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蕴、四大与无我¶
第二章的收束处留了一问在原地:火既不是本体,柴是不是?那一章以四层经文封了退路,随即立下路标:柴往下拆,是地、水、火、风;而守着火堆的那个人,也躲不开同一种目光。本章就做这两次拆解。先拆人,得五蕴;再拆柴,得四大;两堆都拆完,回头清点现场,处理那位总以为自己会从灰烬里被找回来的失主。次序有讲究:五蕴在前,因为它是传统亲手交出的分类工具,四大之问的改写要借它的眼光,无我之诤要在它的清单上开庭。
动词的清单。 被食经给五蕴逐一立义,先看词性,再看内容。何以名色?被恼坏,故名为色:为寒所恼,为热所恼,为饥渴所恼,为蚊虻、风日与爬虫之触所恼。何以名受?领受,故名为受:领受乐,领受苦,领受不苦不乐。何以名想?认取,故名为想:认取青,认取黄,认取赤,认取白。何以名行?造作有为,故名诸行:于色造作色性,于受、想、行、识造作其性。何以名识?了别,故名为识:了别酸,了别苦,了别辛、甜、咸、淡。1 五条定义,没有一条交出成分、位置或材质;五条全是动词。汉译的对应经用的是同一副格式:阂是色受阴,手、石、杖、刀、冷、暖、渴、饥、蚊虻毒虫、风雨,触之皆阂;“诸觉相是受受阴,何所觉?觉苦、觉乐、觉不苦不乐”;诸想是想受阴,何所想?少想、多想、无量想、无所有想;为作相是行受阴,何所为作?于色为作;别知相是识受阴,何所识?识色,识声、香、味、触、法。两个传本各自换过例词:巴利的想认取颜色,汉译的想衡量广狭;巴利的识了别滋味,汉译的识面对六境;巴利以被恼坏训色,汉译以触阂训色。例词换了,训词也换了,问答的格式换不得:何所觉,何所想,何所为作,何所识。传承双方都不把例子当作要点,因为定义压在动词上。这不是对孤经的巧读,是两条传承线各自保存下来的同一个决定:五蕴以其正在做的事立名。
一个细节值得单独一行:清单的第一项也在动词里。色不是以广延、以微粒、以质料立义的,是以一桩遭遇立义的:被寒热所恼,被手石刀杖所阂。物质性在这份清单上的身份,是经验里那份推不开的阻抗与消磨,不是阻抗背后的某种填充物。柴在第二章烧成了过程;此处点名的方式本身就是过程式的。
这个决定排除了一整类读法。零件可以闲置,活动不能:一把搁着不割的刀仍是刀,一次没有发生的领受什么都不是。所以五蕴不是部件清单,不在清点某个众生由哪几样东西组装而成;它是过程清单,划分经验现场此刻正在进行的几类活动。2 第二章说火随薪得名,烧柴名柴火,烧草名草火;蕴的立名法与火同族,随其行事而得名:领受进行处,安立受这个名;了别进行处,安立识这个名。名字钉在动作上,不钉在动作背后的什么东西上。经题把这层意思再推一步:被食。随所执取处,即于彼处被吞食,执色者为色所食,执受者为受所食。过程不供人栖身;想在过程里安家的,先成了过程的口粮。
取蕴与薪。 分类本身中性,负担另有来处。五蕴与五取蕴之别,经文立得分明:蕴是一切色受想行识,取蕴是其中有漏、可执取者。3 满月经的问答把关系钉死,汉译只用一行:“非五阴即受,亦非五阴异受;能于彼有欲贪者,是五受阴。”4 这里藏着一个词源细节,把本章与第二章扣在一起:取,upādāna,正是火喻词汇里的燃料。第二章引过的两问犹在:焰渡两薪之间,以何为取?以风为取;众生舍身未受身之际,以何为取?以爱为取。有取之识,如有薪之火。五取蕴一词按字面就该这样读:正被当作燃料烧着的五类过程。人这团火,抓着自己的经验当柴烧。分类学在这里不再中立,它是火场的勘查报告。
解剖图的误读。 把五蕴介绍给现代读者,最常见的对照表是这样一份:色是肉体,受是外围神经的感受,想是语言与逻辑的中枢,行是前额叶的意志与规划,识是某种全局广播。5 这份表把五蕴读成一张解剖图:一具躯干,配几个分区的脑。它流传得广,因为它让古老分类显得先知先觉;它错得整齐,值得逐条清点。
词性先不对。解剖图给的是器官,器官可以待机;经文给的是活动,活动没有待机态。神经元不放电时仍是神经元,受不领受时什么都不是。把动词清单读成器官清单,第一步就丢了定义。
范围也不对。色不是肉体。无我相经的定式扫过一切色:过去、未来、现在,内、外,粗、细,好、丑,远、近。6 象迹喻大经把地界分作内外:发、毛、爪、齿、皮、肉、筋、骨是内地界,大地是外地界。7 把色缩进皮肤,等于把大地山岳、乃至印着这份对照表的纸张,都从分类里丢了出去。
站位错得最深。蕴的分类是第一人称的:它切分经验之野,此刻正在进行的恼坏、领受、认取、造作、了别。神经科学的分类是第三人称的:它切分颅腔内的组织与回路。两张地图各自合法,各答各的问题;把一张压上另一张、宣布逐格对应,是第一章诊断过的范畴错配的现代版本。对照表里唯一沾着过程气味的是末项:全局广播说的确实是活动,不是器官;但它仍是第三人称的假说,答的是颅内信息如何整合,不是经验如何当下现起、又如何当下被执取。哈密尔顿通检尼柯耶后的结论落在同一处:五蕴是经验之构成的分析,不是人这台机器的零件表。8 本书认为,这是解剖图读法的死穴所在:它不是把答案答错,是把考卷拿错。说破这一点,不贬低任何一方;错的从来不是两张地图,是那一次强行的叠图。

用途最后也不对。这份清单为断执而画,不为科普而画。下文将见,无我相经的论证要在清单上逐项运行:色若是我,应能令色如是、不如是。若五蕴是脑区,这论证就成了神经外科的可行性研究,经文的推理无处下脚。工具的检验在使用中:见受只是领受、不添一个受者之时,执取是否松动,才是这份清单的验收标准。
误读与定义的对照,一表可判:左栏给的是零件,右两栏给的全是动作。
| 蕴 | 解剖图的读法 | 巴利定义(被食经) | 汉译措辞(对应经) |
|---|---|---|---|
