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蕴、四大与无我

第二章的收束处留了一问在原地:火既不是本体,柴是不是?那一章以四层经文封了退路,随即立下路标:柴往下拆,是地、水、火、风;而守着火堆的那个人,也躲不开同一种目光。本章就做这两次拆解。先拆人,得五蕴;再拆柴,得四大;两堆都拆完,回头清点现场,处理那位总以为自己会从灰烬里被找回来的失主。次序有讲究:五蕴在前,因为它是传统亲手交出的分类工具,四大之问的改写要借它的眼光,无我之诤要在它的清单上开庭。

动词的清单。 被食经给五蕴逐一立义,先看词性,再看内容。何以名色?被恼坏,故名为色:为寒所恼,为热所恼,为饥渴所恼,为蚊虻、风日与爬虫之触所恼。何以名受?领受,故名为受:领受乐,领受苦,领受不苦不乐。何以名想?认取,故名为想:认取青,认取黄,认取赤,认取白。何以名行?造作有为,故名诸行:于色造作色性,于受、想、行、识造作其性。何以名识?了别,故名为识:了别酸,了别苦,了别辛、甜、咸、淡。1 五条定义,没有一条交出成分、位置或材质;五条全是动词。汉译的对应经用的是同一副格式:阂是色受阴,手、石、杖、刀、冷、暖、渴、饥、蚊虻毒虫、风雨,触之皆阂;“诸觉相是受受阴,何所觉?觉苦、觉乐、觉不苦不乐”;诸想是想受阴,何所想?少想、多想、无量想、无所有想;为作相是行受阴,何所为作?于色为作;别知相是识受阴,何所识?识色,识声、香、味、触、法。两个传本各自换过例词:巴利的想认取颜色,汉译的想衡量广狭;巴利的识了别滋味,汉译的识面对六境;巴利以被恼坏训色,汉译以触阂训色。例词换了,训词也换了,问答的格式换不得:何所觉,何所想,何所为作,何所识。传承双方都不把例子当作要点,因为定义压在动词上。这不是对孤经的巧读,是两条传承线各自保存下来的同一个决定:五蕴以其正在做的事立名。

一个细节值得单独一行:清单的第一项也在动词里。色不是以广延、以微粒、以质料立义的,是以一桩遭遇立义的:被寒热所恼,被手石刀杖所阂。物质性在这份清单上的身份,是经验里那份推不开的阻抗与消磨,不是阻抗背后的某种填充物。柴在第二章烧成了过程;此处点名的方式本身就是过程式的。

这个决定排除了一整类读法。零件可以闲置,活动不能:一把搁着不割的刀仍是刀,一次没有发生的领受什么都不是。所以五蕴不是部件清单,不在清点某个众生由哪几样东西组装而成;它是过程清单,划分经验现场此刻正在进行的几类活动。2 第二章说火随薪得名,烧柴名柴火,烧草名草火;蕴的立名法与火同族,随其行事而得名:领受进行处,安立受这个名;了别进行处,安立识这个名。名字钉在动作上,不钉在动作背后的什么东西上。经题把这层意思再推一步:被食。随所执取处,即于彼处被吞食,执色者为色所食,执受者为受所食。过程不供人栖身;想在过程里安家的,先成了过程的口粮。

取蕴与薪。 分类本身中性,负担另有来处。五蕴与五取蕴之别,经文立得分明:蕴是一切色受想行识,取蕴是其中有漏、可执取者。3 满月经的问答把关系钉死,汉译只用一行:“非五阴即受,亦非五阴异受;能于彼有欲贪者,是五受阴。”4 这里藏着一个词源细节,把本章与第二章扣在一起:取,upādāna,正是火喻词汇里的燃料。第二章引过的两问犹在:焰渡两薪之间,以何为取?以风为取;众生舍身未受身之际,以何为取?以爱为取。有取之识,如有薪之火。五取蕴一词按字面就该这样读:正被当作燃料烧着的五类过程。人这团火,抓着自己的经验当柴烧。分类学在这里不再中立,它是火场的勘查报告。

