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净土宗¶
前面几节讲的宗派,天台、华严、法相、禅,在哲学上都相当复杂,需要相当程度的学习和理解。净土宗(Pure Land School)从另一个方向来:它的实践,可以简化为一句话,"南无阿弥陀佛"(Námó Āmítuófó,Homage to Amitābha Buddha)。这是汉传佛教在社会规模上影响最广的形态,也是世界上修行者人数最多的佛教传统之一。
净土宗的哲学,不像禅宗或天台那样在义理建构上高度原创;但它的思想依据是坚实的,它对佛教修行论的一个根本问题(自力还是他力?人能靠自己成就解脱吗?)给出了一个与其他宗派截然不同的回答。这个回答,在政治上、社会上和哲学上,都有极为深远的含义。
一、净土信仰的起源与文本基础¶
印度的净土思想
"净土"(pure land;梵文:buddhakṣetra,佛土)的概念,来自印度大乘佛教:佛陀在成就觉悟的过程中,以其修行的愿力(pranidhāna),净化了某个宇宙区域,使之成为一个完全适合修行和听法的环境。一切大乘佛都有自己的净土,药师佛有东方琉璃净土,弥勒菩萨现居兜率净土,阿閦(Akṣobhya)佛有东方妙喜净土。
在汉地获得主导地位的,是阿弥陀佛(Amitābha,无量光;另名Amitāyus,无量寿)的西方极乐净土(Sukhāvatī),也就是极乐世界。这个净土的描述,见于一组专属的经典。
净土三经
净土宗的三部根本经典:
| 经典 | 梵文 | 汉译 | 主要内容 |
|---|---|---|---|
| 《无量寿经》 | Sukhāvatīvyūhasūtra(大本) | 康僧铠译(252年);另有多种译本 | 法藏菩萨的四十八愿,成就阿弥陀佛和极乐世界的全景描述 |
| 《观无量寿经》 | Amitāyurdhyānasūtra | 刘宋·畺良耶舍译(424—442年) | 十六种观想方法;韦提希夫人的故事;九品往生 |
| 《阿弥陀经》 | Sukhāvatīvyūhasūtra(小本) | 鸠摩罗什译(402年) | 极乐世界的简洁描述;"执持名号"一至七天不乱 |
三经里,《无量寿经》篇幅最大,内容最完整,尤其是法藏菩萨(Dharmākara,后来成就为阿弥陀佛)的四十八誓愿,是整个净土信仰的神学基础。《阿弥陀经》篇幅最小,流传最广,鸠摩罗什的译本(10.3节)至今是日常读诵的标准版本。1
早期中国净土文献
中国最早的净土类经典,是支谶(约167—186年在洛阳)所译的《般舟三昧经》(Pratyutpanna-samādhi Sūtra)。这部经讲的是通过专注念佛,在禅定中现见阿弥陀佛(10.1节已点出)。这个"观想见佛"的模式,是早期中国净土实践的主要形态,与后来的"持名念佛"有所不同。
二、慧远与庐山白莲社¶
慧远(334—416年)
汉传净土宗的传统列慧远为"初祖",这个身份部分是后来建构的,但慧远确实是汉地净土信仰从分散实践走向有意识群体运动的关键人物。
慧远在庐山(江西)东林寺建立了一个修行团体,约于402年成立"白莲社"(White Lotus Society),一个以往生阿弥陀净土为共同目标的念佛团体。他与群僧在阿弥陀佛像前立誓:一心愿生西方净土。慧远晚年据说先后三次在禅定中看见阿弥陀佛现前,这成了净土信仰"可以实证"的早期例证。2
慧远的净土实践,主要是观想念佛(visualizing Amitābha while reciting the name)。他不只出声念"南无阿弥陀佛",还在禅定中专注观想佛的形像、光明和净土庄严。这是将禅定修行与净土信仰结合的方式。
附:阿弥陀佛的来源问题:太阳神或拜火信仰渊源说的学术辨析
4.2讲早期大乘经典时,提到这个问题并留了一个指针:阿弥陀佛(Amitābha,无量光)的意象,光明无量、居于西方,是否与古伊朗(祆教)的光明神祇或太阳崇拜有某种历史渊源?这里正面处理。
假说的论据
伊朗影响说不是边缘学说,它被认真提出过,主要依据如下。
其一,贵霜语境的文化接触。早期净土信仰(约公元前一至公元二世纪)的成形地域,正是犍陀罗和贵霜帝国,也是佛教与祆教(Zoroastrianism)、密特拉教(Mithraism)接触最密集的地带。贵霜帝国的货币上同时铸有佛陀像与伊朗神祇密特拉(在犍陀罗硬币上作"Miiro")的形象,两种宗教传统在这一时期的相互渗透是有考古依据的。
