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近现代汉传与人间佛教¶
前几节把汉传佛教的古代传统从早期译经一路讲到宋明清。天台、华严、禅宗、净土宗这些形成于唐宋的宗派,在其后的几百年里持续延续,但并没有产生同等规模的哲学创造。这最后一节看汉传佛教如何应对殖民、现代化、共产主义与全球化的冲击。其中最重要的佛教回应,集中在"人间佛教"(Renjian Fojiao,Humanistic Buddhism)这个理念的提出和发展上。
一、晚清的困境:衰落与挑战¶
宋明以来的衰落
宋代以后,汉传佛教在哲学上的原创力大幅减弱。天台、华严的精密义理逐渐让位给日常化的禅净合修。明清时期,以"做功课"为主要形式的寺院活动(早晚课诵、超度法事)成了主流,高水平的义理讨论相对罕见。许多寺院的主要社会功能是为在家信众的婚丧嫁娶提供仪式服务,尤其是丧葬超度;批评者(包括后来的改革者)将其描述为"专门为死人服务的佛教"。
外部的冲击
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西方的冲击既发生在军事和政治层面,也发生在文化宗教层面。基督教传教士批评佛教为偶像崇拜和迷信,西方科学的传入使得传统宗教信仰面临知识合法性的挑战。
更严重的批评来自中国内部:康有为等改良主义者曾经提议废除佛教寺产用于兴办学校;新文化运动(1919年五四以后)的知识界则把佛教视为封建迷信的一部分,需要被"科学"和"民主"所取代。
《楞严经》的疑伪问题值得单独点出。《楞严经》在汉传佛教里地位极高,尤其在禅宗日课和寺院教育里举足轻重。然而,这部经典的来历问题早在唐代就有人质疑;到了近现代,随着历史批判方法的引入,质疑声更为明确:无梵文原典、无藏文译本、文本风格与印度佛教文献有显著差距、传译来历记载不清。这些迹象指向它很可能是唐代在中国境内撰造的疑伪经(10.4节已提及)。新文化运动时期,以胡适为代表的知识界人士把《楞严经》作为佛教中"造伪"的典型案例加以批判,认为它是封建时代以权威之名流传的文化欺骗。这场批评在佛教界内部产生了持续的防御性反应,也推动了后来一些佛教学者直面文献可靠性问题的学术努力。1
在这种背景下,20世纪初的中国佛教面临双重危机:内部的义理停滞与制度腐化,外部的文化排斥与政治压力。这是促发近代佛教改革的历史背景。
二、太虚法师:人间佛教的先驱¶
太虚(1890—1947年)
太虚法师(俗姓吕,祖籍浙江崇德)是近代汉传佛教改革运动最重要的发起人。他14岁出家,早年接触了大量佛教经典,同时广泛阅读西方哲学和社会理论,由此形成了一套关于佛教现代化的系统性主张。6
三大革命
太虚提出佛教需要三方面的"革命":
教理革命:佛教义理需要重新诠释,以回应现代科学、社会主义、民主等现代思潮,同时去除封建迷信的成分。
教制革命:寺院制度需要改革,从依赖在家信众的仪式供养转向自力更生的生产劳动和教育社会服务。僧侣应当接受系统的现代佛法教育,不能只会念经做法事。
教产革命:寺院财产应当用于兴办学校、医院、社会福利机构,不只维持寺院内部的日常开销。
人生佛教与人间佛教
太虚最重要的概念贡献在于把"人生佛教"(后来发展为"人间佛教")作为佛教现代化的核心定向:
佛教的关注点应当从死后世界(往生净土、超度亡灵)转向活着的人们和此生此世。利益众生的菩萨道精神应当通过积极的社会参与来实现,不能只停留在个人修行或超度法事上。
他的具体主张包括:建立现代化的佛学院(武昌佛学院于1922年创立)、创办佛教杂志、推动与其他宗教传统和世界佛教界的联系、积极参与社会公益。
太虚一生推动改革,但他提出的许多制度改革在他生前都没有大规模实现。中国的政治动荡阻断了很多具体计划。不过他奠定了方向:佛教应当服务于活着的人,积极参与社会,接受现代教育。这个方向成为此后汉传佛教改革最重要的思想框架。
三、欧阳竟无与支那内学院:学术复兴的另一路线¶
太虚代表的是"改革进行时"的实践路线;欧阳竟无(1871—1943年)代表的是另一个方向:通过精严的文献学研究,重建佛教思想的学术基础。
支那内学院(1922年)