解剖图的误读。 把五蕴介绍给现代读者,最常见的对照表是这样一份:色是肉体,受是外围神经的感受,想是语言与逻辑的中枢,行是前额叶的意志与规划,识是某种全局广播。5 这份表把五蕴读成一张解剖图:一具躯干,配几个分区的脑。它流传得广,因为它让古老分类显得先知先觉;它错得整齐,值得逐条清点。

词性先不对。解剖图给的是器官,器官可以待机;经文给的是活动,活动没有待机态。神经元不放电时仍是神经元,受不领受时什么都不是。把动词清单读成器官清单,第一步就丢了定义。

范围也不对。色不是肉体。无我相经的定式扫过一切色:过去、未来、现在,内、外,粗、细,好、丑,远、近。6 象迹喻大经把地界分作内外:发、毛、爪、齿、皮、肉、筋、骨是内地界,大地是外地界。7 把色缩进皮肤,等于把大地山岳、乃至印着这份对照表的纸张,都从分类里丢了出去。

站位错得最深。蕴的分类是第一人称的:它切分经验之野,此刻正在进行的恼坏、领受、认取、造作、了别。神经科学的分类是第三人称的:它切分颅腔内的组织与回路。两张地图各自合法,各答各的问题;把一张压上另一张、宣布逐格对应,是第一章诊断过的范畴错配的现代版本。对照表里唯一沾着过程气味的是末项:全局广播说的确实是活动,不是器官;但它仍是第三人称的假说,答的是颅内信息如何整合,不是经验如何当下现起、又如何当下被执取。哈密尔顿通检尼柯耶后的结论落在同一处:五蕴是经验之构成的分析,不是人这台机器的零件表。8 本书认为,这是解剖图读法的死穴所在:它不是把答案答错,是把考卷拿错。说破这一点,不贬低任何一方;错的从来不是两张地图,是那一次强行的叠图。

两张地图:经验之野与颅腔分区

用途最后也不对。这份清单为断执而画,不为科普而画。下文将见,无我相经的论证要在清单上逐项运行:色若是我,应能令色如是、不如是。若五蕴是脑区,这论证就成了神经外科的可行性研究,经文的推理无处下脚。工具的检验在使用中:见受只是领受、不添一个受者之时,执取是否松动,才是这份清单的验收标准。

误读与定义的对照,一表可判:左栏给的是零件,右两栏给的全是动作。

解剖图的读法 巴利定义(被食经) 汉译措辞(对应经)
肉体 被恼坏:为寒热饥渴蚊虻风日所恼 可阂可分:手石杖刀触之皆阂
外围神经的感受 领受:乐、苦、不苦不乐 诸觉相:何所觉
语言与逻辑的中枢 认取:青、黄、赤、白 诸想:少、多、无量、无所有
前额叶的意志与规划 造作有为:于色造作色性 为作相:于色为作
某种全局广播 了别:酸、苦、辛、甜、咸、淡 别知相:识色声香味触法

质性的目录。 现在拆柴。五蕴与四大之间有一道正式的接口:色蕴的标准定义,是四大、及四大所造之色;拆色,即拆到界。9 地、水、火、风,听着像一份元素配方,仿佛与泰勒斯的水、恩培多克勒的四根同属幼年物理学。先看定义再判年龄:地界是坚性,水界是湿性与黏聚,火界是暖性与成熟,风界是动性与支撑。坚、湿、暖、动,四个特相全是经验中的质性:手掌抵上去的阻抗,舌面觉到的润,皮肤觉到的热,胸腔起伏的推动。定义处不见微粒,不见最小单元;四大在触处被给出,不在显微镜下被给出。它们不是物质的成分表,是物质性在经验中到场的四种方式。第二章拆火时说,燃料自身就是过程;四大把这句话做成了目录:所谓柴,无非坚、湿、暖、动四种质性的聚会。

