记的两面。诊断也不肯停在可下手处,一路迭代进不可知的深处,最后把苦因的最终形态(阿赖耶中的无始习气)安置在任何观察都无法抵达的位置。诊断越深,离可检验越远;这与上一章苦的迁移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苦迁入藏里,苦因也住在藏里。而一个住在不可知处的病根、一条不经过病根的治疗路线,将决定性地影响机制与验证两环的成色,那是后面各章的事。下一章先看终点:转依所许诺的灭,是止息,还是升级。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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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那识与俱生我执、分别我执之分,见《成唯识论》卷四至卷五;末那"恒审思量"与四烦恼恒俱、于灭尽定与出世道位方伏断,见同论卷五。阿赖耶识与深层心识理论作为对表层心识模型之补充的思想史意义,参 William S. Waldron. The Buddhist Unconscious. London: RoutledgeCurzon, 2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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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摄大乘论》所引《阿毗达磨大乘经》颂,为阿赖耶识安立的经证;见《摄大乘论·所知依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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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深密经》(Saṃdhinirmocana-sūtra,玄奘译,T no. 676):胜义谛相品论胜义与诸行非一非异;心意识相品立阿陀那识(执受根身、结生相续、诸识俱转如瀑流依水起浪);分别瑜伽品答定中影像"当言无异……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故";无自性相品立三时教判、三无性与一向趣寂、回向菩提二种声闻。英译参 John Powers (trans.). Wisdom of Buddha: The Saṃdhinirmocana Sūtra. Berkeley: Dharma Publishing, 1995。"命与身是一是异"属无记,见导论第二章及本书第一卷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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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唯识论》卷二至卷四安立阿赖耶识处的外难与答:"恒转如瀑流"答常一之难;种子与现行俱时因果("如炷生焰,焰生焦炷")答相生无穷之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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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罗汉灭定,出世道无有",《唯识三十颂》第七颂:染污末那唯于阿罗汉位、灭尽定、出世道现前三处不行;《成唯识论》卷五释此三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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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阿含经》第103经(差摩经,T no. 99):差摩比丘于五受阴观"非我、非我所",而"我慢、我欲、我使,未断、未知、未离、未吐";浣衣"犹有余气,要以种种杂香,熏令消灭"之喻;其后于五受阴"增进思惟,观察生灭",我慢等悉除。巴利对应为《相应部·蕴相应》差摩经(SN 22.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