欧阳竟无在南京创建了"支那内学院",专门研究唯识论典(《瑜伽师地论》、《成唯识论》等),吸引了当时中国最重要的一批思想界人物:章太炎(语言学家、革命者)、梁漱溟(后来成为现代新儒家的代表)、熊十力(后来发展出"新唯识论")。
支那内学院的学风重在严格的文本分析:把佛典当作需要精确理解的哲学文献,避免先从信仰前提出发。欧阳竟无本人持有一些与传统不同的判断(例如他把《大乘起信论》判作中国人的伪托,不承认它是印度论典的翻译),这在当时是相当激进的学术立场。
熊十力(1885—1968年)
从支那内学院出发,熊十力发展出了他自己的"新唯识论":以唯识的基本概念框架为出发点,重新建构一套综合佛教、儒家、道家的中国哲学体系。他的核心概念是:本体(仁体、自性)是一个不断展开的创造性力量,现象(功用)是本体的显现,但不能还原为本体。这个框架既吸收了唯识的识体分析,又融入了儒家"生生不息"的宇宙观。
熊十力的"新唯识论"是20世纪中国哲学里最具原创性的体系之一,也是"现代新儒家"(Contemporary Neo-Confucianism)的重要来源之一。7
四、日本的"大乘非佛说"事件:同期的历史背景¶
在理解印顺的思想立场之前,有必要先交代一个几乎同时期在日本发生的重大学术事件。这件事与汉语世界的讨论互相呼应,却在中文佛学圈里知名度不高。
事件背景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大规模引进西方学术方法,包括西方的比较宗教学和印度学(Indology)。西方学者(主要是欧洲的梵文学者)通过系统比较巴利文献和梵文文本,发现大乘经典在语言和内容上都比巴利正典晚出,由此得出结论:大乘经典难以视为历史上的佛陀亲口所说,更可能出自后来的信仰群体撰造。这个判断在西方学界逐渐成为主流。
日本接受这个西方学术方法之后,本国学者开始用同样的视角重审大乘佛教。1901年,净土真宗大谷派(东本愿寺系)的学僧村上专精(Murakami Senshō,1851—1929年)出版《佛教统一论》初篇,明确主张:大乘佛教属于后来的历史发展,难以把现存大乘经典直接视为历史上佛陀的亲说;这是佛教界必须面对的历史—文献学问题。这个主张成为日本近现代"大乘非佛说"论争最具标志性的事件之一。2
争论的展开
村上专精的观点一出,立刻引发剧烈反应,也使他在大谷派内部承受压力。他同年刊行《予が真宗大谷派の僧籍を脱するの告白書》,说明自己退出该派僧籍;因此这里不宜写成西本愿寺对他的处分。随着研究累积,历史—文献学界逐渐普遍不再把现存大乘经典当作可逐字追溯至历史佛陀的同期记录;但这并不等于所有大乘思想都与早期佛教毫无历史连续性。
此后几十年里,日本各宗派都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如何在承认历史事实的同时,维护大乘经典的宗教权威?各家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有人说大乘的"精神"是佛陀的(即便文字是后来的),有人说大乘是佛陀教法的"合法发展",有人则强调义理的价值不依赖历史来源。
与汉语佛学界的对比
日本"大乘非佛说"事件与中国新文化运动时期对佛教的批评,实际上共享同一个方法论来源:西方历史—文献学的引入。两者的差别在于:日本的争论主要在佛教学者内部进行,焦点是信仰与历史批判如何共处;中国新文化运动的批评更多来自佛教外部的知识界,且将批判与"反迷信"的政治立场直接挂钩。
印顺的工作正是在这双重背景下展开的。
五、印顺法师:人间佛教的义理奠基¶
如果说太虚是人间佛教理念的提出者,那么印顺法师(1906—2005年)则是从义理上为它奠定最坚实基础的人。
生平
印顺俗名张鹿芹,浙江人,曾是太虚的弟子,1949年离开大陆,先在香港驻锡三年,1952年赴台定居,在台湾度过了漫长而高产的后半生。他的著作等身,涵盖早期佛教、部派哲学、中观、如来藏等几乎所有佛教思想的领域,是20世纪中最有影响力的汉传佛教学术论师之一。6
"人间佛教"的义理依据
印顺在哲学上为人间佛教提供了一个与太虚不同的、更为严格的历史学依据:
太虚的"人生佛教"主要从实践需要出发,强调佛教在现代社会应该这么做。印顺的"人间佛教"主要从历史依据出发,主张早期佛教的精神本来如此,那里才有"真正的佛教":