| 色 | 肉体 | 被恼坏:为寒热饥渴蚊虻风日所恼 | 可阂可分:手石杖刀触之皆阂 |
| 受 | 外围神经的感受 | 领受:乐、苦、不苦不乐 | 诸觉相:何所觉 |
| 想 | 语言与逻辑的中枢 | 认取:青、黄、赤、白 | 诸想:少、多、无量、无所有 |
| 行 | 前额叶的意志与规划 | 造作有为:于色造作色性 | 为作相:于色为作 |
| 识 | 某种全局广播 | 了别:酸、苦、辛、甜、咸、淡 | 别知相:识色声香味触法 |
质性的目录。 现在拆柴。五蕴与四大之间有一道正式的接口:色蕴的标准定义,是四大、及四大所造之色;拆色,即拆到界。9 地、水、火、风,听着像一份元素配方,仿佛与泰勒斯的水、恩培多克勒的四根同属幼年物理学。先看定义再判年龄:地界是坚性,水界是湿性与黏聚,火界是暖性与成熟,风界是动性与支撑。坚、湿、暖、动,四个特相全是经验中的质性:手掌抵上去的阻抗,舌面觉到的润,皮肤觉到的热,胸腔起伏的推动。定义处不见微粒,不见最小单元;四大在触处被给出,不在显微镜下被给出。它们不是物质的成分表,是物质性在经验中到场的四种方式。第二章拆火时说,燃料自身就是过程;四大把这句话做成了目录:所谓柴,无非坚、湿、暖、动四种质性的聚会。
象迹喻大经是本节的骨架。舍利弗逐界分说内外:发毛爪齿、皮肉筋骨,内地界;大地,外地界。随后是一记重锤:外地界如此其大,尚有坏时,水灾劫起,大地消尽;何况此渴爱所执、暂住之身。逐界之末,句子落在同一处:此非我所,此非我,此非我之我,当如实观。7 界的清单还会伸缩。教诫罗睺罗大经开五界,添了空界,又把清单转成功课:修行如地,净物秽物投于地,地不憎不喜;如水,如火,如风,如空。10 界分别经开六界,再添识界,逐界同一句:不应执为我、我所。11 四,五,六:清单随观法的需要增减。周期表禁不起这样伸缩,工具目录禁得起;元素不能今天四种、明天六种,扳手却可以按活计添减。清单的弹性本身就是证词:界不是本体的编目,是观法的器械。
问错了的问题。 四大的身份一经挑明,一桩著名公案就好读了。坚固经里,一位比丘入定神游,逐层上访诸天,怀里揣着一个问题:地、水、火、风,四大何处灭尽无余?四王天不知,向上推;一路问到梵身诸天,诸天说,我等不知,且待大梵现身。大梵在光明中现形,当众自赞:我是梵,是大梵,是全见者、主宰者。比丘不为所动,三问如初。大梵拉住他的手臂,引到僻处,低声说:我也不知道,你回去问佛。12 喜剧笔法是经文自带的。佛的回答不给地点,当场改写了问题:不应问四大何处灭尽无余,应问何处水、地、火、风无所驻足,何处长与短、粗与细、净与秽、名与色,灭尽无余。答在偈中:识灭,故此一切灭。改写的诊断与第一章同型:质性没有去处。坚性湿性不是能启程、能抵达的物件;问它们灭尽于何处,与问火灭之后去往东西南北同病。医好问法,答案才有处安放:坚湿暖动是显现中的质性,显现之场歇处,即是其歇处。
答偈里有一句,历来是解释的战场:识,无见,无边,一切处放光。一系读法把它当作正面教义:涅槃是一种无所缘、无立足之识,梵天请经的近似句被引为旁证;1314 另一系依偈颂的文脉与注释传统,把它读作修辞与转轴,不立常住之识。本书认为是修辞,两条理由都长在经文自己身上。其一,同一首偈以识灭故此一切灭收尾;前句若立常住之识,后句便无处容身。其二,攀缘经说得决绝:若谓离色、受、想、行而施设识之来往、住立、增长,无有是处。15 识在蕴的清单里没有特权舱位;一种脱离诸缘而自明自照的识,得先推翻这两处,才轮得到登记。点到即止:此句的详勘属于文献学;本章只须记下,它不足以在克制的现象学上凿开本体论的口子。
剖琴觅声。 于是回到人。拆柴得质性,拆人得活动,两次拆解在一则比喻里会师。王闻琵琶声而悦,命取其声。臣下呈琴,王说:我不用琴,取先前那可爱乐之声来。臣答:琴是众缘之物,有柄,有槽,有弦,有皮,巧手鼓之乃鸣;声从众缘生,不是藏在琴腹里等人来取的东西。王不信,破琴觅声,析为百分,弃于处处,终不得声。16 经文把喻旨交给比丘:于色、受、想、行、识如是推求,我与我所,了不可得。此喻与第二章的芭蕉同族:芭蕉层层剥之,中无坚实;琵琶片片析之,腹内无声。要害在臣下那句话的正面一侧:声不是没有,声是众缘之事。剖琴寻声,错不在声,在寻法把一桩事当成了一件藏品。我之于五蕴,如声之于琴。

第二次说法。 无我相经是成道后的第二次开示,论证两条,都在五蕴清单上逐项运行。第一条,不自在:“色非有我,若色有我者,于色不应病苦生,亦不得于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6 我这个头衔无论在哪家传统注册,至少含一份职权:对自己作主。逐项盘点,五蕴无一项交得出这份职权。第二条,从无常走:色无常;无常者苦;无常、苦、变易之法,宁于中见我、异我、相在不?不也。两条论证共用的收束句里,有一个格式细节值得停一笔。巴利定式三句:非我所,非我,非我之我。杂阿含定式也是三句:非我,不异我,不相在。不相在是压缩的成果:我在色中、色在我中,两式并作相在。展开即是那张二十格的表。老居士那拘罗父身婴疾苦,佛教以身苦而心不苦;舍利弗为他展开的正是这张表:凡执五蕴为我,不出四式,色是我,我有色,色在我中,我在色中,如是至识,凡二十种有身见。17 第一章清点十四无记时说过,三题四句、一题两句的排列是论辩时代的表格文化;二十身见是同一文化的姊妹作。那边穷举可问的问题,这边穷举可犯的错认;穷举的用意相同:门户逐一登记,逐一把守,不留侧门。
二十格摊开如下,表格文化的家风一望即知:
| 蕴\式 | 一:X是我 | 二:我有X | 三:X在我中 | 四:我在X中 |
|---|---|---|---|---|