其二,"光明"意象的强调。祆教的核心神祇是阿胡拉·玛兹达(Ahura Mazda,善智慧之主),与光明和圣火密切相关;波斯神明密特拉(Mithra)是太阳神,主光明与契约。阿弥陀佛的核心属性之一是"无量光"(Amitābha),其净土以光明庄严著称,这与祆教对光的宇宙论重视,在表面上形成了引人注目的呼应。
其三,西方方位。阿弥陀净土在西方,而太阳西沉;伊朗宗教传统中,死后世界与西方的关联亦有痕迹。《观无量寿经》的第一观(十六观的起点)是"日想观",也就是观想落日,以此作为禅观的入口。部分学者认为以落日太阳为修行起点,可能有太阳崇拜的背景。
反驳的论据
然而,主流佛学界对伊朗起源说持保留乃至否定的态度,理由也相当充分。
其一,"无量光"命名完全符合佛教内部的命名规律。梵文中 amita-(无量)是常见的修饰前缀,阿弥陀佛的另一名号 Amitāyus(无量寿)结构完全相同。其他大乘佛的名号如 Akṣobhya(不动,阿閦佛)、Ratnasaṃbhava(宝生)等,命名方式一致,并无需要借助外部语言才能解释的成分。
其二,光明是佛教中诸佛的通用属性。般若经典中,佛陀放光是标准叙事(buddharaśmi,佛的光芒),佛的三十二相中有"光明普照"的描述,大乘佛教普遍以光来象征觉悟的彻明性。这在佛教内部已有充足的前例,不需要祆教来解释。
其三,没有找到能结构性对应净土叙事的祆教文本。祆教的来世论涉及灵魂过 Chinvat 桥、接受阿胡拉·玛兹达的审判。这与阿弥陀的本愿接引、往生净土继续修行,在机制上完全不同。伊朗影响说的论据,依赖的是表面相似(光、西方),而非叙事结构或神学机制上的平行。
其四,净土信仰在佛教内部有清晰的发展路径。佛土(buddhakṣetra)概念早已见于《维摩诘经》等早期大乘经典;菩萨以誓愿(pranidhāna)净化佛土,是大乘修行论的内在逻辑;支谶于约167年译出的《般舟三昧经》,已有定中见佛的修行传统。这些内部来源,足以解释净土信仰的形成,不必诉诸外部影响。《观无量寿经》的"日想观"更可能是禅观教学的次第安排(从眼前可见的落日入手,过渡到内心的净土庄严想象),这种"由近及远"的禅观设计在佛教文献里有对应例子。
本书的立场
本书认为:伊朗或太阳崇拜的直接影响说,目前缺乏充分的文本和结构性证据,不宜作为已经确立的历史事实来陈述。贵霜帝国的文化接触语境确实是真实的,两种传统在那个时期和地域的相互知晓甚至局部渗透,是有考古依据的历史事实;但"相互知晓"与"直接借用或影响"之间,还有相当的距离。
目前最稳妥的说法是:净土信仰和阿弥陀佛,在义理层面可以用佛教内部来源加以充分解释;贵霜语境提供了特定的文化氛围,但伊朗影响的具体路径和证据尚未确立。这个问题仍在学界讨论中,藤田宏达(Fujita Kōtatsu)的净土文本史研究是目前最系统的梳理,Harrison 等人的工作也对内部发展路径有详细辩护。3
三、净土"祖师"的年表:一个后起的建构¶
汉传净土宗通常列有"十三祖",用以展示净土传承的法脉连续性。仔细看这个年表,会发现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这十三位"祖师"之间,大多数没有直接的师徒关系。
| 祖位 | 祖师 | 年代 | 与前一祖的关系 | 备注 |
|---|---|---|---|---|
| 初祖 | 慧远 | 334—416年 | 无 | 庐山白莲社创始人 |
| 二祖 | 善导 | 613—681年 | 慧远死后约197年诞生 | 无直接师承;受道绰影响 |
| 三祖 | 承远 | 712—802年 | 善导死后才出生 | 受善导著作影响,无师承 |
| 四祖 | 法照 | ?—820年左右 | 与承远无直接师承 | 据传在定中见五台山文殊开示,非人传 |
| 五祖 | 少康 | ?—805年 | — | 据记载因读善导著作得感应,未从人学 |
| 六祖 | 延寿 | 904—975年 | 少康死后约百年 | 实为禅宗法眼宗僧,以禅净融合著称 |
| 七祖 | 省常 | 959—1020年 | 与延寿有交集,但非师徒 | — |
