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近现代汉传与人间佛教¶
前几节把汉传佛教的古代传统从早期译经一路讲到宋明清。天台、华严、禅宗、净土宗这些形成于唐宋的宗派,在其后的几百年里持续延续,但并没有产生同等规模的哲学创造。这最后一节看汉传佛教如何应对殖民、现代化、共产主义与全球化的冲击。其中最重要的佛教回应,集中在"人间佛教"(Renjian Fojiao,Humanistic Buddhism)这个理念的提出和发展上。
一、晚清的困境:衰落与挑战¶
宋明以来的衰落
宋代以后,汉传佛教在哲学上的原创力大幅减弱。天台、华严的精密义理逐渐让位给日常化的禅净合修。明清时期,以"做功课"为主要形式的寺院活动(早晚课诵、超度法事)成了主流,高水平的义理讨论相对罕见。许多寺院的主要社会功能是为在家信众的婚丧嫁娶提供仪式服务,尤其是丧葬超度;批评者(包括后来的改革者)将其描述为"专门为死人服务的佛教"。
外部的冲击
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西方的冲击既发生在军事和政治层面,也发生在文化宗教层面。基督教传教士批评佛教为偶像崇拜和迷信,西方科学的传入使得传统宗教信仰面临知识合法性的挑战。
更严重的批评来自中国内部:康有为等改良主义者曾经提议废除佛教寺产用于兴办学校;新文化运动(1919年五四以后)的知识界则把佛教视为封建迷信的一部分,需要被"科学"和"民主"所取代。
《楞严经》的疑伪问题值得单独点出。《楞严经》在汉传佛教里地位极高,尤其在禅宗日课和寺院教育里举足轻重。然而,这部经典的来历问题早在唐代就有人质疑;到了近现代,随着历史批判方法的引入,质疑声更为明确:无梵文原典、无藏文译本、文本风格与印度佛教文献有显著差距、传译来历记载不清。这些迹象指向它很可能是唐代在中国境内撰造的疑伪经(10.4节已提及)。新文化运动时期,以胡适为代表的知识界人士把《楞严经》作为佛教中"造伪"的典型案例加以批判,认为它是封建时代以权威之名流传的文化欺骗。这场批评在佛教界内部产生了持续的防御性反应,也推动了后来一些佛教学者直面文献可靠性问题的学术努力。1
在这种背景下,20世纪初的中国佛教面临双重危机:内部的义理停滞与制度腐化,外部的文化排斥与政治压力。这是促发近代佛教改革的历史背景。
二、太虚法师:人间佛教的先驱¶
太虚(1890—1947年)
太虚法师(俗姓吕,祖籍浙江崇德)是近代汉传佛教改革运动最重要的发起人。他14岁出家,早年接触了大量佛教经典,同时广泛阅读西方哲学和社会理论,由此形成了一套关于佛教现代化的系统性主张。2
三大革命
太虚提出佛教需要三方面的"革命":
教理革命:佛教义理需要重新诠释,以回应现代科学、社会主义、民主等现代思潮,同时去除封建迷信的成分。
教制革命:寺院制度需要改革,从依赖在家信众的仪式供养转向自力更生的生产劳动和教育社会服务。僧侣应当接受系统的现代佛法教育,不能只会念经做法事。
教产革命:寺院财产应当用于兴办学校、医院、社会福利机构,不只维持寺院内部的日常开销。
人生佛教与人间佛教
太虚最重要的概念贡献在于把"人生佛教"(后来发展为"人间佛教")作为佛教现代化的核心定向:
佛教的关注点应当从死后世界(往生净土、超度亡灵)转向活着的人们和此生此世。利益众生的菩萨道精神应当通过积极的社会参与来实现,不能只停留在个人修行或超度法事上。
他的具体主张包括:建立现代化的佛学院(武昌佛学院于1922年创立)、创办佛教杂志、推动与其他宗教传统和世界佛教界的联系、积极参与社会公益。
太虚一生推动改革,但他提出的许多制度改革在他生前都没有大规模实现。中国的政治动荡阻断了很多具体计划。不过他奠定了方向:佛教应当服务于活着的人,积极参与社会,接受现代教育。这个方向成为此后汉传佛教改革最重要的思想框架。
三、欧阳竟无与支那内学院:学术复兴的另一路线¶
太虚代表的是"改革进行时"的实践路线;欧阳竟无(1871—1943年)代表的是另一个方向:通过精严的文献学研究,重建佛教思想的学术基础。
支那内学院(1922年)
欧阳竟无在南京创建了"支那内学院",专门研究唯识论典(《瑜伽师地论》、《成唯识论》等),吸引了当时中国最重要的一批思想界人物:章太炎(语言学家、革命者)、梁漱溟(后来成为现代新儒家的代表)、熊十力(后来发展出"新唯识论")。
支那内学院的学风重在严格的文本分析:把佛典当作需要精确理解的哲学文献,避免先从信仰前提出发。欧阳竟无本人持有一些与传统不同的判断(例如他把《大乘起信论》判作中国人的伪托,不承认它是印度论典的翻译),这在当时是相当激进的学术立场。
熊十力(1885—1968年)
从支那内学院出发,熊十力发展出了他自己的"新唯识论":以唯识的基本概念框架为出发点,重新建构一套综合佛教、儒家、道家的中国哲学体系。他的核心概念是:本体(仁体、自性)是一个不断展开的创造性力量,现象(功用)是本体的显现,但不能还原为本体。这个框架既吸收了唯识的识体分析,又融入了儒家"生生不息"的宇宙观。
熊十力的"新唯识论"是20世纪中国哲学里最具原创性的体系之一,也是"现代新儒家"(Contemporary Neo-Confucianism)的重要来源之一。3
四、日本的"大乘非佛说"事件:同期的历史背景¶
在理解印顺的思想立场之前,有必要先交代一个几乎同时期在日本发生的重大学术事件。这件事与汉语世界的讨论互相呼应,却在中文佛学圈里知名度不高。
