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出息念经(四)·依当代禅师读

专题系列《实修》的《入出息念经》四读之四。本篇看三位当代的老师怎样把入出息念做成修法:帕奥禅师(Pa-Auk Sayādaw),无著比丘(Bhikkhu Anālayo),马哈希禅师(Mahāsi Sayādaw)。帕奥一系据他在台湾禅修营的开示与问答 Knowing and Seeing 与中文本《智慧之光》,旁及本站所译的《趣向涅槃之道》;无著比丘据他专讲本经的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A Practice Guide and Translations,旁及早年的 Satipaṭṭhāna: The Direct Path to Realization 与 Early Buddhist Meditation Studies;马哈希一系据 Manual of Insight 与《清净智论》。缅甸另有孙伦、定古两系以急促有力的呼吸修习,本篇据一篇研究论文附带说及。1

第三篇把这部经的解释分成三层:经文本身,《无碍解道》本文,《清净道论》与平行的《无碍解道》义注。本篇的主张是:三位老师各自站在不同的层上。帕奥照《清净道论》那一层修,鼻端、数息、似相、第一组修到第四禅,一样不少;无著比丘回到经文与汉译平行经,把注疏加上去的东西逐项指出来,再依经文另编一套走完十六句的修法;马哈希不用鼻端的呼吸,改观腹部,却引本经"入出息是诸身之中的某一身"一句,主张呼吸是可以直接观照的究竟色法。三位的分歧,最后都落到一个问题上:呼吸本身算什么,从哪一步开始算观。下表把三位的答案与前三篇并列。

追问 前三篇 帕奥 无著比丘 马哈希 本篇
所据经文 本经十六句 开示与问答据《大念处经》,只教第一组;《趣向涅槃之道》依《清净道论》引本经 本经及汉译平行经;第一组单独成法,是传诵中的缩减 《大念处经》,以腹部的风界代替呼吸 第一节
念放在哪里 经文不说;《清净道论》鼻端或上唇 鼻端或上唇,不随气进出 parimukha 未必指鼻端,位置由修行者自定;不随气进出,觉知整段呼吸 腹部起伏 第二节
数息与相 《清净道论》八阶段与似相 数到八;似相是禅那的所缘 数息不见于早期经,只作权宜;光相可有,不是入禅的唯一途径 不数息;似相是概念 第二节
全身与身行 整段呼吸;《无碍解道》名身色身 整段呼吸;第四禅呼吸停止即第四句完成 整个肉身,与呼吸并行;第四句是深度放松,第四禅停息与其后各句不合 未讨论 第三节
后三组 《清净道论》属已得禅那者 开示与问答不教;《趣向涅槃之道》照《清净道论》 喜乐不一定要禅那;要入禅,放在第十二句 第十一句的"刹那心一境性"移给纯观行者 第四节
呼吸是什么、从哪里算观 第三篇:《无碍解道》以身为名身色身 先作为概念修止,得禅后拆成色聚 所观是呼吸本身;概念与触之分,早期的修法用不着 呼吸是究竟的风界;观概念形状成止,观触与动成观 第五节
许诺 《清净道论》:最后的呼吸知而后灭 修到阿罗汉道可知般涅槃的时间 佛陀入灭前已由第四禅放下呼吸;以呼吸念死 未讨论 第六节
三位各取了什么 第七节

一、所据经文

帕奥讲入出息念,开头说:"The development of mindfulness-of-breathing (ānāpānasati) is taught by the Buddha in the Mahāsatipaṭṭhāna Sutta"(入出息念的修习,是佛陀在《大念处经》中所教的)。2 他引的是《大念处经》身念处的四句,Knowing and Seeing 与《智慧之光》讲入出息念,所讲的也只是这四句;两书都没有引《入出息念经》,十六句的后十二句在两书里没有修法。只有本站所译的《趣向涅槃之道》引了本经,说佛陀在后分五十经的《入出息念经》等经中,把入出息念的修习分为四组十六种,直至阿罗汉果;它对后三组的处理照《清净道论》,说后三组"并没有各自独立的业处修习方法"。3 照帕奥一系,入出息念作为修法,实际就是第一组四句。

无著比丘读的是本经,并以汉译《杂阿含》三经对勘。他说十六句"proceed from the bodily phenomena of breathing to feelings, mental event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insight"(从呼吸的身体现象,进到受、心理活动与观的开展)。4 他又从缘起一段读出这部经的用意:佛陀要向一群已经以呼吸为所缘、"possibly as a concentration exercise"(或许是作为定的练习)的比丘,示范怎样把它修成念处。5 第二篇说,义注解释此经何以单讲入出息念,是因为在座比丘多以它为业处、又喜详说;无著比丘的读法与义注所记的事实相同,结论不同:他认为这部经要做的,是把一种定的练习扩成四念处。

