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判词与交棒

本篇篇首悬的问题只有一个:这套机制能不能安于施设身份。 七章走完,答案可以给得比开篇时精确:文本安,读法未必安。 这一句是全篇总判,下面按件分说。

一、反自性条款的清单,本篇最要紧的一项发现。

通常的做法是拿本书的定理去量一个古典体系,看它在哪里越界。本篇走下来,量具多半没派上正面用场,原因在于这一派在每一处关键构件上都自带反自性条款,而且条款是立法者亲手写的。逐条清点如下,出处一律回原文。

构件 条款 原文 所拒的 D2 条件
种子 刹那灭 此遮常法,常无转变 不变
种子 待众缘 此遮外道执自然因不待众缘恒顿生果 不待他
种子 引自果 此遮外道执唯一因生一切果 独立成事
赖耶 三位可舍 恒转如瀑流,阿罗汉位舍 不变
赖耶 预防标签 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 颁布程序内的自防
末那 三位无有 阿罗汉、灭定、出世道无有 不变
自证分 止退措辞 非即、非离;第三第四皆现量摄 不立为新的对象域
唯识性 自我限定 余识所执此唯识性其体亦无 宗自身不得被执为实
唯识教 拒虚无 非一切种拨有性故 拒斥的另一头也堵住
转依 假说新净 如虽性净而相杂染,故离染时假说新净 不生产新东西
道次第 入位关卡 现前立少物,谓是唯识性,以有所得故,非实住唯识 执宗为可得者未入位
佛果 定义反噬 如来第八净识唯带旧种,非新受熏;佛果圆满善法故非能熏 最高位同受定义约束

十二条分作三类,三类的分量并不相同。

第一类是定义条款(种子六义、赖耶与末那的舍位):它们说的是这件东西按定义不合自性的条件。第二类是措辞条款(自证分的非即非离、转依的假说新净):它们说的是本书不打算把这件事说成一件实体。第三类是自我限定条款(唯识性其体亦无、拒一切种无、加行位关卡、佛果不受熏),分量最重,因为它们约束的是这一派自己的宗、自己的最高位、自己的行者。

一个体系肯在最方便夸口的地方设卡,值得单独说一句。二十论承认他心智“知境不如實”(第五章);熏习八义把佛果排除在能熏之外,理由是“彼若能熏,便非圓滿”(第三章);道次第把“把唯识性当作现前可得之物”判为尚未入位(第六章)。这三处是它自己写下的限制,不是本书替它找出来的辩护。

表另有一种从数目上起的读法,即这一派为什么需要十二条:条款所对的无一例外是自家构件。中观的自防集中于一处,空自身不得再执(第十八篇第五章的自适用条款);唯识的自防散布在每一个构件上。原因不玄:不造件者守一门即可,造件者每造一件补一牌;第四章判的双件套,添一件、声明非件,第六章在宗名与果位上又收到两枚,节奏未破一次。防御条款的密度由此本身是一件证据:哪里挂牌密,哪里的形状就最像禁物。故这张表两读并存:读作自觉的成就,通检诸家无出其右;读作症状的清单,每一条款钉在一处实体压强最高的部位。两读不冲突,后一读是前一读的价钱;声称层与功能层的对表案(第三节其三)说的正是这笔价钱怎么付。

二、总判按件。

种子,声称层判安,且是自证的安。 六义之中三条是明文的反自性条款,D2 的三个条件被立法者亲手拒于门外。此判不借外力,原文具在;判的管辖也如实记明:条款作业在声称层,功能层的对表另案,见第三节其三。另记一笔:本有与新熏的三家之诤(第三章),论主取的本有始起合说,是三家里最不容易越界的一家;全本有的读法离“不待他而立”只差半步,论主没有走那半步,理由还是机制自洽而不是教证。

赖耶,声称层判安,附警告标签存照。 恒转如瀑流,受熏可转有舍,无一合于自性;阿陀那颂又自防执我之读。标签的证词按第三章三面并记:预知风险的自觉、先行挂牌的避嫌、把问难预归凡愚的划界语法,另有相貌招我读的自述一条对己不利。后世把赖耶读成真常之心者不乏其人,此读所违者,先是立法者的原文,其次才是第十八篇的条款。

末那,判安,附一项贡献。 三位可舍,故非常法。它另有一项功绩记在贡献清单上:把我执从一桩接一桩的犯错改写为一个常开的结构(第四章)。

心所与八识的清单学,判为 E2 层的分类工程。 判据与第十四篇同:论文给每一项下的定义都是“性”与“业”两字的格式,说它做什么、障什么,不说它是什么自体。凡以作用定义者,本书一律读作施设。

