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弘期的开始¶
前弘期以朗达玛迫害和吐蕃帝国解体收场。此后将近一百年,西藏中部地区基本没有有组织的佛教活动:寺院已毁,僧侣散落,受戒传承名存实亡,印度来源的联系也中断了。
"后弘期"(phyi dar,"后期弘法",相对于"前弘期" snga dar)这个概念,是藏传佛教传统对自身历史的一次叙事组织:它把九至十世纪之交从东部和西部重新兴起的佛教活动,标记为佛教在西藏的"再生"。这个"再生"叙事本身有它的建构色彩:中部彻底死灭、边缘突然复活,并没有这么整齐。但它指认了一个真实的历史节点:大约在十世纪前后,西藏佛教以新的面貌从新的政治条件下重新发展起来。
一、东部余烬:下路弘法与僧团的保存¶
三位僧侣的逃亡与安多的传承¶
朗达玛迫害期间(约 836—842 年),西藏中部受戒僧侣几乎全部被迫还俗或被驱逐。据藏传史料,有三位比丘在迫害期间出逃,携带戒律传承东行,最终到达今天青海安多(Amdo)地区。这三位僧侣的逃亡,在藏传叙事里被赋予了近乎神话的意义:正是因为他们,受戒传承没有完全断绝。1
历史的实情可能比这个叙事更复杂:东部地区在前弘期就已经有一定的佛教基础,朗达玛的迫害对中部最为集中,向边缘地区的延伸程度有限。据此推断,受戒传承的保存,可能更多依赖东部本身的佛教环境所提供的存活空间。
在安多活动的僧侣们,后来为一批藏人重新举行了具足戒,其中包括拉钦贡巴饶赛(Lachen Gongpa Rabsal,约 832—915 年)。贡巴饶赛成为安多重要的佛教中心人物,在他和学生们的努力下,受戒传承在安多得到了相对完整的保存。
约十世纪末,贡巴饶赛的两位弟子鲁梅(Lu-mes)和洛敦(Lo-sdon)带领一批僧侣回到西藏中部,重新建立了寺院和僧团。这条从安多向中部的回流,在藏传叙事里被称为"下路弘法"(因为安多在中部藏区的东方)。鲁梅及其弟子在卫藏地区建立了若干寺院,重建了出家制度的基础架构。2
下路弘法的特点主要在于戒律传承的恢复,不在新的教义或修行体系的引入。它解决制度层面的问题(有没有合法的出家人),内容层面的问题(修行什么)则主要靠另一条线:来自西部的上路弘法。
二、西部的护法:古格王国与仁钦桑波¶
吐蕃后裔与古格¶
吐蕃帝国解体后,王室成员散居各地,在西藏西部(今阿里地区)形成了几个小王国,其中古格(Guge)是最重要的佛教护法中心。古格位于今西藏阿里地区,面向印度次大陆,这个地理位置使它比西藏中部更容易与印度保持联系。
十世纪的古格国王益西沃(Ye-shes-'od,约 947—1024 年,具体年份有争议)是后弘期最重要的护法人物之一。他出家为僧(仍保留政治影响力),以极大的精力推动佛教在西藏的复兴:派遣藏人青年赴印度学习,并邀请印度大论师入藏。3
仁钦桑波:新译时代的奠基者¶
益西沃派出的学习团里,包括一位后来成为后弘期最重要译师的人物:仁钦桑波(Rin-chen-bzang-po,958—1055 年)。仁钦桑波三度赴印,总共在印度学习约十七年,精通梵文和佛教哲学与密续,回藏后翻译了大量经典,包括许多前弘期尚未被译成藏文的新密续和显教论著。
他在西藏西部的寺院建设与翻译工作,是上路弘法(来自西部)的核心内容。据传统记载,他在阿里地区建立了一百零八座寺院(这个数字有象征意义,未必精确),奠定了后弘期新译传统的语言和文本基础。4
仁钦桑波在藏传佛教史上地位特殊。他是后弘期新译运动的起点,也是连接两个时代的人物。他活了将近百岁,亲眼见到了他所翻译的文本所孕育出来的若干新学统的萌芽。据说阿底峡到达西藏后曾与已经年迈的仁钦桑波会面,两人就密续修行的某些问题展开讨论。若此事属实,这就是后弘期两条线索的一次历史交汇。
三、阿底峡入藏:道次第传统的建立¶
邀请的过程¶
益西沃意识到,仁钦桑波的翻译工作需要顶级的印度论师来给以权威性认可,同时当时西藏的修行状况(密续被滥用、戒律松弛)需要来自印度的改革力量。他多次向印度发出邀请,最终目标是当时最著名的印度大论师阿底峡(Atiśa,梵文全名 Dīpaṃkaraśrījñāna,982—1054 年)。
据藏传叙述,益西沃在一次军事冲突中被俘(可能是被邻近的穆斯林政权俘虏),对方要求以重金赎回;益西沃的侄子贾曲沃(Jangchub-'od)将此告知阿底峡,并转达老王的遗愿:宁愿以生命换取阿底峡入藏。这段叙事被后来的藏传传统高度强调,本书把它当作有一定历史核心、但已经过宗教文学强化的叙述。无论如何,阿底峡于 1042 年入藏,时年约六十岁。他在西藏工作了十二年,直至 1054 年在热振寺去世,从未返回印度。5
阿底峡其人与《菩提道灯论》¶
阿底峡出生于东印度的一个王族家庭,受过完整的印度佛教学术训练,先后在那烂陀、超戒寺(Vikramaśīla)等大寺院学习,最终成为超戒寺的住持之一。他的学问覆盖中观(尤其应成中观,月称的传承)、唯识、因明,以及各种密续,同时以持律严格著称。
