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萨迦派¶
萨迦(Sa-skya,意为"灰白土地",因寺址的土色而得名)是藏传佛教诸派中历史上政治影响最大的一支。十三世纪,萨迦法王借助蒙古帝国的权势,一度统治整个西藏;这段关系日后成为中国主张对西藏拥有主权时所举的历史先例之一,其性质本章第四节详辨。它同时是藏传佛教诸派中最重视因明(逻辑)与哲学辩论的一支,培养出萨班贡觉坚赞这位藏传佛教史上最具系统化哲学能力的论师之一。
这一章先讲萨迦的来源和奠基,再看萨班的哲学贡献,再看八思巴政治影响的来龙去脉,最后看萨迦的核心教法"道果"。
一、来源:卓弥与毗如巴传承¶
萨迦的印度来源,追溯到毗如巴(Virūpa,约八至九世纪,年代极不确定)。他在印度密续史上被奉为由超戒寺禅修大师转为大悉地者的传奇人物,《喜金刚续》(Hevajra Tantra)的修行传承主要通过他流传。毗如巴的生平故事(在酒馆中把太阳钉住之类)是典型的大成就者传奇,本书把核心人物当作历史真实,把神奇细节当作教化性叙事。
卓弥('Brog-mi Śākya-ye-shes,993—1050年)赴印度学习,主要从毗如巴传承的持有者处取得了《道果》(Lam-'bras,"道与果")教法的核心传授,也翻译了《喜金刚续》及其注释。他回藏后的弟子中,最重要的一位是贡却杰布(dKon-mchog-rgyal-po,1034—1102年)。贡却杰布于1073年在西藏中部的灰白土地上建立了萨迦寺,萨迦派由此有了制度性的起点。
贡却杰布后来放弃独身生活而娶妻;萨迦派此后形成了昆氏家族('Khon)传承寺主的传统。这是萨迦与其他大多数藏传宗派最显著的制度差异之一。其他派别的传承靠转世(活佛)或师徒,萨迦靠家族,近千年来昆氏家族持续持有法座,至今延续。1
二、萨迦五祖与早期发展¶
贡却杰布之子萨千贡觉宁波(Sa-chen Kun-dga'-snying-po,1092—1158年)完成了萨迦的奠基工作,成为"萨迦五祖"的第一位。他系统整理了道果教法,同时广泛研习各种密续和显教经论,使萨迦成为学问与修行并重的传统。
| 顺序 | 名号 | 生卒年 | 主要贡献 |
|---|---|---|---|
| 一 | 萨千贡觉宁波(Sachen Kunga Nyingpo) | 1092—1158 | 系统接受并传授道果;奠定萨迦修行框架 |
| 二 | 洛本索南孜摩(Lopon Sonam Tsemo) | 1142—1182 | 广泛著述,密续分类与注释 |
| 三 | 杰尊扎巴坚赞(Jetsun Drakpa Gyaltsen) | 1147—1216 | 道果传承核心整理;大量教法著作 |
| 四 | 萨班贡觉坚赞(Sakya Paṇḍita,萨班) | 1182—1251 | 藏传最重要的学者论师;对蒙古的关键影响 |
| 五 | 八思巴洛卓坚赞('Phags-pa Blo-gros-rgyal-mtshan) | 1235—1280 | 忽必烈帝师;萨迦对西藏的政治统治 |
三、萨班:量论与哲学辩难¶
萨班贡觉坚赞(Sakya Paṇḍita,1182—1251年)是萨迦五祖中哲学影响最深远的一位,也是整个藏传佛教史上最具系统化哲学能力的论师之一。"萨班"是"萨迦班智达"的简称,"班智达"(paṇḍita)意为印度传统中最高级别的学者。萨班从小接受严格的显密双修训练,精通梵文,能与印度学者以梵文直接辩论,这在当时的藏人中极为罕见。
《量理宝藏》¶
萨班对因明(pramāṇa,认识论与逻辑学)传统的系统综合,是藏文文献里最重要的因明论著之一。它主要依据法称(Dharmakīrti)的量论体系,但萨班有自己的诠释和批评,对此前藏人对法称的理解提出了大量纠正。
核心立场:萨班坚持法称认识论的基本框架:有效认识(pramāṇa,量)只有现量(直接感知)和比量(推理)两种,其余不成正量;他特别批评了当时西藏里流行的一些对因明的误解。这部书确立了萨迦派在因明研究上的权威地位,对后来格鲁派(宗喀巴的弟子克珠杰等人)在因明领域的发展也有决定性影响。2
《辨三戒论》与哲学批评¶
《辨三戒论》(sDom gsum rab dbye)处理别解脱戒(出家戒律)、菩萨戒和密续誓言(三昧耶戒)三种戒律体系的关系,论点是三种戒律各有自己的有效范围,不能混淆;密续修行必须建立在出家戒律和菩萨戒的基础之上。这个立场针对当时西藏密续修行中的混乱现象,与阿底峡对密续资格严格要求的路线一脉相承。3
萨班还有一个在哲学史上有重要地位的批评:他批评某些藏人以为单靠止息一切思虑便可得大手印之智,认为这是当时西藏修行中最严重的错误之一。他的判词分两步。第一步是降格:这种修法纵然不坏,至多只是中观的修法;而中观的修法本身虽好,却极难成就,须二资粮圆满、历无量劫。第二步是另立正途:真正的大手印出自灌顶与生圆二次第所生之智,舍此别无他途,故有意于大手印者,当依密续诸典而修。他更进一步,把当时流行的大手印比同桑耶论诤中被斥的汉地顿门,说它与汉传的顿修之路除了换个名目并无实质差别。
