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禅宗¶
前几节看了天台的法界圆融、华严的事事无碍、法相宗的精密分类。这些都是高度系统化的哲学工程。禅宗从另一个方向来:它不建立体系,它拆解体系;它不积累概念,它让概念在当下停歇;它不解释佛法,它直接指向佛法本身。
"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是禅宗给自己的四句表述。它有意与一切文字、教义、系统保持距离,声称真正的传法,只发生在祖师与学人之间心与心的直接相遇。这个声称的悖论之处,在于禅宗随后产生了汉传佛教里数量最大、形态最多样的文学:语录、公案、颂古、评唱。而且这些文字本身,成了最重要的禅宗"传法"工具。
这一章看禅宗的历史与思想,以及这个悖论意味着什么。
一、达摩与早期禅宗的传说¶
菩提达摩(Bodhidharma)
禅宗的奠基传说,围绕着菩提达摩(Putidamo,达摩)展开。他是历史上真实的人物,大约在5世纪末至6世纪初到达中国,来自印度或中亚,是当时来华的众多佛教僧侣之一。
关于达摩最著名的传说,是他与梁武帝(502—549年在位)的对话。梁武帝问:"我一生建寺度僧、布施供养,有何功德?"达摩答:"无功德。"梁武帝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达摩答:"廓然无圣。"梁武帝问:"对朕者谁?"达摩答:"不识。"随后达摩离开,渡江北上,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1
另一个著名传说是二祖慧可(487—593年)在雪地里站了一夜,向达摩求法,达摩不理;慧可截断自己的左臂呈上,达摩问:"求什么?"慧可答:"弟子心未安,乞师安心。"达摩答:"将心来,与汝安。"慧可沉默片刻,答:"觅心了不可得。"达摩说:"与汝安心竟。"
这两个传说的史实性,现代学者多持保留态度:达摩见梁武帝的记载出现很晚,慧可截臂的故事在文献层累中逐渐丰富。但这些传说所传达的禅宗核心精神是清楚的:寻找心,心不可得;安心,就是了知心的不可得。
历史上的达摩
有据可查的是,达摩与《楞伽经》(Laṅkāvatāra Sūtra)有密切关系。他被称为"楞伽师",早期禅宗曾以《楞伽经》为主要所依经典。《楞伽经》的核心主题是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的关系(7.1节已点出),以及识的各层面的分析。这意味着早期禅宗在义理上与唯识—如来藏传统有密切关联,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反传统"运动。
归于达摩的著作,最可靠的是《二入四行论》:"理入"(通过禅定照见真如本性)和"行入"(四种行为入路:报怨行、随缘行、无所求行、称法行)。这个框架,相对朴素,远不如后来禅宗的传说那么戏剧化,但更接近历史上的达摩。1
二、从初祖到六祖:禅宗谱系¶
传统的禅宗谱系,列出从达摩到惠能的六代祖师:
| 祖师 | 生卒 | 特点 |
|---|---|---|
| 初祖·达摩(菩提达摩) | 约5—6世纪初 | 奠基者;楞伽经传统;面壁禅 |
| 二祖·慧可 | 487—593年 | 截臂求法;继承达摩并发展 |
| 三祖·僧璨 | ?—606年 | 著《信心铭》,现存最早禅宗哲学诗歌 |
| 四祖·道信 | 580—651年 | 在双峰山建立第一个常驻禅修社区 |
| 五祖·弘忍 | 601—674年 | 东山法门;门下有惠能与神秀 |
| 六祖·惠能 | 638—713年 | 南宗的确立者;《坛经》的主角 |
僧璨的《信心铭》开头两句:"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不拣择、不分别,成了此后整个禅宗的核心实践主题。
道信在湖北黄梅的双峰山建立了数百人规模的禅修社区,这是禅宗从游化的个人传法形态走向有组织社区形态的关键转折。他的弟子弘忍把这个社区进一步发展成"东山法门",门下弟子最多达千余人,其中包括后来分立南北宗的神秀(约606—706年)与惠能(638—713年)。
三、惠能与南宗:顿悟的确立¶
这一节先讲历史,再讲文本。惠能的传说,与惠能在历史上实际是怎么被确立为六祖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神会:造势者,不是旁观者
惠能(638—713年)死后,他在禅宗史上的地位,并没有立刻得到公认。在他生前与死后的一段时期,"禅宗正统"的名号,在事实上属于另一个人:神秀(约606—706年)。神秀被武则天请到洛阳,两位皇帝(则天与中宗)先后礼遇,是当时政治与宗教双重意义上最显赫的禅师,门下盛况远超惠能系。历史上他的地位,完全没有后来叙事里呈现的那种"渐修劣于顿悟"的定位。
