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格鲁派与宗喀巴

格鲁(dGe-lugs,意为"善规")是藏传佛教诸派中最晚成形、却影响最大的一支。它建立于十四至十五世纪之交,创始人宗喀巴在中观哲学的重新诠释和戒律秩序的严格恢复两条线上同时用力,建立了一个哲学严密、制度完整的传承。经由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制度,以及与蒙古和清朝的政治联盟,格鲁在十七世纪取得了对西藏的政治主导权,成为外部世界认识"藏传佛教"时最先看到的那张面孔。

一、宗喀巴其人

生平骨架。宗喀巴(Tsong-kha-pa Blo-bzang-grags-pa,1357—1419年)出生于安多(今青海省湟中县附近),自幼出家,以聪慧著称。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在西藏中部度过,广访来自不同传承的上师,包括噶当、萨迦、噶举、宁玛各派,积累了当时可以获得的几乎所有传承的教法,尤以对因明(法称传统)、中观(尤其月称的应成中观)和密续的系统研究著称,同时以极严格的戒律实践为人称道。1409年,他在拉萨附近始建甘丹寺(dGa'-ldan,意为"兜率天"),次年落成,格鲁由此有了制度性的起点;同年,他在拉萨主持了藏历新年大法会(Mönlam Chenmo,传大召法会),聚集了来自各传统的大量僧侣,成为格鲁影响力的第一次大规模展示。他于1419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1

附:神话叙事的处理。宗喀巴的传记里,神奇征兆和超凡体验的记载极丰,藏传传统认为他是文殊菩萨的化身。本书照例把这些叙述记录在案,不当历史事实使用。他的贡献可以直接在他的著作和他建立的制度传承里看到,不需要借助神话框架。

二、改革的双轴

宗喀巴时代的西藏佛教,面临两个他认为需要正面纠正的问题:

戒律的松弛。某些密续语境下,"胜义上无戒可持"或"大修行者超越戒律"之类的说辞流行,被用来为戒律的放弃辩护。宗喀巴严厉批评这种倾向,坚持别解脱戒(出家戒律)是一切修行的前提,无论在显教还是密续,戒律都不能被绕过。他本人终生严守出家戒律,格鲁随之以戒律严格著称,成为后弘期诸派中最接近传统僧团理想的一支。

中观理解的偏差。宗喀巴认为,他那个时代西藏的中观理解存在几种错误倾向:把空性理解为"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主义;把"在禅修中停止一切思维活动"等同于认识空性;把他空论(觉囊派:如来藏不空)当作中观的正确立场。他对这三种倾向都有系统的批评,并以应成中观(月称传承)作为正确立场的基础。

三、主要著作

宗喀巴著作体量极大,最重要的几部:

著作 性质 地位
《菩提道次第广论》(Lamrim Chenmo) 显教修行道次第的系统论著 格鲁和藏传佛教的核心修行文本
《密宗道次第广论》(Ngagrim Chenmo) 密续修行道次第的系统论著 格鲁密续体系的纲领
《善说心髓》(Legs bshad snying po) 中观分别说与不分别说的辨析 哲学立场的核心文本
《辨了不了义论》 了义与不了义经典的判别 经典诠释学
《正理海》(中论注) 对龙树《中论》的详细注疏 中观哲学的深度展开

《菩提道次第广论》是阿底峡《菩提道灯论》三士道框架的系统化和极大扩充,对每个阶段的修行做出极详细的指导。它的结构(下士道→中士道→上士道)至今是格鲁修行的基本组织框架,也是藏传佛教向西方传播时最重要的入门教材之一。2

四、哲学核心:应成中观的确立与诠释

宗喀巴最具哲学意义的工作,是对应成中观的确立和具体诠释。这在整个藏传佛教史上是一次明确的"重新排位":把月称的应成中观判为最高,把清辨的自续中观判为次一等,把寂护的瑜伽行中观自续派(前弘期的底色)也归入自续一类。

正确认识空性的三个坚持

空性不是虚无。 说"诸法无自性",不等于说"诸法不存在"。宗喀巴区分了两种"无":胜义无(在胜义分析下,诸法不具有自性成立的地位)和世俗无(在名言层面,诸法不存在)。他批评的那种错误,是把对自性的否定误解为对存在本身的否定;这个错误使修行者在禅修时停止一切心理活动,把空白当作空性。

