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第一章 苦谛:苦在行中,还是苦在见中¶
上篇三章把中观解脱论按其最强的形态摆了出来。从本章起转入批评。批评按五问的次序进行:先苦谛,后集谛,再灭谛,继而道谛(两章,一查用力方向、一查规范来源),然后验证,之后以贪著判定收束功能层,最后作总结性检视。每一章仍守本卷的规矩:先给出中观最强的自辩,再下判断。
本章检验最上游的一问。上篇第一章曾按中观的自我陈述写道:苦谛照旧,三相不动。本章要说明:这个"照旧"是名同实异。在没有明说、也没有论证的情况下,中观把苦的所在从"行"里迁入了"见"里;而这次迁移,正是它全部解脱机制的隐藏前提。
一、基线的苦:加于行的谓词
先把基线立稳。这里只须援引,不必重述,导论第二章已有完整交代。其一,苦谛的标尺定在行苦:"一切行皆苦"(sabbe saṅkhārā dukkhā),苦是加于有为造作本身的谓词,诸行无常故不可依恃、不得圆满,这个结构性缺憾不因心态好坏而增减。其二,这个判定被原样编码进灭谛的两阶结构:漏尽者心苦当下止息(不中第二支箭),是有余依涅槃;但蕴之存续本身仍在行苦之中,苦的彻底终结要等到蕴不相续的无余依涅槃(般涅槃)。苦谛的分量有一半压在后一层上:苦不只是"感到痛苦",而是有为存在作为整体的不可依恃;灭谛若只完成第一阶,就还不算完成。本章下面的检验,全部围绕这后一层展开。
二、中观的苦:一个待析解的概念
《中论》有专门的《观苦品》(第十二品),它处理苦的方式值得注意。开篇即立四句:"自作及他作,共作无因作,如是说诸苦,于果则不然。"1 全品的工作,是检验"苦由何者所作"的四种可能(自作、他作、共作、无因作),逐一归谬,结论是苦无自性、缘起故空。
这个操作在中观框架内完全自洽,但要看清它把苦放在了什么位置。苦在这里是一个待析解的概念、一个可以被四句检验的论题,而不是一个待观察的经验予料。早期传统对苦作现象学的观察(观受是苦),中观对苦作概念的分析(苦不可得)。上篇第一章说中观是一套认识论事业,在苦谛这一环已经如此。
要说明的是,分析的结论"苦无自性"本身,与"一切行皆苦"并不自动冲突:中观完全可以说,正因苦无自性,苦才可灭,此即《观四谛品》的路数。问题出在体系的下一步。
三、体系需要苦不在行中
三处结构性证据表明,中观的体系要求苦不能内在于行。
其一,轮涅不二。《中论》第二十五品的结论是涅槃与轮回无有少分别(上篇第一章)。这个结论若要成立,苦就不能是行流的内在性质:若五蕴之流本身即苦,则轮回(蕴流相续)与涅槃(蕴流止息)之间就有一道实实在在的分别,不二说保不住。反过来,若苦只是实有见加诸行流的产物,不二说便顺理成章:同一股行流,见执尽处,不复为苦。(至于"轮涅不二"这个结论本身证明了什么、论证范围何在,下篇第三章另有专节检验。)
其二,菩萨道的实践结构。菩萨自愿于轮回中住无量劫以度众生。若苦谛按早期的力度成立(有为存在作为整体不可依恃、当求止息),这个选择在解脱论上难以理解;它之所以可以被理解甚至被推崇,是因为默认了见空性的菩萨身处行流而不为苦。苦必须已经被迁到见里,久住轮回才不等于久住苦中。
其三,阿罗汉果的降格。上篇第一章已述,声闻的漏尽在中观的判摄里成了不完整的解脱。若苦的止息即是终点,漏尽即是完成;宣布它未完成,等于承认这个系统的终点已经不由"苦的止息"来定义。
四、被删去的第二层
把三处证据合起来,中观苦谛的实际内容可以这样表述:苦是实有见及其驱动的戏论、执取加诸经验之流的产物;见尽则苦尽,行流本身无所谓苦。这个立场完整吸收了基线的前一层(心苦由执取生,执取尽则心苦止,这一层与早期完全相容),但删去了后一层:蕴之存续本身为苦。行苦的这一层在中观框架里没有位置;它也不能有位置,否则轮涅不二与菩萨道都立不住。用基线的话说:无余依涅槃在这个体系里失去了解脱论上的必要性。
这就是"名同实异"的确切含义。声称层上,苦谛照旧,三相不动;功能层上,苦换了位置,从行中迁入了见中,而迁移从未被宣布,更未被论证。导论第一章立的"声称与功能"方法,在此遇到它最上游的案例。此前的典型形态,是某个概念扮演着它所否认的角色;这里被静默改写内容的,则是整个体系的在先前提。

五、迁移是核心假定的隐藏前提
这次迁移的分量,在于它与道谛核心假定之间的逻辑关系。上篇第一章指认过,中观把解脱的全部重量压在"见空性"这一个认识论动作上。这个认识论乐观主义能否成立,先决条件恰是苦的位置。苦若在行中,则任何见的矫正都不足以灭苦,苦的彻底止息只能是有为相续的止息,"见空性即解脱"在逻辑上就是不完整的;苦若在见中,"见空性即灭苦"才在原则上可能。