| 色 | 色是我 | 我有色 | 色在我中 | 我在色中 |
| 受 | 受是我 | 我有受 | 受在我中 | 我在受中 |
| 想 | 想是我 | 我有想 | 想在我中 | 我在想中 |
| 行 | 行是我 | 我有行 | 行在我中 | 我在行中 |
| 识 | 识是我 | 我有识 | 识在我中 | 我在识中 |
两个语域。 要看清无我的本来面目,先看它平日在哪个语域上班。祇树林的一课是所有权语域的标本:凡非汝等所有者,当尽舍弃。何为非汝等所有?色,受、想、行、识。譬如有人取祇树林中草木枝叶,担持而去,或加焚烧,汝等岂会想,彼担我去,彼烧我耶?18 教法的日用句式是这一种:非汝之物,放下。这是实践指令,不是存在论公告;说草木非汝,无须先清点林中有无草木。经藏的绝大多数场合,无我以这副面目出场。而存在语域的正面问句,有我耶?无我耶?得到的是沉默。婆蹉种出家外道两问,佛两默。婆蹉走后,阿难问故,佛的解释一步一步来:答有我,是站到常见一边,且与诸法无我相违;答无我,是站到断见一边,且婆蹉将愈发迷乱:先前有我,而今断耶?19 第一章的地图上,无我与命身之关隔线对望,像是教法一手立说、一手封嘴;此经把两只手的分工写明:封嘴封的是人称问句,立说立的是法的通则。沉默是一桩教学决策,而在解释这桩决策时,诸法无我原样在场,作为不可违逆的定点被引用。
方法还是学说。 当代学界把这条线打成了正式问题:无我是学说,还是方法?坦尼沙罗立在方法一端:非我不是对世界的断言,是一套为放下而设的认知策略;佛陀对有我无我的形上之问一概置答,答了就越出策略的边界。证据链正是上文诸经,再加两处:一切漏经把我于过去有耶无耶、我今有耶无耶的整列问句归入不如理作意,说它们生出见薮、见野、见缚;20 筏喻殿后,法尚应舍,何况非法。21 菩提立在学说一端,他那篇文章的标题就写着答案的结构:无我,既是策略,也是本体论断;作为策略有效,恰因为它为真,解脱靠的是对实相的如实把握,不是一则方便的虚构。22 两端之间另有居间的构造,柯林斯与哈维各有一座。2314
本书认为是学说,与菩提同侧,理由三条。其一,策略说倚重最深的经文里住着学说:婆蹉一段,佛陀解释沉默时,援引诸法无我为定点;口诀无所谓违逆,能被一句答案所违逆的,只能是断言。其二,法住性的文法:如来出世不出世,此界常住,法住法定,诸行无常,诸行是苦,诸法无我;汉传的对应句式在阐陀经:一切行无常,一切法无我,涅槃寂灭。24 无论教师在场与否皆成立,这是自然律的口吻;一句口诀不必宣布自己独立于教师而成立。与此配套的是如实二字:无我相经的指令是如实观察,如实预设有实可如;策略若脚下无断言,如实一词便踩空。其三,外延的手笔:第三印换了主词,诸行无常,而诸法无我;法字函盖无为,涅槃亦非我。25 一套只为断执而设的作意工具,不必把无为法划进辖区;把界址画到这里,是本体论的笔迹。
判成学说,不等于抹掉策略说的所见;它描写对了教法的用法面,而用法面上的纪律是真实的。满月经里那位比丘的恶问是现成的反面教材:“若无我者,作无我业,于未来世谁当受报?”这个问句坏在结构上。前半句刚接过无我的前提,后半句一个谁字又把主体请了回来:问句的预设,已被它自己的前提取消,谁字注定落空。而提问者要的正是这个落空:把问不出答案读成没有人受报,再把没有人悄悄换成不是我。于是我被用了两次,问句里用它索要一个受报者,盘算里用它豁免一个造业者;此刻造业、享用的我照旧在场,只在果报到期之处缺席。无我在他手里成了一份只对后果生效的条款。即便善意把它读成一个归谬论证,它也站不住:归谬要借的前提,受报必得有一个受报者,恰是无我所否认的争点本身;拿争点当前提,归谬只是绕圈。佛陀斥其越位,满月大经并点出此问为渴爱所驱;随后把他按回清单与问答:色为常耶,为非常耶。4
被斥的是走私的问法;干净的问法仍然成立,传统也正面答过。干净的问法不用谁字:无主体之下,业与报如何仍然算数,又为何仍须在意?机制的一半,答案与第二章同构,相续不需要相续者,运转的细节是下一章的正题;在意的一半,答得更干脆:苦的生起不等谁来认领;报之可畏,不在它找得到你,在苦将于此相续中真实被领受。问句的手术也有现成的经文范式。有比丘问:谁食?谁触?谁受?佛陀逐环挡回:我不言有食者、触者、受者;我若言有,汝应作此问;今但应问,何因缘故有食,何因缘故生触。26 坚固经改写的是哪里,此处改写的是谁,同一把手术刀。汉译传统另有一句总持,几乎就是本节的结论:有业报而无作者。27
这类走样,正是策略说眼力最好的地方。蛇喻经一经三用,处处在划使用边界:恶取之法如倒捉之蛇,反螫其人;有人谤佛说断灭,佛答,我从昔至今,唯说苦与苦灭;筏喻收尾,法尚应舍。28 但舍筏在渡河之后,能舍的是执,不是筏曾渡人这件事;把使用规程读成没有内容,是把说明书当成了空盒。所以本书的完整表述是:无我是学说,一条自带使用规程的学说。规程也写在经上:不在人称问句里作答,不脱离清单空转,不许推出断灭。策略说的贡献是把规程整理得清楚,失误是宣布盒中只有规程。
最后一块是语言的地位。有天子起疑:漏尽阿罗汉,犹言我说、人对我说,是尚有慢耶?答:已离我慢,无复我慢心;“善解世名字,平等假名说”。29 学说没收的从来不是人称代词,是压在代词底下的见与执。阿罗汉照常说我,照常应答;语言全套照旧上工,卸掉的是驱动这套语言去认领、去防守、去续命的那台引擎。