事件背景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大规模引进西方学术方法,包括西方的比较宗教学和印度学(Indology)。西方学者(主要是欧洲的梵文学者)通过系统比较巴利文献和梵文文本,发现大乘经典在语言和内容上都比巴利正典晚出,由此得出结论:大乘经典难以视为历史上的佛陀亲口所说,更可能出自后来的信仰群体撰造。这个判断在西方学界逐渐成为主流。须先说明,这个论断在日本并非全新:德川学者富永仲基(1715—1746)《出定后语》已立"加上"之说,谓教理层层叠加、后出者不得冒充原初,大乘非佛说的论证骨架由此而来。明治引进的西方比较宗教学与印度学,提供的是方法、语料与学术权威,结论本身早在德川时代已经有了。4
日本接受这个西方学术方法之后,本国学者开始用同样的视角重审大乘佛教。1901年,净土真宗大谷派(东本愿寺系)的学僧村上专精(Murakami Senshō,1851—1929年)出版《佛教统一论》初篇,明确主张:大乘佛教属于后来的历史发展,难以把现存大乘经典直接视为历史上佛陀的亲说;这是佛教界必须面对的历史—文献学问题。这个主张成为日本近现代"大乘非佛说"论争最具标志性的事件之一。5
争论的展开
村上专精的观点一出,立刻引发剧烈反应,也使他在大谷派内部承受压力。他同年刊行《予が真宗大谷派の僧籍を脱するの告白書》,说明自己退出该派僧籍;因此这里不宜写成西本愿寺对他的处分。随着研究累积,历史—文献学界逐渐普遍不再把现存大乘经典当作可逐字追溯至历史佛陀的同期记录;但这并不等于所有大乘思想都与早期佛教毫无历史连续性。
此后几十年里,日本各宗派都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如何在承认历史事实的同时,维护大乘经典的宗教权威?各家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有人说大乘的"精神"是佛陀的(即便文字是后来的),有人说大乘是佛陀教法的"合法发展",有人则强调义理的价值不依赖历史来源。
与汉语佛学界的对比
日本"大乘非佛说"事件与中国新文化运动时期对佛教的批评,实际上共享同一个方法论来源:西方历史—文献学的引入。两者的差别在于:日本的争论主要在佛教学者内部进行,焦点是信仰与历史批判如何共处;中国新文化运动的批评更多来自佛教外部的知识界,且将批判与"反迷信"的政治立场直接挂钩。
印顺的工作正是在这双重背景下展开的。
五、印顺法师:人间佛教的义理奠基¶
如果说太虚是人间佛教理念的提出者,那么印顺法师(1906—2005年)则是从义理上为它奠定最坚实基础的人。
生平
印顺俗名张鹿芹,浙江人,曾是太虚的弟子,1949年离开大陆,先在香港驻锡三年,1952年赴台定居,在台湾度过了漫长而高产的后半生。他的著作等身,涵盖早期佛教、部派哲学、中观、如来藏等几乎所有佛教思想的领域,是20世纪中最有影响力的汉传佛教学术论师之一。2
"人间佛教"的义理依据
印顺在哲学上为人间佛教提供了一个与太虚不同的、更为严格的历史学依据:
太虚的"人生佛教"主要从实践需要出发,强调佛教在现代社会应该这么做。印顺的"人间佛教"主要从历史依据出发,主张早期佛教的精神本来如此,那里才有"真正的佛教":
早期佛陀是在人间活动的觉悟者,对象是人(不是天神),所解决的问题是现实的苦(不是死后的问题)。在印顺那里,人间佛教的重点是回到佛教原始精神,现代化改造只是表层。
他批评纯净土(只关注死后往生)、纯密教(偏重神秘仪式)、偏向天界(把佛教的焦点放在天神和鬼神身上),认为这些都是历史上对佛教的偏离,离原始精神越来越远。
主要著作
印顺的重要著作包括:《印度佛教思想史》(对印度佛教思想的历史叙述,从早期佛教到大乘)、《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对阿含经的批判性历史研究)、《中观今论》(对龙树中观的现代阐释)、《佛法概论》(早期佛教义理的系统介绍)等。
印顺立场的结构性分析
这里对印顺的立场作一个本书的综论,因为它的内在结构值得仔细辨认。
印顺一方面有明显的历史还原倾向:他系统研究阿含经(对应巴利尼柯耶),认为以人间的苦、缘起、无我为核心的早期佛教,比大乘的各种发展更接近佛陀的本意;他接受《大乘起信论》非马鸣造、非真谛译的考证结论,把它判入真常唯心一系,称其"彻底彻尾的是唯心论,是绝对唯心论",却不肯随唯识学者据己宗斥之为伪;对如来藏传统有保留,对密教持明确的批评立场。这在当时的汉传佛教圈是异端般的立场。
但另一方面,印顺并不愿意直接否定大乘传统。他的解决方案是一种特殊的"精神传承"论:大乘经典虽然不是佛陀亲口所说,但它们所包含的原则(如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与佛陀的本意相符,因此可以"视为佛亲说"(以佛的意旨来看,这是他会说的)。这一立场强调的是义理的一致性,不是历史渊源的真实性。6
这个立场与日本"大乘非佛说"争论里某些学者的解决路径几乎同构:承认历史事实,但通过"精神"或"义理"的连续性来保住大乘的宗教合法性。两者都是在历史批判与信仰维护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学术上不撒谎,宗教上又不破坏根基。
来自内部的更大敌意
然而,最猛烈攻击印顺的力量来自大乘传统内部,佛教以外的世俗批评者反而居于次要位置。批评他的人包括:坚持如来藏传统的法师、净土宗的代表人物、密教的支持者,以及认为他的历史批判方法本身就是对佛教的伤害的保守派。
本书认为这个现象值得专门点出:对于异端的敌意,在许多时候大于对"外人"的敌意。这是宗教(乃至一切意识形态)的一个普遍规律:来自外部的批评容易被简单贴上"不懂"的标签而被忽视,但来自内部、用内部语言说话的异见,才真正构成对权威叙事的威胁。印顺承认历史批判方法、接受大乘晚出的历史判断、批评如来藏和密教,这些立场在大乘传统内部比在新文化运动知识界里引发了更激烈的反弹,恰恰说明了他触及的东西的真实分量。
争议
