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第二章 集谛:中观的诊断打击哪一层

上一章检验了苦谛,结论是:在"苦谛照旧"的声称之下,中观把苦的所在从行迁入了见。本章顺着这次迁移查下一环,集谛。问题可以一句话提出:中观把苦的根源诊断为实有见,而实有见是一个认识论层面的错误判断;这个诊断所指认的层次,是否就是苦实际发生的层次?如果不是,那么对实有见的打击,无论多么精密,都不从逻辑上保证苦的止息。

一、中观文本是认识论事业,打击的是"后反思我执"

《中论》《六十颂如理论》《回诤论》以及月称的《入中论》《明句论》,这些文本的主要内容是什么?是对概念的分析性检验(运动、时间、因果、自我、感知、语言),揭示任何概念一旦被赋予自性就会产生内部矛盾,从而论证诸法无自性。这是一套高度抽象的概念分析工程,其运作前提是:有一个能够进行哲学反思的主体,掌握了"我""法""自性""常""一"等概念,并在反思层面对这些概念赋予了自性。

中观所打击的,是这种后反思层面的我执:一个具有反思能力的认知主体,在反思活动中将"我"实体化,形成"有一个独立自存、固定不变的我"之类的判断,并以此为中心组织其认识与价值取向。这类我执是在反思层面形成的,因此原则上可以被反思层面的论证动摇,因为它本来就是反思活动的产物,而反思能够检验并修正自身的产物。

这个特征解释了中观论证为何在哲学上如此精密:它的对手正是反思性认知主体形成的概念执取,要破除这个对手,必须在同一个反思层面提出更强的论证。归谬法之所以有效,正是因为它在对方的反思框架内部推导出矛盾,使对方无法在自己的框架内维持原立场。

二、早期经典的"我"在前反思层

然而,早期尼柯耶对"我执"的处理,着力点不在反思层面的概念执取,而在更直接的经验层面,即一种前反思的心理倾向

这个倾向的现象学描述,是一种持续出现的"与我相关性":此事与我相关、此物是我的、此感受是我在感受,一种把经验流中出现的内容立即据为"我的"的自动运作。这种据取(upādāna)不需要明确持有"有个永恒的我"的哲学信念就能活跃运作;事实上,它比任何明确的哲学信念都更直接、更先于反思、更深地嵌在经验流的基本结构里。

《无我相经》的核心操作,是直接在经验中检验五蕴的每一个成分:色、受、想、行、识,逐一观察"此非我所,此非我,此非我之自我"。1 这是对经验流本身的直接观察性干预,不以任何哲学反思或概念分析为前提;一个完全不懂自性论与空性论的人,可以照这个指示进行观察。四念住的修行同样是对身、受、心、法的直接经验性观察,其有效性不依赖于对任何哲学命题的接受。

差异是结构性的:早期经典的修行指向,是对前反思层自动运作的据取倾向的直接观察与松动,工具是念住的当下觉察,而非概念分析;中观的修行指向,是对反思层概念执取的识别与推翻,工具是归谬法与空性见。两个传统面对的,是"我执"的不同层次:一个先于反思,一个在反思之内。

三、认知理解与情绪反应的分离

有人会说:即便层次不同,反思层的正见依然可以向下渗透,改变前反思层的运作。这个说法要面对一个经验上的困难:认知层面的理解与情绪、行为层面的习惯模式之间,存在结构性的分离。

我们对某物的渴爱,并不只是因为在认知上持有"此物能带来恒久满足"的错误判断;即使清楚知道满足短暂、重复的渴爱带来更多的苦,这种知道往往无力阻止渴爱的实际发生。成瘾者在理性上完全清楚成瘾之害,这种清楚并不自动带来戒断;长期易怒的人事后能精确分析自己的愤怒不合比例,这种分析并不消除下一次发作;慢性焦虑者对焦虑的非理性来源可以有清晰认识,焦虑照样发作(导论第二章谈"直接对抗"时已指出这一现象)。这种分离不是偶发的异常,而是人类心理的结构性特征。神经科学的研究也提供了旁证:情绪反应的神经基础(杏仁核等皮层下结构)与高阶认知(前额叶皮层)之间,有相当程度的功能独立。2 在反思层面知道,不等于在前反思层面不再按旧模式反应。

把这个结构放进中观的情境:一个修行者长期研学龙树的论证,在理智上完全确信诸法无自性。他因此消除了我执吗?他在安静的讨论场合可以流利地说"诸法皆空,我执虚妄";但当他被公开羞辱、亲近之人受到伤害、名誉被不实诋毁时,他的即时反应很可能与从未接触中观哲学的人没有根本差别。理智层面的"知道无我",与前反思层面"实际上不以自我为中心运作",是两件事。前者是命题性知识,后者是渗透在整个人格结构与即时反应中的存在方式。哲学论证能够有效地产生前者;后者是否随之而来,是一个独立的问题。