改变这一格局的,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论战运动,其组织者是惠能的弟子神会(670—762年)。2
约732年,神会在今河南滑台的大云寺主持了一场公开辩论,史称"滑台法难"(或"滑台大会")。他的核心论点是:弘忍的正法传承通过衣钵给了惠能,没有给神秀;北宗(神秀门下)是旁出,不得正统;南宗才是正传,惠能才是六祖。他还明确给北宗贴上"渐修"的标签,将其与南宗的"顿悟"对立,把两种修行风格的差异提升为正统与异端之争。
这场辩论在当时引发了强烈反响。神会745年入驻洛阳荷泽寺;753年(天宝十二载)因"聚众"之名被弹劾贬逐,辗转弋阳、武当、襄州、荆州等地。但政治形势在安史之乱(755—763年)中发生了转折:神会因协助官府销售度牒(僧籍证明)、以此充当军费,立下功勋,被允许回到洛阳,并在荷泽寺继续传法。他晚年声望大涨,弟子众多。正是这段时期,"南宗正统、北宗旁枝"的叙事开始在更广的范围内固化。3
惠能被尊为六祖:死后百年的事
惠能死于713年。他被正式尊为"六祖",获得帝国层面的认可,发生在他去世约一百年后。唐宪宗(806—820年在位)时期,朝廷给予惠能"大鉴禅师"的谥号,并承认曹溪(广东)的惠能门下为禅宗嫡系。整个"六祖正统"的确立,是一个从神会的民间论战,到地方接受,再到朝廷认可的多步骤过程,历时数十年,跨越了两代皇帝,绝不是惠能在世时自然形成的。
那位在历史上被写成"目不识丁的卖柴人"却一偈胜过所有僧侣的惠能,成为"正统六祖",是一段精心构建的运动的结果。这个运动在他死后才真正展开,完成时距他去世已近百年。
《坛经》的文本:从敦煌到宗宝
《六祖坛经》不是惠能亲撰,也不是在某一个确定的时间点被写成的。它有一个从相对简单到越来越丰富的文本演变过程,现存版本按时间可以排列如下:
| 版本 | 时间 | 特点 |
|---|---|---|
| 敦煌本(斯坦因5475号,现存大英图书馆) | 约8世纪末—9世纪初 | 最早可靠的写本;篇幅较短;叙事相对朴素;由弟子法海记录 |
| 惠昕本 | 967年(北宋初) | 经过整理,篇幅略有扩充 |
| 契嵩本 | 1056年 | 北宋禅师契嵩重新校订,内容有所增删 |
| 宗宝本 | 1291年(元) | 今日通行本;元代僧人宗宝整理;篇幅最长,文学性最高 |
敦煌本是理解《坛经》历史来源的关键。1900年,道士王圆箓在甘肃敦煌莫高窟第17号洞窟(藏经洞)发现了大批被封存约1000年的写本,其中包括《坛经》的早期抄本。敦煌本的《坛经》与今日通行的宗宝本相比,差异显著:两个著名偈颂的字句就有出入(敦煌本的惠能偈作"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通行本则作"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而且敦煌本里惠能一连作了两偈,第二偈是"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与今天广为人知的一偈定胜负不同,传法情节也更为简略。4
这些差异说明:《坛经》不是某个历史现场的忠实记录;它是在几个世纪里持续被修订、丰富和完善的文本。它的"成形"过程,与南宗逐步获得正统地位的过程是同步的。
两首偈颂与神话核心
《坛经》里那场著名的偈颂竞争,神秀的"时时勤拂拭"对惠能的"本来无一物",至今仍是禅宗最广为人知的叙事核心。无论其历史真实性如何,它凝练地表达了顿渐之争的哲学实质:
神秀偈,代表渐修:心如镜,可被尘埃(烦恼)所污,需要时时擦拭;
惠能偈,代表顿悟:没有一个实体性的"心镜"需要擦拭,也没有"尘埃"能污染本来清净的觉性,直接了知这件事,就是觉悟。
本书的立场
本书立场:《坛经》作为历史事实,没有立足之地。惠能其人可能存在,但《坛经》里的情节,包括目不识丁的卖柴人一偈胜诸贤、弘忍夜间秘密传衣钵、惠能从岭南逃跑避祸数年,都是南宗叙事工程的产物,在历史文献上既无旁证,其文本来源也是几百年的层累。敦煌本已经显示了早期版本与通行版的巨大差异,证明这部"经"在形成过程中经历了持续的神话化和增补。
但这并不意味着《坛经》没有价值。它的价值不在历史,而在以下两个层面:
其一,它是南北宗斗争的叙事档案。神会的运动需要一套叙事来支撑其对"正统"的主张,《坛经》提供了这套叙事。它用文学的方式,把"顿悟优于渐修"和"南宗传乎衣钵"确立为不证自明的真理。它反映了那个时代僧侣群体如何以叙事来解决权威认定问题。
其二,它塑造了此后整个汉传禅宗的基本走向。无论《坛经》是否如实反映了历史,它的问题框架,也就是顿悟、见性、无念、不立文字,定义了禅宗此后一千年的自我理解。后来的临济宗、曹洞宗,以至今日所有以"禅"为名的传统,都在这个由《坛经》划定的想象空间里展开。从影响史的角度,它是一部决定性的文本。
四、《坛经》的哲学内容¶
《坛经》的哲学,围绕几个中心概念展开:
无念