象迹喻大经是本节的骨架。舍利弗逐界分说内外:发毛爪齿、皮肉筋骨,内地界;大地,外地界。随后是一记重锤:外地界如此其大,尚有坏时,水灾劫起,大地消尽;何况此渴爱所执、暂住之身。逐界之末,句子落在同一处:此非我所,此非我,此非我之我,当如实观。7 界的清单还会伸缩。教诫罗睺罗大经开五界,添了空界,又把清单转成功课:修行如地,净物秽物投于地,地不憎不喜;如水,如火,如风,如空。10 界分别经开六界,再添识界,逐界同一句:不应执为我、我所。11 四,五,六:清单随观法的需要增减。周期表禁不起这样伸缩,工具目录禁得起;元素不能今天四种、明天六种,扳手却可以按活计添减。清单的弹性本身就是证词:界不是本体的编目,是观法的器械。

问错了的问题。 四大的身份一经挑明,一桩著名公案就好读了。坚固经里,一位比丘入定神游,逐层上访诸天,怀里揣着一个问题:地、水、火、风,四大何处灭尽无余?四王天不知,向上推;一路问到梵身诸天,诸天说,我等不知,且待大梵现身。大梵在光明中现形,当众自赞:我是梵,是大梵,是全见者、主宰者。比丘不为所动,三问如初。大梵拉住他的手臂,引到僻处,低声说:我也不知道,你回去问佛。12 喜剧笔法是经文自带的。佛的回答不给地点,当场改写了问题:不应问四大何处灭尽无余,应问何处水、地、火、风无所驻足,何处长与短、粗与细、净与秽、名与色,灭尽无余。答在偈中:识灭,故此一切灭。改写的诊断与第一章同型:质性没有去处。坚性湿性不是能启程、能抵达的物件;问它们灭尽于何处,与问火灭之后去往东西南北同病。医好问法,答案才有处安放:坚湿暖动是显现中的质性,显现之场歇处,即是其歇处。

答偈里有一句,历来是解释的战场:识,无见,无边,一切处放光。一系读法把它当作正面教义:涅槃是一种无所缘、无立足之识,梵天请经的近似句被引为旁证;1314 另一系依偈颂的文脉与注释传统,把它读作修辞与转轴,不立常住之识。本书认为是修辞,两条理由都长在经文自己身上。其一,同一首偈以识灭故此一切灭收尾;前句若立常住之识,后句便无处容身。其二,攀缘经说得决绝:若谓离色、受、想、行而施设识之来往、住立、增长,无有是处。15 识在蕴的清单里没有特权舱位;一种脱离诸缘而自明自照的识,得先推翻这两处,才轮得到登记。点到即止:此句的详勘属于文献学;本章只须记下,它不足以在克制的现象学上凿开本体论的口子。

剖琴觅声。 于是回到人。拆柴得质性,拆人得活动,两次拆解在一则比喻里会师。王闻琵琶声而悦,命取其声。臣下呈琴,王说:我不用琴,取先前那可爱乐之声来。臣答:琴是众缘之物,有柄,有槽,有弦,有皮,巧手鼓之乃鸣;声从众缘生,不是藏在琴腹里等人来取的东西。王不信,破琴觅声,析为百分,弃于处处,终不得声。16 经文把喻旨交给比丘:于色、受、想、行、识如是推求,我与我所,了不可得。此喻与第二章的芭蕉同族:芭蕉层层剥之,中无坚实;琵琶片片析之,腹内无声。要害在臣下那句话的正面一侧:声不是没有,声是众缘之事。剖琴寻声,错不在声,在寻法把一桩事当成了一件藏品。我之于五蕴,如声之于琴。