自证分,判安于界内。 名言中许有,作机制学的部件用;第十九篇第三章立的界线经第四章复核成立,凭据是“非即、非離”与“皆現量攝”两处止退措辞。越界立为 E3 项者,照章入适用范围;月称的批评(上部第五篇第五章)打的正是这个越界读法,打不着论文的措辞。

唯识无境这条宗,判为遮而不立,另加一条强说简别。 凭据三处:立宗第一行“唯遮外境,不遣相應”,密意一节“餘識所執此唯識性其體亦無”,同节“非一切種撥有性故”。三处合看,二十论把自己安在遮与保全之间那条线上:所破者是清单上诸种 E3 形态,所留者是 E2 层的机制,而机制的总名也不许被抬成 E3 项。简别按第五章的交付量核算:答难面证得“不必有”,破斥面驳倒清单上的有形态,合而到不了“无”;破外境作正面存在论断读是强说,闲置证不出存无(第三节其三)。三句自限恰把宗缩到论证撑得住的尺寸:文本安,旗号多说一步,多出的一步是接受史里强读的入口。破极微一节被击穿的只是最小色法的 E3 身份,粒度话语无损(第十八篇第九章)。

转依,判为过程语汇。 依即依他起,所依不动;转是同一所依上的舍与得;假说新净堵住生产读。第十八篇第九章撤了涅槃实体之案后说过,道与果的话语以机制学身份回场,本篇第六章是那句话的兑现处。

三、敞口三案,登记而不代裁。

三案同型,都落在“把一条否定性的事实名词化之后,那个名词是记法还是实体”这一处。

文本 记法读(安) 实体读(入适用范围)
圆成实 二取之无被名词化为“性”,还配了“实”字 保全定理的唯识写法 D3 型命题
自能立 唯第八识恒无转变,自能立故,无俱有依 不随另一现行识转易 不待缘而立
无漏界之常 此即无漏界,不思议善常 转依之后不复退转的过程性质 一件 E3 项的常住

三案在文本内各有依据,这是唯识体系自带的敞口。第二章的非异非不异与三性摄二谛那张表都支持记法读;第四章的自能立按险句登记,办法同第十九篇第四章判肇论“各性住於一世”;第六章的常字与圆成实同案。

这三枚敞口不是本书发明的。 掌珍论卷下所录相应论师说“而言真如非實有者,此不稱理”,清辨当场以外道我之难顶回去:离言而实有,与外道的我只差一个名字(第七章)。六世纪已经有人指着这一处发问,本书的登记接的是这条旧记录。古典对手与本书的判据在此重合,这件事本身是对判据的一次外部检验。

另有两处存案,性质与上三案不同,属论证形制而不属命题。其一,第三章“离此不可得”那个立存在的格式:它与第十五篇第四章有部造得、无表色、命根、众同分是同一手,形式相同而成色未必相同,可是形式的限度是一样的,它只能证到功能位的必要性,证不到承担者的实有。其二,第五章破青等实色为一那一破:所破的范围落在常识对象上,与中观在世俗层给保全的做法不同调,此案与第七章的层级之争并档。其三,声称层与功能层的对表案(第三章立档):六义与舍位诸条款作业在声称层;功能层上这套机制受雇的岗位,业果跨时、记忆、结生、持种,正是补特伽罗被开除后空出的旧岗,条款之中受熏有功能的兑现,位舍经论文自注收窄为舍名非体(第四章),刹那灭之于一类相续则只在称呼上运转。条款证不出职务,正如闲置证不出存无,同型滑移的两个方向(第三、五章)。此案与前两处同属形制存案,分量则最重,因为它简别的是总判自身。

四、空有之诤的收束。

卷上之争,判为层级错认,大半在定理形下消解。凭据是清辨自己说的那半句“如是自性我亦許故”,以及成唯识论对 E2 转写的全不抵抗;按转写抵抗判据验之,π 不在场。唯识侧真正在守的是“安放处”这个功能位,所持者又是离此不可得格式,清辨的答复恰好付到该格式的交付上限为止(第七章);不接受的理由是怕世俗的“有”不够硬,而硬不硬是分层的问题。

卷下之争,判为真争点,是本篇唯一一处两造在同一层上正面相抵的地方。剩余的争议全部落在敞口三案的第一案上;以双件套计,卷下亦是全篇唯一一处第二件缺席的现场,外道我之难响在缺席处。

