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解脱论的问题结构¶
解脱论的核心问题是什么?什么算"解脱",解脱从什么中解脱,用什么标准评判一个解脱论是否成立?本章建立本书的分析框架。
"解脱论"与"救赎学"的区分
本书采用"解脱论"(soteriology)而非"救赎学"来翻译和描述佛教的相关理论,这一选择并非出于中文习惯,而是有其哲学理由。"救赎"(redemption、salvation)一词在基督教神学语境中有其特定含义:罪的赦免、债务的偿还、与神的重新和好。1 这一框架预设了一位有能力施救的外在力量,以及人在道德或本体论意义上的堕落状态。佛教的解脱图式与此在结构上根本不同。即使在大乘传统中出现了诸佛菩萨的悲愿与加持,其逻辑基础也与基督教救赎论有本质差异:解脱的达成不是罪债的涤除,而是无明的消解与渴爱的断除。
"解脱"(vimutti,梵文 vimukti)在巴利文传统中意指心从束缚中的松开与释放。这个束缚是认知性与情感性的,不是法律性或神学性的。因此,"解脱论"作为译名更能保留这一核心意涵:它是关于人如何从苦(dukkha)的束缚中脱开的理论,而不是关于人如何获得神圣赦免的教义。本书将全程使用"解脱论",以提醒读者始终在这一佛教特有的问题框架内思考各系的主张。

不过,这一结构性区分有一个必须单独指出的例外:净土宗。前面说佛教的解脱不同于救赎,是就其主流图式而言的;净土宗的解脱论,实际上已经越过了解脱论的边界,进入了严格意义上的神学。它具备了基督教救赎论的全部结构要素:一位有能力施救的外在力量(阿弥陀佛及其本愿),一个凭自力难以脱出的堕落处境(娑婆世界众生业障深重、非修行之地),以及一条依赖他力接引的得救之路(称名念佛、临终接引、往生净土)。名义上,净土宗仍在解脱论的措辞里说话:往生不等于成佛,极乐世界被描述为一个更宜修行的场所,行者到那里之后仍要继续修道。但只要细看这套说法的功能,就会发现它与"到一个好地方去修行"相去甚远。按其自身教义,往生者一到极乐便住于"不退转"(阿鞞跋致,avaivartika)之位,此后成佛已成定局,绝无退堕之虞。2这样一来,往生在功能上就不再是"获得一个修行的机会",而是"获得一张成佛的保证书"。措辞是解脱论的,机制却是救赎学的:真正决定命运的那一步,是被外力接引出这个世界,而不是在这个世界里断除无明。就此而言,净土宗是佛教诸系中唯一一个"救赎学"一词用起来比"解脱论"更贴切的系统。本书仍将它纳入解脱论的框架来分析(见第六篇),但读者须留意,它在这个框架里始终是一个结构上的异类。
净土宗这个例子还提示了一种更普遍的现象,值得在进入分析之前先行点明。刚才辨析净土时用到的方法,是把一个概念"名义上声称的地位"与"实际承担的功能"分开来看,两者并不总是一致。这种声称与功能之间的错位,在大乘各系里一再出现,几乎构成一种典型结构。以下几例,本卷后面各篇会分别详论,此处只作预告:
阿赖耶识,在瑜伽行派的体系里,功能上大体扮演着一个"我"的角色:它贯通三世、执持种子、维系业果相续、保证轮回主体的连续性,凡是早期佛教用"无我"腾空的那个位置上本该由某物承担的功能,几乎都落到了它身上;然而瑜伽行派在教义措辞上又必须坚持它刹那生灭、非常非一,绝不肯承认它是一个"我"。胜义谛,在中观的运用里,功能上起着一个至高判准的作用,一切世俗言说都要在它面前受衡量;可是中观一面片刻不离地使用它,一面又说它只是渡河的筏、是为破执而设的方便,不可执为实有。到如来藏就更为纷乱:那个"真常"究竟是不是真的常住、是实有还是假名安立,如来藏系内部各家说法不一,有主张是了义实说的,有主张只是引导众生的方便施设的,莫衷一是。
本书认为,这三例的共同点是:一个概念在系统中扮演着 A 的角色,系统却在口头上坚称它并非 A。本卷不打算据此简单地指控这些系统"自相矛盾",声称与功能的落差有时正是理论用心所在,未必是漏洞。但读者在读大乘各系的解脱论时,须养成一个习惯:不能只听它把某个概念"说成"什么,还要看这个概念在整套机制里"做"了什么。声称层与功能层分开考察,是本卷分析各系的一个基本方法;下文提炼的四个基本问题,尤其是机制问题,正是引出这层落差的工具。
一个在先的前提:苦谛
在提出这几个基本问题之前,须先安置一个更在先的前提,否则整套框架会悬空。四圣谛的次第是苦、集、灭、道,起点是苦谛而非集谛:先确认苦的存在,再问苦的缘起。这个次第不是随意的排列。任何解脱论都以"有苦可灭"为默认前提,可是这个前提本身需要被确立,而不是被假定。