早期佛陀是在人间活动的觉悟者,对象是人(而非天神),所解决的问题是现实的苦(而非死后的问题)。在印顺那里,人间佛教的重点是回到佛教原始精神,现代化改造只是表层。
他批评纯净土(只关注死后往生)、纯密教(偏重神秘仪式)、偏向天界(把佛教的焦点放在天神和鬼神身上),认为这些都是历史上对佛教的偏离,离原始精神越来越远。
主要著作
印顺的重要著作包括:《印度佛教思想史》(对印度佛教思想的历史叙述,从早期佛教到大乘)、《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对阿含经的批判性历史研究)、《中观今论》(对龙树中观的现代阐释)、《佛法概论》(早期佛教义理的系统介绍)等。
印顺立场的结构性分析
这里对印顺的立场作一个本书的综论,因为它的内在结构值得仔细辨认。
印顺一方面有明显的历史还原倾向:他系统研究阿含经(对应巴利尼柯耶),认为以人间的苦、缘起、无我为核心的早期佛教,比大乘的各种发展更接近佛陀的本意;他对《大乘起信论》等疑伪经持批判态度,对如来藏传统有保留,对密教持明确的批评立场。这在当时的汉传佛教圈是异端般的立场。
但另一方面,印顺并不愿意直接否定大乘传统。他的解决方案是一种特殊的"精神传承"论:大乘经典虽然并非佛陀亲口所说,但它们所包含的原则(如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与佛陀的本意相符,因此可以"视为佛亲说"(以佛的意旨来看,这是他会说的)。他的名言是"以佛法说"而非"以佛口说"。这句话强调义理的一致性,而非历史渊源的真实性。3
这个立场与日本"大乘非佛说"争论里某些学者的解决路径几乎同构:承认历史事实,但通过"精神"或"义理"的连续性来保住大乘的宗教合法性。两者都是在历史批判与信仰维护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学术上不撒谎,宗教上又不破坏根基。
来自内部的更大敌意
然而,最猛烈攻击印顺的力量来自大乘传统内部,佛教以外的世俗批评者反而居于次要位置。批评他的人包括:坚持如来藏传统的法师、净土宗的代表人物、密教的支持者,以及认为他的历史批判方法本身就是对佛教的伤害的保守派。
本书认为这个现象值得专门点出:对于异端的敌意,在许多时候大于对"外人"的敌意。这是宗教(乃至一切意识形态)的一个普遍规律:来自外部的批评容易被简单贴上"不懂"的标签而被忽视,但来自内部、用内部语言说话的异见,才真正构成对权威叙事的威胁。印顺承认历史批判方法、接受大乘晚出的历史判断、批评如来藏和密教,这些立场在大乘传统内部比在新文化运动知识界里引发了更激烈的反弹,恰恰说明了他触及的东西的真实分量。
争议
印顺的历史批判立场在台湾佛教圈造成了持续的张力。他对《大般涅槃经》(大乘版本的"佛性论")、《大乘起信论》、密教等的批评态度,被一些传统佛教界人士视为对大乘传统的贬低。他的批评者认为,他的"原始佛教"标准过于狭窄,大乘的发展也有其内在的合法性。这场争论在某种意义上是印度佛教史上中观与如来藏争论的近现代版本。只是现在,它在台湾这个现代民主社会的语境里以公开的形式重演。
六、台湾的四大道场¶
1949年国民党政府迁台,大批大陆僧侣随之来台,加上印顺等人的义理建设,台湾成为20世纪汉传佛教最具活力的地区。以下四个组织代表了台湾人间佛教的主要面貌:
佛光山与星云法师(1927—2023年)
佛光山(Fo Guang Shan)由星云法师于1967年在台湾高雄创立,属台湾规模最大的佛教道场之一,也是全球华人佛教组织中影响力最广的组织之一。
星云法师的人间佛教,强调积极参与社会、文化和教育:创办学校、大学、美术馆、医院、出版社;成立"国际佛光会"(Buddha's Light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BLIA)在全球建立分会;把佛教艺术、文化和社区服务推广到全球华人社区乃至非华人社区。
相对于印顺,星云的神学立场更乐观地接受大乘传统(包括净土和如来藏),不作强烈的历史批判;他的人间佛教更强调以温暖、包容和多元的态度,把佛法带给当代人。8
法鼓山与圣严法师(1930—2009年)
