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观见的辩论:自空与他空¶
在整个藏传佛教哲学史上,没有哪场辩论比"自空"(rang stong)与"他空"(gzhan stong)之争更持久、更深刻、也更与政治缠绕在一起。这场辩论表面上是关于"空性究竟如何理解"的中观诠释学争议,实质上触及了佛教解脱论的根基:当我们说一切法"空",到底空的是什么?这个"空"之后,还剩下什么?
前几章已经在不同的地方点到这场争论:第七篇(如来藏思想)奠定了争论的经典依据,第五篇(中观学派)建立了争论的哲学语言,本部11.6(格鲁派)说明了格鲁的立场和他们对觉囊派的压制。这一章把这场争论完整地展开。
一、争论的框架¶
两个术语的含义¶
自空(rang stong,rangtong):字面意为"自己空",即每一个法对于它自身的本性(svabhāva,自性)是空的。这是龙树中观最基本的命题:诸法无自性,包括空性本身(空亦复空),包括如来藏或法界(如果它们存在的话)。自空论没有在胜义层面留任何"有";一切法,无论是世俗的还是"终极的",都空于自性。
他空(gzhan stong,zhentong):字面意为"他者空",即终极实在(法身;如来藏;法界)对于"他者"(即虚幻的、无常的、世俗的诸法)是空的,但对于自身本来具有的无数佛的功德并不空。他空论在虚幻的世俗诸法与真实的终极实在之间,作了一个根本性的本体论区分:世俗的一切是自空的,没有真实性;但终极(法身、如来藏)是真实的、不空的,只是对虚妄的世俗是空的。1
这个区分至关重要:自空论说"空到底,无处立足";他空论说"空的是虚幻的,真实的终究在那里"。
印度来源的争议¶
争论的双方都声称自己在诠释龙树和弥勒的意思。
他空论者援引的主要印度来源包括:《宝性论》(弥勒/坚慧,7.2已详),书里描述如来藏具有三十二相好等佛的功德,是清净自性不空的;《胜鬘经》里的"不空如来藏",即"不空如来藏者,具足无量过于恒沙不离不脱不异不思议佛法";《大般涅槃经》里的"常乐我净"四德,尤其"我"这个字被他空论者读作指向终极的真实性;《楞伽经》里对如来藏的描述。
自空论者(格鲁派为主)援引的主要来源包括:龙树《中论》,一切法皆空,包括空性本身,"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月称《入中论》,应成中观的系统化;《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连涅槃也不例外。
两方对对方援引文本的态度,集中在一个诠释学问题上:《宝性论》等关于如来藏正面功德的描述,是"了义"(真实意义)还是"不了义"(方便说)?他空论者认为是了义;自空论者认为是不了义,是为了引导执著实体自我的众生而设的方便说,不是终极真理的直接表达。
二、多普巴:他空论的系统化¶
多普巴喜饶坚赞(Dol-po-pa Shes-rab-rgyal-mtshan,1292—1361年)是他空论的集大成者,觉囊派最重要的论师。他的他空论是一个有内在一贯性的哲学系统,而非随意的主张。
核心主张¶
多普巴把一切法分成两个层次:
世俗/现象层(俗谛)。这个层次的一切,包括五蕴、十二处、十八界,乃至声闻和缘觉的涅槃,都是相对的、暂时的、无常的,在这个意义上是"自空"的,即对自身本性是空的。这与中观的基本论断一致。
终极/法界层(胜义谛)。这个层次是法身、如来藏所在的层次。在这里,多普巴的主张与自空论者截然不同:终极实在并不"空于自性"(不是自空的)。它是空于"他者"(即世俗的虚妄法)的,但它本身具有真实、常住、清净的佛的功德。常(永恒)、乐(安乐)、我(清净的真我,不同于妄我)、净(清净)这四德,是真实存在于终极实在中的。2
这个立场的哲学逻辑是:如果终极实在是"自空"的,那它就和世俗法一样,是相对的、无常的、依赖于条件的。但一个依赖条件的涅槃,如何能是真正的解脱?解脱需要一个稳固的、不随条件变化的终极依托,否则"从轮回中解脱"不过是从一种条件依赖换成另一种。他空论为解脱论提供了一个"坚实的终点":那里有真实的东西,不是空白。
多普巴的主要著作《山法了义海》(Ri chos nges don rgya mtsho,约1330年代前期)是他空论最系统的表述。2