剖琴觅声

第二次说法。 无我相经是成道后的第二次开示,论证两条,都在五蕴清单上逐项运行。第一条,不自在:“色非有我,若色有我者,于色不应病苦生,亦不得于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6 我这个头衔无论在哪家传统注册,至少含一份职权:对自己作主。逐项盘点,五蕴无一项交得出这份职权。第二条,从无常走:色无常;无常者苦;无常、苦、变易之法,宁于中见我、异我、相在不?不也。两条论证共用的收束句里,有一个格式细节值得停一笔。巴利定式三句:非我所,非我,非我之我。杂阿含定式也是三句:非我,不异我,不相在。不相在是压缩的成果:我在色中、色在我中,两式并作相在。展开即是那张二十格的表。老居士那拘罗父身婴疾苦,佛教以身苦而心不苦;舍利弗为他展开的正是这张表:凡执五蕴为我,不出四式,色是我,我有色,色在我中,我在色中,如是至识,凡二十种有身见。17 第一章清点十四无记时说过,三题四句、一题两句的排列是论辩时代的表格文化;二十身见是同一文化的姊妹作。那边穷举可问的问题,这边穷举可犯的错认;穷举的用意相同:门户逐一登记,逐一把守,不留侧门。

二十格摊开如下,表格文化的家风一望即知:

蕴\式 一:X是我 二:我有X 三:X在我中 四:我在X中
色是我 我有色 色在我中 我在色中
受是我 我有受 受在我中 我在受中
想是我 我有想 想在我中 我在想中
行是我 我有行 行在我中 我在行中
识是我 我有识 识在我中 我在识中

两个语域。 要看清无我的本来面目,先看它平日在哪个语域上班。祇树林的一课是所有权语域的标本:凡非汝等所有者,当尽舍弃。何为非汝等所有?色,受、想、行、识。譬如有人取祇树林中草木枝叶,担持而去,或加焚烧,汝等岂会想,彼担我去,彼烧我耶?18 教法的日用句式是这一种:非汝之物,放下。这是实践指令,不是存在论公告;说草木非汝,无须先清点林中有无草木。经藏的绝大多数场合,无我以这副面目出场。而存在语域的正面问句,有我耶?无我耶?得到的是沉默。婆蹉种出家外道两问,佛两默。婆蹉走后,阿难问故,佛的解释一步一步来:答有我,是站到常见一边,且与诸法无我相违;答无我,是站到断见一边,且婆蹉将愈发迷乱:先前有我,而今断耶?19 第一章的地图上,无我与命身之关隔线对望,像是教法一手立说、一手封嘴;此经把两只手的分工写明:封嘴封的是人称问句,立说立的是法的通则。沉默是一桩教学决策,而在解释这桩决策时,诸法无我原样在场,作为不可违逆的定点被引用。

方法还是学说。 当代学界把这条线打成了正式问题:无我是学说,还是方法?坦尼沙罗立在方法一端:非我不是对世界的断言,是一套为放下而设的认知策略;佛陀对有我无我的形上之问一概置答,答了就越出策略的边界。证据链正是上文诸经,再加两处:一切漏经把我于过去有耶无耶、我今有耶无耶的整列问句归入不如理作意,说它们生出见薮、见野、见缚;20 筏喻殿后,法尚应舍,何况非法。21 菩提立在学说一端,他那篇文章的标题就写着答案的结构:无我,既是策略,也是本体论断;作为策略有效,恰因为它为真,解脱靠的是对实相的如实把握,不是一则方便的虚构。22 两端之间另有居间的构造,柯林斯与哈维各有一座。2314

本书认为是学说,与菩提同侧,理由三条。其一,策略说倚重最深的经文里住着学说:婆蹉一段,佛陀解释沉默时,援引诸法无我为定点;口诀无所谓违逆,能被一句答案所违逆的,只能是断言。其二,法住性的文法:如来出世不出世,此界常住,法住法定,诸行无常,诸行是苦,诸法无我;汉传的对应句式在阐陀经:一切行无常,一切法无我,涅槃寂灭。24 无论教师在场与否皆成立,这是自然律的口吻;一句口诀不必宣布自己独立于教师而成立。与此配套的是如实二字:无我相经的指令是如实观察,如实预设有实可如;策略若脚下无断言,如实一词便踩空。其三,外延的手笔:第三印换了主词,诸行无常,而诸法无我;法字函盖无为,涅槃亦非我。25 一套只为断执而设的作意工具,不必把无为法划进辖区;把界址画到这里,是本体论的笔迹。