四、"俱生我执"的收编及其疑问

中观传统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个层次差异。格鲁派(尤其宗喀巴)引入"俱生我执"与"遍计我执"的区分来回应:遍计我执是通过接受某种哲学或宗教教导而获得的错误见解,可以被哲学分析破除;俱生我执则是与生俱来的先天倾向,不依赖哲学学习,婴儿与动物都有,是苦的更深根源。3 中观主张两类我执都须破除,而破俱生我执,须将中观见与禅修结合,经长期串习(bhāvanā),使正见深入影响心相续的前反思层。

这个区分在方向上正确地识别了问题所在。本书的疑问不在区分本身,而在:这个区分是解决了问题,还是只是给问题换了一个名字?

"以中观见串习而破俱生我执",其中的有效成分究竟是什么?如果有效成分是止观本身,不依赖中观见的独特内容,那么任何能产生深度止观的传统(早期的四念住、南传的入出息念、乃至其他传统的专注与观察练习)都同样有效,中观见是否必要就成了问题。如果中观见是不可缺的有效成分,那就需要一个具体的机制说明:反思层面的正见,如何改变前反思层面的自动运作?格鲁派给出的机制名称是清楚的:以正见反复串习、熏习,逐渐渗透心相续的深层。但"从反思层向下改变前反思层"这一方向的心理机制,在实际运作上并非显然成立;大量经验表明,人可以在反思层长期持有与其前反思自动模式相悖的信念,而自动模式顽强延续。这不只是意志力问题,而是上一节所述两层功能独立的结构性事实。

值得补充的是,传统自己早就记录下"认知根除之后仍有残余"的现象,并为它立了名目。声闻断尽烦恼,习气(vāsanā)犹存:《大智度论》举毕陵伽婆蹉为例,此尊者漏尽多年,唤恒河神时仍脱口称"小婢",慢的烦恼已断,慢的习气却仍在口业上运行。4 大乘把这层残余系统化为二障之分:烦恼障可为声闻道所断,所知障(格鲁的应成宗义径直把它解作实执的习气与二现错乱)唯至佛地方尽,须以无量劫的菩萨行清除。这个教义构造等于一份内部承认:有一层东西不是现观所能直接拔除的,只能靠极长程的行为与串习去磨。传统的解决办法是把这层残余推给三大阿僧祇劫;本章的问题只是把它向前挪了一步:如果见道现观亦拔不动的层次,要靠亿万劫的"行"来处理,那么把机制的核心放在"见"上,是否从一开始就放错了重心。

这里应当回应一个公平性的质疑:基线自己的机制链(观照,渴爱减弱,苦止息)在颗粒度上同样粗略,凭什么单向中观索要机制说明?两点回答。其一,颗粒度不是要点,作用层次才是。基线的工具是念住的注意,直接作业于经验流,即前反思层本身;中观的工具是归谬的推理,作业于命题与判断,即反思层。向中观索要"从反思层到前反思层"的说明,是因为它的工具与它的靶子隔着一层;基线的工具与靶子不隔,同样的说明对它不构成同样的欠账。其二,重量分布不对称。基线把解脱分摊在三学一条链上,从不声称哪个单一成分独自承重;中观明确把全部重量压在"见"这一个成分上(上篇第一章)。谁把承重集中在一点,谁就承担为这一点提供机制说明的义务。不对称的追问,是两家各自的自我声称造成的,不是本卷的偏心。

五、三个检验:婴儿、动物与丧失反思能力的人

以下三个案例,把上述疑问推到最尖锐的形式。

其一,婴儿。数月大的婴儿没有后反思我执:它不具备哲学反思能力,不可能形成"有我"的哲学判断。按俱生、遍计的区分,它只有俱生我执。但婴儿显然有前反思的我感,有强烈的趋乐避苦反应,并且在受苦(饥饿、疼痛、冷热不适)。如果破除俱生我执的路径完全依赖哲学反思能力(先闻思空性正见,再以之串习),那么这条路径对一个不能反思的存在如何生效,需要说明。

其二,动物。昆虫及一般动物完全没有后反思我执,却有明显的前反思我感:趋利避害的自动模式表明某种"与我相关性"在运作。它们处在苦的经验流中。这个案例更简单地表明:前反思我感的存在与运作,不依赖后反思我执的存在。