他空论的吸引力¶
他空论在解脱论上的吸引力是真实的:它回答了"修行向何处去"这个问题。修行的方向指向具有真实功德的法身,并不落入空洞虚无。它也为悲心和发菩提心提供了直觉上更易理解的基础:众生本具如来藏,这个本具的宝藏是修行的终点,也是悲心的来源(看到众生本来就有宝却不知道)。
他空论在藏传佛教里也有一种修行上的共鸣:大手印(噶举)和大圆满(宁玛)中对"本觉"(rigpa)或"心性"的积极描述,在体验和语言上都与他空论的"不空的终极"接近。尽管噶举和宁玛并不总是接受他空论的全部哲学体系,这种接近仍使他空论获得了比觉囊派本身更广的影响。
三、自空论的反驳:宗喀巴的核心批评¶
批评一:在胜义层面立"有"违背中观¶
宗喀巴的核心论证:中观的空性分析一视同仁。不管你分析的对象是世俗的桌子,还是"终极的法身",只要你主张它"以自相成立"(有自性地存在),那么四门生的归谬和其他中观论证就可以推翻它。
多普巴说法身、如来藏"真实存在"并"具有常住功德"。这里的"真实存在"和"常住功德"是什么意思?如果它们是自相成立的,就落入了中观要否定的那种"有";如果它们只是名言安立的,那它们就和世俗法一样是自空的,多普巴的分别就站不住脚。宗喀巴认为多普巴陷入了一个两难:要么承认法身是名言安立的(就成了自空),要么承认法身是自性成立的(就成了常见)。3
批评二:以"常乐我净"读涅槃是方便说被误当了义说¶
《大般涅槃经》说涅槃有"常乐我净"四德,他空论者把"我"(ātman)读作指向真实的清净自我。宗喀巴批评:这是为了对治偏执于无我、导致断见的众生而临时使用的语言,不是在说涅槃里有一个自性成立的实体性自我。把方便说当作了义说,是诠释学上的错误。
批评三:他空论的立场是常见的一种形式¶
宗喀巴把他空论判定为"常见"(śāśvatavāda)的一种,因为它在胜义层面主张有一个常住不变的实体(法身,具有真实功德),这在结构上与婆罗门传统的梵(Brahman)或奥义书的ātman类似:一个常住、真实、具有功德的终极实在。中观最严格地要避免的两端(常见和断见)中,他空论倒向了常见端。
他空方的回应¶
公平呈现这场辩论,需要说明觉囊一方并非没有回应。多普巴及后来的多罗那他(Tāranātha,1575—1634年)对上述批评有系统的答复,要点有三。26
其一,针对"两难"。宗喀巴的两难预设了格鲁框架:任何"有"要么是自相成立的(被中观论证否定),要么是名言安立的(与世俗法同为自空)。觉囊方拒绝这个预设本身。在他空论的框架里,胜义不是诸法中的一法,不在概念分析的辖域之内;中观归谬论证的对象是概念所能施设的实体,法身既然离言绝虑、唯由无分别智亲证,就不落在这类论证的射程里。说法身"真实有",用的不是被中观否定的那种"有"。
其二,针对"常见"的判定。觉囊方指出,他空论同样承认一切概念所及之法自空,这一点与自空论并无分歧;分歧只在概念分析穷尽之后是否还有可由现证担保的余地。常见的定义是于蕴计我、执概念所立之法为常,而如来藏在他空论中恰恰不是概念所立之法,也不是个体性的"我",梵我的类比因此不相应。换言之,他空论自认为立的是"遮遣之后的显现",不是"未经遮遣的实体"。
其三,诉诸经证与现证。觉囊方认为《宝性论》《胜鬘经》等对如来藏正面功德的描述是了义说,且瑜伽现证可以印证这些描述;把它们一律判为方便说,需要论证,不能只靠预设中观分析的优先性。
格鲁方对此有再反驳:宣称某物"离言"并不能使关于它的主张免于检验,"法身真实存在"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概念性的主张,要么接受分析,要么等于什么也没说。争论推进到这一步,双方的分歧已经不在具体论证,而在一个元哲学问题上:离言之域能否被主张、由谁的现证来担保。这也是这场辩论历经数百年而无法在论辩层面终结的深层原因,下文第五节的分析即以此为背景。
四、中间立场与多元诠释¶
并非所有论师都站在自空或他空的极端:
释迦超丹(Śākya-mchog-ldan,1428—1507年)是萨迦派论师,对格鲁的应成中观有批评,同时也不完全接受觉囊的他空论;他认为他空是描述究竟实相的有效角度,但需要与中观空性分析结合起来理解。他与格鲁论师有激烈的书面辩争,在西藏历史上是争议极大的人物。4