判成学说,不等于抹掉策略说的所见;它描写对了教法的用法面,而用法面上的纪律是真实的。满月经里那位比丘的恶问是现成的反面教材:“若无我者,作无我业,于未来世谁当受报?”这个问句坏在结构上。前半句刚接过无我的前提,后半句一个谁字又把主体请了回来:问句的预设,已被它自己的前提取消,谁字注定落空。而提问者要的正是这个落空:把问不出答案读成没有人受报,再把没有人悄悄换成不是我。于是我被用了两次,问句里用它索要一个受报者,盘算里用它豁免一个造业者;此刻造业、享用的我照旧在场,只在果报到期之处缺席。无我在他手里成了一份只对后果生效的条款。即便善意把它读成一个归谬论证,它也站不住:归谬要借的前提,受报必得有一个受报者,恰是无我所否认的争点本身;拿争点当前提,归谬只是绕圈。佛陀斥其越位,满月大经并点出此问为渴爱所驱;随后把他按回清单与问答:色为常耶,为非常耶。4

被斥的是走私的问法;干净的问法仍然成立,传统也正面答过。干净的问法不用谁字:无主体之下,业与报如何仍然算数,又为何仍须在意?机制的一半,答案与第二章同构,相续不需要相续者,运转的细节是下一章的正题;在意的一半,答得更干脆:苦的生起不等谁来认领;报之可畏,不在它找得到你,在苦将于此相续中真实被领受。问句的手术也有现成的经文范式。有比丘问:谁食?谁触?谁受?佛陀逐环挡回:我不言有食者、触者、受者;我若言有,汝应作此问;今但应问,何因缘故有食,何因缘故生触。26 坚固经改写的是哪里,此处改写的是谁,同一把手术刀。汉译传统另有一句总持,几乎就是本节的结论:有业报而无作者。27

这类走样,正是策略说眼力最好的地方。蛇喻经一经三用,处处在划使用边界:恶取之法如倒捉之蛇,反螫其人;有人谤佛说断灭,佛答,我从昔至今,唯说苦与苦灭;筏喻收尾,法尚应舍。28 但舍筏在渡河之后,能舍的是执,不是筏曾渡人这件事;把使用规程读成没有内容,是把说明书当成了空盒。所以本书的完整表述是:无我是学说,一条自带使用规程的学说。规程也写在经上:不在人称问句里作答,不脱离清单空转,不许推出断灭。策略说的贡献是把规程整理得清楚,失误是宣布盒中只有规程。

最后一块是语言的地位。有天子起疑:漏尽阿罗汉,犹言我说、人对我说,是尚有慢耶?答:已离我慢,无复我慢心;“善解世名字,平等假名说”。29 学说没收的从来不是人称代词,是压在代词底下的见与执。阿罗汉照常说我,照常应答;语言全套照旧上工,卸掉的是驱动这套语言去认领、去防守、去续命的那台引擎。

本世纪二十年代,这个论点从一个意外的方向得到旁证。大型语言模型把你、我用得纯熟:指代清楚,应答得体,随对话转换立场,与常人无异。这类系统有无内在生活,尽可争论;无可争论的是,造出这种代词能力,不曾需要先造一个我:它来自对海量文本的统计塑形,设计与构件里并无自我。30 于是一条顺手的推理被当场折断:会说我,推不出有我;第一人称的全部语言功能,可以在纯然过程性的机制上照常运转。这自然不是把语言模型比作阿罗汉。阿罗汉是曾执而卸除,模型是从未安装;两例只在一点上会合:我字是名言的功能件,不是本体的凭证。同一结论从两端得证:卸除执取者照旧说我,从未执取者也流利说我;代词的流利,两头都不以我为条件。若把无我读成禁用我字的语言禁令,那是再一次拿错考卷。