无念是《坛经》最核心的修行概念。它指"思念时无执著",不是"什么都不想"(那是心理上的压抑):当念头升起,不抓取,不跟随,不排斥;念头来去,心如流水,不留痕迹。
《坛经》说:"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这三个"无",构成了南宗禅的修行三纲:
无相:不在外境的相状上建立执取。它并不主张外境不存在,只要求对外境不生分别相。
无住:不在任何一个念头或境界上停留。心的本性是流动的,"住"本身就是执著。
见性成佛(Seeing One's Nature = Becoming Buddha)
禅宗的解脱论,集中在"见性"这两个字上。"性"是佛性,是每个人本来具有的觉悟之性。"见"不是通过积累功德或学习经论来"获得"一个新的东西;它是认识到这个本来就在的东西。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被妄念遮蔽,没有被认识到。
这个立场,来自如来藏传统("心性本净,客尘烦恼",7.1节),但禅宗把它推向了极端:连"修行"的行为,如果带着"我在修行以求成佛"的心态,就已经是一种执著,一种与佛性的疏离。真正的修行,是在每一个当下,不执著,不分别,随缘。
《坛经》:"自性若迷,佛即众生;自性若悟,众生即佛。"佛与我,同一本性,差别在迷悟。
禅宗的解脱论与早期佛教的解脱论:一个必要的比较
这里需要说清楚一件事,因为它的误解范围太广。
很多人一听说"早期佛教有禅法",立刻想到的是禅宗:安静地坐着、话头、见性、"直指人心"。这个联想是可以理解的:禅宗的"禅",字面上来自"禅那"(dhyāna,巴利语 jhāna),早期佛教里确实有禅那修行。但这个语源上的连接,掩盖了两者在修行目标、哲学预设、实践方法上的根本性差异。5
一、早期佛教的解脱论
早期佛教的解脱论,以四圣谛为骨架(1.5已详述):苦、集、灭、道。苦的根源是渴爱(taṇhā),道路是八正道,目标是渴爱彻底止息、苦灭。这是一个诊断—治疗的框架,修行是工具,目标是可以被描述的(烦恼熄灭、不再受生)。
早期佛教里的"禅那"(jhāna,四禅),是修行路径中的一个具体阶段,不是目标本身。它有精确的进入标志(第一禅:有寻有伺;第二禅:寻伺平息,内净;第三禅:喜退,住舍;第四禅:舍念清净)。它的功能,是培育定力,为洞见(vipassanā)提供稳定的认识论基础。在定力支撑下,修行者以无常、苦、无我三相来观察五蕴,执取消融,渴爱止息,证果。
这套框架里,有几件事从未出现:没有"佛性"(buddhadhātu)等待被认识,没有"本来就是佛"的预设,没有通过一次"见性"即圆满解脱的可能。解脱是一个可以描述其阶段的过程(入流、一来、不还、阿罗汉),每个阶段都有对应的结缚断除。涅槃本身,用的是否定式语言:渴爱的止息,苦的终结,不再轮回。重点不在"认出了什么",而在"什么止息了"。
二、禅宗的解脱论
禅宗的解脱论,结构完全不同。它的基础预设,来自如来藏传统(见第七篇):一切众生本来就是佛,佛性从未失去,只是被妄念遮蔽,没有被认识到。解脱(觉悟)因此是一次认识:认出那个本来就在的东西,不靠积累功德或系统修行获得一个新的东西。
禅宗的修行方法,因此与早期佛教的系统培育性质不同:它不按照"戒→定→慧"的次第累积,只在某一个时刻,通过老师的接引、公案的追逼、或日常行动中的直接碰触,打破概念的覆盖,当下照见本性。这可以在任何时刻发生("道在日用"),不需要先进入特定的禅定状态。
禅宗的"坐禅",也不是早期佛教意义上的"入禅那"。它更接近于在身体安静的条件下,不做概念操作,让觉性自然显现。默照禅(宏智)就是这个方向;看话禅(大慧)则是以话头集中注意力,制造突破的条件。两者都与早期佛教按四禅次第系统培育的进路截然不同。
三、结构性对比
| 维度 | 早期佛教 | 禅宗 |
|---|---|---|
| 前提预设 | 一切缘起无我,无常苦空 | 一切众生本具佛性,本来清净 |
| 解脱的本质 | 渴爱止息,苦灭(止息某物) | 见性,认出本来就在的东西(认识某物) |
| 修行方向 | 观察现象的三相,积累正见 | 打破对现象的概念覆盖,照见本性 |
| "禅"的内容 | 四禅那,有精确的阶段描述 | 不一定对应特定心理状态;以觉性显现为准 |
| 顿渐 | 有果位次第;可以突破,但有基础积累 | 可以顿然;理论上无需渐修 |
| 对"佛"的理解 | 历史上的乔达摩,证阿罗汉果的人 | 本性,每个人本来即是 |
| 解脱描述 | 否定式(渴爱灭,不再受生) | 更倾向正面式(见性,觉) |
四、为什么这两者常被混淆
混淆的直接原因,是"禅"字。禅宗的名字来自"禅那"(dhyāna),让人以为禅宗就是早期佛教禅那修行的汉地传承。但"禅"这个字,在禅宗的语境里已经被实质性地重新定义:它从指进入特定的吸收状态,转为指在那种"当下觉性显现"的状态里安住。两者名字相同,内涵已经大幅漂移。
