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树与《中论》(三)·中观与《中论》是什么关系¶
本专题 DOI 10.5281/zenodo.23072047
专题系列《龙树与〈中论〉》四篇之三。第一篇讲龙树其人,第二篇讲《中论》说了什么;本篇讲中观学派与这部论是什么关系:"中观"这个名字从哪来,学派是怎样长成的,自续与应成争的是什么,后来的论师添了什么,哪些说法走了样;第四篇检查由皆空推无分别的那一步。
本篇的结论有四层。"中观"是后人对一系论师的称呼,龙树自己没有立宗;学派靠注释与论辩延续,印度一线从提婆、青目到佛护、清辨、月称、寂护,汉地一线系于鸠摩罗什的译场与三论宗,藏地一线以月称为最高。自续与应成之争,争的是取得结论的方式,归谬还是自立量,不是结论本身;两派共守的多于两派所争的。后来添的主要有三件:授权方式的自觉,世俗的守法条款,教判的阶梯;数百年间无一家推翻《中论》的推导,争的全是怎么持、怎么说、怎么教。走样的说法有三族:把空立为境,把二谛立为两个世界,闻空执无。各节所答的追问如下:
| 追问 | 容易想成的样子 | 本篇 |
|---|---|---|
| "中观"这个名字从哪来 | 龙树自己立的宗 | 第一节 |
| 学派是怎样长成的 | 龙树一人一书 | 第二节 |
| 自续、应成争的是什么 | 争空不空 | 第三节 |
| 后来添了什么 | 都是《中论》原有的 | 第四节 |
| 哪些说法走了样 | 都是龙树的意思 | 第五节 |
一、"中观"这个名字从哪来¶
"中"取自"中道"。《中论》以离有无二边的中道为归,论名由此而来;此后以这部论为宗的论师,梵文称 Mādhyamika,意为持中者,其学说称 Madhyamaka,汉语译作中观。这个名字是对一系人的称呼,不是龙树给自己立的宗名:《中论》里没有一处自称中观,它自称的只是离二边、说因缘。1
汉地的名目另有一路。鸠摩罗什译出《中论》《百论》《十二门论》,以这三部论立宗的一系称三论宗,宗名系于所依的论,不系于"中"字。"中观"作为学派的通称,在汉语里是更晚才通行的。2
名目后起是这一系的常态,本篇还会遇到两个。自续、应成这对名号,是十一、十二世纪藏地学者据《明句论》若干段落造出来的标签,佛护、清辨、月称本人并不这样自称;四句的梵文术语 catuṣkoṭi,《中论》《四百论》《明句论》原文都没有用过。3 读中观史,先把名目的年代与所指的年代分开,许多整齐的两派、四句、判教,整齐是后人给的。
二、学派是怎样长成的¶
龙树之后,中观靠注释与论辩延续,分成印度、汉地两线,藏地是印度线的延伸。
提婆。 龙树的弟子提婆(约三世纪)留下两部要籍,《四百论》与《百论》。前者十六品,前八品是菩萨道的次第,后八品转入对数论、胜论、弥曼差与佛教内部有部、犊子部的论辩;后者经罗什译入汉地,成为三论之一。提婆把龙树"自身无主张"一点说得更显豁:对有、无、亦有亦无都不持立场的人,纵经久远也挑不出他的过失。他还点出一个治疗的次第:先遣非福,再遣我,最后遣一切见,空的执着同样放下。2
青目与罗什。 最早一批注释里,青目对《中论》的解说经罗什译出,成了汉地通行的《中论》本。五世纪初,罗什在长安译出三论,译场里最年轻的助手僧肇随译随写,诸论后合为《肇论》,那是汉地消化中观的第一场。2 三论一系此后经僧朗、僧诠、法朗三代经营,至吉藏集成。4
佛护、清辨、月称。 印度一线到五六世纪有佛护与清辨,两人在中观该不该提出自己的论证上分歧;七世纪的月称站在佛护一边,替归谬进路给出迄今最系统的辩护,写了《明句论》与《入中论》。月称的两部主著都没有古汉译,佛护的注也没有,他的话进入汉语只有一条路,就是清辨《般若灯论》为了批驳他而作的转录。5
寂护与莲花戒。 八世纪,中观在印度的最后一个大形态是一次合流:寂护立轨,莲花戒继之,胜义归中观,世俗采唯识。莲花戒在寂护身后入藏,代表印度方参加桑耶论诤,其渐修路线成为藏传佛教早期的正统。6 这一波未及汉地,汉地的消化早三百年就已独立开始。
藏地。 西藏佛教的最初底色是寂护一系的瑜伽行中观。十一世纪后,月称的著作被大规模译介入藏,到宗喀巴完成格鲁派的体系化,月称的应成中观被判为中观见的最高形式,超越一切自续路线。这一判教影响极深,以至今天"中观应成"往往直接等同于月称的中观。7

三、自续与应成争的是什么¶
争点是一个方法问题。归谬的做法是接过对方"某物有自性"的前提,推出荒谬,全程不提出中观自己的主张。这样只显示对方的矛盾够不够,要不要进一步按当时通行的因明,立宗、因、喻三支,堂堂正正立一个自己的论证来证成诸法无自性。佛护说不必,清辨说必须。3