转录的成色分级照记:卷上与论本措辞相合,作两造共认的证词;卷下与论本的“非異非不異”“非離非有”不同调,只作一说登记。办法同第十九篇第一章处理佛护转录。

五、贡献清单。

其一,形式性实体的清零。 第十五篇第四章那组困难,得、无表色、命根、众同分所承担的功能,在种子学处取得最终着落:登记项全部改由种子与习气充任,实体清单清零而功能一件不少。第十四、十五篇的清单学,在此获得机制化的完成形态。这句判语自身要按两层重读:清零发生在声称层,功能一件不少是功能层的实况。由此可以把三篇连成一条线。婆沙立件,用的已是离此不可得之式,某功能须有承担者,名单上无人则别立一法(第十五篇第四章);追问到底时,它以裁定停机,不以论证停机(第十六篇第三、九章)。中间隔着第十八篇的立法:解释义务从此成了行规,立件者须带文书施工。唯识接下的正是这份行规:同一个论证式,同一批岗位,添出的每一件都随附条款。文书是真文书,合规有原文;工艺也真有升级,标签换成了机制,得改由种子充任;而户型未变,承担者的岗位一个未裁。三段合观:婆沙无文书而立件,中观立法,唯识持文书而立件;所立者,同一类件。文书的来路另有一检,内生还是外贴,第二十二篇末章总立。

其二,二谛之辨的细化。 三性把世俗一侧切成三格,假世俗、行世俗、显了世俗;按第十九篇第六章的三条判准逐条过,三性读法可以译进第十八篇的记号,与那一章的裁定不冲突(第二章)。

其三,公共性的机制解答。 “展轉增上力,二識成決定”:不同相续的识互为增上缘,公共世界的稳固由相续之间的互相约束承担,不必仰仗外境(第五章)。

其四,我执的结构化。 末那与四烦恼常俱,把执我从道德语汇改写为结构语汇;修行论随之从对付一桩桩恶念改为改造一台机器(第四章)。

其五,认识的自明性条款。 四分的止退回路给出的是一条“认识活动对自身不透明便不成其为认识”的条款,不是一个内在的观看者(第四章)。

其六,一部可以逐条对勘的心所学。 五十一心所与南传五十二的逐格对勘(第四章),把两传的差异收窄为三处:遍行位的边界、形式性实体的归属、道德性质格的分层方式。跨传承的清单学由此有了一张可用的对照底本。

世俗机制学之名,本篇篇首悬为问句,至此可以去掉问号:这一派交出的正是佛教哲学里最完备的一套 E2 层理论,且其主要构件自带反自性条款。

六、总判一句,并说明它为什么这样下。

文本安,读法未必安。

文本安,理由在第一节那张十二条的表:越界的读法在这一派的原文里找不到依据,凡把种子、赖耶、自证分、真如读成不待他而立者,先违的是立法者自己写下的条款。此四字并有一道简别语随行:表的管辖在声称层,故文本安的严格写法是声称层安;功能层的对表,种子岗位与补特伽罗旧岗的重合,第三节已单独存案,不并入此判。读法未必安,理由在第三节:三枚敞口是真的,名词化的措辞留了口子,后世的真常读法从这个口子进出,而这个口子六世纪就被对手指出过。

本书因此不作“唯识是不是唯心论”这类总裁定。该问的问题是:哪一句话,在哪一层用,配了什么条款。逐句问下来,这一派的答卷相当齐整;齐整的答卷仍留了口子,口子也如实登记。判词到此为止。

七、汉地路标与悬线,只立不走。

真谛译摄论而有摄论师一系,玄奘窥基立法相一宗,皆本篇故事的汉地续集,本卷不开篇;上部第十篇第七章另有交代。如来藏悬线一并存照:赖耶与如来藏的交涉、起信论的问题域,独立成篇本卷不设;其华严形态,性起,在第二十二篇出场,第七章的真如之争在那里还有一次回声。

八、交棒。

判教之法至此有两条线在手:解深密的三时(第一章),吉藏的四重(第十九篇第五章)。两线并入第二十一篇:天台的五时八教是判教之法的成建制形态,三谛三观是二谛之辨的天台解法。

机制学一线也交出去。本篇交出的是一套设仓库的机制学:种子先藏,遇缘现行,登记在前,兑现在后。第二十一篇的一念三千是不设仓库的另一种方案,当念具足,无所谓先藏后现;两种机制学的对照,第二十一篇第三章正面处理。

第二十一篇天台宗略解从这里开场;末篇华严宗略解殿后,下部至二十二篇止。1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本章为全篇收束,不引新材料。第一节表内所列条款的原文与出处,分见本篇第三章(种子六义、熏习八义、阿陀那颂)、第四章(末那三位、四分止退措辞)、第五章(二十论立宗与自我限定三句)、第六章(转依定义、假说新净、加行位颂)。其余所据分见本篇各章、第十四篇第二章、第十五篇第四章与第六章、第十八篇相应条款、第十九篇第一、三、四、六章,以及上部第五篇第五章、第六篇第三章、第十篇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