本世纪二十年代,这个论点从一个意外的方向得到旁证。大型语言模型把你、我用得纯熟:指代清楚,应答得体,随对话转换立场,与常人无异。这类系统有无内在生活,尽可争论;无可争论的是,造出这种代词能力,不曾需要先造一个我:它来自对海量文本的统计塑形,设计与构件里并无自我。30 于是一条顺手的推理被当场折断:会说我,推不出有我;第一人称的全部语言功能,可以在纯然过程性的机制上照常运转。这自然不是把语言模型比作阿罗汉。阿罗汉是曾执而卸除,模型是从未安装;两例只在一点上会合:我字是名言的功能件,不是本体的凭证。同一结论从两端得证:卸除执取者照旧说我,从未执取者也流利说我;代词的流利,两头都不以我为条件。若把无我读成禁用我字的语言禁令,那是再一次拿错考卷。
命与身的销案。 第一章把命与身是一是异存为悬案。本章两把刀在手,案卷可以合上一半:命者、身者这对主词,经蕴与界拆过之后,与琴腹之声同一处境。问一与异,先得有两件东西;两件都是假施设,一异之问便与四大的去处之问同病。这解释了它何以在无记之列:不是答案难产,是问句的地基先塌。另一半案卷不在本章:无我之下,相续如何运转,业与报如何算数,归本篇缘起一章正面处理;补特伽罗论者执荷担者为教证的攻防,仍照第二章的路标,归上部第三篇。31
祇树林的比喻可以送本章出门。人担草木而去,林中无人自觉被担走;诸蕴起灭,如林间枝叶的荣枯。学说说的是:枝叶非汝。方法教的是:故当放手。两句从来不是两件事:界址画明,放手才有处下手;断言垫底,策略才不悬空。第二章拆了火,本章拆了柴,又拆了守火之人;灰烬翻检已毕,无失主前来认领,也没有一句经文说,从未有人烤过火。火堆边还站着两个问题。其一:既无失主,这团火如何自燃自续?烧下去的动力从哪里来?其二:本章开头说,有一位总以为自己会从灰烬里被找回来的失主;这股想被找回来的冲动,本身就是现场证物。满月经的恶问,婆蹉的迷乱,二十种身见的整张表格,是同一股冲动的三次现身;它为何如此顽固,靠什么供养?误认有我,算无明这边,还是爱、取那边?这是心理动力学绕不开的题目。两问同归缘起一章。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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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食经》(Khajjanīya Sutta,SN 22.79)。英译见 Bhikkhu Bodhi (trans.), The Connected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00。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46 经:阂是色受阴,诸觉相是受受阴,诸想是想受阴,为作相是行受阴,别知相是识受阴。两传例词互异而问答格式全同,本章论证所倚者为格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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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pert Gethin. "The Five Khandhas: Their Treatment in the Nikāyas and Early Abhidhamma." Journal of Indian Philosophy 14 (1986).(蕴目在尼柯耶与早期阿毗达磨中的处理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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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经》(Puṇṇama Sutta,SN 22.82;扩本即《中部》第 109 经《满月大经》)。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58 经,“非五阴即受”句与“谁当受报”之恶问俱出此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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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e Hamilton. Identity and Experience: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Human Being According to Early Buddhism. London: Luzac Oriental, 19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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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诫罗睺罗大经》(Mahārāhulovāda Sutta,MN 62)。英译见 Ñāṇamoli–Bodhi 前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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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ter Harvey. The Selfless Mind: Personality, Consciousness and Nirvāṇa in Early Buddhism. Richmond: Curzon Press, 1995.