印顺的历史批判立场在台湾佛教圈造成了持续的张力。他对《大般涅槃经》(大乘版本的"佛性论")、《大乘起信论》、密教等的批评态度,被一些传统佛教界人士视为对大乘传统的贬低。他的批评者认为,他的"原始佛教"标准过于狭窄,大乘的发展也有其内在的合法性。这场争论在某种意义上是印度佛教史上中观与如来藏争论的近现代版本。只是现在,它在台湾这个现代民主社会的语境里以公开的形式重演。
六、台湾的四大道场¶
1949年国民党政府迁台,大批大陆僧侣随之来台,加上印顺等人的义理建设,台湾成为20世纪汉传佛教最具活力的地区。以下四个组织代表了台湾人间佛教的主要面貌:
佛光山与星云法师(1927—2023年)
佛光山(Fo Guang Shan)由星云法师于1967年在台湾高雄创立,属台湾规模最大的佛教道场之一,也是全球华人佛教组织中影响力最广的组织之一。
星云法师的人间佛教,强调积极参与社会、文化和教育:创办学校、大学、美术馆、医院、出版社;成立"国际佛光会"(Buddha's Light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BLIA)在全球建立分会;把佛教艺术、文化和社区服务推广到全球华人社区乃至非华人社区。
相对于印顺,星云的神学立场更乐观地接受大乘传统(包括净土和如来藏),不作强烈的历史批判;他的人间佛教更强调以温暖、包容和多元的态度,把佛法带给当代人。7
法鼓山与圣严法师(1930—2009年)
法鼓山(Dharma Drum Mountain)由圣严法师于1989年在台湾北部创立,以禅修传统为核心。
圣严法师是临济禅宗与曹洞禅宗双系传承者,他的核心概念是"心灵环保"。所谓真正的环保,要从心开始;先净化自己的心,才可能净化社会和自然环境。他建立了一套系统化的禅修培训程序,使禅宗的传统教法能够被现代人有效地学习。圣严的人间佛教比星云更强调禅修实践,与印顺的历史批判立场也更为接近。
慈济基金会与证严法师(1937年—)
慈济(Tzu Chi Foundation)由证严法师于1966年在台湾花莲创立,属于台湾乃至全球最有影响力的人间佛教实践组织之一。
证严法师的慈济以极为彻底的"做"为特色,重点落在直接行动上:赈灾、医疗、环保、教育、骨髓捐赠……慈济在全球有数百万名志工,在全球重大灾难(1999年台湾九二一大地震、2004年印度洋海啸、2010年海地地震等)中都有大规模的救灾行动。
证严的神学以菩萨道的"行动"为核心:做就是修行,救助众生就是菩萨行。她以在家众为主体(不以出家人为主),强调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菩萨"。8
中台禅寺与惟觉老和尚(1928—2016年)
中台禅寺(Chung Tai Chan Monastery)由惟觉老和尚于1986年在台湾南投创立,走相对更传统的禅宗路线:严格的坐禅修行、系统的戒律教育,同时结合大规模的寺院建筑和教育机构。惟觉的人间佛教强调先从自身修行做起,所谓"菩提心就从此刻做起,从内而外地净化",与星云和证严的高度"出去"取向形成了一定的对比。
七、台湾:回归阿含与南传的传入¶
在台湾四大道场的主流人间佛教之外,从1980—90年代起,另一股思潮悄然成形,规模较小但在知识界颇具影响:回归早期佛教(阿含)的运动,以及南传佛教在台湾的局部传入。它值得单独展开:这是印顺的历史批判方法在制度层面留下的最直接后果,也是一个并不多见的观察对象,即一个佛教传统进入另一个佛教传统已经占满的地方会遇到什么。
对阿含经的重新重视
印顺法师的著作是这个转变的重要催化剂。他对阿含经的系统研究(《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等),让台湾的一部分知识分子意识到:四部阿含(对应巴利尼柯耶)才是相对最可靠的早期佛教文献;大乘经典在历史上的发展需要被区别对待,不能不加分辨地当作"佛陀原话"来阅读。这个认识推动了一些学者和修行者直接回到阿含经典里寻找修行的基础。与此同时,台湾的学术界也开始以现代文献学方法研究阿含,与国际巴利学(Pāli Studies)接轨。杨郁文长年讲授阿含,学生称之为"杨阿含";在家学者庄春江自1990年代起选编讲授阿含(《杂阿含经二十选》等),2008年起做巴利尼柯耶与汉译阿含的逐经对读(见9.5第六之一节)。9
印顺在这条线索上的位置需要说清楚。后来投身南传的台湾修行者几乎都把他视为起点,一位台籍南传比丘称他为"一大宗教外缘",说他助力开启的原始佛教学风松动了汉传佛教的传统;同一位作者也指出,印顺本人并未由此深入南传教理,对上座部内部的思想与实践罕少说明。印顺打开了门,自己没有走进去;走进去的是下一代人,而他们进去以后遇到的问题,印顺的著作没有预备答案。10
六条互不统属的线索
"南传传入台湾"在叙述上常被压成一件事,实际发生的是六件互不统属的事,各有各的社会基础,也各有各的天花板。
其一是移民型道场。1980年代末缅甸华侨在新北中和建起佛寺,这是台湾最早有固定处所的南传道场;泰国的移工与侨民社群此后也各自有过道场。规模受制于社群结构:在台缅侨多数持有身份证并且聚居,泰籍移工则流动且不聚居,前者的道场因此稳定,后者难以相续。新北与桃园的缅侨以十万计,相关道场与社团至少十个,但一间寺院平时的常住僧众通常只有六到八人。
其二是斯里兰卡线。1965年兰卡僧罗睺罗(Walpola Rāhula)来台演讲,1968年《佛陀的启示》中译本出版,这是台湾最早翻译出版的南传大师作品;1995年以后有斯里兰卡驻台佛教代表与相关学会。这条线走的是学问僧与慈善的路径,不建禅修丛林。
其三是葛印卡内观。1995年葛印卡首次来台,在中坜圆光寺办十日课程,学员二百二十人,规模空前;1998年在台中新社成立中心,这是国际禅法在台湾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固定道场。以修习人次论,这一系可能是台湾接触最广的国际禅法。