命与身的销案。 第一章把命与身是一是异存为悬案。本章两把刀在手,案卷可以合上一半:命者、身者这对主词,经蕴与界拆过之后,与琴腹之声同一处境。问一与异,先得有两件东西;两件都是假施设,一异之问便与四大的去处之问同病。这解释了它何以在无记之列:不是答案难产,是问句的地基先塌。另一半案卷不在本章:无我之下,相续如何运转,业与报如何算数,归本篇缘起一章正面处理;补特伽罗论者执荷担者为教证的攻防,仍照第二章的路标,归上部第三篇。31

祇树林的比喻可以送本章出门。人担草木而去,林中无人自觉被担走;诸蕴起灭,如林间枝叶的荣枯。学说说的是:枝叶非汝。方法教的是:故当放手。两句从来不是两件事:界址画明,放手才有处下手;断言垫底,策略才不悬空。第二章拆了火,本章拆了柴,又拆了守火之人;灰烬翻检已毕,无失主前来认领,也没有一句经文说,从未有人烤过火。火堆边还站着两个问题。其一:既无失主,这团火如何自燃自续?烧下去的动力从哪里来?其二:本章开头说,有一位总以为自己会从灰烬里被找回来的失主;这股想被找回来的冲动,本身就是现场证物。满月经的恶问,婆蹉的迷乱,二十种身见的整张表格,是同一股冲动的三次现身;它为何如此顽固,靠什么供养?误认有我,算无明这边,还是爱、取那边?这是心理动力学绕不开的题目。两问同归缘起一章。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被食经》(Khajjanīya Sutta,SN 22.79)。英译见 Bhikkhu Bodhi (trans.), The Connected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00。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46 经:阂是色受阴,诸觉相是受受阴,诸想是想受阴,为作相是行受阴,别知相是识受阴。两传例词互异而问答格式全同,本章论证所倚者为格式。 

  2. Rupert Gethin. "The Five Khandhas: Their Treatment in the Nikāyas and Early Abhidhamma." Journal of Indian Philosophy 14 (1986).(蕴目在尼柯耶与早期阿毗达磨中的处理史) 

  3. 《蕴经》(Khandha Sutta,SN 22.48):五蕴与五取蕴之分。英译见 Bodhi 前引。 

  4. 《满月经》(Puṇṇama Sutta,SN 22.82;扩本即《中部》第 109 经《满月大经》)。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58 经,“非五阴即受”句与“谁当受报”之恶问俱出此经。 

  5. 全局广播之说出自全局工作空间理论:Bernard J. Baars, A Cognitive Theory of Consciousnes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8;Stanislas Dehaene, Consciousness and the Brain. New York: Viking, 2014. 

  6. 《无我相经》(Anattalakkhaṇa Sutta,SN 22.59)。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34 经。 

  7. 《象迹喻大经》(Mahāhatthipadopama Sutta,MN 28)。英译见 Bhikkhu Ñāṇamoli and Bhikkhu Bodhi (trans.), The Middle Length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1995。汉译对应《中阿含》第 30 经《象迹喻经》。 

  8. Sue Hamilton. Identity and Experience: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Human Being According to Early Buddhism. London: Luzac Oriental, 1996. 

  9. 《取转经》(Upādānaparipavatta Sutta,SN 22.56):色蕴定义为四大及四大所造色。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约《杂阿含》第 41 经(待核)。 

  10. 《教诫罗睺罗大经》(Mahārāhulovāda Sutta,MN 62)。英译见 Ñāṇamoli–Bodhi 前引。 

  11. 《界分别经》(Dhātuvibhaṅga Sutta,MN 140)。英译见 Ñāṇamoli–Bodhi 前引。汉译对应《中阿含》第 162 经《分别六界经》。 