第八世噶玛巴弥觉多杰(Mikyö Dorje,1507—1554年)对宗喀巴的中观诠释有系统的批评,认为宗喀巴的某些诠释有时偏向了自续中观而非应成中观,代表了噶举派内部对格鲁哲学的哲学性质疑。
宁玛派的特殊立场。宁玛派通常不直接自称他空论者,但大圆满的语言(本觉、本来清净的积极功德等)与他空论有相当的接近性。米庞仁波切(Ju Mipam Gyatso,1846—1912年)采取了一种综合立场:在名言层面接受中观自空的框架,在修行体验和最终描述上则保留他空论的积极语言,并与格鲁论师展开了高水准的书面辩论。5
五、争论的哲学深处¶
把这场辩论的哲学层面推远一步:它实际上触及了所有解脱论都需要面对的一个根本问题,即解脱的终点是什么?
自空论的答案:解脱是所有错误见解和烦恼的止息;没有一个单独的终点实体在那里等着你。宗喀巴的表述是:解脱是把"以自性眼光看待事物"这个根本无明斩断,什么也不剩。这是彻底的否定式解脱论,力量在于彻底;问题是,它在直觉上难以为修行提供正向的导向(向哪里走?)。
他空论的答案:解脱是向法身、向如来藏本有的清净功德的回归,是遮蔽被去除后本来就在的东西的显现。这是积极式的解脱论,修行有了清晰的方向;问题是,它冒着在胜义层面树立一个"实体"的哲学风险,与中观的空性彻底性之间有紧张。
第七篇(如来藏)已经点出这个张力的印度来源:《宝性论》以后的如来藏传统,始终没有完全解决"清净的如来藏与无明的烦恼如何共处"这个问题。藏传的自空/他空之争,在相当程度上是把这个未决的张力推进到了更严格的哲学辩论层面。
本书的观察:这场争论延续了五六个世纪,双方都有充分的文本依据和内在一贯的论证,没有被彻底终结。本书认为,这个"没有终结"本身是一个信号:两种立场代表了解脱论中两种不可完全化约的取向,分别是彻底的否定式解脱论(自空)和积极的正面式解脱论(他空)。它们对"解脱之向何处"给出了结构性不同的回答。任何一方完全压倒另一方,代价都是舍去一种真实的解脱论直觉。
六、政治与哲学的缠绕:觉囊派的压制¶
五世达赖喇嘛统治期间(格鲁—蒙古联合政权),觉囊派受到了实质性的政治压制:其寺院被迫改宗格鲁,相当数量的觉囊僧侣被强制迁移。
这是藏传佛教史上独特的情况:一场哲学辩论,以政治权力而非哲学论证的方式被"终结"了。自空论没有在辩经场上击败他空论;觉囊派的寺院是被行政力量关闭或改宗的。
这个历史事实说明两件事:其一,格鲁的当权者认为他空论的危险不只在哲学错误,也在宗教后果;其二,哲学真理在政治条件改变时具有脆弱性。一个传统,无论其内部哲学多么一贯,都可能因政治力量的变化而被压制。
觉囊派被驱离西藏中部后,主要在今天四川省的壤塘地区(Dzamthang)得以存续,形成了一个小而坚持的传承。二十世纪末以来,觉囊派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重新关注和学术研究,其传统的生命力至今仍在。2
七、利美运动:跨派系的学问理想¶
十九世纪,在西藏东部(康区)兴起了"利美"(Ris-med,"无派别")运动,试图超越格鲁、噶举、萨迦、宁玛之间的派系壁垒,以更开放的态度研究和保存各派的教法与文本。
蒋贡康楚罗卓他耶(Jamgön Kongtrul Lodrö Thaye,1813—1899年)编撰了规模宏大的《大宝伏藏》(Rinchen Terdzö)和《教诫宝藏》(Gdams ngag mdzod),汇集了各派的修行传授。他对他空论持同情立场,认为它和自空论在表达的终极实相上并无根本矛盾,只是角度不同。
蒋扬钦哲旺波(Jamyang Khyentse Wangpo,1820—1892年)是利美运动的另一位核心人物,在藏传佛教史上留下了大量重要的文本保存工作。
米庞仁波切(1846—1912年)是利美运动中哲学产出最丰富的论师,宁玛背景,他的著作对格鲁的中观诠释提出了系统的哲学批评,同时对他空论表示一定程度的接受,与格鲁论师的书面辩论是藏传近代哲学史上最具水准的交流之一。5
利美运动的历史意义在于:它在格鲁政治主导权已相对稳固的条件下,为其他派别的传统保存提供了一个有机的框架,也为自空/他空的争论提供了一个相对学术中立的讨论语境。讨论不再由执政者压制异见来决定,而由各派论师在比较研究的框架下继续展开。