其四是马哈希系。2000年以后恰宓、戒谛腊、班迪达诸位禅师连年来台,班迪达自2006年起连续十年。制度上落地最成功的是2008年大越法师成立的佛陀原始正法中心,此后在高雄、南投、罗东、台东设分中心,学众以汉传尼师为主。
其五是帕奥系,详见下文。
其六是本土的原始佛教团体。1988年张慈田自美返台,在台南创立新雨社,教学、出刊、译介马哈希禅法;1997年赴泰受南传戒,成明法比丘,2002年在嘉义中埔成立法雨道场。同一时期还有随佛的中道僧团与几处原始佛教学苑。这一系的共同特征是依持汉译阿含而不依巴利,重教理而弱禅修。
六条线索之间几乎没有往来,唯一的共同点是场地:溯源期二十年,它们绝大多数借用汉传寺院办活动,圆光寺、壹同寺、妙心寺、元亨寺都在借用名单上。
帕奥禅法与走出教区
帕奥禅师(1934年—)九岁出家,1981年任缅甸毛淡棉帕奥禅林第三代住持,1980年代末开始教授止观,历时八年写成《趣向涅槃之道》五大册,篇幅约四千页。1996年他应邀赴斯里兰卡教禅,1998年应邀来台,这是他第一次走出上座部的传统教区。
1998年这一场在壹同寺,由如琳法师与性广法师主持,桃园的弘誓学院全力支持,密集禅修历时一个半月,禅修者约一百五十人,香光寺住持也带了二十余位尼师参加。禅师返缅时,自行同机赴缅参学的台湾僧信不下五十人,其中多数长期留缅。此后1998至2001年,帕奥连续四年来台。
参与其事者把这三十年分成两段:1987年解严到2007年为溯源期,2008年以后为植根期。断代的根据在制度层面:2008年新春,台籍比丘观净尊者在台南归仁的法藏讲堂成立台湾南传上座部佛教学院,同年四月帕奥禅师第五度来台,在归仁首度带领僧团托钵;同一年马哈希系也新立了道场。按他们自己的说法,这一年起多有本土人士受南传戒、自立道场。在此之前的二十年,无论来了多少位缅甸、泰国、斯里兰卡的禅师,教法的落点大都是别人的场地与别人的安排。学院行三学期制,中间一学期从五月到十一月在缅甸帕奥禅林出家修学。这套安排诚实地说明了它的实际位置:台湾这一端是预科,主修在缅甸。2011年三月,学院进驻南投国姓的静乐禅林,同月帕奥禅师主持结界并授比库戒,据记载这可能是台湾第一处南传结界而至今仍在运作的界场。此后十年,每年至少有一位缅甸大长老在台过雨安居,未曾中断;而这座禅林的常住布萨僧,通常是十人上下。
学界的接口是成功大学:2011年11月起有"帕奥禅师学访成大"系列,历七届,末届以"南传佛教与当代华人人文思潮"为题。2012年12月是帕奥最后一次来台,2013年他病倒,此后未再来台。
接触面:借地、改宗与译语
借地之外,有主动献堂的例子。法藏讲堂的创建者庆定长老曾任佛教会理事长,他把讲堂让给南传上座部佛教学院,并亲赴缅甸礼请,理由说得很直:为了正法久住,所以把法藏讲堂献给南传上座部佛教学院;台湾本来是北传大乘佛教的教区;他发现台湾的大乘佛教,有一点像印度婆罗门教的趋势。最后一句是一位汉传长老对汉传自身作出的判断,分量比任何外部批评都重。
更彻底的一端是改宗。受过汉传具足戒的僧人,中年以后重受南传戒、改披袈裟,明法比丘、大越法师与观净本人都属于这一类,也有人在南传出家多年之后换回汉僧。改宗值得记录,在于它是历史批判这件事在个人生命上的兑现:当一个人接受了大乘经典晚出的判断,并且认为文献的可靠性应当决定修行的形式,他手上剩下的选项就不多了。
摩擦点集中在戒律与语言。汉传视素食为出家的底线,南传方面则主张三净肉为佛陀所许;托钵是否可以接受金钱,1990年代在台湾曾引起评论。语言上的分歧最迟在2014年浮出水面:那一年玛欣德尊者在成大的会上主张,翻译巴利文献应当另立一套用语,不沿用旧汉译佛典的既有译名。这不只是术语之争。"心""识""想""受"这些字在汉语佛教里各有一千五百年的语用层积:沿用旧译,读者会自动带入汉传的理解;另立新词,切断了这层积累,代价是没有人认得。本书编纂术语对照表时遇到的是同一个两难。
为什么始终小
三十年、六条线索、几十处道场,投入并不算小,结果却停在少数:台湾佛教的主体仍然是以禅净为主轴的大乘人间佛教。参与其事者自己给出的答案,可以归为三条结构性限制。
第一条是地。溯源期二十年,南传在台湾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场地,禅修营借汉传寺院举行,印经也多由汉传道场承担。借来的场地可以办活动,办不成传承:僧团要结界、要布萨、要雨安居,这些都需要一块可以长期占住的土地。第一处南传结界要等到2011年。
第二条是取径。本土的原始佛教团体依持汉译阿含,重教理而弱禅修,这个取向从印顺的学风继承而来,也就限定了它能长到多大:读经的社群不需要出家,不需要道场,因此也不产生僧团。真正带来禅修传承的是缅甸系统,而缅甸系统的教学语言、戒律细节与生活方式,对台湾在家人来说门槛都不低。
第三条是社群结构。移民型道场依附于移民社群,服务的是母国文化的延续,向外扩展的动力有限。作者对此有一句概括:这同时显现,南传佛教在台湾属于域外的佛教传承。
参与其事者自己的结论比这三条更不留情面。他写道,若只从台湾旧有的华人文化或汉传佛教来看,南传佛教对台湾佛教或社会的影响可以说是非常的少,乃至几近于零;说到自家道场,也只说成立十年更只是打底,长期维续为胜。这是当事人在教内自印的书里所作的自评,本书只取其方向,不据以定量。最尖锐的一句诊断落在资源与人的错位上,是他带台湾信众参访缅甸帕奥新辟的美妙禅林时说的:台湾人要建五百间禅房孤邸,就台湾人的净资并不难,但要找一位禅修者来道场经年禅修则大不易。这句话说的不只是台湾南传。现代佛教的复兴运动普遍不缺钱、不缺地、不缺信众的热情,缺的是愿意用十年二十年住在同一个地方修同一件事的人。