| 八祖 | 莲池(袾宏) | 1535—1615年 | 省常死后515年 | 明末佛教复兴代表人物 |
| 九祖 | 蕅益(智旭) | 1599—1655年 | 与莲池有文字缘,非亲承 | 本人明确表示"我不在传承内" |
| 十祖 | 行策 | 1628—1682年 | — | — |
| 十一祖 | 省庵 | 1686—1734年 | — | — |
| 十二祖 | 彻悟 | 1741—1810年 | — | — |
| 十三祖 | 印光 | 1861—1940年 | — | 民国净土复兴领袖;"十三祖"名号本身由近现代立定 |
这张年表说明几件事。第一,净土宗从未形成过像禅宗那样明确的"以法传法、师徒单传"制度;它的"法脉"主要是跨越数百年的文本与信仰传承,不是连续的面对面授受。第二,祖师谱系并非一次成形:宋代文献已经开始追认净土先德,后世名单继续增补,印光又在去世后被推尊为第十三祖,才形成今天通行的十三祖表。因而,这是一条逐层回溯建构的谱系;它确实能赋予传统以连贯性和权威,但不能据此反推历史上存在一条连续师承。第三,一些"祖师"(如法照、少康)的"得法"叙事来自神异体验或阅读前贤著作而非人师,这本身就显示净土谱系采用了不同于禅宗的传承框架:不靠"以心印心",而靠教法、感应与"誓愿相续"。4
四、道绰与善导:净土宗的正式奠基¶
道绰(562—645年)
道绰是中国净土宗在义理上从慧远走向系统化的关键人物。他最重要的贡献,是引入了"圣道门"与"净土门"的二分框架。1
圣道门(Holy Path):通过自力(self-power)修行,包括禅定、持戒、修慧,逐步积累功德,最终自力证悟。需要极高的根机和严格的修行条件。
净土门(Pure Land Gate):通过他力(other-power),依赖阿弥陀佛的本愿(original vow),以念佛为主要修行,求生阿弥陀净土,在净土中完成修行走向成佛。"易行"而"速道"。
道绰的关键论证,是引用"末法时代"(mappō)的概念:按照佛教的历史观,佛法的传播分为正法、像法、末法三个时代,越来越衰落。道绰认为,在末法时代,众生的根机已经不足以走圣道门,净土门是为大众准备的"方便法门"。他的主要著作:《安乐集》(Collection of Essays on the Land of Peace and Bliss)。
善导(613—681年)
善导是中国净土宗的真正奠基者,也是中国佛教史上对日本净土宗影响最深远的人物(法然直接以善导为依据)。
善导的主要著作:《观无量寿经疏》(最重要)、《般舟赞》、《观念法门》等。
善导的核心思想
其一,五正行与杂行:善导把净土修行分为"正行"(与净土直接相关的)和"杂行"(其他佛教行为):
正行五种:读诵净土三经、观想阿弥陀佛与极乐世界、礼拜阿弥陀佛、称名(口念"南无阿弥陀佛")、赞叹与供养。
其中,"称名"(口念名号)是"正定之业"(the primary/decisive practice),其他四种是"助业"(auxiliary practices)。
其二,专修:善导力主"专修"(exclusive/single-minded practice),一心专念阿弥陀佛,不杂余行。往生净土靠的是阿弥陀佛的本愿力,并非修行者积累的功德。修行者的条件,只是"至心"(sincere mind)、"信乐"(joyful faith)、"欲生"(wish to be reborn)。
其三,凡夫往生:净土宗的修行对象不是根机好的精英修行者;它面向的是"凡夫"(ordinary people),也就是带着烦恼、不能持戒清净、无法深入禅定的普通人。正因为凡夫无法靠自力解脱,才需要阿弥陀佛本愿力的他力接引。
五、核心理论:他力、本愿与九品往生¶
四十八愿与第十八愿
净土信仰的神学基础,是阿弥陀佛在成佛之前(作法藏菩萨时)立下的四十八誓愿(四十八願)。最关键的是第十八愿("念佛往生愿"):
"设我得佛,十方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
(设若我成佛之时,十方一切众生,真心欢喜、愿意托付于我,愿意往生我的国土,哪怕只念了我的名号十声,若不得往生,我誓不成正觉。)