更深层的差异,是本体论前提的不同:早期佛教不承认有一个"佛性"作为存在的正面基础;禅宗的整个建构,都依赖如来藏式"本性清净、人人具足"的预设。这已经超出了方法差异,触及"问题本身是什么"的差异。早期佛教问的是"苦如何止息",禅宗问的是"本性如何认出"。两个问题都是真实的,给出的答案方向,本来就是不同的。
本书认为:把禅宗的"坐禅见性"当作早期佛教禅那修行的延续,是一种历史上和哲学上的双重误读。两者都值得认真对待,但认真对待的前提,是先把它们分开。
五、唐代禅宗的全面开花:马祖与石头¶
惠能之后,禅宗在唐代中期进入一个创造力极为旺盛的时期。
马祖道一(709—788年)
马祖道一是惠能的法孙(惠能→南岳怀让→马祖道一),他的教学风格,把禅宗从相对内省的坐禅,推向了日常生活中的突破性问答。
他的著名教法是"即心即佛"。后来,他又教"非心非佛",以破除学人对前一教法的执取。
马祖的传法方式,开始大量使用喝和棒,以打破学人的概念框架和习惯模式。这种教法风格,成为后来临济宗的先声。
石头希迁(700—790年)
石头希迁与马祖同时代,但风格迥异。马祖代表"做"与"直接行动"的禅风,石头代表"如如"与"圆融"的禅风。他的著名诗文《草庵歌》和《参同契》,描述了一种"草木山河,无非佛事"的自然之禅。这里可以看到与道家/华严的紧密联系。
六、五家七宗¶
从马祖和石头这两条线延伸出去,唐末五代到北宋初年,禅宗形成了五个主要的家(lineage):

| 宗 | 创立者 | 特色 |
|---|---|---|
| 沩仰宗 | 沩山灵祐(771—853年)、仰山慧寂(803—887年) | 温和,使用圆相;较早衰微 |
| 临济宗 | 临济义玄(?—866年) | 棒喝并用;三玄三要;后来最兴盛 |
| 曹洞宗 | 洞山良价(807—869年)、曹山本寂(840—901年) | 五位(五种觉悟的层次);默照禅;精细 |
| 云门宗 | 云门文偃(864—949年) | 极度简洁的回答(一字关);富有诗意 |
| 法眼宗 | 法眼文益(885—958年) | 较学术性,与华严有联系;较早衰微 |
宋代以后,五家最终只剩两家:临济宗和曹洞宗,这两个宗至今仍是东亚最主要的禅宗传承。
临济义玄(?—866年)
临济义玄是禅宗历史上风格最强烈的教师之一。他的"三玄三要"是一个教学分析框架,使学人不会停留在任何单一层面上。他还提出了著名的"无位真人"教法:对着学人大叫"不识好歹,看取那无位真人"。"无位真人"指的是那个在每一刻看、听、思的"这个",没有固定的位置,不可被概念框定,却始终现前。
七、公案体系的发展¶
公案(kōan)的来源
"公案"原是宋代的法律术语("公家的档案/判例")。禅宗借用这个词,指称"已经被祖师判决了的案例",也就是记录祖师与学人之间那些具有典范性的问答,供后代学人参究。
公案的功能,按禅门自身的讲法,不在于通过智识分析来"解答",而在于让学人把整个专注力集中在一个无法用概念解决的点上,直到概念框架崩溃,在那个瞬间直接照见本性。6这个讲法在学界有争议,且反对的意见有一路来自门内:临济宗僧侣兼学者堀宗玄(G. Victor Sōgen Hori)指出,临济的公案课程里实有可讲的义理内容,见性一事也发生在寻常的思维与语言之内,并非另有一个无念的境域7;赖特(Dale S. Wright)更主张禅的"直接性"本身由语言与修辞所构成。8
三大公案集
| 文本 | 成书 | 编者 | 内容 |
|---|---|---|---|
| 《碧岩录》 | 1125年 | 圆悟克勤(1063—1135年) | 100则公案,附评唱;最文学性 |
| 《无门关》 | 1228年 | 无门慧开(1183—1260年) | 48则公案;最有名的是第一则"赵州无" |
| 《从容录》 | 13世纪 | 万松行秀(1166—1246年) | 100则公案;曹洞宗传统 |
"赵州无"(Zhaozhou's "Mu")
《无门关》第一则是最著名的公案:
"有僧问赵州:'狗子有佛性也无?'州云:'无。'"
按照经论,佛教明确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所以赵州应该说"有";但赵州说了"无"。学人被要求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无'"上,不去用脑思考为什么赵州说"无",而让这个"无"填满整个意识,直到所有分别和推论都停下来,"无"字本身在不言中揭开什么。
八、宋代禅宗:看话禅与默照禅¶
宋代,禅宗经历了第二次大规模的分化,主要体现在临济宗(看话禅)和曹洞宗(默照禅)之间的争论。
看话禅(Kanhua Chan,大慧宗杲,1089—1163年)
大慧宗杲把公案修行系统化:专注于一则公案里的"话头"(huatou,critical phrase),通常是公案里最没有意义、最无法用逻辑解决的那一句话。学人把所有精力集中在话头上,日以继夜,直到在某个时刻突破。1