佛护的句法在清辨的转录里看得很清楚。释他生一角,他只说:“他作亦不然。何以故?遍一切处,一切起过故。”若他生可以成立,凡异于果者皆是他,任何东西都可从任何东西生出。无宗、无因、无喻,整段只把对方的命题推到它自己的荒谬后果。清辨的批评立在转录旁边:其一,“汝今不说因缘譬喻,但有立义与他过”,只给对方记过,不为自家立场出因与喻;其二,归谬语若被读成有所立,它的宗与因就可以被对方原样倒转回来,“即所成能成颠倒”。8 清辨自己的方案是一条标准的三支比量:“真性有为空,如幻缘生故;无为无有实,不起似空华。”要害在头两个字,他自释说“故以真性简别立宗”,“就胜义谛立有为空,非就世俗”:简别语把打击面钉在实性读法上,世俗的眼等有为一概不动。9
月称的反击是:中观根本不能有独立论证。独立论证要求宗与因所用的名相为双方共许、已由正量成立;而中观主张一切毕竟空,不承认任何东西由自相而成立,哪怕在世俗层面也不承认。清辨为了立论而容许世俗层面的自相,等于放进了事物自成立的承诺。所以中观只能用归谬,借对方自己认的前提推出他自己也受不了的结论,自身一无所立。7 月称同时补上了佛护没说的半句:归谬者不立反宗,随言执过是对方的误读;拒斥一句话不等于断言它的否定,所以无宗可倒,倒转之危自动解除。10
把技术外壳剥开,这场分歧的内核是一个问题:空在世俗层面留不留一个立足点。清辨要保住论辩的可沟通、可成立,月称要保住无主张的彻底;一个怕说不出话,一个怕漏了底。3 本书的判词有两句。其一,两派共守的多于两派所争的:定理本体与保全面两派都守,佛护自己就说过“自他众缘相因待故有作”,归谬派从未打算取消日常层;分歧全在授权路径与可对话性。其二,月称担心的共许无处立,问的是拿什么立宗;若宗依须是双方共许的法体,胜义论域确实无货,但《中论》的论证实际只动用词法与逻辑,同异的用法、个体化的手续、矛盾律,这些是世俗的公器,两造历来共用,对手的论辩史就是使用凭据。以公器为共许,正面立证与归谬禁令并不相犯。11
藏地对这场争论的处理是排位。宗喀巴述二名之来历,自己说是"雪山聚中后宏教时"藏地智者所安,并以顺《明句论》为据;他判两派之别不在所破加不加胜义简别,而在名言中破不破自性,以此把应成判为最高。7 排位是藏地的判教,所排的争论是印度的,两件事的年代要分开。
四、后来添了什么¶
数百年两条线,无一家推翻《中论》的推导,也无一家另立新宗以代之;争的全是怎么持、怎么说、怎么教。添的东西按这三件分。11
怎么持:授权方式的自觉。 归谬与立量之辨,是这一系对自己的方法第一次作出自觉的说明。月称说破的那半句,拒斥不等于反断言,在汉地也被独立用出:僧肇判本无宗"情尚于无,多触言以宾无",闻空便执无,把拒斥读成了反断言,这是同一条分辨的汉语版本。12
怎么说:世俗的守法条款。 月称给世俗谛立了一套说法:世俗事物通过名言安立而存在,没有任何自相作底座;车之所以是车,依赖轮毂、车厢、车轴,也依赖人们对"车"这个名称的惯例使用。他以车为例作七相推求,车与其支分同一、别异、依此、依彼、具有、聚集、形状七种关系逐一推求,车不可得,而名言中车照常上路。判一个世俗认识是否正确,用的标准是世间共许,不是对象以自相向感官呈现。7 这与《中论》"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同向,所添的是一套可操作的验收办法:胜义的分析不上世俗的法庭,世间名言按世间自己的标准运转。10 寂护则把世俗层的理论装备换了一套,外境不立,诸显现唯识所现,自证分于名言中许有,胜义层的中观原封不动。6
怎么教:教判的阶梯。 吉藏把二谛从境理挪到言教。他先分于谛与教谛:“凡所解为世谛。圣所解为第一义谛”,同一批事,凡于之解为有,圣于之解为空;如来依两种于谛说法,说出来的言教才是教谛,二谛“唯是教门不关境理”。在这上面他立四重二谛:初重以有为世谛、空为真谛;第二重,有空皆世谛,非空非有为真谛;第三重,二与不二皆世谛,非二非不二为真谛;第四重,三种二谛皆是教门,“无所依得始名为理”,“言忘虑绝方是真谛”。每一重把前一重的全部分别整体降为世谛,这是"空亦复空"的机械化,做成一部可以逐级上行的阶梯;每一重的真谛恰是把某家的胜义降级为自家的世俗,这部阶梯同时是一部判教史。他有一句教门自觉的话:“不可以月指月。应以指指月。”教说是指,不是月。13
三件之外还有一件汉地的成绩要记:僧肇给空找到了汉语的名目。译经两百余年,般若诸经以老庄的无对译空,六家七宗由此滋生;罗什译场之后,僧肇的《不真空论》排三家之失,收在八个字上,“万物非真,假号久矣”。万物非实有,而以假号立,不真即空,空不碍有。存在义位的区分在汉语里的第一次铸造,就在这八个字里。12
五、哪些是《中论》有的,哪些是添的,哪些走了样¶
三栏列成一表:
| 内容 | 出处 | |
|---|---|---|
| 《中论》有的 | 自性的定义与三条件;归谬与四句;缘起即空即假名即中道;二谛;空亦复空;戏论止息 | 第二篇 |