这一愿的含义:阿弥陀佛已经成佛,意味着这个愿已经实现。因此,任何一个"至心信乐、欲生"且"乃至十念"(哪怕只念了十声名号)的众生,都保证会往生极乐净土。这是净土信仰的最终保证,也是"他力"的神学基础。往生是阿弥陀佛的誓愿保证的,不是修行者自己"挣"来的。
九品往生
《观无量寿经》把往生极乐净土的众生,按照修行程度分为"九品"(九个层次):上上品到下下品,各有不同的往生体验和修行基础。即便是"下下品"(造了五逆十恶的重罪之人,临终念了十声乃至一声阿弥陀佛),也能往生净土,只是品位最低。
这个框架把净土信仰的普遍性(一切人都能往生)与差别性(修行程度不同,品位不同)结合在一起,社会意义极为深远:向所有人打开了往生的门,不管过去做了什么。
他力与自力的张力
中国净土宗(善导传统)的立场:往生极乐净土,根本依赖的是阿弥陀佛的本愿他力;但修行者的努力(至心信乐、称名念佛)也是必要条件。这些努力本身不足以造就往生,它们是接纳阿弥陀佛本愿加持的条件。这是一种"他力为主、自力为辅"的立场,在日本净土宗那里被推向更极端的方向。
六、永明延寿与禅净融合¶
永明延寿(904—975年)
永明延寿既是禅宗法眼宗的传人,又是净土宗传统中被尊崇的祖师。他用大量精力综合禅宗与净土,写了《宗镜录》(一百卷,全面整合禅与天台、华严的义理)。
他的著名"四料简",是净土宗文献里最广为人知的段落之一:
有禅有净土,犹如戴角虎。(禅与净土并修,力量倍增)
无禅有净土,万修万人去。(专修净土,稳妥可靠)
有禅无净土,十人九蹉路。(只修禅而无净土作为后盾,风险大)
无禅无净土,铁床并铜柱。(两者皆无,最危险)
这个"四料简",明确把净土定位为修行的"保险网"。即便禅宗修行没有彻底突破,只要同时修净土,死后仍然可以往生极乐,继续修行走向成佛。
永明延寿的立场,奠定了后来中国佛教"禅净双修"的主流格局。在他之后,几乎所有主要的中国佛教传统,都在不同程度上把净土念佛纳入日常修行。
七、净土信仰的普及性¶
净土宗是汉传佛教在民间影响力最大的形态,其原因是多层次的:
极低的入门门槛:任何人,无论文化程度、性别、年龄、社会地位、健康状况,都可以修净土法门。出声念"南无阿弥陀佛",没有任何外在的障碍。这在其他宗派(需要学习经论、受戒、长期禅定修行)面前,有压倒性的接触便利。
直接回应死亡的问题:净土信仰的核心,是对死亡的处理:如果你一生修净土念佛,你临终时阿弥陀佛会来接引,往生极乐净土,再也不落入恶趣。这个承诺,直接回应了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死亡焦虑。禅宗的"当下即是"、天台的"三谛圆融",在临终那一刻的可操作性,远不如"南无阿弥陀佛"这六个字。
与其他修行传统兼容:净土念佛,可以补充在其他任何修行传统里。禅宗修行者同时念佛,天台修行者同时念佛,在家居士同时念佛。它不要求放弃其他的修行,只是添加了一项。
白莲教问题
净土信仰的民间化,有时走向了官方佛教体制之外。"白莲教"在元明清三代,指称了一系列以净土信仰为核心的民间宗教组织,有时与弥勒信仰和政治抵抗运动结合,元末的红巾军(部分有白莲教背景)等,都是例子。这些"白莲教"与慧远的庐山白莲社没有直接的历史连续性,但共享了"莲花"的净土象征和往生信仰的某些要素。
八、日本净土宗的发展¶
净土信仰在日本的发展,是汉传净土宗从思想到实践最彻底的延伸,也产生了净土哲学史上最激进的立场。
法然(Hōnen,1133—1212年)
法然是日本净土宗(Jōdo Shū 浄土宗)的创立者。他的思想,直接源自善导的《观无量寿经疏》。他从中读到"一心专念弥陀名号"的教导,就此确立了专修念佛的立场。他写了《选择本愿念佛集》,系统论证:在末法时代,只有念佛才是适合所有人的修行方式,其他一切修行都是"杂行",不是往生净土的直接方法。法然的立场,比中国净土传统更为极端,但在日本社会里获得了巨大的响应。5
亲鸾(Shinran,1173—1263年)
亲鸾是法然最重要的弟子,也是日本净土思想的最后一步极端化者。他创立了净土真宗(Jōdo Shinshū 浄土真宗),这是今天日本信徒数量最多的佛教宗派。
亲鸾把"他力"(tariki,other-power)推向了绝对化:
绝对他力:念佛不只是往生的条件;念佛本身也是阿弥陀佛的本愿力在我身上的显现。连我能念佛这件事,都是阿弥陀佛的恩赐,不是我自己的努力。因此,往生净土,完全不依赖修行者任何意义上的自力。
恶人正机(阿弥陀佛本愿真正针对的,恰是无力靠自力的恶人):亲鸾有一个著名的翻转:
"善人尚且往生,何况恶人"(善人なをもて往生をとぐ、いわんや悪人をや)
这句话不是说"善人都能往生,更何况恶人也能往生";它的意思是"善人固然可以往生,但恶人才是阿弥陀佛本愿真正的对象"。因为善人还有靠自力的执著,而恶人知道自己无法靠自力,完全依赖阿弥陀佛,反而更契合他力的本愿。5
亲鸾的立场,在神学上非常接近基督教新教的"唯独恩典"(sola gratia)。救赎完全是神/佛的恩赐,不是人的努力所能换取的。这是东亚宗教史上"他力恩典"神学的最彻底的表述。
亲鸾另有一项突破:他公开与女性结婚,打破了出家戒律的范畴,开创了"在家净土"的传统。净土真宗至今仍是在家法师传统(僧侣可以结婚),这是日本独特的发展。
九、本书的哲学评估¶
净土宗对佛教修行论提出了最深刻的挑战。佛教的主流立场,是解脱需要自己修行(业力与修行的个人性);净土宗的极端版本(亲鸾),说解脱完全是他力的礼物。这个分歧,已经触及佛教修行论根基,不是细节上的差异。"自力"模型说:解脱是可以修行出来的,人有主体性和能动性;"他力"模型说:人的能力是有限的,真正的解脱必须有超越个人能力的力量介入。这是宗教史上最深刻的争论之一,不只是佛教的内部问题。
净土宗的普及性,是佛教史上最成功的宗教民主化。"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让佛法进入了任何人的生活,无论条件多么不理想。这是一种深刻的包容性:它不说"你不够格修行",它说"你现在的样子,阿弥陀佛就来接引你"。从社会史的角度,净土宗是佛教从精英阶层扩展到全体人民的最重要载体。
"唯心净土"与"他方净土"的张力,是净土宗内部一直存在的哲学争论。唯心净土的解读(净土是心的状态,不是地理上的地方)更符合禅宗和华严的义理体系;但这个解读,可能把净土信仰的核心(死后由阿弥陀佛来接引)化为了哲学比喻,失去了对普通信众最有力的那个承诺。在信仰层面,这个张力很难彻底化解。它是净土宗作为一个整体,始终在义理精英与普通信众之间保持平衡的那条线。
净土宗的解脱论,留有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往生极乐净土,是解脱(涅槃),还是去一个更好的地方继续修行?如果是后者,那"往生"就还不是解脱的终点,而更像修行条件最好的出发点。但这个回答,依然需要在净土里靠"自力"完成最后的觉悟。这说明即便是净土宗,也无法完全绕开"修行与觉悟"的问题,只是把它推迟到了往生之后。
净土宗是神学
这里要对净土宗的性质做一个明确的判断:净土宗(尤其是亲鸾一系的极端他力立场)从哲学分类上,已经是神学(theology),不只是"修行论"。它的核心要素包括:一个全能且慈悲的神格(阿弥陀佛)、一个绝对有效的誓愿(本愿),以及通过信心接受恩典的救赎路径。这在结构上非常接近基督教新教的"唯独恩典"、印度教的巴克提(bhakti)信仰传统,是人类宗教史上最普遍的神学形式之一,即"人在神的爱与承诺面前,以信心回应"。
说净土宗是神学,不含贬低意味;这是一种定性。它的问题意识,已经从"如何修行以证解脱"转向了"如何在神的慈悲中安顿自己"。前者是早期佛教和大多数大乘的问题,后者是净土宗独特的问题。一旦接受这个定性,许多争论就可以更清楚地展开:唯心净土派与他方净土派的争论,本质上是在问"这到底是内在的心理转化还是真实的神圣应许"。这是任何神学传统都必须面对的张力,净土宗也不例外。
年轻人对净土的偏见及其来源
在当代中文佛教圈,无论是中国大陆、台湾、还是海外华人社群,受过一定教育的年轻学佛者,对净土宗普遍抱有某种轻蔑的态度:认为念佛是老年人或没有文化的人才做的事,是"迷信"、是"反理性"的、不是"真正的佛教"。
这种偏见的来源,是可以梳理的。19至20世纪的佛教现代主义运动(太虚、印顺等),力图把佛教塑造成理性的、与科学兼容的、去神话化的修行传统。在这个框架里,净土的他力神学是最难辩护的部分。西方禅学和英文佛学著作对禅宗(Zen)的偏爱,进一步塑造了"哪种佛教更'高级'"的隐性等级。网络时代的佛学讨论,往往以"有没有深度"作为评价标准,而"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在这个标准下难以竞争于禅宗公案或中观论辩。