这个批评方向,与后来格鲁派宗喀巴对某些大手印修行方式的批评有相近之处,萨班且早了约两个世纪。但两人所破者近而所立者异:宗喀巴以正见为归,萨班以密续为归。3
与印度学者的辩论¶
约1204至1214年间,萨班与来自克什米尔的印度班智达释迦师利摩伽(Śākyaśrī,1127—1225,已高龄)进行了充分的学术交流。释迦师利摩伽于1204年受邀入藏,在藏停留十年;其间约于1208年为萨班主持具足戒,此后又传授大量经论。藏传传统把这次相遇描述为萨班展示藏人学问已可与印度传统媲美的标志性事件。印度佛教此时已在衰落(见第八篇),与印度学者直接对话的机会越来越少;萨班借此时机展示藏传佛教的学术独立性。
四、八思巴与萨迦政权¶
八思巴('Phags-pa Blo-gros-rgyal-mtshan,1235—1280年)是萨迦五祖的第五位,也是藏传佛教史上政治影响最大的人物之一。他在1244年随年迈的萨班前往蒙古,在那里度过了人生的关键年份。
供施关系与帝师¶
八思巴在忽必烈(1215—1294年)面前传法并授予密续灌顶,建立了一种"供施关系"(mchod-yon,施主—福田关系):忽必烈提供物质保护和政治权力,八思巴提供宗教服务和精神权威。1253年,忽必烈册封八思巴为"国师",后又升为"帝师",成为元朝宫廷的最高宗教顾问。
萨迦政权(约1254—1354年)是这段关系的直接政治后果。先说史事。1239年蒙古遣兵入藏劫掠,1244年萨迦班智达应阔端之召赴凉州,代全藏归附,并致书全藏僧俗劝其接受;他本人受任为摄政,居于汗庭而向藏中官员传令。其侄八思巴(1235—1280)继之,得忽必烈信任,事实上成为蒙古治下的西藏统治者,忽必烈则成为佛教的护持者。萨迦法王至少自1261年、或可上溯至1254年,握有"西藏诸王"之权,并受帝师之号,萨迦由此成为西藏的实际政治中心约一个世纪。但蒙古人并未派遣自己的官员治藏,只做了赋税普查、驿站与"万户"编制;两方关系在藏文传统里的名目是檀越与福田(yon-mchod),即施主与上师,无成文契约,也不承认别的基础,其松紧随双方实力与利害而变。4
再说后世的援引。中国此后主张对西藏拥有主权,所举的历史先例之一正是这段关系;而藏方与部分西方学者则据"檀越—福田"的性质,主张它不构成近代意义上的管辖。蒙古人统治的元朝在这场争论里算不算"中国中央王朝",本身又是争点。本书的处理是:史事照录,主权归属不作裁断,也不采用任何一方为论证需要而作的重述。
八思巴文字¶
八思巴的另一个历史贡献,是受忽必烈委托于1269年创制了"八思巴文"('Phags-pa script)。这是一套可以用来书写蒙古语、汉语、藏语等多种语言的统一文字,作为元朝的"国字"。这套文字在政治上使用了约一百年(元朝灭亡后逐渐废弃),在语言学上留下了重要资料(保存了元代汉语和蒙古语的音韵信息),在宗教文化上则是萨迦和藏传佛教在蒙古帝国中心地位的物质象征。
萨迦政权的终结¶
1354年,受噶举派支持的帕木竹巴(Phagmodrupa)政权推翻了萨迦对西藏的统治,结束了约一个世纪的萨迦政治霸权。萨迦作为宗教传统,并未因政治失势而消失,只是回归到了它作为修行和学术传统的位置上。
五、道果:萨迦的核心修行教法¶
道果(Lam-'bras,"道与果")是萨迦最核心的修行教法,也是使萨迦区别于其他派别的最重要的密续传统。
来源与核心思想¶
道果的印度来源追溯到毗如巴所传的《喜金刚续》修行体系。《喜金刚续》是无上瑜伽密续(Anuttarayogatantra)的重要经典,以喜金刚(Hevajra)为主尊,修行体系包括生起次第(本尊观想)和圆满次第(气脉明点修行)。
道果的核心思想,可以用"轮涅不二"来概括:轮回与涅槃,苦与乐,在最深的层面是同一个基础(gzhi,基)的不同显现。修行的关键不在逃离轮回,而在认识轮回和涅槃共同的基础;那个认识就是"果"。5
结构与传授¶
道果分为两个层面:总道(spyi lam,适合一般弟子,不必持有道果灌顶也可学习,强调共乘基础)和别道(khyad lam,专门的《喜金刚续》修行,须有完整灌顶和传授,包含生起次第、圆满次第和认识教法)。
传授方式也分两种:僧众道果(tshogs pa lam 'bras,向较广弟子群体传授)和私密道果(gsang ba lam 'bras,以私密小团体形式传授,包含更深的圆满次第内容)。这种区分反映了道果传统对修行资格和传授时机的严格要求。与噶举的"上师直指"式传授相比,萨迦的道果传承更注重系统性的阶段准备。
六、萨迦的哲学立场¶