大慧强调"大疑情":真正的修行,需要在话头面前升起一种深切的疑惑感,如同"热铁球塞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这种疑情积聚到极点,才会有真正的突破。
默照禅(Mozhao Chan,宏智正觉,1091—1157年)
宏智正觉的修行进路,是"默"(silence,让心静下来)与"照"(awareness,保持清明的觉察)的结合。它不需要集中于特定的话头,只以开放、无对象的觉察安住其中,让万法如实显现,不执取,不排斥。
大慧批评默照禅是"默照邪禅",认为没有话头的支撑,很容易流于"枯坐",缺乏突破性的力量。宏智反批大慧的看话禅过于紧张,缺乏"从容"。真正的修行,应该是自然的、无为的。
这场争论,在哲学上触及一个真实的问题:觉悟是"作"来的(需要集中、需要突破),还是"放"来的(需要放松、放开)?这个争论,在东亚禅宗史上一直延续,在日本禅宗(临济宗与曹洞宗)之间也有类似的张力。
九、禅宗的思想渊源¶
禅宗声称"教外别传",但实际上它深深地建立在印度和中国的多个思想传统上:
如来藏与佛性:禅宗的"见性成佛",直接来自如来藏传统:本性清净,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觉悟是照见这个本性,不是获得一个新的东西(7.1节)。没有如来藏传统,禅宗的核心主张就无处着落。
《维摩诘经》与《金刚经》:这两部经典,是禅宗最常引用的文本(10.3节已点出,鸠摩罗什的译本)。维摩诘的"默然"(一默如雷,入不二法门)是"言语道断"的禅宗原型;《金刚经》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无住"概念的经典来源,也是惠能悟道的所依。
道家与玄学:禅宗的自然语言("竹是绿的,花是红的"),"平常心是道"的立场,对"无为"与"自然"的强调,都有道家的底色(10.2节格义时代的遗产)。马祖的"饥来吃饭,困来即眠"(hungry, eat; tired, sleep)作为最高禅机,与道家的"自然"有内在的呼应。
三论与僧肇:三论宗对"空"的理解(一切皆空,无可执取),以及僧肇《般若无知论》里"无知"作为般若状态的描述,都为禅宗的"无念无相"提供了思想支撑。
十、禅宗的传播¶
传入朝鲜
禅宗在9世纪传入朝鲜,在新罗和高丽时期形成了"九山禅门"。知讷(1158—1210年)是朝鲜禅宗史上最重要的综合性论师,他试图融合禅与教(华严)。至今韩国最大的佛教派别"曹溪宗"(Jogye Order)仍是禅宗传统。
传入越南
越南禅宗(Thiền)的主要谱系,与中国禅宗多有关联。"无言通"(9世纪)将临济一系带入越南。越南禅宗至今仍是越南佛教的重要组成部分。
传入日本
荣西(Eisai,1141—1215年)两度入宋,把临济宗(Rinzai 臨済宗)带回日本,在镰仓幕府时代获得武士阶层的热烈支持。道元(Dōgen,1200—1253年)入宋从曹洞宗天童如净受法,把曹洞宗(Soto 曹洞宗)带回日本,并写出《正法眼藏》。这是日本佛教史上最重要的哲学著作之一。9
日本禅宗(Zen)作为一个文化现象,在20世纪通过铃木大拙(D. T. Suzuki)的著作在西方广泛传播。
十一、本书的哲学评估¶
禅宗是汉传佛教最具原创性的哲学成就。它把整个印度佛教传统的复杂概念体系(八识、三性、三谛、四法界……),简化为一个问题:你在哪里?此刻的这个看、这个听、这个活动着的意识,这是什么?禅宗的独创性,在于它找到了一种方式,把这个问题变成一个修行实践(公案、话头、日常禅机),不再停留为哲学论题。
顿悟是否可能,是一个真实的哲学问题。如来藏传统说本性本来清净,觉悟是认识到这件事;禅宗把它推向极端,说这个认识可以发生在一刻之间,不需要任何准备。莲花戒在拉萨辩论里(8.3节)批评这种立场说:没有正确的概念理解作为基础,任何"顿悟"都只是心理上的空白,尚未构成真正的觉悟。禅宗的回应是:莲花戒把"正确的概念理解"当作了必要的中间步骤,但这个中间步骤本身就是执著。这场争论至今没有终结,本书不作裁判,只是指出它是一个真实的哲学争论,不能因为禅宗在中国获得了压倒性的文化胜利就视之为已经解决。
禅宗的"不立文字"与它的文字传统之间的张力,是一种创造性的矛盾。《碧岩录》《无门关》这些著作,是世界文学史上最精妙的散文之一;它们所描述的那些"言语道断"的境界,就是通过这些语言来传达的。这个矛盾算不上禅宗的失败;它是禅宗的哲学张力所在:语言无法直接传达觉悟,但语言可以把读者带到语言止息的边缘。在那里,某种不同的东西有可能发生。
禅宗是否真的"教外别传",值得怀疑。它深深地建立在如来藏、三论宗、华严、道家的思想资源上,只是把这些来源隐没在"祖师传承"的叙事框架里。了解这些来源,有助于理解禅宗在中国思想史上的位置,也有助于评估它的哲学主张究竟有多"独特"。
禅宗的几个结构性问题
这一节专门提出几点值得正视的批评性观察。它无意否定禅宗作为一个传统的价值,要做的是对它的哲学主张作出诚实的评估。
其一:无需实修的解脱路径?