  12. 《坚固经》(Kevaṭṭa Sutta,DN 11)。英译见 Maurice Walshe (trans.), The Long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1995。汉译对应《长阿含·坚固经》。 

  13. 《梵天请经》(Brahmanimantanika Sutta,MN 49):识无见无边句的近似形态见此经。英译见 Ñāṇamoli–Bodhi 前引,其译注对此句诸家读法有检讨。汉译对应《中阿含》第 78 经《梵天请佛经》(待核)。 

  14. Peter Harvey. The Selfless Mind: Personality, Consciousness and Nirvāṇa in Early Buddhism. Richmond: Curzon Press, 1995.(无所缘识读法的系统构造) 

  15. 《攀缘经》(Upaya Sutta,SN 22.53)。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约《杂阿含》第 40 经《封滞经》(待核)。 

  16. 《琵琶喻经》(Vīṇopama Sutta,SN 35.246)。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1169 经:析为百分,弃于处处。 

  17. 《那拘罗父经》(Nakulapitā Sutta,SN 22.1)。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107 经。二十式全目于巴利本逐一铺陈,汉译作是我、异我、相在之开合。 

  18. 《非汝等所有经》(Natumhāka Sutta,SN 22.33;同喻又见 SN 35.101)。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269 经:祇桓林中草木枝叶之喻。 

  19. 《阿难经》(Ānanda Sutta,SN 44.10)。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961 经。 

  20. 《一切漏经》(Sabbāsava Sutta,MN 2)。英译见 Ñāṇamoli–Bodhi 前引。汉译对应《中阿含》第 10 经《漏尽经》(待核)。 

  21. Ṭhānissaro Bhikkhu. "No-self or Not-self?" (1996),收入 Noble Strategy. Valley Center, CA: Metta Forest Monastery, 1999;又见 Selves & Not-self: The Buddhist Teaching on Anattā. Valley Center, CA: Metta Forest Monastery, 2011.(非我作为策略的代表性陈述) 

  22. Bhikkhu Bodhi. "Anattā as Strategy and Ontology." 收入 Investigating the Dhamma: A Collection of Papers. Kandy: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该文初出于 1993 年) 

  23. Steven Collins. Selfless Persons: Imagery and Thought in Theravāda Buddhis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2. 

  24. 《出现经》(Uppādā Sutta,AN 3.136)。英译见 Bhikkhu Bodhi (trans.), The Numerical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12。汉传对应句式见《杂阿含》第 262 经《阐陀经》(其直接平行为《相应部》22 相应 90 经)。 

  25. 《法句》第 279 颂:诸法无我。 

  26. 《牟犁破群那经》(Moḷiyaphagguna Sutta,SN 12.12)。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372 经《颇求那经》:“我不言有食识者……汝应问言:何因缘故有识食”,触、受、爱、取逐环同式。 

  27. 《第一义空经》(《杂阿含》第 335 经):“眼生时无有来处,灭时无有去处……有业报而无作者,此阴灭已,异阴相续,除俗数法。”此经无巴利平行;同旨之颂见觉音《清净道论》第十六品:有苦,而无受苦者;有作,而无作者。经末“除俗数法”的豁免,与本章名言一节同调。 

  28. 《蛇喻经》(Alagaddūpama Sutta,MN 22)。英译见 Ñāṇamoli–Bodhi 前引。汉译对应《中阿含》第 200 经《阿梨吒经》。 

  29. 《阿罗汉经》(Arahanta Sutta,SN 1.25)。英译见 Bodhi 前引。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581 经。 

  30. 本段只取一个工程事实:2020 年代的大型语言模型以第一人称流利对话,而其机制为可检视的过程性计算,设计中并无自我部件。这类系统有无意识、有无内在生活,学界确在争论而无定论,可参 David J. Chalmers, "Could a Large Language Model Be Conscious?" (2023);本章论证只用到较弱的一环:代词能力与“有我”可以脱钩,与该争论的结局无关。 

  31. 《重担经》(Bhāra Sutta,SN 22.22)。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73 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