法鼓山(Dharma Drum Mountain)由圣严法师于1989年在台湾北部创立,以禅修传统为核心。
圣严法师是临济禅宗与曹洞禅宗双系传承者,他的核心概念是"心灵环保"。所谓真正的环保,要从心开始;先净化自己的心,才可能净化社会和自然环境。他建立了一套系统化的禅修培训程序,使禅宗的传统教法能够被现代人有效地学习。圣严的人间佛教比星云更强调禅修实践,与印顺的历史批判立场也更为接近。
慈济基金会与证严法师(1937年—)
慈济(Tzu Chi Foundation)由证严法师于1966年在台湾花莲创立,属于台湾乃至全球最有影响力的人间佛教实践组织之一。
证严法师的慈济以极为彻底的"做"为特色,重点落在直接行动上:赈灾、医疗、环保、教育、骨髓捐赠……慈济在全球有数百万名志工,在全球重大灾难(1999年台湾九二一大地震、2004年印度洋海啸、2010年海地地震等)中都有大规模的救灾行动。
证严的神学以菩萨道的"行动"为核心:做就是修行,救助众生就是见佛性。她以在家众为主体(不以出家人为主),强调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菩萨"。9
中台禅寺与惟觉老和尚(1928—2016年)
中台禅寺(Chung Tai Chan Monastery)由惟觉老和尚于1986年在台湾南投创立,走相对更传统的禅宗路线:严格的坐禅修行、系统的戒律教育,同时结合大规模的寺院建筑和教育机构。惟觉的人间佛教强调先从自身修行做起,所谓"菩提心就从此刻做起,从内而外地净化",与星云和证严的高度"出去"取向形成了一定的对比。
七、台湾:回归阿含与南传的传入¶
在台湾四大道场的主流人间佛教之外,从1980—90年代起,另一股思潮悄然成形,规模较小但在知识界颇具影响:回归早期佛教(阿含)的运动,以及南传佛教在台湾的局部传入。
对阿含经的重新重视
印顺法师的著作是这个转变的重要催化剂。他对阿含经的系统研究(《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等),让台湾的一部分知识分子意识到:四部阿含(对应巴利尼柯耶)才是相对最可靠的早期佛教文献;大乘经典在历史上的发展需要被区别对待,不能不加分辨地当作"佛陀原话"来阅读。这个认识推动了一些学者和修行者直接回到阿含经典里寻找修行的基础。
与此同时,台湾的学术界也开始以现代文献学方法研究阿含,与国际巴利学(Pāli Studies)和早期佛教研究接轨。法鼓山、法光佛教文化研究所等机构在培育兼具学术能力和修行深度的僧侣学者方面做出了一定贡献。4
赴斯里兰卡求法
从1990年代起,台湾有少数僧尼和在家修行者选择赴斯里兰卡(或缅甸、泰国)依照南传传统受具足戒,或进行长期的南传禅修训练。这个现象规模并不大,但标志着台湾佛教圈里一个明确的转向:从汉传大乘的制度框架,转向直接接触早期巴利文献传统。部分人回台后带回了南传内观(vipassanā)的修行方法,在小型禅修中心传授。
此外,国际上的南传内观运动(通过葛印卡传承、马哈希传承等)也在台湾有一定的影响,参与十日内观课程的台湾修行者数量逐年增加,这构成了南传影响进入台湾的另一条渠道。
南传佛教对台湾影响的整体判断
这股回归早期佛教和接触南传的趋势到目前为止仍属少数。台湾佛教的主体,无论在规模还是在文化影响上,仍然是以禅净为主轴的大乘人间佛教。不过这个少数的存在,说明台湾佛教生态的多元性,以及历史批判方法(印顺的遗产)所打开的问题空间:对于认真的修行者,当他们意识到大乘文本的历史复杂性之后,有一部分人会往早期文献方向走。
八、人间佛教的核心理念与内部争议¶
人间佛教的共同内核
尽管上述各家有不同的侧重,台湾人间佛教有几个共同的核心理念:
其一,当世导向:佛教的关注点应当在于此生此世、活着的人,不能只停留在死后和超自然世界。
其二,社会参与:菩萨道的精神应当通过具体的慈善、教育、医疗、环保行动来实现,不能只靠个人修行或仪式。
其三,现代适应:佛教的形式,包括寺院管理、教育方式、传播媒体,应当适应现代社会的条件,不能固守传统形式。
内部争议
然而,人间佛教内部也有真实的张力:
深度 vs. 广度:如果佛教的重点放在社会服务和大众普及,那禅定修行、义理研究这些需要专注和时间的工作,会不会被边缘化?