换言之,不是"中观论证了见空性可以灭苦",而是"中观把苦定义在了见空性所能触及的地方"。机制的可行性是由苦谛的重新定义预先担保的,而这个重新定义本身没有得到论证。下一章将看到,把病根诊断为实有见,与这次迁移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
六、中观的自辩与本章的边界
中观对"你们否认苦"一类的指控,有现成而有力的回答:世俗谛上,苦真实不虚,为名言量所摄;《观四谛品》更主张,唯有诸法性空,苦集灭道才能成立(上篇第一章)。这个自辩对粗糙的虚无主义指控完全有效,但对本章的批评无效,因为本章的问题不是苦真不真,而是苦在哪里。说"世俗谛上有苦",没有回答"苦是行的内在性质,还是见的产物";而中观体系的三处结构(轮涅不二、菩萨道、阿罗汉降格)已经替它作了选择。
传统并非没有感到本章所指的压力。先立一条限定:传统的自我精细化本身可以是正常的理论发展,不等于自认理亏;以下构造之所以可作证词,是因为它们精细化的位置,恰好落在本章所指的那道缝上。两处教义构造可以为证。其一,声闻是否证法无我,在中观内部成了争点。月称在《入中论》第一品第八颂自注里明确主张,声闻独觉亦通达法无自性,理由正是机制的一贯性:若解脱必由见空性,而阿罗汉确已解脱,则阿罗汉必已见空。2 这个立场保住了机制的自洽,代价是阿罗汉的"不完整"从此只能落在福智资粮与佛果上,不能落在解脱本身;换言之,"苦的止息"与"道路的终点"被正式拆成了两件事,这正是本章所说目标结构的重排。清辨与瑜伽行一系则持相反立场(声闻唯证人无我),后弘期的西藏又围绕它争了数百年,宗喀巴一系从月称,前弘旧说与米庞一系反之。争点两边各有难处:许声闻证空,则菩萨久住轮回须另找理由;不许,则"见空性即解脱"的机制在阿罗汉处出现反例。其二,"无住处涅槃"(apratiṣṭhita-nirvāṇa)的发明:菩萨以智不住三有,以悲不住涅槃。这个后起概念(定型于瑜伽行论书,后成大乘共法)存在的理由,就是要回答"见空者何以能留在轮回里";连同"以愿力受生""留惑润生"一类说法,都是在为"身处行流而不为苦"作教义上的特设安置。这些构造的存在本身就是证词:传统清楚地感到,菩萨道与早期苦谛之间有一道需要专门工程去填的缝。
本章的边界照旧:不断言中观修行者感受不到苦,也不断言这次迁移出于任何人的故意;断言的只是理论结构:在中观的框架里,苦谛的操作性内容与基线不同,而这个不同承担着整个机制的重量。另须指明:本章论证对轮回前提的依赖,及其何以不因此失效,见导论第二章"形而上学账单"一节;中观与基线共享这个前提,棋盘是双方共认的。苦的位置既明,下一章查诊断:把病根定在实有见上,打击的究竟是哪一层。
参考文献¶
基线部分(行苦、二箭之喻、有余依与无余依涅槃)的经证均见导论第二章之注,此处不重复。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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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摩罗什译《中论·观苦品第十二》首颂。全品以四句(自作、他作、共作、无因作)检验苦的生起,逐一破斥,归于缘起性空。英译与分析见 Jay L. Garfield. The Fundamental Wisdom of the Middle Wa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ch.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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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称《入中论》第一品第八颂自注主张声闻独觉亦证法无自性(英译见 the Padmakara Translation Group. Introduction to the Middle Way. Boston: Shambhala, 2002,另参上篇第三章所引);宗喀巴《入中论善显密意疏》申其义。反方立场(声闻唯证人无我)为清辨与瑜伽行一系所持;近世格鲁学者与米庞围绕《入菩萨行论·智慧品》(BCA IX.40 以下)的论辩是这一争点的延续。无住处涅槃定型于《摄大乘论》等瑜伽行论书,后为大乘道次第文献(如《现观庄严论》一系以智悲双运说菩萨不住二边)普遍采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