缘起即空性,空性即缘起。 宗喀巴以"因为依缘起,所以空"(缘起→空)和"因为空,所以可以依缘起"(空→缘起)这种双向论证,建立了空性与依赖生起的内在关联。这个双向关系,在他看来是龙树《中论》最核心的洞见,也是正确认识空性的标志:真正认识空性者,对缘起的显现更加清晰,不会变得迷茫。3

"没有发现"不等于"发现不存在"。 当智慧对一个对象进行分析,发现它没有独立自足的自性,这只是说它"在胜义分析下不成立",不是说它在名言层面消失了。这个区分是宗喀巴中观诠释的技术性核心,也是他批评某些大手印和大圆满修行者(把"什么都找不到"误认为已经认识空性)的依据。

批评他空论

宗喀巴明确批评觉囊派(Jonangpa)的"他空"立场:觉囊派主张,诸法是空的,但如来藏或法界不空,是如实存在的、具有佛的功德的。宗喀巴认为,这实际上是在胜义层面立了一个"有",违背了中观对一切法无自性的彻底性,是常见的一种形式。这场争论是11.7的正题,这里只点出来龙。

五、制度建设:三大寺与传承体系

宗喀巴的哲学系统化与制度建设同步进行。格鲁在他去世后不久,建立了一套极为完整的寺院体系:

寺院 建立年代 特色
甘丹寺(Ganden) 1409始建,1410落成(宗喀巴亲建) 格鲁精神中心;法王(甘丹赤巴)驻锡地
哲蚌寺(Drepung) 1416(杰曹杰建) 历史上全球最大寺院之一;最高峰时万余僧
色拉寺(Sera) 1419(释迦益西建) 因明辩论传统尤盛

格鲁寺院教育体系以辩经(rtsod pa)为核心,按严格课程(显宗学制一般为十五至二十年)逐步进修,最高学位为"格西"(dGe-bshes,"善知识")。这套系统使格鲁培养出了藏传佛教史上数量最多、哲学训练最系统的学者僧团。

格鲁的法座(甘丹赤巴)通过法会选举产生,任期七年。这与萨迦的家族制和噶举的转世制都不同。达赖喇嘛与班禅喇嘛是精神上最高的权威,甘丹赤巴是传法意义上的法座,两个体系并行。

六、达赖喇嘛制度

"达赖"(Dalai)是蒙古语,意为"大海"(藏文"嘉措"gyatso 的意译)。这个称号,最初是蒙古俺答汗(Altan Khan)于1578年赠给宗喀巴第三代法嗣索南嘉措(Sonam Gyatso,1543—1588年)的。因此索南嘉措成为"第三世达赖喇嘛",前两世是追授的。这段历史说明,"达赖喇嘛"的名号来自蒙古统治者的赐予,在制度上建立了格鲁与蒙古政治力量之间的特殊联系,并且是回溯性地建构出来的世系。

名号 生卒年 历史意义
一(追授) 根敦珠巴(Gendun Drup) 1391—1474 宗喀巴的弟子,建扎什伦布寺
二(追授) 根敦嘉措(Gendun Gyatso) 1475—1542
索南嘉措(Sonam Gyatso) 1543—1588 与俺答汗相遇,"达赖喇嘛"名号始
云丹嘉措(Yonten Gyatso) 1589—1617 蒙古贵族出身,格鲁—蒙古联盟的象征
阿旺洛桑嘉措(Ngawang Lobsang Gyatso) 1617—1682 "大第五";统一西藏;建布达拉宫

七、五世达赖:政教合一的顶峰

第五世达赖喇嘛是整个达赖喇嘛传承史上政治影响最大、宗教学识最博洽的一位,藏传传统称他为"大第五"。

与固始汗的联盟。1642年,格鲁派与蒙古和硕特汗(Güshi Khan,固始汗,约1582—1655年)的军事联盟,终结了西藏内部噶举派支持的藏巴汗政权,由格鲁—蒙古联合政权取得了对西藏的全面控制。固始汗将西藏的宗教和行政权力授予第五世达赖喇嘛,自己担任世俗保护者。这是萨迦—蒙古"供施关系"的格鲁版本,结构相同,主角更换。

