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乘解脱论的转型概图¶
本章鸟瞰大乘五系(中观、瑜伽行、如来藏、密法、净土)各自如何重构解脱论:改变了什么、增加了什么、与早期教法的关系如何。作为后文各篇的总导图。

从声闻到菩萨:解脱主体的扩张
早期佛教的解脱论以个人从苦中解脱为中心。声闻(śrāvaka)修行者听闻佛法,修习八正道,趋向个人的解脱,即阿罗汉果(arhatva)。这一框架中,解脱在根本上是一件私人事务:我的苦,我来解脱;你的苦,你来解脱。佛陀开示路径,但每个人必须自己走完。
大乘运动最显著的解脱论变革之一,是菩萨(bodhisattva)理想的确立。这里须先接上第一卷的一个区分:早期的"菩萨"一词,指的是趋向佛果的个别修行者(其原型正是佛陀本人的累世菩萨行),发愿走这条远比阿罗汉道漫长的路,本是少数人的、带英雄色彩的个人抉择,而非人人当行的普遍归趣(详见第一卷 4.3)。大乘逐渐把这条原属少数人的道路普遍化为应当发起的理想。菩提心(bodhicitta)的基本方向,是为了利益一切有情而求佛果;某些经典与愿文进一步把它说成在众生得度以前不取个人的究竟涅槃,但这不是所有大乘文本共同采用的唯一定式。后来的不住涅槃说,正是要说明成佛与持续利他并不冲突。1 解脱由此不再只是个人之事,而被放进一切有情共同得益的视野。
这一扩张在道德上具有强大的感召力。声闻独自解脱的形象,在部分大乘文献中被贬称为"小乘":被批评的不是智慧本身,而是关怀范围。菩萨理想对比之下显得广大而崇高。然而,在把菩萨道表述为"暂缓涅槃"的文本或解释模型里,会出现一个严肃问题:如果涅槃是苦的彻底止息,而菩萨为了救度众生仍与轮回相涉,那么菩萨的存在状态是什么?菩萨是处于苦中,还是处于某种超越苦又不离苦的特殊状态?不住涅槃、佛身与持续事业等学说正是对此的不同回答。这个张力并非所有大乘体系都以同一种方式承担,但它促成了对解脱本质的重新界定。
从阿罗汉果到佛果:解脱目标的升级
与主体扩张相伴随的,是解脱目标的大幅升级。早期佛教的修行目标是阿罗汉果,即苦的彻底止息、渴爱的完全断除、轮回的终结。大乘将修行目标设定为佛果(buddhatva):圆满的智慧(般若)、无限的悲愿(karuṇā)、对一切众生一切时间的关怀与救度。
这一升级的幅度是惊人的。阿罗汉果是一个有限的、在个人生命历程中可以实现的目标;佛果则是一个几乎无限的理想,要求修行者在三大阿僧祇劫(asaṃkhyeyakalpa,无可计数的时间单位)中积累功德与智慧。目标升级带来了时间维度的根本性拉长。大乘显教的修行不是今生的事,而是跨越无数劫的事业。这使得解脱的验证在时间上变得极为困难。然而,大乘修行人却往往会自信地宣称,自己当下的修行正指向佛果,这份自信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
目标升级也带来了解脱论的理论负担的加重。早期佛教的阿罗汉果有其清晰的界定标准:十结(saṃyojana)的断除,四果的次第。这些标准虽然并不容易实现,但在理论上是清晰的,在实践上也有可追踪的进程。佛果的内容,如遍知(sarvajñatā)、无量悲愿、三身(trikāya)等,则涉及了大量额外的形而上学理论。2圆满佛果是什么样的,如何才能说已经达到,这些问题的回答越来越依赖于各系复杂的理论框架,而不再能诉诸任何相对简单的修行进展指标。
解脱所依的深化:从正见到空性、唯识与佛性
早期佛教解脱论以正见(sammā-diṭṭhi)为解脱路径的首要条件。正见的内容是对四圣谛的正确理解,这是一种实践性的理解,不要求高度复杂的形而上学理论。一个识字不多、哲学训练有限的人,只要能够真正理解和体认苦、集、灭、道,就具备了解脱的知见基础(一些南传小圈子里也常说,佛陀最初的一代弟子往往识字无多,哪里懂得什么形而上学,照样证果)。
大乘各系在这一点上经历了显著的变化。中观(Mādhyamaka)系统提出,解脱的关键条件是对空性(śūnyatā)的正确理解,即一切现象包括"我"在内都没有固有的自性(svabhāva)。这一理解需要经过系统的哲学训练,通过归谬法(prasaṅga)的分析逐步瓦解实有见。瑜伽行派(Yogācāra)则提出,解脱的关键是认识到"唯识"(vijñapti-mātra),即所谓的外部世界只是识的变现,真正的解脱是识的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从污染的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转化为清净的大圆镜智等四智。如来藏系(Tathāgatagarbha)进一步提出,众生本来具有佛性(buddha-dhātu),解脱不是获得某个新的状态,而是显现本来就有的清净心性。禅宗将这一理念推到极致:顿悟见性,当下即是,无需渐次修行。3