这种偏见有几处错位。其一,它把"复杂"等同于"正确",把"简单"等同于"浅薄"。但无数复杂的义理体系并不比净土的六字更接近佛教的本怀。其二,它把净土作为哲学体系来评价,却忽略了净土首先是一个宗教回应。它回应的不是形而上学问题;它回应的是绝望与苦难。其三,它对净土宗的高峰人物(印光、蕅益等)并不熟悉。这些人的书信和著作,在心理洞察力上并不亚于禅宗语录。
但本书在最后想说的是这些
净土宗也许是汉传佛教中距离早期佛教本怀最远的一支。它的他力神学、对死后净土的许诺、以及几乎取消修行门槛的做法,与"戒定慧三学次第培育、渴爱断尽、证阿罗汉果"的早期解脱道,有极大的结构性距离。本书也已经把这个距离指出来了,不会收回。
但本书也要说一句:净土宗的大师们,几乎没有一个是在风平浪静中建立起这个传统的。
慧远(334—416年)在东晋末年的乱世里看着北方文明崩溃,流民南下。道绰(562—645年)经历了北周灭佛的创伤和隋唐之际的连年战乱。善导(613—681年)在长安讲法,面对的是从战乱中幸存下来、疲惫不堪的信众。莲池袾宏(1535—1615年)和蕅益智旭(1599—1655年)处身明朝覆灭的文化大震荡之中。印光(1861—1940年)一生目睹了清朝崩溃、军阀战争、日本侵华。他的无数书信回复,是在回应那些失去丈夫、失去孩子、失去一切、绝望无路的人。
对于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或一个亲历战乱的老人,或一个在极度绝望中的人,你给他讲中观的归谬论证,或天台的三谛圆融,或早期佛教的无常苦无我观察,他能听进去吗?也许他的处境决定了他此刻只能接受一件事:有一个名字,你可以呼唤,呼唤了,就会被听见。
这种情怀,包括对极苦之人的彻底接纳,对"我无力修行"这个处境的深切理解,以及"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做了什么,来念佛,就够了"的愿力,在早期解脱道里确实不是核心关切:那条路首先是为有条件修行者准备的。但本书在这里反而要说:在佛教两千五百年的历史里,如果说有哪一支传统最深切地回应了"一无所有的人"的哭声,那便是净土宗。这个回应也许在哲学上距离佛陀很远,但在对人的悲悯上,它与那个在菩提伽耶觉悟之后说"众生皆苦,我要告诉他们路"的人,也许并不遥远。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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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neth K. Tanaka. The Dawn of Chinese Pure Land Buddhist Doctrine: Ching-ying Hui-yüan's Commentary on the Visualization Sutra. Albany: SUNY Press, 1990.(净土三经与中国净土义理发展的详细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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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k Zürcher. The Buddhist Conquest of China: The Spread and Adaptation of Buddhism in Early Medieval China. Leiden: Brill, 1959(第三版 2007).