他入藏不久后写成了《菩提道灯论》(Bodhipathapradīpa,藏文名"菩提道明灯")。这是后弘期最具影响力的文本之一。这部论著把整个佛教修行道按修行者的根器,从下士(关注今生与来世,追求人天善道)到中士(关注解脱,出离轮回)到上士(发菩提心,走大乘道,以成佛为目标),分成三个层次依次展开,覆盖显教与密教的整个路径。5
这个"三士道"框架,是藏传佛教修行论最有影响力的结构之一,后来被宗喀巴在《菩提道次第广论》(Lamrim Chenmo)里系统化为格鲁派的核心教法(11.6细讲)。
阿底峡的几个哲学立场¶
从哲学上点出阿底峡的几个立场,因为它们对后来的藏传佛教走向有决定性影响:
对应成中观的认可。 阿底峡明确支持月称(Candrakīrti)的应成中观(Prāsaṅgika),没有选择寂护的自续中观(Svātantrika)。前弘期的底色是寂护的自续体系;阿底峡的入藏,把应成中观的权威带进了西藏,为后来宗喀巴将应成中观判为最高见奠定了基础(11.7细讲)。
对密续资格的严格要求。 阿底峡批评当时西藏密续修行的混乱:许多人在没有足够显教基础和适当灌顶资格的情况下修行密续。他强调:密续是最高层次的修行,只有已经系统掌握显教道次第、受过合法灌顶的人才能修行,密续不能脱离显教的伦理和哲学基础单独进行。这是后来格鲁派对密续严格规范的历史渊源。
阿底峡批评密续混乱的历史背景简表
这一批评不是无的放矢,它有相当具体的历史背景,下面列出相关脉络:

阿底峡的批评,触及了一个在整个密教传统里都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无上瑜伽续(尤其是那些涉及双身修法的文本)在理论上是给已经具足显教基础和极高修证的修行者准备的,但这个资格门槛在实际流传中极难核实,因而总有人绕过基础、直接以"密续高于戒律"的名义行事。阿底峡把这个问题正面提出,其历史意义不限于藏传佛教内部。它与同类问题在印度晚期密教里的表现、以及任何将"高级修法"与"普通戒律无关"相结合的宗教运动里反复出现的逻辑,有结构上的相似性。7
戒律优先的修行次第。 在阿底峡的体系里,持戒是一切修行的基础,菩提心是大乘道的核心,空性正见是最深的认识,密续是顶点但须在此基础之上进行。
四、噶当派:阿底峡的直传¶
阿底峡入藏期间,最重要的藏族弟子是仲敦巴('Brom-ston Rgyal-ba'i-'byung-gnas,1005—1064 年)。仲敦巴是在家居士,以极严格的生活方式著称,全程侍奉阿底峡,吸收了师父的完整教法,并在阿底峡去世后继续传播这些教法。
1057 年,仲敦巴建立了热振寺(Reting Monastery,藏文 Rwa-sgreng),这成为噶当派(Bka'-gdams-pa,意为"依照佛语教诫的人")的根本道场。噶当派的建立不围绕某种独特的密续教授展开,核心在于系统的显教学习(三藏)、严格的戒律和阿底峡的道次第框架。8
噶当派的几个鲜明特点:
- 显教优先:噶当派对密续修行的限制最为严格,大量工作放在显教的学习和戒律实践上;
- 道次第框架:以阿底峡的三士道为修行的组织框架,渐次、系统,不跳步;
- 开放传法:倾向于向任何愿意学习的人开放教法,不特别设置密续的等级门槛;
- 四依教典:特别重视阿底峡的《菩提道灯论》以及几部经典论著的研习。
噶当派作为独立流派,在宗喀巴(14—15 世纪)改革后基本被格鲁派吸收。格鲁派自认是噶当的继承和升华(有时被称为"新噶当"),热振寺成为格鲁派的重要寺院。
五、大译师与各宗的种子¶
后弘期的历史,不只是阿底峡一条线。几乎在同时期,另外几位大译师从印度取回了完全不同的传承,为后来的其他宗派埋下了种子。
附:藏区主要译经者概览
翻译事业在藏传佛教史上是独立的一个神圣职业,担任者称"洛扎瓦"(lotsāwa,"译师"),地位极崇高。以下列出前弘期与后弘期最重要的译经者,说明各自传承的来源与去向:
| 年代 | 译师 | 背景 | 主要贡献 | 传承影响 |
|---|---|---|---|---|
| 7世纪 | 吞弥·桑波扎(Thonmi Sambhoṭa) | 松赞干布派遣赴印 | 创制藏文字母;译最早佛教文本 | 整个藏传翻译事业的语言基础 |
| 8世纪 | 毗卢遮那(Vairocana) | 赤松德赞时期,随莲花生学习 | 大量大圆满、心部经典 | 宁玛派的核心传承人之一 |
| 8世纪 | 法胜(Kawa Paltsek) | 赤松德赞时期 | 显教经论;参与制定《翻译名义大集》(Mahāvyutpatti) | 前弘期标准化翻译的奠基 |
| 8世纪 | 觉若·鲁义坚赞(Chogro Lui Gyaltsen) | 赤松德赞时期 | 密续及显教论著 | 前弘期密续传承 |
| 958—1055 | 仁钦桑波(Rinchen Zangpo) | 古格王室资助,三赴印度,积学约十七年 | 无上瑜伽续、医学、因明论著等,逾百部;重要重译前弘期旧译 | 后弘期新译运动的奠基;"大译师"称号即由此而来 |