他 2019 年专讲本经的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前六章是修习指导,后四章译出汉译四阿含中与呼吸有关的经段并加评注。他在导言里声明,前六章的修法不表示古印度就是这样修,也不是唯一可行的修法:"My aim is decidedly not to compete with other teachers, but only to enrich"(我的用意绝不在与别的老师竞争,只在增益)。6 这本书对所据经文多了一层历史的说法。他比对《身至念经》《念处经》与它们的汉译平行经,认为第一组四句是在传诵中被抽出来、归入身念处的,《舍利弗阿毗昙论》的身念处更只剩前两句;结果是第一组看上去自成一套完整的修法,与其后生起喜、乐的第二组断开了。7 他在注里说这种缩减延续到今天,并举帕奥为例:"Influenced by the commentarial understanding that the fourth step is an implicit reference to the fourth absorption, Pa-Auk (no date) instructs the meditator to proceed from the first tetrad of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to mastery of the four absorptions and the cultivation of insight into materiality (by way of the kalāpas) and mentality (by way of the cognitive process), as the starting point to progress through the insight knowledges. Only after covering all this does he take up the second tetrad of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受注疏以第四句暗指第四禅的理解影响,帕奥教禅修者从入出息念第一组进到通达四禅,再以色聚观色法、以心路观名法,作为走过诸观智的起点;这些都完成之后,他才讲入出息念的第二组)。8 他所据的是帕奥的另一本小册子,本篇未见原书,这一句只能作无著比丘的转述看。与本篇所据帕奥诸书对照,先第一组、得禅、再观色法名法,这个次第相合;后三组在 Knowing and Seeing 与《智慧之光》里没有修法,在那本小册子里排在观智之后,本篇无从核对。

马哈希一系不以入出息念为主修。他明说观腹部起伏"not because the observation of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abdomen is part of practice with the in- and out-breath (ānāpāna)"(不是因为观腹部起伏属于入出息念的修习),只因为入出息带动了腹部;起伏是风界,观它是身随观。9 第三篇说,《清净道论》以入出息为第一组的全部;马哈希把呼吸带动的那一处移出了入出息念。无著比丘在注里记了这件事的另一面:有人曾尖锐批评马哈希一系在腹部观呼吸的动,而马哈希一系"in order to avoid contradiction with the commentarial explanation"(为了不与注疏的解释相抵),一向把主修法说成观风界,不说成入出息念。10

二、念放在哪里,数息与相

帕奥的做法与《清净道论》一致:"Do not follow the breath into the body or out of the body, because then you will not be able to perfect your concentration. Just be aware of the breath at the most obvious place it brushes against or touches, either the top of the upper lip or around the nostrils"(不要跟着气息进入或离开身体,否则定不能成就;只在气息擦过或接触的最明显之处觉知它,即上唇上方或鼻孔周围)。11 《智慧之光》引义注说,只有当修习之念专注于接触点的气息时,入出息念的定才能圆满成就。12 数息照《清净道论》,五到十之间,他加了一个理由:"We suggest you count to eight, because that reminds you of the Noble Eightfold Path"(我们建议数到八,因为它使你想起八支圣道)。13 《清净道论》的其余阶段(随、触、住等),两书没有逐一讲。

相在帕奥的修法里是禅那的所缘。他列出相的种种形状,与《清净道论》相同,《智慧之光》另加了“灯光或日光灯”;14 并说取相多半像棉絮,暗而不透,似相明亮如晨星。15 他反复告诫不要玩弄相、不要改变它的形状,相初现时不要把心从呼吸移开;相在接触之处稳定、与呼吸相合时,才只觉知相。16 没有相就没有禅那:"Without a nimitta, especially the paṭibhāga-nimitta, one cannot attain jhāna, because the ānāpāna jhāna's object is the ānāpāna paṭibhāga-nimitta"(没有相,尤其没有似相,就不能证得禅那,因为入出息禅那的所缘是入出息似相)。17