世俗化的风险:批评者认为,人间佛教在向现代社会靠拢的过程中,可能失去了佛教的超越性维度:解脱论(涅槃)、无我的彻底觉悟、对轮回的深刻认识。这些维度很难由"服务他人"直接取代。如果把佛教变成一种高尚的人道主义,那它与基督教的社会服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传统权威 vs. 历史批判:印顺的历史批判方法在学术上是严肃的,但它与大乘传统(如来藏、净土、密教)的关系仍然是一个未解决的张力。如果这些传统是"历史上的偏离",那对数亿依赖这些传统修行的信众意味着什么?这场争论在当代汉传佛教圈子里仍然没有终结。
九、中国大陆的佛教:压制与复兴¶
文革时代的压制
1949年以后,宗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被视为"封建糟粕"。1966—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对佛教打击最为彻底:大量寺庙被摧毁(或被改作他用)、佛像被砸毁、僧侣被强制还俗或关押、宗教活动被完全禁止。
文化大革命对汉传佛教的制度性破坏在规模上并不亚于845年的会昌法难。许多历史文物、文献、传承因此永久损失。
1978年后的复兴
改革开放以后,宗教政策逐步放宽。寺院开始恢复,出家人可以重新受戒,宗教活动在一定范围内重新被允许。中国佛教协会(Chinese Buddhist Association)作为国家批准的宗教管理组织,被允许开展活动。
这个复兴是在国家管控下进行的:宗教必须在国家批准的框架内运作,出家受戒、寺院管理、宗教教育均受到国家的监督和控制。
当代大陆佛教的面貌
当代中国大陆佛教呈现出复杂图景:一方面,佛教寺院数量大幅增加,佛教文化旅游蓬勃发展,许多寺院有大量信众和香客;另一方面,寺院的经济化(门票、商业活动)、佛教文化的消费主义化也真实存在。
大陆的一些年轻世代正在寻求更有深度的佛教实践,如禅修、义理学习、在家修行。这与台湾人间佛教的某些倾向有相似之处,但背景和条件完全不同。
南传佛教在大陆:云南的传统与新的传入
大陆境内的南传佛教(上座部)并非只有近年的汉族接触。云南的傣族、布朗族、德昂族等群体,长期维持与缅甸、泰国、老挝佛教相连的寺院教育、巴利语仪轨与地方文字传统。各地区传入年代和制度史并不一致,不能压成一条连续千年的单一法脉;但它们确是中国西南边疆自身的历史传统,不能视作汉传佛教的支派或近年外来输入。5
1978年后,来自台湾和东南亚的佛教影响也开始进入大陆。内观课程、南传法师的书籍与录音在一些城市流通,部分汉族读者和修行者开始接触巴利文献及上座部修行。公开资料足以说明这种接触存在,却不足以可靠估算其人数和组织规模。
独立开展集体宗教活动的小型团体,会受到宗教团体登记、宗教活动场所和教职人员管理等一般制度的约束;这类约束适用于宗教活动整体,而不是专门针对上座部佛教。就现有公开材料,较稳妥的结论只是:汉族社会中的上座部接触仍较分散,规模难以量化;不能把它写成一项受到特定政策排斥或鼓励的宗派活动。5
十、全球化与汉传佛教¶
随着华人移民向全球各地扩散,汉传佛教也随之传播。东南亚(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北美(美国、加拿大)、澳洲、欧洲都有规模不等的汉传佛教社区和道场。
台湾四大道场,尤其是佛光山和慈济,在全球华人社区里建立了密集的网络,成为汉传佛教全球化最重要的载体。
汉传佛教进入西方,面临与禅宗(Zen)和藏传佛教进入西方不同的处境:西方对东亚佛教的认识长期以来以日本禅(通过铃木大拙的著作)和藏传佛教(通过流亡藏人的传播)为主,汉传佛教在西方的形象相对模糊。但随着华裔移民社区的成长,以及台湾佛教组织的主动国际化,汉传佛教在西方的能见度也在上升。
十一、本书的评估¶
人间佛教是一次真实的哲学与宗教回应
面对现代性的冲击,人间佛教选择主动参与。它把佛教呈现为能够回应当代人需求的活传统,而非博物馆里的古代文物。这个尝试在台湾产生了真实的社会影响,值得认真对待。
人间佛教的内在张力尚未完全解决
然而,人间佛教面临的核心哲学问题在它的创始者们的著作里并没有得到最终的解决:
社会服务与解脱之间的关系:佛教的解脱论(涅槃、无我的彻底实现)与菩萨道的社会参与在理论上可以整合,但在实践中,如何确保社会参与不会变成单纯的世俗人道主义,仍是一个持续的张力。
历史批判与传统权威:印顺的历史批判方法在学术上是严肃的,但它与大乘传统(如来藏、净土、密教)的关系仍然是一个未解决的张力。如果这些传统是"历史上的偏离",那对数亿依赖这些传统修行的信众意味着什么?