| 1011—1064 | 那扎·措尼坚赞(Nagtso Tsultrim Gyalwa) | 古格派遣赴超戒寺邀请阿底峡 | 陪同阿底峡入藏,参与翻译阿底峡著作 | 阿底峡噶当传承进入西藏的关键人物 |
| 993—1050 | 卓弥(Drogmi Śākya Yeshe) | 赴印度多年,从毗如巴(Virūpa)传承处取法 | 《喜金刚续》(Hevajra Tantra)、《道果法》(Lamdré)等 | 萨迦派最核心的文本基础 |
| 1012—1097 | 马尔巴(Marpa Lotsawa) | 三赴印度,主从那洛巴(Nāropa)和梅日巴(Maitrīpa)学法 | 那洛六法、胜乐金刚续、喜金刚续、大手印等 | 噶举派的文本与修行传承基础 |
几点说明:前弘期的标准翻译语言规范(《翻译名义大集》,约814年),由国王朝廷主持、众译师共同制订,这是前弘期翻译质量相对统一的制度保障。后弘期则是各译师各寻印度来源,所引进的传承不同、术语有时也不同,这正是后弘期各宗并立、义理差异显著的文本史根源。6
马尔巴(Mar-pa Chos-kyi-blo-gros,1012—1097 年)三赴印度,主要从那洛巴(Nāropa)和梅日巴(Maitrīpa)处取得了《那洛六法》等密续教法,回藏后传给了密勒日巴(Mi-la-ras-pa),由此开创了后来噶举派(Bka'-brgyud)的传承(11.4细讲)。
卓弥('Brog-mi Śākya-ye-shes,993—1050 年)赴印度,从毗如巴(Virūpa)的传承处取得了《道果》(Lam-'bras)教法,回藏后传给了萨迦派(Sa-skya-pa)的创始人萨千贡觉宁波(Sa-chen Kun-dga'-snying-po),为萨迦派的核心教法奠定了基础(11.5细讲)。
这几条传入线索说明,后弘期并非单一的"复兴运动"。多条独立的渠道几乎同时或前后进行,来自印度的不同传承各找到了自己的藏地根基。
六、新旧译之争:一条持续的分界线¶
后弘期最重要的结构性特征之一,是"新译"(gsar ma)与"旧译"(rnying ma)之间的区分:
旧译派(宁玛派)以前弘期(吐蕃时代)的翻译为正统,莲花生的伏藏传承是核心权威,大圆满(Dzogchen)是最高教法。
新译派(后弘期兴起的各派)以后弘期直接从印度新取得的文本为正统,仁钦桑波等大译师奠定翻译基础,各派各有不同的印度来源。
争论的核心是经典的真实性:旧译派的很多密续文本,尤其是伏藏文本,在新译派的眼里找不到可核实的印度梵文原本。新译派因此批评旧译派的部分文本是后世伪造的。旧译派回应说:伏藏传统本身有其合法性,这些文本是莲花生大士预见后世需要而埋藏的;同时指出,新译派所依赖的某些印度文本,其真实性同样可以质疑。
本书立场:这场争论持续了数百年,双方各有其文本依据和历史论证。对于旧译密续的真实性,现代佛教学术研究提供了更多历史线索,但这仍然是一个开放的学术问题。这场争论本身是藏传佛教内部生命力的一种表现:各派都在以文本比较和哲学辩难来争论何为"真正的佛陀教法",并非单纯的权威宣示。
七、后弘期的几条线索合流¶

从这张图可以看出,后弘期的格局是由多条并行线索编织出来的,而非单一复兴运动。下路弘法解决了制度问题(受戒传承),上路弘法(仁钦桑波)解决了文本问题(新译),阿底峡解决了学问框架和修行次第的问题,马尔巴和卓弥等人则带回了不同的密续传承,成为其他宗派的源头。
这个多线并行的格局,加上与前弘期宁玛传统之间的新旧译张力,共同构成了后来藏传佛教各宗并立、彼此竞争与辩难的历史场景。
下一章进入宁玛派。它是最古老的一支,也是与新译传统对话最持久的一支。
延伸阅读¶
- Matthew T. Kapstein. The Tibetan Assimilation of Buddhis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新旧译争论的历史分析)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
E. Gene Smith. Among Tibetan Texts: History and Literature of the Himalayan Plateau.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01.(东部传承保存的相关史料与讨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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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nald M. Davidson. Tibetan Renaissance: Tantric Buddhism in the Rebirth of Tibetan Cultur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后弘期总体历史的权威研究;下路与上路弘法的详细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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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Snellgrove and Hugh Richardson. A Cultural History of Tibet. Boulder: Prajñā Press, 1980.(益西沃与古格王国的历史背景) ↩