其三,因脑损伤而失去概念反思能力的人。某些脑损伤(如严重的额叶损伤)使患者失去高阶概念反思能力:无法进行哲学推理,无法形成关于"我是什么"的概念判断,无法学习中观教义。但这类患者的前反思我感并不因此消失,受苦也未因此止息,某些损伤反而使痛苦的调节能力下降。这个案例特别有力:它说的不是"没有学过中观哲学",而是"在神经层面不具备形成后反思我执的能力",而前反思我感与苦依然都在。

三个案例共同表明:前反思我感的存在,不依赖后反思我执的存在。因此,破除后者,不从逻辑上保证消解前者。中观论证打击的是后反思层的我执;而苦至少部分地、可能是根本地来自前反思层的我感与据取倾向;对前一层的摧破,不等于对后一层的松脱。

两层我执:归谬打击哪一层

六、中观可能的两种回应及其代价

面对这三个案例,中观传统可以朝两个方向回应。

第一个方向:承认中观解脱论的适用对象只是具有反思能力的人。婴儿、动物、丧失反思能力者的苦,另作处理(如以悲心回向)。这个回应的代价是明确承认中观解脱论不是普遍的:它是为具备哲学反思能力的人设计的路径,而苦的更深根源(前反思层的我感)在这个框架里没有被直接处理。

第二个方向:引入无始串习的种子、习气(vāsanā)一类说明,把婴儿与动物的前反思我感解释为往世熏习的延续,从而将其纳入轮回、业力、修行的框架。这个方向的代价是欠下一个解释:习气须有安放处。最现成的所依是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而应成中观(月称)明确拒绝赋予阿赖耶识本体论地位,认为那是对世俗谛的不必要增设;为解释前反思我感而引入阿赖耶识,等于在方法论上作出与自家立场相悖的让步。中观内部并非没有替代方案:《中论》第十七品陈列的不失法(avipraṇāśa,业如债券不失之喻),以及月称一系以唯名的相续假立安放业果的路线,都是不诉诸阿赖耶识的选项;但前者龙树陈而未决,后者把全部解释重量压在"相续"这一名言施设上,各自另有代价。可选的方案存在,无代价的方案没有。

七、批评的边界

本章批评有明确的边界。第一,它不是说哲学理解没有价值:错误的见解确实会强化不良模式,正确的见解确实有助于建立不同的反应倾向;问题在于哲学理解能做到多少,而不是它是否有用。第二,它不是说中观传统忽略了禅修:中观与禅修实践的结合在历史上真实存在;问题在于这个结合的有效机制,是否被中观自身的理论框架说明了。第三,它不预设存在某种绕开一切认知变化的解脱捷径;它只是指出,认知变化与前反思模式变化之间的桥,需要比中观文本所提供的更具体的机制说明。

本章的结论范围很窄,分量却重:中观把无明精确化为实有见,这一精确化在哲学上是一项成就;但实有见住在反思层,而基线所诊断的渴爱与据取运作于前反思层。诊断在被精确化的同时,也偏离了苦实际运作的层次。这个错位是后面各章一切机制批评的根源;中观解脱论的认识论乐观主义(上篇第一章)能否成立,除了上一章的苦谛迁移,第二道关口就在这里。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无我相经》(Anattalakkhaṇa-sutta, SN 22.59):于五蕴一一观"此非我所,此非我,此非我之自我"(n'etaṃ mama, n'eso'ham asmi, na m'eso attā)。四念住的经典依据见《大念住经》(Mahāsatipaṭṭhāna-sutta, DN 22)与《念住经》(Satipaṭṭhāna-sutta, MN 10)。 

  2. 情绪反应与高阶认知在神经机制上的相对独立,经典论述见 Joseph LeDoux. The Emotional Brain: The Mysterious Underpinnings of Emotional Life.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96。须注明:其后的研究(包括 LeDoux 本人对"恐惧回路"表述的修订,见其 Anxious: Using the Brain to Understand and Treat Fear and Anxiety. New York: Viking, 2015)已使早期的双通道图景复杂化;本章只取其中最弱的主张,即认知评估与情绪反应可分离、且后者不随前者自动更新。此处为概念参照,非历史影响关系。 

  3. 俱生我执(sahaja-ātmagrāha)与遍计我执(parikalpita-ātmagrāha)之分,及"以正见串习破俱生执"的路线,见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广论·毗钵舍那章》。 

  4. 毕陵伽婆蹉呼恒河神为"小婢"、佛判其慢习非慢烦恼一事,见《大智度论》卷二(T no. 1509)。烦恼障与所知障之分定型于瑜伽行论书;格鲁派应成宗义以实执(及其种子)为烦恼障、以实执习气与二现错乱为所知障,声闻阿罗汉断前者而不断后者,见宗喀巴《入中论善显密意疏》及格鲁诸宗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