在哲学上,萨迦的核心立场由萨班确定:以法称的量论为认识论基础,以中观(主要是自续中观框架)为最高哲学,对密续进行严格的次第化和规范化。
萨迦有一个与其他派别有明显差异的哲学立场,有时被称为"离一异论"(一切法既非完全相同也非完全不同)。这是对一切法相互关系的特殊描述方式,在藏传哲学内部有较多讨论。这个立场与格鲁派对中观的诠释有细微但实质性的差异,是11.7"自空与他空"争论的相关背景之一。
七、当代萨迦¶
萨迦的昆氏家族传承,是藏传佛教里最古老的活传承之一。经过近千年,昆氏家族至今仍持有萨迦法座。传统上法座在两条支系之间交替传承,彭扎(Phuntsog)和多玛(Dolma)两个家系轮流担任萨迦法王,这一制度延续至今。
2017年,现任萨迦法王的儿子根敦仁钦被选为下一任萨迦法王候选人,此后他与一位非昆氏家族成员的女性结婚,后者成为萨迦法王妃。萨迦的家族传承制度,使传承延续有着独特的制度保障,也使它在面对现代语境时有与其他藏传宗派不同的挑战与可能。

延伸阅读¶
- Matthew T. Kapstein. The Tibetan Assimilation of Buddhis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 xviii–xxi, 79–81, 89–97, 119.(萨迦历史语境的综合分析)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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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nald M. Davidson. Tibetan Renaissance: Tantric Buddhism in the Rebirth of Tibetan Cultur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 pp. 267, 273–275, 293–295.(贡却杰布建立萨迦寺、放弃独身而娶妻,以及昆氏家族传承的形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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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rges B.J. Dreyfus. Recognizing Reality: Dharmakīrti's Philosophy and Its Tibetan Interpretations. Albany: SUNY Press, 1997, pp. 15–41, 285–98, 389–99(萨班、萨迦量论传统及其对后继诠释的影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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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kya Paṇḍita Kunga Gyaltsen. A Clear Differentiation of the Three Codes: Essential Distinctions among the Individual Liberation, Great Vehicle, and Tantric Systems, trans. Jared Douglas Rhoton. Albany: SUNY Press, 2002.(《辨三戒论》英译)。三戒相须之义,原书作"all the three codes must be practiced because the bodhisattva and prātimokṣa vows definitely must serve as the foundation for the mantra vows",与正文所述严合。大手印一节,所破之见列为第八条:"The view that Gnosis of the Great Seal (mahāmudrā) can be achieved merely by stopping all mental activity";颂一六〇谓彼辈"cultivate in meditation only a restriction of conceptual thought"。