把这个个案放回全书的框架里看,它提供了一个反例。佛教在西方的传播常被讲成一个成功故事:一片没有佛教的土地,一套现成的技术,几十年就长出完整的社群。台湾说明的是另一种情形:进入一个佛教传统已经占满的地方,比进入空白更难。它要面对的不是无知,是一套成熟的、制度完备的、有一千五百年译经史与自己一整套解脱论的既有方案;它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那里都已经有一个对应物,而且那个对应物往往更适应本地。这与九世纪以前汉地吸收印度佛教的处境正好相反:那时汉地缺的是文本,今天的台湾不缺文本。
八、人间佛教的核心理念与内部争议¶
人间佛教的共同内核
尽管上述各家有不同的侧重,台湾人间佛教有几个共同的核心理念:
其一,当世导向:佛教的关注点应当在于此生此世、活着的人,不能只停留在死后和超自然世界。
其二,社会参与:菩萨道的精神应当通过具体的慈善、教育、医疗、环保行动来实现,不能只靠个人修行或仪式。
其三,现代适应:佛教的形式,包括寺院管理、教育方式、传播媒体,应当适应现代社会的条件,不能固守传统形式。
内部争议
然而,人间佛教内部也有真实的张力:
深度 vs. 广度:如果佛教的重点放在社会服务和大众普及,那禅定修行、义理研究这些需要专注和时间的工作,会不会被边缘化?
世俗化的风险:批评者认为,人间佛教在向现代社会靠拢的过程中,可能失去了佛教的超越性维度:解脱论(涅槃)、无我的彻底觉悟、对轮回的深刻认识。这些维度很难由"服务他人"直接取代。如果把佛教变成一种高尚的人道主义,那它与基督教的社会服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传统权威 vs. 历史批判:印顺的历史批判方法在学术上是严肃的,但它与大乘传统(如来藏、净土、密教)的关系仍然是一个未解决的张力。如果这些传统是"历史上的偏离",那对数亿依赖这些传统修行的信众意味着什么?这场争论在当代汉传佛教圈子里仍然没有终结。
九、中国大陆的佛教:压制与复兴¶
文革时代的压制
1949年以后,宗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被视为"封建糟粕"。1966—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对佛教打击最为彻底:大量寺庙被摧毁(或被改作他用)、佛像被砸毁、僧侣被强制还俗或关押、宗教活动被完全禁止。
文化大革命对汉传佛教的制度性破坏在规模上并不亚于845年的会昌法难。许多历史文物、文献、传承因此永久损失。
1978年后的复兴
改革开放以后,宗教政策逐步放宽。寺院开始恢复,出家人可以重新受戒,宗教活动在一定范围内重新被允许。中国佛教协会(Chinese Buddhist Association)作为国家批准的宗教管理组织,被允许开展活动。
这个复兴是在国家管控下进行的:宗教必须在国家批准的框架内运作,出家受戒、寺院管理、宗教教育均受到国家的监督和控制。
当代大陆佛教的面貌
当代中国大陆佛教呈现出复杂图景:一方面,佛教寺院数量大幅增加,佛教文化旅游蓬勃发展,许多寺院有大量信众和香客;另一方面,寺院的经济化(门票、商业活动)、佛教文化的消费主义化也真实存在。
大陆的一些年轻世代正在寻求更有深度的佛教实践,如禅修、义理学习、在家修行。这与台湾人间佛教的某些倾向有相似之处,但背景和条件完全不同。
南传佛教在大陆:云南的传统与新的传入
大陆境内的南传佛教(上座部)不止近年的汉族接触。云南的傣族、布朗族、德昂族等群体,长期维持与缅甸、泰国、老挝佛教相连的寺院教育、巴利语仪轨与地方文字传统。各地区传入年代和制度史并不一致,不能压成一条连续千年的单一法脉;但它们确是中国西南边疆自身的历史传统,不能视作汉传佛教的支派或近年外来输入。11
1978年后,来自台湾和东南亚的佛教影响也开始进入大陆。内观课程、南传法师的书籍在一些城市流通,部分汉族读者和修行者开始接触巴利文献及上座部修行。公开资料足以说明这种接触存在,却不足以可靠估算其人数和组织规模。12
独立开展集体宗教活动的小型团体,会受到宗教团体登记、宗教活动场所和教职人员管理等一般制度的约束;这类约束适用于宗教活动整体,而不是专门针对上座部佛教。就现有公开材料,较稳妥的结论只是:汉族社会中的上座部接触仍较分散,规模难以量化;不能把它写成一项受到特定政策排斥或鼓励的宗派活动。11
十、全球化与汉传佛教¶
随着华人移民向全球各地扩散,汉传佛教也随之传播。东南亚(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北美(美国、加拿大)、澳洲、欧洲都有规模不等的汉传佛教社区和道场。
台湾四大道场,尤其是佛光山和慈济,在全球华人社区里建立了密集的网络,成为汉传佛教全球化最重要的载体。
汉传佛教进入西方,面临与禅宗(Zen)和藏传佛教进入西方不同的处境:西方对东亚佛教的认识长期以来以日本禅(通过铃木大拙的著作)和藏传佛教(通过流亡藏人的传播)为主,汉传佛教在西方的形象相对模糊。但随着华裔移民社区的成长,以及台湾佛教组织的主动国际化,汉传佛教在西方的能见度也在上升。
十一、本书的评估¶
人间佛教是一次真实的哲学与宗教回应
面对现代性的冲击,人间佛教选择主动参与。它把佛教呈现为能够回应当代人需求的活传统,不是博物馆里的古代文物。这个尝试在台湾产生了真实的社会影响,值得认真对待。
人间佛教的内在张力尚未完全解决
然而,人间佛教面临的核心哲学问题在它的创始者们的著作里并没有得到最终的解决:
社会服务与解脱之间的关系:佛教的解脱论(涅槃、无我的彻底实现)与菩萨道的社会参与在理论上可以整合,但在实践中,如何确保社会参与不会变成单纯的世俗人道主义,仍是一个持续的张力。
历史批判与传统权威:印顺的历史批判方法在学术上是严肃的,但它与大乘传统(如来藏、净土、密教)的关系仍然是一个未解决的张力。如果这些传统是"历史上的偏离",那对数亿依赖这些传统修行的信众意味着什么?