无著比丘把这几项一一放回经文里看。parimukha(面前),他说可以照字面读作鼻孔一带,也可以读作念的现前;"Both the Abhidhamma and the commentaries take 'in front' (parimukhaṃ) to indicate a precise anatomical location. In the discourses, however, the specification 'in front' occurs in a variety of contexts"(阿毗达磨与注疏把"面前"读作一个确定的身体部位;但在经中,"面前"出现在种种语境里),例如断五盖、修四无量,那些地方都与呼吸无关。18 所以不以鼻端为准的修法不能排除,"several modern teachers have developed successful approaches to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independent of the nostril area"(几位当代老师发展出不依鼻孔一带的入出息念修法),有的观胸部的呼吸,有的观腹部的风界,有的不定任何位置,只觉知呼吸这件事本身。19 2019 年的书把这一点落到修法上:"it seems fair to leave it open to individual practitioners at which particular physical location they observe the breath"(在身体哪一处观呼吸,似宜留给修行者自己决定),鼻孔一带之外,喉咙后部、胸部、腹部都可以,也可以不依任何一处。他也劝人不要随着气息进出,这一点与帕奥相同;分别在于帕奥要人守住接触之处,他要人把觉知放宽到整段呼吸:"This phenomenon is the breath as a whole and not only the sensation caused by the breath at a particular spot of the body"(这个现象是整个呼吸,不只是呼吸在身体某一处引起的感受)。20

数息,他早年说:"Instructions of this type are not found anywhere in the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这类指导在佛陀的经中找不到),对初学者或许有帮助,但持续数息可能使心迟钝,并刺激概念活动。21 2019 年的书进一步解释数息为什么会出现:第一组被单独抽出来以后,原本由第二组的喜、乐留住心的力量不在了,只好另找数息一类的辅助。22 他在译注里列出《清净道论》数五到十、鸠摩罗什所集《坐禅三昧经》的数息法,又引《瑜伽师地论》说数息主要适合钝根;他的结论是不把数息当作入门的默认做法,只在心散乱时审慎地用。23

似相,他早年讨论入出息念的几处没有谈;2019 年的书谈了光。修向"令心解脱"的途中,有人会见到内在的光,后来的传统称之为相(nimitta)。他说《随烦恼经》记佛陀与弟子修定时见光,可是光在那里只用来反映心是否更定、有无细小的染污,经中没有把光当作所缘;经中描述禅那,列的是禅支,也没有另提所缘。他说专注于已经稳定明亮的光并没有错,只是"it need not be considered the only possible route into absorption"(不必视为入禅的唯一途径)。24 帕奥说没有似相就不能证得入出息禅那,两人在这一点上正相反,无著比丘在这里没有指名。

马哈希不数息,似相在他那里是止的所缘,是概念:"One develops access concentration by contemplating a conceptual object of meditation (paṭibhāganimitta)"(以概念性的禅修所缘,即似相,来培育近行定)。25

孙伦与定古两系另是一种做法。据研究者的描述,两系都把念放在鼻孔入口处呼吸的触,再以急促、有力、有节奏的呼吸引起强烈的身体感受,然后观照这些感受;孙伦一系的口诀是"触、识、念"。26 帕奥要求不改变呼吸,马哈希也说不要为了使起伏明显而加重呼吸;27 孙伦、定古则有意加快、加重呼吸。无著比丘居于其间:他建议一座开头先有意深长地吸一口气,再看呼吸自然变短、变柔,心已安定时就不必这样做;同时说佛陀成道前试过闭气而不取,十六句的主旨在观察呼吸,不在控制呼吸。28 经文"长入息时了知长"一句,四家对呼吸能不能被改变,答案各不相同。

三、全身与身行

第一篇说"全身"有整个肉身与整段呼吸两读,第三篇说《清净道论》取后者,《无碍解道》本文另说名身与色身。

帕奥取整段呼吸:"Here the Buddha is instructing you to be aware of the whole breath from beginning to end"(佛陀在这里指示你从头到尾觉知整个气息)。29 第四句"平息身行",他读作随禅那加深而呼吸渐细,到第四禅完全停止:"With the attainment of the fourth jhāna, the breath stops completely. This completes the fourth stage in the development of mindfulness-of-breathing"(证得第四禅时,呼吸完全停止,入出息念修习的第四步就此完成)。30 他又说四句只是为了容易理解才分开讲,实修时"all four stages may occur at the same time"(四步可以同时出现),长息时知全息,短息时也知全息。31