(无所缘识读法的系统构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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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缘经》(Upaya Sutta,SN 22.53)。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约《杂阿含》第 40 经《封滞经》(待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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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喻经》(Vīṇopama Sutta,SN 35.246)。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1169 经:析为百分,弃于处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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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拘罗父经》(Nakulapitā Sutta,SN 22.1)。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107 经。二十式全目于巴利本逐一铺陈,汉译作是我、异我、相在之开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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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汝等所有经》(Natumhāka Sutta,SN 22.33;同喻又见 SN 35.101)。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269 经:祇桓林中草木枝叶之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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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难经》(Ānanda Sutta,SN 44.10)。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961 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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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漏经》(Sabbāsava Sutta,MN 2)。英译见 Ñāṇamoli–Bodhi 前引。汉译对应《中阿含》第 10 经《漏尽经》(待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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Ṭhānissaro Bhikkhu. "No-self or Not-self?" (1996),收入 Noble Strategy. Valley Center, CA: Metta Forest Monastery, 1999;又见 Selves & Not-self: The Buddhist Teaching on Anattā. Valley Center, CA: Metta Forest Monastery, 2011.(非我作为策略的代表性陈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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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hikkhu Bodhi. "Anattā as Strategy and Ontology." 收入 Investigating the Dhamma: A Collection of Papers. Kandy: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该文初出于 1993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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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n Collins. Selfless Persons: Imagery and Thought in Theravāda Buddhis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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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经》(Uppādā Sutta,AN 3.136)。英译见 Bhikkhu Bodhi (trans.), The Numerical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12。汉传对应句式见《杂阿含》第 262 经《阐陀经》(其直接平行为《相应部》22 相应 90 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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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句》第 279 颂:诸法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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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犁破群那经》(Moḷiyaphagguna Sutta,SN 12.12)。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372 经《颇求那经》:“我不言有食识者……汝应问言:何因缘故有识食”,触、受、爱、取逐环同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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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义空经》(《杂阿含》第 335 经):“眼生时无有来处,灭时无有去处……有业报而无作者,此阴灭已,异阴相续,除俗数法。”此经无巴利平行;同旨之颂见觉音《清净道论》第十六品:有苦,而无受苦者;有作,而无作者。经末“除俗数法”的豁免,与本章名言一节同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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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喻经》(Alagaddūpama Sutta,MN 22)。英译见 Ñāṇamoli–Bodhi 前引。汉译对应《中阿含》第 200 经《阿梨吒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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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罗汉经》(Arahanta Sutta,SN 1.25)。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581 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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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段只取一个工程事实:2020 年代的大型语言模型以第一人称流利对话,而其机制为可检视的过程性计算,设计中并无自我部件。这类系统有无意识、有无内在生活,学界确在争论而无定论,可参 David J. Chalmers, "Could a Large Language Model Be Conscious?" (2023);本章论证只用到较弱的一环:代词能力与“有我”可以脱钩,与该争论的结局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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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担经》(Bhāra Sutta,SN 22.22)。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73 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