汉传佛教的未来
无论是台湾的人间佛教形态、大陆的复兴佛教,还是全球华人社区的各种形式,汉传佛教都正处在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张力尚未消解,制度与精神之间的平衡尚未找到,与其他佛教传统和全球宗教场景的关系正在重新定义。这些未完成的问题不只是遗憾,也可能成为这个传统继续调整自身的资源。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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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化运动一侧对《楞严经》传译史的批评,见胡适《〈楞严经〉的来历有七种不同的说法》,收于姜义华主编《胡适学术文集·中国佛学史》(北京:中华书局),页 558—565,逐条排比智昇以下七说,并以房融拜相、配流与"笔受"年月相抵牾,断其传译故事不可调和;学术层面见 Robert E. Buswell Jr., ed. Chinese Buddhist Apocryph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0.(汉地疑伪经的综合研究;《楞严经》只在导论书内第 8—9 页与《梵网经》《大乘起信论》同列为实出东亚而托为译本之经,未设专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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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 Alvin Pittman. Toward a Modern Chinese Buddhism: Taixu's Reforms.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1.(太虚改革运动的权威英文研究,含印顺的义理继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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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g-tsit Chan. A Source Book in Chinese Philosoph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3.(含熊十力新唯识论的翻译与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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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纪欧洲佛教文献学的兴起,见 Donald S. Lopez Jr. (ed.). Curators of the Buddha: The Study of Buddhism under Colonialis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5,洛佩兹导言(书内第 2 页):"The sustained study of Buddhist texts did not really begin in Europe until the delivery of Brian Hodgson's package of Sanskrit manuscripts into the hands of Eugène Burnouf in 1837";布尔努夫《印度佛教史导论》一八四四年出,其《法华经》法译一八五二年出,即其卒年。本节所说的传入日本一层,同书导言注三十六所引里斯·戴维斯一八九五年语可为实据(书内第 27 页):"When Japanese students, for instance, come to our Western colleges and learn there to read their Pali and Sanskrit books under the guidance of professors trained in historical criticism, it is almost impossible that they can return to their country without the accuracy of their knowledge being greatly improved, and their ideas of Buddhism, to some extent at least, corrected and modified.",此语出于村上专精《佛教统一论》之前六年。惟本节的因果次第须记一层保留:大乘非佛说的论证骨架,日本本土早已具备。见 James Edward Ketelaar. Of Heretics and Martyrs in Meiji Japan: Buddhism and Its Persecution.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0 第一章(书内第 20 页起)论富永仲基(一七一五—一七四六)《出定后语》:该书"is generally recognized as the work that taught Buddhists to fear their own history",其直接对象正是当时日本所传的大乘,所立"加上"之说谓教理如漆之层层叠加,后出者不得冒充原初;同书注五十(书内第 236 页)明言,富永关于诸经晚出("delayed construction … in a later age")的断定"contributed the basic outline to the argument against the possibility of the historical Buddha being able to have preached the Mahayana sutras: the so-called Daijō hibussetsu"。凯特拉又谓《出定后语》"formed … the basis of what would be called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modern Buddhism' (kindaiteki bukkyō), that is, 'historical Buddhism' (rekishiteki bukkyō)"。结论本身在德川时代已由本土学者提出,与明治相隔约一百五十年;明治所引进的是支持它的方法、语料与学术权威。西方学界以此为断而成一时之规,今有直书之据:Judith Snodgrass. Presenting Japanese Buddhism to the West: Orientalism, Occidentalism, and the Columbian Exposition.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03,书内第 7 页谓当时学术之规"shaped Western academic Buddhism by directing the selection of the Pali texts as the source of Buddhist knowledge",又谓"Rules of scholarship then determined which parts of the texts were to be taken as the Buddha's actual speech and, conversely, which parts were to be excluded as later interpolations and denied recognition as part of Buddhist belief";同页并记其时西方视日本佛教"was regarded as nothing more than a local expression of the universal essence captured by Western scholarship and its scientific study of the Pali texts. As a form of Mahayana Buddhism, it was necessarily a later and therefore aberrant form of the teachings of the historical Buddha",而"Challenging this assumption was one of the specific aims of the Japanese Buddhist delegation"(一八九三年芝加哥万国宗教大会)。