萨班的两步判词在颂一六一至一六六:一六一"Even if that meditation may be excellent, it is no more than a Madhyamaka meditation";一六二至一六三谓中观修法"very good in itself"而"extremely difficult to accomplish",须二资粮圆满、历无量劫;一六六正面立宗"Our own Great Seal consists of Gnosis risen from initiation and the self-sprung Gnosis that ensues from the meditations of the two processes……if one is interested in the Great Seal, one should practice in accord with Mantra Vehicle texts"。其后一节标目即作〈The Chinese 'simultaneous path' is not the Great Seal〉,谓当时的大手印与汉传一路"other than a change in names from 'descent from above' and 'ascent from below' to 'Simultaneist' and 'Gradualist'"并无实质之别,并引寂护对赤松德赞的悬记,谓后将有汉僧传顿门、名"White Self-Sufficient Remedy"(dkar po chig thub)。本书旧版把萨班的正面主张写作"对空性的认识必须以正确的中观见解为前提",与原书相反:他判中观修法为不够快的一路,所立者是密续,今改。 又须记该书之性质:译者导言明言它"is not a theoretical work about the relations of the three systems",是"strongly polemical"的逐案辨正,非体系性专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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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L. Snellgrove and Hugh Richardson. A Cultural History of Tibet. Bangkok: Orchid Press, 2003 (repr.), pp. 147–149,该章题即"Mongol Overlordship"。阔端1239年遣兵、萨迦班智达1244年赴凉州归附并致书全藏、八思巴与忽必烈、檀越与福田(yon-mchod)之制、萨迦法王"至少自1261年、或可上溯至1254年"有"西藏诸王"之权并受帝师(Ti Shih)号、蒙古未派员治藏而行赋税普查与万户编制,均见该处;书中并以教皇与神圣罗马皇帝相比拟,称此关系"灵活多变,随双方彼时的实力与利害而定"。原注引 Tsering Shakya, The Dragon in the Land of Snows: A History of Modern Tibet since 1947,其范围自1947年起,不能支撑十三、十四世纪之事,今撤。此段所据仅此一书:Luciano Petech, Central Tibet and the Mongols(Roma: IsMEO, 1990)为该题的专门研究,本书写定时未能取得;沈卫荣等一路的中文研究亦未及取。日后取得原书,此节当重核,结论或有更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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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gorchen Konchok Lhundrub. The Beautiful Ornament of the Three Visions(再版改题 The Three Visions: Fundamental Teachings of the Sakya Lineage), trans. Lobsang Dagpa and Jay Goldberg. Ithaca: Snow Lion, 1991.(道果总道教法的重要论著;萨迦修行结构的系统介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