这些理论各有其解脱论逻辑,本书后续各篇将逐一分析。在此,本章想指出的是一个结构性趋势:解脱所依的理论基础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需要系统的哲学训练和相应的传承体系来掌握。解脱论从一种实践性的、相对可及的框架,逐步转变为需要大量理论储备才能进入的专门知识体系。这一转变有其智识上的成就,但也带来了一个代价:解脱对于缺乏哲学训练的普通修行者来说,在理论上变得越来越遥远。
施救者的逐步出现:从自皈依到他力
早期佛教明确排除了外部施救者的位置:佛陀是路的指示者,不是救度者;修行者必须靠自己走完这条路。这一自力原则在大乘发展中经历了一系列的侵蚀。
首先出现的是诸佛菩萨的悲愿加持。在大乘语境中,觉悟的菩萨不仅自己修行,也以各种方式帮助其他众生:以神通力提供保护,以法教提供引导,以共鸣的慈悲减轻众生的苦。这在修行论上引入了外力的因素,但仍然保留了修行者自身努力的必要性。
随后,上师瑜伽(guru-yoga)在密乘传统中将上师提升到解脱的关键位置。没有上师的灌顶(abhiṣeka)与传承,修行者无法进入高级法门;上师的加持被认为是成就的必要条件。这是施救者形象的一个重要发展:外在的权威不仅指示路径,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修行转化的条件性因素。
净土宗(Pure Land)将这一趋势推向极致,最终在某些版本(尤其是日本净土真宗)中发展为彻底的他力论(tariki):众生完全无力自我救度,唯有阿弥陀佛(Amitābha)的本愿(pūrvapranidhāna)力量能够接引往生。修行者的工作不是自力断烦恼,而是以信(śraddhā)和愿(praṇidhāna)开放自己接受这一他力。4在这个版本中,解脱论从根本上改变了结构:它不再是关于苦的原因(渴爱/无明)如何被直接对治,而是关于修行者如何正确地接受外力救度。
这一从自力到他力的演变轨迹,并不是单一线性的,各系之间也有交叉与辩证。但作为一个整体趋势,它是真实的,也是解脱论批评必须认真面对的。
时间维度的两极分化:三大劫与即身成佛
大乘解脱论在时间维度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两极分化:显教的时间无限拉长,密乘的时间无限压缩。
显教大乘(尤其是菩萨道的完整修行)要求三大阿僧祇劫的积累。这一时间尺度已经超出人类经验可以想象的范围,它使解脱论在时间上成为了一个纯粹的信念对象,而不是任何可以在有限时间内被验证的承诺。当然,大乘可以辩护说:每一世的修行都是菩萨道的一部分,当下的修行具有价值,即便最终果位遥在无限远处。但这并不消除一个解脱论上的困难:一个需要无数劫才能验证的承诺,其可信性评估面临根本性的认识论挑战。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密乘(Vajrayāna)的"即身成佛"主张(藏传习称"一生成办")。通过特定的灌顶、本尊瑜伽(iṣṭadevatā-yoga)、上师瑜伽,以及大圆满(rDzogs-chen)或大手印(Mahāmudrā)的直指教授,修行者可以在当生当世实现究竟解脱,甚至在一生的精进修行中达到成佛。5这是对显教漫长时间尺度的戏剧性反转。密乘的时间压缩有其内在逻辑:如果问题是不认识自身的本来觉性(本来成佛的观念),那么一旦被直接指示出来并稳定安住,就不需要时间积累:认识是当下的,觉醒也是当下的。
然而,这一压缩同样带来了验证上的困难。若即身成佛是可能的,那么已经成佛的修行者应当如何被识别?在密乘传统中,这一识别的权力集中在上师和传承体系手中,这在结构上与解脱论批评所关心的证量认定问题高度相关。
这些转型的历史/宏观推力
大乘解脱论的一系列转型并非无因而起。这里要谈的是它们的历史/宏观推力,即在教团史、社会史层面促成这些转型的外部条件;至于每一系转型背后的内在推力,如本卷前言所述,本书的诊断是心理动力学层面的,即各系各自潜藏的那一种贪著。两者不可混为一谈:一系解脱论在历史上因何而起,与它在心理上贪着什么、在哲学上是否成立,是三个不同的问题。
菩萨理想的兴起,部分是对阿毗达磨(Abhidharma)时代佛教过度学院化的反动。阿毗达磨将法(dharma)分析为七十五法(有部)或八十二法(南传),构建了极为精密的形而上学体系,但这一体系在感召力和普及性上日益失落了早期佛教教法的活力。菩萨理想以其慷慨的道德感召和宏大的宇宙关怀,重新点燃了宗教热情。
空性论的兴起,部分是对阿毗达磨法实在论(dharma-realism)的哲学反弹。如果法有固定自性,那么执取法本身(而非只执取"我")如何可能导致解脱?龙树的空性论通过彻底地解构自性观念,提供了一种在哲学上更为一贯的批判路径。
如来藏论和净土宗的兴起,则有更广泛的社会宗教背景:在家信众和普通修行者对于高度学院化的哲学佛教感到难以进入,他们需要一种更直接、更亲近的解脱论。"你本来就是佛"和"阿弥陀佛会来接你",都是在这个背景下对普通人的有力召唤。
本卷以下各篇将就每一系的具体情况作出具体分析,以呈现其解脱论相对早期教法的偏离。
参考文献¶