| 学派添的 | 归谬与立量之辨(佛护、清辨、月称);名言安立、七相推求、世间共许(月称);世俗采唯识(寂护);于谛教谛与四重二谛(吉藏);应成为最高的排位(宗喀巴) | 本篇第三、四节 |
| 走样的 | 把空立为境;把二谛立为两个世界;闻空执无 | 见下 |
走样有三族,各有其判。
把空立为境。 僧肇所排的本无宗是这一族的老家,"情尚于无,多触言以宾无";后世凡说有一物名为空性、可以证得、可以安住的,都在这一族。《中论》自己的判决是观行品那一颂: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12
把二谛立为两个世界。 第一卷十九篇把二谛的读法排成四种:分境,二谛是两个对象域;分智,系于两种认识;分教,是两门言教;分断言层次,世俗谛为日常与名言断言的合法性,第一义谛为那条约束自身。裁定是分境读出局:凡使二谛成两域者,第二域的住户全数入被破之列。有部是分境读的老家,实有清单立着一个真谛之境。清辨的简别语把胜义做成句中的标记,是诸家中离定理形最近的一步,危险只在物化,把"真性"由标记升格为一块地方;吉藏的分教读三条判准全过,与分断言层次读同构,差别只在坐标系,一个随对机,一个随量词。14
闻空执无。 把拒斥读成反断言:听到"无自性",便断言"什么都没有"。这一族在观四谛品里已被对手当作控诉的前提,龙树换一字掷回的那一颂正是答它;僧肇判本无,月称说归谬者不立反宗,都是同一条分辨。12
三族按第一卷十八篇的条款各有其判,本篇只列其名。可以补一句本书的观察:这些走样多数不出自论师,出自读者;论师之间争的是怎么持、怎么说、怎么教,读者错的是把说法当成东西。
六、小结¶
"中观"是后人对以《中论》为宗的一系论师的称呼,不是龙树自立的宗。学派靠注释与论辩长成,印度一线自提婆至莲花戒,汉地一线自罗什译场至吉藏,藏地一线至宗喀巴判应成为最高。自续与应成争的是取得结论的方式,两派共守定理本体与保全面。后来添的是授权方式的自觉、世俗的守法条款、教判的阶梯,无一家推翻推导。走样的三族,空立为境、二谛立为两域、闻空执无,多出自读者而非论师。各节的结论列成一表:
| 追问 | 本篇的回答 |
|---|---|
| 名字从哪来 | 取自中道;是对一系人的称呼,龙树未自立宗;自续、应成、四句之名皆后起 |
| 学派怎样长成 | 注释与论辩;印度、汉地两线,藏地是印度线的延伸 |
| 自续、应成争什么 | 归谬还是自立量;共守多于所争;以词法逻辑为共许,两派可以并存 |
| 添了什么 | 怎么持、怎么说、怎么教三件;推导无人推翻 |
| 走样的 | 空立为境、二谛立为两域、闻空执无 |
中观作为一条解脱之道能不能走通,从见地怎样达于前反思的贪著,依据什么认定谁证得了空,那是另一个题目,见第二卷中观篇。
引文说明:《般若灯论》《掌珍论》《肇论》《大乘玄论》《二谛义》引文转据第一卷第十九篇已核之注,改简体;月称、寂护、宗喀巴的材料转据第一卷 5.4、5.5 与第十九篇已核之注,本篇未另核。
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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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5.1《龙树:〈中论〉与空、缘起、二谛》开篇:"中"取自"中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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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5.2《提婆与早期中观》:提婆的著作与论敌,三论的构成,青目释与罗什译场,僧肇《肇论》四篇,早期中观分成印度、汉地两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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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5.4《佛护、清辨:自续与应成之分》:争点、两人的立场、争的到底是什么;自续、应成两标签为藏地后起,见该章注引 Vose 2009 与 Dreyfus、McClintock 2003;catuṣkoṭi 一名不见于原文,见 5.3 