禅宗的顿悟理论,在历史上反复产生一种实践上的危险:它容易被理解为,只要在认识论上"明白了",就等于解脱,仿佛"本性本来是佛,我现在认识到了,就完事了"。这种理解,与早期佛教的解脱论(须断尽烦恼结缚,有明确的阶位标志)大相径庭,也与大乘修行论(须历无量劫修行)相去甚远。在历史上,这种误解一再出现:说"我已经见性"的人,行为上仍然充满贪嗔痴;宣称"无戒可守"(因为本性即是戒)的人,放纵行为。唐宋时期的文献里,对这类滥用早有批评记录。
其二:"开悟只是第一步"之后呢?
面对"顿悟不等于解脱"的批评,现代禅宗圈子里常见的回应是:开悟(见性、初悟)只是第一步,此后还需要长期的修行来深化、稳固和落实。这个说法有其历史依据:朝鲜禅师知讷(1158—1210年)就提出过"顿悟渐修"(突然开悟,然后逐步修行),日本临济宗的公案体系(见性后继续参究系列公案)也有类似的框架。
但这个回应留下了一道至今未能充分回答的问题:这个"开悟之后的修行",内容是什么?它的标准是什么?它如何知道自己在进步,避免原地循环?在早期佛教的体系里,这些问题有相对清楚的答案(四果位次、十结缚的断除情况)。而"开悟之后的禅修行",在大多数传统里的描述相当模糊。有时借用其他传统的工具(南传内观、心理治疗),有时诉诸"生活中的任运"(随缘而行、日用是道),有时只是继续公案的参究。这些都有其价值,但它们是否构成一套可检验、可追踪的解脱路径,是一个真实的开放问题。
其三:禅宗作为仪轨与表演
近几十年的英语禅学研究,提出了一个来自内部的批评性分析。Robert Sharf(夏博/沙尔夫)等学者指出:禅宗的很多被称为"表达开悟"的行为,包括棒喝、机锋问答、以沉默回应、在日常行为里显示"禅意",可以更恰当地被理解为仪轨表演,不作解脱境界的自然流露看。这些行为,是在禅宗制度内部被学习、被规定的脚本。打一棒、大喝一声、把茶杯摔在地上,这些行为的意义,来自禅宗机构给它们赋予的意义框架,而不必然来自当事人的内在解脱状态。这里的分寸须标明:两位学者所论及的只是机锋问答与公案一路,棒喝、以沉默回应、在日常行为里显示"禅意"三项,是本书循同一理路推及的。10
Bernard Faure(方伯乐)对此有相关分析:禅宗建构了一套关于"直接性"(immediacy)的修辞,声称它的传法绕开了所有中介,直接心传心。但这套修辞本身,是一个高度文化化的、制度化的建构,算不上真正的"无中介"。11
这个分析并不否认禅宗里有真实的修行和内在的变化;它要指出的是,用来评判"是否开悟"的那些外部标志(能否灵活应对机锋、是否有"禅风"),很可能更多地在测量一个人是否掌握了禅宗的叙事风格和机构文化,难以测量其内在解脱的程度。
其四:聪明人的智力游戏?
把上面几点合在一起,就浮现出一个不舒服的问题:禅宗的某些形态,是不是已经成了一种聪明人的智力游戏?能够灵活使用悖论语言、把常规逻辑翻转来去、在公案问答中表现出"不住"的机敏,这些技能与解脱的实质距离有多近或有多远?