具体说,苦谛要回答两件事:其一,苦是否普遍而确定地存在;其二,这里所说的"苦"究竟是什么。若跳过这一层,径直去问"苦从何来",其中隐含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傲慢:它假定苦的存在已是无须论证的既成事实,把一个本该先行确立的命题当成了不言自明的背景。诊断问题(苦从何来)在逻辑上依赖苦谛,苦谛未立,诊断便无对象可诊。
而苦是否普遍存在,恰恰不是各方共许的。在一些人看来,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苦的普遍几乎不证自明;在另一些人看来,人生自有其乐,把存在整体判为"苦"反倒是一种偏颇的底色。分歧之所以难以化解,是因为它与第二个问题紧紧绑在一起:争论双方对"苦"(dukkha)一词所指的,往往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巴利语的 dukkha 不等于日常汉语的"痛苦"或"人生很苦",它更接近"一切有为法因无常而终究不可依恃、不得圆满"的那种结构性缺憾;一个人尽可以过着主观上快乐的一生,而在 dukkha 的意义上仍处于苦中。3是否承认苦的普遍,与如何界定苦是什么,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
当今的判教环境里,常能听到这样一句话:"学南传的人觉得人生很苦,所以只求自我解脱。"这句话本身问题很大,本卷后面(南传章)会正面回应。但此处要指出的,不是它错在哪里,而是它错的方式折射出什么:说这话的人,是在日常"人生很苦"的意义上理解苦谛的,仿佛南传的出发点是一种对人生的悲观情绪;而南传自身所依的 dukkha,是一个远为技术性的结构概念,与情绪上的悲观并不相干。同一个"苦"字,一方读作主观感受的强弱,一方读作有为法的普遍性质,标准全然不同,误解由此而生。这个例子说明:苦在通俗意义上如何存在、苦究竟是什么,本身就是一个悬而未决、须先厘清的前提;它不同于下一段要谈的诊断问题(苦从何来),而是比诊断更靠前的一步。本卷评判各系解脱论,第一步就是看它把"苦"设定成了什么,因为这一步一旦不同,其后的诊断、机制、验证便都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
解脱论的四个基本问题
在苦谛这一前提之上,任何解脱论,无论其形而上学承诺多么复杂,都必须正面回答四个基本问题,这四个问题与前述前提一道,构成本书分析各系的基本框架。
值得先点明一层对应:这套框架并非本卷外加于佛教的,它几乎就是四圣谛本身的结构。苦谛立起前提(苦是什么、是否普遍),集谛对应下面的诊断问题(苦从何来),灭谛对应目标问题(解脱是什么),道谛对应机制问题(解脱如何发生),验证问题则是从灭、道二谛引申出的认识论追问(如何认定已到)。乔达摩的教法在这一点上是一个相当严谨的体系:四谛不是四条并列的教条,而是前一谛为后一谛立下前提的一条推理链。本卷所做的,很大程度上是把这条推理链重新理清,再拿它去衡量各系在哪一环松了、断了或偷换了。须先说明:正因为这套框架抽自四圣谛,它与早期佛教的吻合就不是对早期佛教的独立检验(那会是循环论证);框架的效力要到它去量那些并非源出四圣谛的大乘各系时才见分晓。这一点下一章会专门交代。
第一是诊断问题:苦从何来?人为何处于束缚之中?这一问题的回答决定了整个解脱论的方向。早期佛教的回答是渴爱(tanhā)与无明(avijjā);中观的回答是实有见(svabhāva-dṛṣṭi);瑜伽行派的回答是识的二元执取(grāhya-grāhaka);如来藏系的回答是客尘烦恼(āgantuka-kleśa)遮蔽自性清净心;密乘的回答是无法认识本来清净的觉性(rigpa);净土宗的回答则往往落在众生业障深重、娑婆世界不宜修行之上。诊断不同,治方自然不同。因此,诊断问题是理解各系解脱论分歧的第一关键。