这次政治重组,使格鲁超出藏传佛教诸派之一的位置,成为拥有行政权力的统治教会。西藏其他派别处于政治上的从属地位,而觉囊派受到的压制最重,缘由也最明白:多罗那他生前是后藏统治者的主要宗教顾问,而后藏正是格鲁争夺中藏政权时的对手。压制分两步落下:一六五〇年令其祖庭改宗格鲁,他空之说自此在本寺被禁;一六五八年逐散原有僧众、改严规条并改易寺名。此后觉囊作为独立一派在中藏与后藏绝迹,惟安多的壤塘及其属寺一系不绝。这是一次政治与哲学争论相互缠绕的历史事件。4

与清朝的关系。1652年,第五世达赖喇嘛访问北京,觐见清顺治皇帝。这次访问在历史上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中国和西藏双方对其性质理解不同。这至今是中国与西藏在主权争论中各自援引的历史事件之一,本书记录历史事实,不对其主权含义作裁断。

知识上的多元。五世达赖喇嘛在政治上强硬,在学问上却是整个藏传诸派中少数真正深入研究多派传统的大学者之一,包括对宁玛传统和大圆满的深入研究。这在格鲁内部是罕见的。他主持建造了布达拉宫,成为西藏政教权力的物质象征。

八、格鲁与其他派别的哲学辩争

格鲁以哲学辩论著称,与其他各派的辩争是藏传哲学史中最丰富的部分之一(11.7从哲学内容上细展)。这里只标出几条主要线索:

对觉囊他空论的批评:宗喀巴和后来的格鲁论师系统批评觉囊派,认为它在胜义层面立了一个常住实体,违背了中观对自性的彻底否定。政治压制与哲学批评同步发生。

对大圆满的批评:格鲁论师认为,大圆满的"本觉"(rigpa)若不经过中观正见的严格分析,容易被误解为常住实体(类似ātman)。宁玛则认为这是误读。两者的争论至今没有获得双方都满意的解决。

对噶举大手印的批评:宗喀巴批评某些大手印传授方式,尤其是把"不执着"直接等同于认识空性的说法。他认为这缺少正确的中观正见作为基础,修行者所安住的那个"无分别"可能只是止禅的寂静状态,尚未构成真正的空性认识。

九、格鲁在当代

第十四世达赖喇嘛(Tenzin Gyatso,丹增嘉措,1935年—)是格鲁的现任最高精神领袖,也是世界知名度最高的宗教人物之一。1959年在抵抗失败后流亡印度,在达兰萨拉建立了流亡政府。1989年获诺贝尔和平奖。他在政治上主张"中间道路"(高度自治,不求独立),在宗教上主导了格鲁向西方的大规模传播,在哲学上积极与现代科学对话(尤其神经科学和认知科学)。5

传承延续的问题。第十四世达赖喇嘛表示他可能不会在中国管辖的西藏境内转世,甚至可能选择终止这一世系;中国政府则宣称依据其金瓶掣签制度,对下一位达赖喇嘛的认定拥有最终权力。这场关于转世认定权的争论,预期在第十四世去世后成为国际焦点(11.8细讲)。

格鲁派:宗喀巴、学院制度与达赖政教

延伸阅读

  • John Powers. Introduction to Tibetan Buddhism. Ithaca: Snow Lion, 1995.(格鲁与其他派别的整体比较)
  • Guy Newland. Introduction to Emptiness: As Taught in Tsong-kha-pa's Great Treatise on the Stages of the Path. Ithaca: Snow Lion, 2008.(宗喀巴空性诠释的入门导读)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Robert A. F. Thurman (trans.). Tsong Khapa's Speech of Gold in the Essence of True Eloquenc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4.(《善说心髓》英译;宗喀巴中观哲学的权威学术介绍)甘丹寺的落成年据该书书 87:"The monastery was completed and dedicated in 1410."该书把建寺列为大法会之后的第四大业,未给始建年;大法会一项该书作"from 1409 until 1959"。1409年始建之说系藏地传统通行之数,本书两说并存。 

  2. Tsongkhapa. The Great Treatise on the Stages of the Path to Enlightenment, 3 vols., trans. Lamrim Chenmo Translation Committee. Ithaca: Snow Lion, 2000–2004.(《菩提道次第广论》英译) 