汉传佛教的未来
无论是台湾的人间佛教形态、大陆的复兴佛教,还是全球华人社区的各种形式,汉传佛教都正处在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张力尚未消解,制度与精神之间的平衡尚未找到,与其他佛教传统和全球宗教场景的关系正在重新定义。这些未完成的问题不只是遗憾,也可能成为这个传统继续调整自身的资源。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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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化运动对《楞严经》的批评,参 Hu Shi's essays and the broader debate; 学术层面见 Robert E. Buswell Jr., ed. Chinese Buddhist Apocryph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0.(汉地疑伪经的综合研究,含《楞严经》问题的梳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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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专精《佛教統一論》初篇(东京:金港堂,1901)及《予が真宗大谷派の僧籍を脱するの告白書》(东京:金港堂,1901)均可见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数字馆藏;大谷派归属及争论的思想史语境,参 James Mark Shields. Against Harmony: Progressive and Radical Buddhism in Modern Japa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第二章 "Unification and Spiritual Activism: Murakami and Manshi," 64–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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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顺"以佛法说"的方法论立场,参印顺. 《佛法概论》. 台北:正闻出版社,1949,序言;及印顺. 《印度佛教思想史》. 台北:正闻出版社,1988,导论;英文研究参 Bhikkhu Anālayo. A Meditator's Life of the Buddha: Based on the Early Discourses. Cambridge: Windhorse, 2017(此书本身代表了接近印顺方法论的早期佛教研究取向);关于印顺的定位与争议,参 Marcus Bingenheimer. "Writing History of Buddhist Thought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Yinshun (1906–2005) in the Context of Chinese Buddhist Historiography." Journal of Global Buddhism 10 (2009): 255–2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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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早期佛教研究与南传影响,参 Bhikkhu Anālayo(曾在台湾长期研究,著述甚丰); 法光佛教文化研究所出版物;台湾参与葛印卡课程的人数统计,参 Dhamma Foundation 台湾官方网站数据(2010年代)。整体情况参 Charles Jones. Buddhism in Taiwan: Religion and the State, 1660–1990.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9,结论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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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傣族上座部佛教、寺院教育与跨境网络,见 Thomas Borchert. Educating Monks: Minority Buddhism on China's Southwest Border.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17。大陆宗教活动的一般制度框架,见国务院《宗教事务条例》(2017年公布,2018年2月1日起施行),尤其宗教团体、宗教活动场所与宗教教职人员诸章。现有资料不支持把这些一般规则表述为专门针对上座部佛教的政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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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 Alvin Pittman. Toward a Modern Chinese Buddhism: Taixu's Reforms.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1.(太虚改革运动的权威英文研究,含印顺的义理继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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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g-tsit Chan. A Source Book in Chinese Philosoph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3.(含熊十力新唯识论的翻译与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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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uart Chandler. Establishing a Pure Land on Earth: The Foguang Buddhist Perspective on Modernization and Globalization.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4.(佛光山与星云法师的全球化佛教实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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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Julia Huang. Charisma and Compassion: Cheng Yen and the Buddhist Tzu Chi Movement.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9.(慈济运动与证严法师的社会学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