第二是目标问题:解脱是什么?苦彻底止息之后是何种状态,那个终点如何描述?这一问对应灭谛,位置正在诊断与机制之间:苦谛只给出了起点,若不先确定终点,解脱之路便无从谈方向。这一步之所以不可省,是因为在同样承认"有苦"的前提下,各系对终点的设定可以南辕北辙。有说轮涅不二、生死即涅槃的,有说烦恼即菩提、根本不以烦恼为须断之苦的,也有朴素地讲离苦得乐、别有一乐境可趣的。终点一旦不同,同一个"解脱"字底下便是完全不同的目的地。因此灭谛(目标)是道谛(机制)的前提:不先讲清要去哪里,就无法评判一条路走得对不对;它同样是验证问题的前提,因为"是否已到"这个判定,只有在"要到之处是何样"已经明确时才有意义。本卷特别留意各系是否把这一步交代清楚,还是含糊地借用"解脱""涅槃""成佛"等词而不落实其所指。
第三是机制问题:解脱如何发生?转化的实际机制是什么?这是解脱论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一个解脱论如果只说"断除无明即得解脱",而没有说清楚无明如何断除、断除的机制是什么,那它在理论上是不完整的。早期佛教给出的机制是:如实观照(yathābhūtañāṇadassana)诸法实相,由此减弱渴爱,渴爱减弱则苦的生起失去条件,苦随之止息。这是一条相对清晰的因果链。其他各系各有其机制说明,本书的工作之一就是评估这些机制说明是否内部自洽、是否真正解释了转化的发生。
第四是验证问题:解脱如何被认定?谁有权认定?验证问题涉及解脱论的可信性基础。早期佛教对此有一种现象学式的验证:心的安定增加,烦恼减少,这是在世内(immanent)可观察的变化,修行者本人和身边的人都可以部分察觉。随着各系理论的发展,验证标准呈现出越来越精英化、无征化(提不出可稽考的征象)的趋势:禅宗的"见性"需要老师的印可,密乘的成就需要上师的认定,如来藏系的"自性清净心"的体悟几乎无法被外人察知。这一趋势不是无关紧要的附带问题,而是直接关系到解脱论主张的认识论地位。

本书的批评框架:以早期佛教为基线
本书的批评以早期佛教解脱论为基线,理由有以下几点。
其一,历史优先性:早期佛教代表了我们所能追溯到的最早的、历史可信度最高的佛教教法形态。虽然学界对"原典佛教"的重构有种种争议,但四圣谛、八正道、缘起等核心教义在南北传有足够一致的记录,其历史可信度高于各大乘系统的复杂发展。其二,内部一贯性:早期佛教解脱论在理论上具有相当高的内部一贯性,诊断(渴爱/无明)、机制(如实观照)、目标(苦的止息)、路径(八正道)之间的逻辑联系清晰,不需要诉诸大量外部形而上承诺。其三,形而上学的相对节制:早期佛教对形而上学问题保持审慎的沉默(佛陀不答十四难问题),不设第一因,不立本体论层级,不立任何真常实体,其解脱论所需的形而上承诺相对最少,也使批评者更容易找到一个清晰的参照点:任何增加了形而上承诺的系统,都需要说明这些增加是否在解脱论上是必要的。说"相对",是因为这套教法并非没有承诺:轮回宇宙观是它承重的一项预设,行苦的分量有一半要靠轮回来补足。这笔账不应被"节制"的称许掩过去,下一章将专门交代(见"基线的形而上学账单"一节);此处只需说明它何以不动摇基线的地位:轮回前提为此后诸系一体共享,菩萨的三大阿僧祇劫、净土的往生、密乘的中阴,无一不以轮回为运作之场。以共享的前提为底,检验各系在共享之外各自增设了什么:凡在共享前提之内进行的批评,不待基线立场即可成立。
须声明本书的焦点所在:本书处理的问题不是"这是不是真正的佛教",而是"这个解脱论主张是否在理论上站得住脚"。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本书只处理后者。
批评的边界:区分理论主张与实践有效性
本书的批评对象是各系的解脱论理论主张,而不是与之相关的修行实践的实际效果。这一区分对于理解本书的立场至关重要。
"解脱论的理论主张"是指:一个系统关于苦的本质、解脱的机制、解脱的目标、解脱的验证等方面的显性命题。例如,净土宗的解脱论主张包括:阿弥陀佛有第十八愿、往生净土是真实可行的解脱路径、念佛是往生的主要条件、净土是具有特定特征的存在领域。这些是可以在理论上加以评估的命题。
"修行实践的实际有效性"则是指:一套修行方法是否实际上减轻了修行者的苦、改善了其心理状态、增强了其慈悲与智慧。这是一个经验性问题,需要通过观察修行者的实际变化来回答,而不能单纯地从理论主张中推导。
本书认为,这两者可以分开评价,而且必须分开评价。完全可能的情况是:一套解脱论的理论主张在哲学上存在严重问题,但与这套理论相关的修行实践对特定的修行者确实有帮助。例如,净土念佛法门在理论层面存在他力救度的认识论困难,但念佛作为专注修习的方法,在减少散乱心、增强定力方面可能具有实际效果,只是这个效果并不需要借助对净土世界论的信奉来解释。本书批评各系解脱论的理论问题,但这不是说修行这些法门的人没有得到任何益处。与此相应还有一条边界:本卷的诊断针对话语与理论的结构,不针对任何个人或群体的心理;"贪著"作为判词,指认的是系统的功能取向,而非修行者个人的动机。