附:藏传各派关系图¶
下图从哲学立场(自空/他空)和历史关系(传承、吸收、压制、利美联合)两个维度,呈现藏传各主要宗派之间的关系:

八、在思想史上的位置¶
自空/他空之争,在藏传佛教思想史上是一个高密度的哲学辩论区域,它的特殊之处在于:
它是真正的哲学争论,不只是诠释学分歧。 双方的分歧不限于"这句经文怎么读",而触及"解脱的终点是否存在某种积极的实在性"这个根本的解脱论问题。这种争论在任何以解脱为核心的传统里都可能发生,它在西藏发生了,并留下了极丰富的哲学文献。
它与政治的缠绕是这段历史的真实面貌。 哲学论证和政治权力在这里相互纠缠,而非相互独立。觉囊派的压制,不能被洗白成纯粹的"哲学辩论结果",也不能被简化为纯粹的"政治迫害";两者都是真实的成分。
它至今没有被终结。 他空论在当代的复兴,说明这场争论代表的那个解脱论张力,不会因为政治压制或哲学批评而消失。它可能是佛教解脱论里一道永久的内在裂缝,不同的传统在这道裂缝的两侧各自找到了自己的立场。
延伸阅读¶
- Karl Brunnhölzl. In Praise of Dharmadhatu: Nagarjuna and the Third Karmapa Rangjung Dorje. Ithaca: Snow Lion, 2007.(噶举派对他空论的接受与中观的关系)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
Matthew T. Kapstein. "The Illusion of Spiritual Progress: Remarks on Indian and Tibetan Buddhist Soteriology." In Paths to Liberation, ed. Robert Buswell and Robert Gimello.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2.(自空/他空框架的哲学分析) ↩
-
Cyrus Stearns. The Buddha from Dolpo: A Study of the Life and Thought of the Tibetan Master Dolpopa Sherab Gyaltsen. Albany: SUNY Press, 1999.(多普巴生平与他空论最权威的学术研究) ↩↩↩↩
-
Robert A. F. Thurman (trans.). Tsong Khapa's Speech of Gold in the Essence of True Eloquenc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4.(宗喀巴对他空论批评的直接来源) ↩
-
Klaus-Dieter Mathes. A Direct Path to the Buddha Within: Gö Lotsāwa's Mahāmudrā Interpretation of the Ratnagotravibhāg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08.(他空论在噶举框架内的诠释;释迦超丹立场的分析) ↩
-
Douglas Duckworth. Mipam on Buddha-Nature: The Ground of the Nyingma Tradition. Albany: SUNY Press, 2008.(米庞仁波切的他空立场与宁玛大圆满的关系) ↩↩
-
S. K. Hookham. The Buddha Within: Tathagatagarbha Doctrine According to the Shentong Interpretation of the Ratnagotravibhaga. Albany: SUNY Press, 1991.(他空论对《宝性论》的诠释;他空立场的系统英文介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