本书没有答案,但认为这是一个不应该被禅宗的文学魅力和文化声望遮蔽的真实问题。历史上的禅宗,在产生了大量天才的文学与思想的同时,也产生了大量声称"明心见性"却在行为和性格上毫无变化的人。这已经超出个别的修行失败,构成一套系统性的结构问题:当评判标准本身落在"表演"和"语言表现"上,不落在可检验的身心变化上,这套体系缺乏自我纠错的机制。
早期佛教的入流果有一个清晰的判定标准:对三宝不动摇的信心、持五戒不破、一定的禅定基础,以及对法的理解。这些是可以从行为和陈述上间接验证的。禅宗的"见性"没有相应的外部可检验标准,它把判断权完全交给了传承内部的认可机制。这在制度上埋下了前面提到的那些风险。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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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inrich Dumoulin. Zen Buddhism: A History. Vol. 1: India and China. Trans. James W. Heisig and Paul Knitter. New York: Macmillan, 1994(Nanzan Studies in Religion and Culture;所据为此本,附中国北宗补编)。禅宗历史的权威英文通史,含达摩、惠能、唐宋各宗的详细记述。正文话头的英译括注 critical phrase 不出此书:该本自日文一系立名,作 wato、kanna-zen,critical phrase 该书零命中;此译法系英语禅学界通行者(Buswell 一系),正文照留而其所自志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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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会的生卒,学界有两说并存,差着十四年。本书取 670—762 年,此说源出宗密所记,为汉语文献沿用最久的一种。两部旧传与之皆不合:《宋高僧传》卷八本传作上元元年(760)示灭,"受生九十三歲",推之生于 668 年;《景德传灯录》卷五作"師於上元元年五月十三日中夜奄然而化。俗壽七十五"(T51 p.245a),推之生于 686 年。另一说作 684—758 年,英语学界多从之,McRae 前引二书即径作 Shen-hui (684—758);其所据,McRae《The Northern School》(1986) 书内第 272 页注八自言"The dates given here for his life are based on information published in Japan just as this study goes to press",是晚近新出的材料,本书未见其原件。两说所据的材料性质不同:前者出教内谱系的追记,后者若果出同时代的石刻,就史料层级论本该更硬。本书仍取前说,理由不在史料,在于两说至今谁也没能把对方的证据消化干净,而汉语读者手边的资料多按前说编次,改从后说反倒会让读者对不上号;此外,作者也乐意让这位一辈子在打官司的和尚多活几年。凡遇本书系年与英语论著相差十四年者,即此一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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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R. McRae. Seeing through Zen: Encounter, Transformation, and Genealogy in Chinese Chan Buddhism.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禅宗历史的批判性重构;强调叙事建构的作用); 另参 McRae. The Northern School and the Formation of Early Ch'an Buddhism.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86.(神秀北宗的历史重评,是对"北宗渐修劣等"叙事的系统性解构。该书于神会只在结论章与注中论及:神会自 730 年起攻北宗、约 745 年起活动于洛阳一带,见书内第 272 页注,作者并言神会生平另文详之;以神会之攻为北宗衰落近因的通说,作者判为过简,见书内第 240 页)。神会于天宝四载(745)受宋鼎之请重回洛阳、天宝十二载黜于弋阳而后辗转襄荆,见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第九讲;被劾后敕移均部、再徙荆州开元寺,安史乱中主持戒坛度僧、以"香水钱"助军,乱后诏入内供养并于荷泽寺为造禅宇,见《宋高僧传》卷八〈神会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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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本《坛经》原文见《南宗頓教最上大乘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六祖惠能大師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壇經》(T2007):神秀偈作"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惠能二偈作"菩提本無樹,明鏡亦無臺,佛性常清淨,何處有塵埃"与"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臺,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通行本见《六祖大師法寶壇經》(T2008):神秀偈末句作"勿使惹塵埃",惠能偈作"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英译与文本演变的研究另见 Philip B. Yampolsky. The Platform Sutra of the Sixth Patriarch: The Text of the Tun-huang Manuscript.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67(本书未据该来源复核该书,上列字句系据两本原文比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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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源一线:巴利语 jhāna 对梵语 dhyāna,见 T. W. Rhys Davids and William Stede (eds.). The Pali Text Society's Pali-English Dictionary,jhāna 条,题下即注"BSk. dhyāna",并录觉音《清净道论》一五〇页的通俗释义"ārammaṇ'upanijjhānato paccanīka-jhāpanato vā jhānaṃ"(缘所缘而静虑、烧尽所对治,故名禅)。该条另有一句要紧的界定:"Literally meditation. But it never means vaguely meditation. It is the technical term for a special religious experience, reached in a certain order of mental states. It was originally divided into four such states.",其下并列四禅次第。汉译一线见《翻譯名義集》卷四(T54, no. 2131):"禪那此云靜慮",又引《大智度论》"秦言思惟修",并列世间禅(根本四禅、四无量心、四无色定)与出世间禅诸目。惟差异一层不必外求,禅宗自己就把这个词改了定义。敦煌本《六祖坛经》(T48, no. 2007):"何名坐禪?此法門中一切無礙,外於一切境界上念不起為坐,見本性不亂為禪。何名為禪定?外離相曰禪,內不亂曰定……外禪內定,故名禪定。";同篇前文并明拒静坐入定一路:"此法門中坐禪,原不著心,亦不著淨,亦不言不動……若言看淨,人性本淨,為妄念故蓋覆真如",又谓"若空心坐禪,即落無記空"。两造对读即见:巴利一线的禅那是有次第、有支分、可逐级判定的心的状态序列,汉地禅宗的禅则被重定义为对境不起念、见本性不乱的一种当下状态,且明白排斥以静坐澄心为务。本节所说的根本差异,指的正是这一层,不是说二者名号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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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说是禅门自身的表述,本书照录,非本书所立。见 Steven Heine 與 Dale S. Wright 編. The Koan: Texts and Contexts in Zen Buddhism.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二点验过)。Foulk 一章〈The Form and Function of Koan Literature: A Historical Overview〉(書 15–45)把它记作公案的通行讲法:"devices that are meant to focus the mind in meditation, to confound the discursive intellect, freezing it into a single ball of doubt, and finally to trigger an awakening (J. satori) to an ineffable state beyond the reach of all 'dualistic' thinking"(書 15)。