本章为鸟瞰性的概图,只在总览层面点出各系的转型要点;每一系的详细义理、经证与专门文献,见其所属各篇。此处仅就概图中的关键事实声明,列出通论性出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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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理想、菩提心的多种形态,以及把"菩萨一概推迟涅槃"当作统一教义所造成的简化,参 Paul Williams. Mahāyāna Buddhism: The Doctrinal Foundations. 2nd ed. London: Routledge, 2009,第2—5章。菩萨道早期作为少数人趋向佛果的个别理想,见 Jan Nattier. A Few Good Men: The Bodhisattva Path according to the Inquiry of Ugr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3(并参本书第一卷4.3);佛果、不住涅槃与持续利他的系统关系,参 John J. Makransky. Buddhahood Embodied: Sources of Controversy in India and Tibet. Albany: SUNY Press, 199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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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果的内容(遍知、悲愿)与三身(trikāya)说,见 Williams 前引第 8 章;三身论的专门研究见 John J. Makransky. Buddhahood Embodied: Sources of Controversy in India and Tibet. Albany: SUNY Press, 1997。菩萨道须历三大阿僧祇劫(asaṃkhyeya-kalpa)积资,是大乘与《俱舍论》共有的定说,散见于《菩萨地》《大智度论》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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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观之空性与自性破斥、瑜伽行之唯识与转依(阿赖耶识转为四智)、如来藏之佛性本净、禅宗之顿悟见性,此处仅概述,各系详论与经证见本卷第二至四篇。综述可参 Williams 前引相关各章;中观见 Jay L. Garfield. The Fundamental Wisdom of the Middle Wa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阿毗达磨七十五法/八十二法之说见本书第一卷 2.5、3.1、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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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本愿与往生净土的解脱论结构,见 Luis O. Gómez. The Land of Bliss: The Paradise of the Buddha of Measureless Light.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6;日本净土真宗的彻底他力(tariki)说,另见相关净土宗研究,详论见本卷第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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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乘的即身成佛、灌顶、本尊瑜伽、上师瑜伽,以及大圆满、大手印的直指教授,此处仅概述,详论见本卷第五篇。通论可参 Paul Williams, Anthony Tribe, and Alexander Wynne. Buddhist Thought: A Complete Introduction to the Indian Tradition. 2nd ed. London: Routledge, 2012, 密教(Tantric/Mantranaya)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