第二卷的整体结构
本卷的写作遵循一个由基线到具体、由具体到综合的结构。导论部分(本篇)负责建立批评框架,提炼早期佛教基线,并鸟瞰大乘各系转型的整体轮廓。随后,中观篇(第二篇)检视龙树的空性论如何重构了解脱论,评估其在解脱论上的得与失。瑜伽行篇(第三篇)处理唯识转依的机制论,以及阿赖耶识概念在解脱论上引入的理论张力。如来藏篇(第四篇)考察佛性论如何在解脱论中引入了接近常见(eternalism)的危险,及各家的应对策略。密法篇(第五篇)评估即身成佛的承诺及灌顶传承体系在验证问题上的困境。净土篇(第六篇)分析他力救度论的结构,及其与早期佛教自力原则的根本张力。最后,综合批评篇(第七篇)在全书批评的基础上,正面提出本书关于"可信的解脱论"的判准,并以结语收束全卷。各系篇章共用同一个体例:上篇为解脱论综述,按五问陈述该系最强的形态,不作批评;下篇为解脱论批评,按苦、集、灭、道、验证的次序逐谛检验,以贪著判定与总结性检视收束。体例本身就是方法的一部分:先让每一系把话说完,再逐环核对。
这一结构的意图,是透过分析每一系在解脱论上的具体贡献与具体困难,最终呈现一幅关于佛教解脱论整体面貌的哲学图景。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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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redemption/salvation)作为罪的赦免、债务的清偿与人神关系的重新和好,是基督教神学的核心结构,参 McGrath, Alister E. Christian Theology: An Introduction. 6th ed. Oxford: Wiley-Blackwell, 2016, 第十一章(论救赎的隐喻,含"和好"reconciliation 一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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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者住于"不退转"(阿鞞跋致,avaivartika/avinivartanīya)之位,语出《佛说阿弥陀经》:"极乐国土,众生生者,皆是阿鞞跋致,其中多有一生补处。"(《大正藏》第 12 册,No. 366,鸠摩罗什译。)《无量寿经》亦以"住正定聚、必至灭度"表达同义(康僧铠译本,《大正藏》第 12 册,No. 360;诸译本愿次编号不一,此处不据某一编号)。学理讨论参 Gómez, Luis O. The Land of Bliss: The Paradise of the Buddha of Measureless Light.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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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kkha 不限于日常义的"痛苦",传统析为三苦:苦苦(dukkha-dukkha)、坏苦(vipariṇāma-dukkha)、行苦(saṅkhāra-dukkha);其中行苦指一切有为法因无常、有条件而终不圆满、不可依恃的结构性缺憾,最能体现 dukkha 的技术含义。参 Gethin, Rupert. The Foundations of Buddhis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pp. 61–62;三苦的经证见《相应部》SN 38.14 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