  3. 双向论证出宗喀巴《缘起赞》(全题《由说甚深缘起门中称赞无上大师世尊善说心藏》,法尊译,大藏经补编第十册,一卷五十八颂):缘起→空一支作"由彼彼依缘,说彼彼性空,离此更何有,希有善教诲";空→用一支作"若见返彼者,空则用不成,有用则无空,堕苦恼险处";两支互成之句作"此皆自性空,缘此此果起,二决定更互无障为助伴",又"尊许若见时,空即缘起义,性空与成立作所作无违"。"真正认识空性者对缘起的显现更加清晰"一层则出《菩提道次第广论》毗钵舍那章:卷二十三"依缘起因,若能定解芽等性空,断诸歧途于心最显";卷二十引佛护论"若时了知缘起,发慧光明除愚痴暗,由智慧眼照见诸法无自性性"("暗"字法尊译本原作"闇",此处依简体本);卷十七谓于此当生定解"他莫能转"。以上所引皆不出《善说心髓》:Thurman 译本通检,《缘起赞》那四支颂与广论上引三处均无对应文字。惟卷二十所引佛护论一段,宗喀巴在《善说心髓》里另有转述,见 Thurman 译本书内第 308–309 页"how the illumination through the knowledge of relativity clears up the darkness of delusion, the intrinsic unreality of things is seen, and attraction and aversion do not arise",其注六五标作 BMMV, I, f. 155b2–156a1,并注明"paraphrased by Tsong Khapa";是同据佛护一处,而非同一段引文。故仍另标出处,不并称。 

  4. 一六四二年的政治重组,见 Matthew T. Kapstein. The Tibetan Assimilation of Buddhism.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卷首〈A Brief Chronology of Tibetan Buddhism〉:“in 1642 Gushri Khan of the Khoshot tribe conquers all of Tibet, establishing the Fifth Dalai Lama (1617–1682) as ruler of the reunified realm”。 觉囊一侧据 Cyrus Stearns. The Buddha from Dolpo: A Study of the Life and Thought of the Tibetan Master Dolpopa Sherab Gyaltsen.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9,书内第 70—74 页。该书开宗明义更正一个流行的说法:“It has generally been stated in Western works on Tibetan history that the suppression of the Jonang sect and the conversion of their monasteries to the Geluk school came about in 1658. This is only partially correct.”实为两步:一六五〇年,多罗那他所建的达丹丹却林(Dakden Damchö Ling)宗义由觉囊改为格鲁,“the point at which the Zhentong doctrine was banned at Jonang by order of the victorious Geluk authorities”;然据五世达赖自述,寺虽易主而僧未改其见行,他以铜镀金为喻,称之为只有一层格鲁外皮的觉囊,故一六五八年格鲁当局“expelled them to other monasteries, made harsher regulations concerning the Geluk conversion, and gave the monastery the new name of Genden Phuntsok Ling”,“From this time the Jonang tradition was suppressed as an independent school in Central and Western Tibet.” 政治缘由同页:多罗那他“was one of the main spiritual advisors to the rulers of Tsang province during their struggle against the Geluk powers of Central Tibet for political supremacy”。 存续一层:该书记他空与时轮之学在中藏后藏仍有暗传,而“the far eastern Amdo monastery of Dzamtang and its affiliates”成为此后觉囊传承的所在;司徒班钦一七二三年访达丹时,见其虽已为格鲁教院而旧僧未改,觉囊经版则早由中央政府下令查封。 两处须记,皆与本书原文相关。其一,本注原挂 Tsering Shakya. The Dragon in the Land of Snows: A History of Modern Tibet since 1947,该书副题已自道断限在一九四七年之后,够不着十七世纪,今删。其二, Geoffrey Samuel. Civilized Shamans(Smithsonian, 1993)書 528 亦记此事,作“The Jonangpa order was closed down altogether, its head gompa converted into a Gelugpa institution, and its printing blocks placed under seal”,并谓“some Jonangpa gompa survived in east Tibet”;其所本者正是 Stearns 所要更正的那一路(Samuel 自注引 Smith 1970a),且未分一六五〇与一六五八两步,存续之地亦只泛作东藏而不指安多壤塘,故本书从 Stearns。 

  5. Dalai Lama (Tenzin Gyatso). Freedom in Exile: The Autobiography of the Dalai Lama. New York: HarperCollins, 1990.(十四世达赖喇嘛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