同章记大慧看话之法:参"无"字至"the mind freezes in a single, all-encompassing 'ball of doubt' (C. i-t'uan, J. gidan) that is focused on the word 'not'",而后"conditions are ripe for a sudden flash of insight"(書 37)。临济宗师朝比奈宗源一九三一年一文所述亦同:公案是"conundrums designed to frustrate the discursive intellect and eventually lead the meditator to 'breakthrough' with an awakening of his own"(書 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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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Victor Sōgen Hori(临济宗僧侣,麦吉尔大学). "Koan and Kensho in the Rinzai Zen Curriculum." 收于前引 Heine 與 Wright 編《The Koan》第十一章,書 280–315。编者于导论概括其论旨(書 11):该章"argues against a widely accepted account that a Zen koan is a clever psychological device designed to induce satori or kensho by breaking through the rational, intellectualizing mind to a realm of preconceptual, prelinguistic consciousness called no-mind or without-thinking",所证两事:"(1) there is a rational content; and (2) kensho is not a realm of no-mind but the engagement of emptiness through the conventional realm of thought and language."反对之词出自门内,堀氏本人即临济宗僧侣,故不能作教外之见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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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le S. Wright. Philosophical Meditations on Zen Buddhis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十章皆论黄檗希运《传心法要》,即《黃檗山斷際禪師傳心法要》一卷,唐河东裴休集并序,T2012A;裴休序自记会昌二年廉于钟陵、大中二年廉于宛陵两度迎请,“退而紀之十得一二”,署“唐大中十一年十一月初八日”。,二点验过)。须留意该书的立场与本节所述不同:其第四章题作 “LANGUAGE: the sphere of immediacy”(书内 63 页起)、第五章题作 “RHETORIC: the instrument of mediation”(书内 82 页起),全书主旨正是把禅的“直接性”看作由语言与修辞所构成,而非概念崩解之后所余。书内 70—71 页作:“Rather than being a limit that can be seen from the other side in ‘experience,’ language establishes this limit and holds the limit within it… they are never sufficiently separable that, from the side of experience, we could see how language has run up against its limits, without language already being there in the construction of those limits.”本节所述“概念框架崩溃、在那个瞬间直接照见本性”一说,另有来路,不出此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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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e-Jin Kim. Dōgen on Meditation and Thinking: A Reflection on His View of Zen. Albany: SUNY Press, 2007.(道元禅学的详细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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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H. Sharf. "Buddhist Modernism and the Rhetoric of Meditative Experience." Numen 42, no. 3 (1995): 228–283;机锋问答一层见书内 243 页:“this repertoire includes mastering vast selections from Zen koan collections and commentaries so as to be able to guide students through ritualized koan exchanges. Here too, prescriptive religious texts are treated not so much as practical guides for meditation, but rather as liturgies to be memorized for ritual performance.”同一层另见 John R. McRae. "Encounter Dialogue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Spiritual Path in Chinese Ch'an." In Paths to Liberation: The Mārga and Its Transformations in Buddhist Thought, ed. Robert E. Buswell Jr. and Robert M. Gimello.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2, pp. 339–369,书内 340 页断唐代的自发性只存于后世的神话意识,其记载当置于宋代已精确界定的仪轨语境中读。禅宗权威与机构表演的历史分析另见 Sharf. "The Zen of Japanese Nationalism." History of Religions 33, no. 1 (1993): 1–43;及 Sharf. "Experience." In Critical Terms for Religious Studies, ed. Mark C. Taylor.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8, pp. 94–116.(须记一层负面所得:正文所列四项之中,此二文所论只及机锋问答与公案。Sharf 1995 通检 shout 零命中、stick 零命中、staff 一见而非此义,"把茶杯摔在地上"亦无;McRae 1992 同样不载棒喝。故正文已标明棒喝、沉默回应、日常禅意三项系本书循同一理路推及,不由此二文承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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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nard Faure. The Rhetoric of Immediacy: A Cultural Critique of Chan/Zen Buddhism.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1。序论书内第 10 页即立此判:"Despite the claims of sudden or immediate/unmediated Chan, Chan masters were perceived as both masters in a spiritual hierarchy and mediators.";其推论一句尤关本节:"immediacy is affirmed at the very historical moment when it is about to disappear, when mediations come to play an increasing role."(全书 mediation 一百零三见、immediacy 五十见,末章〈Epilogue〉终节即题〈The Paradoxes of Mediation〉,书内 314 页。)所谓多维度分析亦逐项可指:仪轨见第九章〈The Ritualization of Death〉与第十三章〈Ritual Antiritualism〉,性别见第十一章〈Images of Women〉诸节,身体见第七、八两章论舍利、肉身与顶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