-
Erberto F. Lo Bue. "Rinchen Zangpo." In The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 2nd ed., vol. 11. Detroit: Macmillan Reference, 2005.(仁钦桑波的生平与著作概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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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ka Chattopadhyaya. Atīśa and Tibet: Life and Works of Dīpaṃkara Śrījñāna in Relation to the History and Religion of Tibet. Calcutta: Indian Studies: Past & Present, 1967.(阿底峡最重要的传记研究;含《菩提道灯论》的文本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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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区主要译师的整体研究,参 Ronald M. Davidson. Tibetan Renaissance(已见前注),第三至五章(各译师传承的历史分析);仁钦桑波的具体翻译目录,见 Helmut Eimer. Rnam par thar pa rab gsal gser gyi snying po. Wiesbaden: Harrassowitz, 1979;马尔巴的传承,参 Tsangnyön Heruka (trans. Nalanda Translation Committee). The Life of Marpa the Translator. Boston: Shambhala, 19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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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底峡对西藏密续混乱的批评,参《菩提道灯论》原文(见 Richard Sherburne, trans. A Lamp for the Path and Commentary. London: Allen & Unwin, 1983);混乱状况的历史背景,参 Davidson. Tibetan Renaissance,第六章(十一世纪的密续滥用问题);阿底峡在戒律与密续关系上的立场,参 Thubten Jinpa (trans.). Mind Training: The Great Collection.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06,导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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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rge N. Roerich (trans.). The Blue Annals(《青史》). Calcutta: Royal Asiatic Society of Bengal, 1949–1953;Delhi: Motilal Banarsidass 重印,1976.(噶当派建立和仲敦巴生平的主要传统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