(论慧远部分详述402年庐山阿弥陀像前共誓);另参 Daniel A. Getz, Jr. "T'ien-t'ai Pure Land Societies and the Creation of the Pure Land Patriarchate." In Buddhism in the Sung, ed. Peter N. Gregory and Daniel A. Getz, Jr.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9.("白莲社"叙事与慧远初祖地位的宋代建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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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起源的学术讨论,参 Fujita Kōtatsu 藤田宏達. Genshijōdo shisō no kenkyū(原始浄土思想の研究). Tokyo: Iwanami Shoten, 1970.(净土信仰最全面的文本史研究,日文,认为净土概念内部来源可以自洽);Paul Harrison. "Buddhānusmṛti in the Pratyutpanna-buddha-sammukha-avasthita-samādhi-sūtra." Journal of Indian Philosophy 6 (1978): 35–57.(早期念佛实践的文本分析);伊朗背景的语境讨论,参 Étienne Lamotte. History of Indian Buddhism, trans. Sara Webb-Boin. Louvain: Institut Orientaliste, 1988, pp. 632–636.(阿弥陀佛起源问题的综合评述);贵霜帝国语境,参 Nicholas Sims-Williams and Joe Cribb. "A New Bactrian Inscription of Kanishka the Great." Silk Road Art and Archaeology 4 (1995/96).(犍陀罗地区伊朗—佛教文化接触的考古证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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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净土先德谱系的形成,见宗晓《乐邦文类》及志磐《佛祖统纪》卷二十六〈净土立教志〉;关于宋代白莲社叙事与净土祖统的建构,参 Daniel A. Getz, Jr. "T'ien-t'ai Pure Land Societies and the Creation of the Pure Land Patriarchate." In Buddhism in the Sung, ed. Peter N. Gregory and Daniel A. Getz, Jr.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9。印光被列为第十三祖出现在其身后纪念与传记材料中。各时代名单并不完全相同,故正文把通行十三祖表写作累积形成的追认谱系,而非连续师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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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Dobbins. Jōdo Shinshū: Shin Buddhism in Medieval Japan.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9.(亲鸾与净土真宗的详细研究;含「恶人正机」的哲学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