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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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下部第十九篇第五章《吉藏·二谛四重与中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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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下部第十九篇第一章《佛护与清辨·归谬还是自立量》:"材料实况"一段:佛护注无古汉译,其语存于《般若灯论》转录;月称两部主著无古汉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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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5.5《月称与应成中观》:破自立量的完整逻辑,名言安立与七因考察,正倒二世俗与世间共许,月称在印度与藏地的位置;宗喀巴述二名来历与判应成为最高,见该章注引《菩提道次第广论》卷十七、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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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燈論釋》卷一、二(清辨释,波罗颇蜜多罗译,T1566),佛护语皆出此论转录:“他作亦不然。何以故?遍一切處,一切起過故。”“即所成能成顛倒。”“汝今不說因緣譬喻,但有立義與他過。”“於世諦中云何有作?自他眾緣相因待故有作。”转据第一卷下部第十九篇第一章已核之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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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掌珍論》卷上(清辨造,玄奘译,T1578):“真性有為空,如幻緣生故;無為無有實,不起似空華。”自释:“故以真性簡別立宗。”“就勝義諦立有為空,非就世俗。”转据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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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下部第十九篇第四章《肇论·汉地的第一场消化》:三家之判,不真空论"万物非真,假号久矣",物不迁论的句法风险。引文据该章注:《肇论·不真空论》(T1858):"本無者,情尚於無,多觸言以賓無。""故知萬物非真,假號久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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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藏《二諦義》卷上(T1854):“凡所解為世諦。聖所解為第一義諦。”“所依是於諦說法是教諦也。”《大乘玄論》卷一(T1853):“唯是教門不關境理。”四重二谛段:“他但以有為世諦。空為真諦。今明。若有若空皆是世諦。非空非有始名真諦。三者空有為二。非空有為不二。二與不二皆是世諦。非二非不二名為真諦。四者此三種二諦皆是教門。說此三門。為令悟不三。無所依得始名為理。”“言忘慮絕方是真諦。”“不可以月指月。應以指指月。”转据第一卷下部第十九篇第五章已核之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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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下部第十九篇第六章《二谛之辨·诸家读法的定理形审读》:四种读法与三条判准,分境读出局,清辨简别读离定理形最近,吉藏分教读与分断言层次读同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