日本一侧的接受史见 Orion Klautau, "Against the Ghosts of Recent Past: Meiji Scholarship and the Discourse on Edo-Period Buddhist Decadence," Japanese Journal of Religious Studies 35, no. 2 (2008): 263–303:其列明治排佛诸论,明标一类为"criticisms based on a historical analysis of the Buddhist scriptures, which questioned whether or not the Mahayana teachings had been spoken by Shakyamuni himself (the so-called daijō-hibussetsuron 大乗非仏説論)";又记"In 1894, the study of Japanese Buddhist history was established in the Meiji academic world",村上专精时为东京帝国大学印度哲学讲师,与门人鹫尾顺敬、境野黄洋共创《佛教史林》,为日本首份专治佛教史的刊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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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专精《佛教統一論》第一編大綱論(东京:金港堂書籍,1901;奥付作明治三十四年七月廿七日發行),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数字馆藏(pid 817264)全本公开:「大乘非佛說の理由」一节见书内第 457 页,「之に依て余は大乘非佛說なりと斷定す、余は大乘非佛說と斷定するも開發的佛教として信ずる者なり」见第 459 页。另《予が真宗大谷派の僧籍を脱するの告白書》(东京:金港堂,1901)。大谷派归属及 1901 年脱籍、1911 年复籍,见 Richard M. Jaffe. "Murakami Senshō." In Robert E. Buswell Jr. (ed.), Encyclopedia of Buddhism. New York: Macmillan Reference USA, 2004, pp. 573–574。争论的思想史语境,参 James Mark Shields. Against Harmony: Progressive and Radical Buddhism in Modern Japa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第二章 "Unification and Spiritual Activism: Murakami and Manshi," 64–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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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顺"以佛法说"的方法论立场,参印顺. 《佛法概论》. 台北:正闻出版社,1949,序言;及印顺. 《印度佛教思想史》. 台北:正闻出版社,1988,导论;英文研究参 Bhikkhu Anālayo. A Meditator's Life of the Buddha: Based on the Early Discourses. Cambridge: Windhorse, 2017(此书本身代表了接近印顺方法论的早期佛教研究取向);关于印顺的定位与争议,参 Marcus Bingenheimer. "Writing History of Buddhist Thought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Yinshun (1906–2005) in the Context of Chinese Buddhist Historiography." Journal of Global Buddhism 10 (2009): 255–2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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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uart Chandler. Establishing a Pure Land on Earth: The Foguang Buddhist Perspective on Modernization and Globalization.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4。星云以净土与禅之调和为其现代化方案之要,见书内第 5 页;其早年以称名念佛为接引在家信众之方便,见第 45 页;以"All living beings have buddha nature"推其 life power era 之说,见第 50 页;印顺取"人间"而不取"人生"之由,见第 43 页。按此书人名一律作拼音,星云作 Xingyun、印顺作 Yinshun,如来藏作 buddha nature。(佛光山与星云法师的全球化佛教实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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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Julia Huang. Charisma and Compassion: Cheng Yen and the Buddhist Tzu Chi Movement.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9.(慈济运动与证严法师的社会学研究。该书径称证严为"人间菩萨"(renjian pusa)与"living bodhisattva",并以千手千眼观音的手眼由信众体现为喻;又记委员(weiyuan)是志工组织的核心,无委员不得设分会,一九六六年三十名创始在家众中委员不足十人,至一九九八年三月增至八千一百六十八人,女性自始即占绝大多数。)证严本人的表述,见《慈济静思语》中英对照本:第五十二条"菩薩不是土塑木刻的形象,真正的菩薩能做事、能說話、能吃飯,能尋聲救苦隨處現身";第九条"人人本具菩薩心,也具有和菩薩同等的精神與力量";"做就是修行"一义见第四十四条"退讓一步以成全別人,即是修養,即是修行"与第五十七条"人既然生在世間,就不能離開眾緣,修行也不能離群隱世"。该书言佛性者仅第五十一条"人人本有清淨純真的佛性,只因煩惱無明而遮蔽了",是本具而为烦恼所遮,不谓由救助众生而见佛性,故本书正文作"菩萨行"而不作"见佛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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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学界以现代文献学方法研究阿含、与国际巴利学接轨一路,参 Bhikkhu Anālayo 在台期间的著述(另有其《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Majjhima-nikāya》等多种);法光佛教文化研究所出版物本书未指实具体书目,未经核校。Charles Jones《Buddhism in Taiwan: Religion and the State, 1660–1990》(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9)已与本条脱钩:该书导论書 xiii 自道“this book also omits a few recent developments such as the small but growing presence of Theravāda Buddhism”,其第七章〈Conclusions〉(書 219 起)所问的是台湾佛教在中国佛教内部是否自成一路,与南传、与巴利研究皆无涉;该书担得起的是台湾佛教的制度与政教史(一六六〇至一九九〇、斋教、僧伽制度、佛光山与慈济诸章),正是它的副题,本篇他处论及台湾佛教制度时另引。南传在台一路,改归 10:该注以三部教内自印文献为编年骨架,外部研究举陈家伦〈南传佛教在台湾的发展与影响〉(2012);林崇安〈南传佛教各派在台发展概况〉(2013)因林氏本人即引进者,该注不以之充外部研究。台湾参与葛印卡课程的人数统计原挂本注,所撑者实为書 175 行(一九九五年圆光寺十日课程二百二十人、一九九八年新社中心),已随之移出;该项据 Dhamma Foundation 台湾官方网站,系网页而无版次可钉,本书未存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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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涉及台湾南传道场的具体年代、人物与事件,主要依据三部教内自印文献:观净尊者(Bhante U Sopāka)《侧记帕奥禅法在台湾:兼述南传佛教与华人学潮之相遇》(台湾南传上座部佛教学院,2018),其第二章附论《浅谈南传佛教在台湾之点滴》是目前所见唯一一份全台南传的分系通述;观净尊者《勤护教法:上座部道场成立十周年点滴 2008—2017》(同前,2018);乌给大长老、观净尊者等《植根上座部佛教于台湾:学院僧信弘法文集》(同前,2011),系《护法会会讯》八期结集,含招生简章、作息表与护法名录等一手文件。三书出自同一道场系统,属当事人自述,无第三方材料,亦无争议、退失或社会摩擦的记载;书中数字多为约数且互有出入(例如学访成大系列的届数与停办年份、缅甸方面外国禅修者的人数在不同处口径不一)。本书取其编年骨架与当事人自评,凡涉及影响规模与成败评价,须与外部研究并置:陈家伦〈南传佛教在台湾的发展与影响:全球化的分析观点〉,《台湾社会学》24 期(2012):155—206,分南传在台中心、内观团体、原始佛教团体与选择性采用的汉传教团四类,谓"台湾佛教菁英主动引进南传佛教的动力,大于移民需求和南传佛教的主动宣教"(书内 155 页);规模一层,葛印卡系台湾内观禅修基金会每年办十日禅二十四期、每期约八十人,参与者"估计已超过上万人次"(书内 179 页);摩擦一层,原始佛教学院(1997)因尼泊尔籍护法法师公开荤食引起议论而分裂,宏印法师退出,其后由观净比丘推动,2008 年转型为台湾南传上座部佛教学院(书内 177 页),十日禅早期借汉传道场,以布遮大雄宝殿佛像,引起信众疑虑反弹,其后不能再借(书内 179 页)。凡此三部自印本皆不载。林崇安〈南传佛教各派在台发展概况〉(《元智全球在地文化报》36 期,2013)逐派述禅法而无规模与评价,且林氏本人即 1995 年邀葛印卡来台的引进者(陈家伦书内 179 页),不宜充外部研究。上注所引 Charles B. Jones 一书自道不及台湾南传,担不起这一层。正文所引"一大宗教外缘"见《侧记》书内第 58、82 页,印顺"未再由此深入南传教理"与"罕少说明"二语见书内第 133、134 页;《侧记》为弘护丛书第四种,2018 年 3 月初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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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上座部佛教之族群分布、传入年代、教派與制度,见郑筱筠《中国南传佛教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库·哲学宗教研究系列)。信仰族群:该书谓"就中国南传上座部佛教的信仰民族而言,主要有傣族、布朗族、德昂族、阿昌族、佤族、彝族等民族。其中,傣族、布朗族基本上是全民信仰南传上座部佛教,德昂族、阿昌族是大部分人信仰,而佤族和彝族则是部分地区信仰"。传入年代诸说不一:该书第二章并陈公元前说、五世纪说、七世纪左右说與盛唐说,而自断"较为成熟的南传上座部佛教文化传入中国云南的时间应该在13、14世纪,到14、15世纪逐渐普遍盛行;进而传至金齿等傣族地区(今德宏州),是在15世纪,兴盛于16世纪",总括为"上限为13世纪,下限为16世纪的300年间"。教派與制度因地而异:"从缅甸景栋传入西双版纳的一支形成了润派佛教,从缅甸传入德宏的一支形成了摆庄派佛教",而"润派佛教主要分布于云南西双版纳地区、德宏地区、临沧地区……摆庄派、多列派和左抵派在德宏地区、临沧地区都有分布"。巴利语仪轨:该书谓"在云南南传上座部佛教地区,在佛教仪式中《守护经》是必不可少的念诵经文,最常念的是《三宝经》、《慈经》、《大吉祥经》"。寺院教育與跨境网络另见 Thomas Borchert. Educating Monks: Minority Buddhism on China's Southwest Border.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17(该书专论西双版纳傣泐一族一地,所论寺院教育、跨境就学與老新傣文之别甚详,惟巴利语仪轨着墨甚少,布朗只作邻近山地民族而及,德昂不见,故族群與跨地域一层不据之)。大陆宗教活动的一般制度框架,见国务院《宗教事务条例》(国务院令第686号,2017年6月14日国务院第176次常务会议修订通过,8月26日李克强签署公布;第七十七条明定"本条例自2018年2月1日起施行")。该本凡九章七十七条,章目依次为总则、宗教团体、宗教院校、宗教活动场所、宗教教职人员、宗教活动、宗教财产、法律责任、附则;正文所说的登记、场所与教职人员三项约束,分见第二、第四、第五章。此本与2004年国务院令第426号本(七章四十八条)非一物:宗教院校与宗教活动两整章为2017年修订所增,第三条"保护合法、制止非法、遏制极端、抵御渗透、打击犯罪"与第四条"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亦2017年本所加,引用须分版次。通检该条例全文,"上座部""南传""傣""云南"四词皆零命中;其点名某一传统者只有第三十六条一条,即"藏传佛教活佛传承继位,在佛教团体的指导下,依照宗教仪轨和历史定制办理,报省级以上人民政府宗教事务部门或者省级以上人民政府批准",与同条天主教主教备案一款。可见该条例并非通体不分教派:有专条者自列专条,上座部不在其列。现有资料不支持把这些一般规则表述为专门针对上座部佛教的政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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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一侧的传入路径与规模,见 Ngar-sze Lau. “Recent Emergence of Theravāda Meditation Communities in Contemporary China.” In Buddhism in the Global Eye, 103–119(第七章):南传禅修“were generally introduced first into Taiwan in the 1990s, then into Hong Kong and later mainland China”(书内 114 页);八十年代末已有台湾佛教徒译出的南传禅修典籍由成都文殊院、莆田广化寺流通,其后转为网上电子书(书内 117 页);“The first ten-day vipassanā meditation retreat in China was held at Bailin Monastery in 1999”(书内 116 页)。同作者 “Teaching Transnational Buddhist Meditation with Vipassanā (Neiguan) and Mindfulness (Zhengnian) for Healing Depression in Contemporary China.” Religions 12, no. 3 (2021): 212,记葛印卡系在大陆“over five centers”,皆设于汉传寺院;二〇〇四年起宗教活动限于登记场所,官方所许单次人数上限五十。两文皆无总人数估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