无著比丘认为"全身"可以照字面读作整个肉身:"Understood in this way, the instruction points to a broadening of awareness, a shift from the breath alone to its effect on the entire body"(这样理解,这一句指的是觉知的扩大,从只觉知呼吸,转到觉知呼吸对整个身体的影响)。他也陈述注疏的读法,并为它举出经文上的支持(本经说入出息是诸身中的某一身);他的反对理由是,觉知呼吸的长短已是前两句的事,第三句应当引入新的东西,例如把整个身体纳入觉知。4 2019 年的书说得更具体:第三句的主要修习是觉知整个肉身,入出息退到周边的觉知里继续;有些传承由此发展出在全身感受呼吸的修法,他认为经文只说觉知全身,没有说在全身觉知呼吸,正如第二组的觉知心行,也不要求在心行里觉知呼吸。32 第四句,他直接引了帕奥"第四禅呼吸完全停止,完成第四步"的话,然后说:"Such complete calming, however, does not form part of the sixteen steps, since it would be difficult to reconcile with the subsequent progression towards experiencing joy (pīti) and happiness (sukha); mental qualities that have been left behind with the attainment of the fourth jhāna. In fact, once the breath has completely ceased, it is impossible to carry out the instruction to breathe in (and out) while calming the bodily formations"(这样的完全平息不属于十六句,因为它很难与其后觉知喜、乐的进程相合,而喜、乐在得第四禅时已被舍下;事实上,呼吸一旦完全停止,"平息身行而入息、出息"这一指示就无法执行)。33 2019 年的书维持这个读法,并多举一条理由:经中到第三组才说"令心得定",可见第一组还没有完全得定;第四句在他的修法里是全身的深度放松。34 至于第四禅中呼吸停止,他在译注里列出两种读法,一是真的停了,一是细到觉察不到;取哪一种,人在第四禅中都观不到呼吸,十六句没有一句能在第四禅中修,所以把个别的句子等同于禅那,他视为后来注释照字面读的结果,主张放下。35

无著比丘在这里直接指名帕奥。就入出息念一事而言,本篇所据诸书里指名另一位的,都出自无著比丘:这一处,以及第一节所引论马哈希一系与论帕奥的两条注。双方所据都在前三篇里:帕奥据《清净道论》,那里身行由粗而细,到第四禅"达于不转起";无著比丘据经文的句法,十六句每一句都带着"而入息、而出息"(第一篇第二节)。

四、后三组要不要禅那

第三篇说,《清净道论》把后三组交给已得禅那的人,喜依二禅,乐依三禅,心行与心依四禅;第三组每句另给观的读法,那也是就入禅那、出定后修观的人说的。

帕奥的开示与问答不教后三组。《趣向涅槃之道》照《清净道论》,说瑜伽行者依第一组证得禅那以后,世尊只是从受、心、法三种随观的角度作了开示;觉知喜有两种方式,一是入与喜俱行的二禅,一是出定后观照与禅那相应的喜为尽、为灭。36 帕奥修法的下一步,是从第四禅出定,转修四界分别观,把呼吸本身拆开来看:从风界开始,“此时不再以气息的概念为目标,而是以入出息中‘推’的性质为目标”。37

无著比丘不同意把后三组限于得禅者。他说喜、乐出现在第五、六句,使《清净道论》以为这一段专指禅那经验,"Possibly because of this assumption, even the first four steps of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in the Satipaṭṭhāna Sutta have at times been identified as being no more than a concentration practice"(或许因为这个假定,连《念处经》里入出息念的前四句,有时也被认定只是定的修习)。他的理由是:"the occurrence of joy (pīti) and happiness (sukha) as steps five and six … does not necessarily require the experience of absorption, since both can occur apart from such attainment"(喜与乐出现在第五、六句,并不必然要求禅那经验,因为两者可以在禅那之外出现),并引《法句经》说喜可以由观而生。21 他在注里把后果说得很直接:"The net result is that, for someone unable to attain jhāna, a considerable part of the Buddha's exposition on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moves beyond reach"(结果是,对不能证得禅那的人,佛陀所说入出息念的很大一部分都够不着了)。38 他读十六句,看到的是一个层层深入的模式,背景始终是入息、出息的起落:"a closer inspection of the sixteen steps reveals an underlying progressive pattern which proceeds through increasingly subtle aspects of subjective experience against a constant background of impermanence"(细看十六句,可以看出一个渐进的模式,在无常的恒常背景上,经过越来越细微的主观经验)。39 他也指出,几部律的平行经文说比丘独坐,然后修十六句,可见十六句被视为宜于独处静坐的修法。40

2019 年的书重申这一点:《清净道论》把这两句配上禅那,有它的道理,因为这里的喜、乐与禅那一样远离欲与不善;照注疏读,只宜读到这一层,不宜进而把这两句限于禅那。41 他把入禅放在第三组最后一句"令心解脱":前面各句已依次备齐禅支所需的条件,到这一句放下最后一点控制,就可以入禅;侧重修观时,这一句也可以读作令心从我慢与自我指涉中解脱。他明说这已在经文的指示之外,又指出《清净道论》释这一句,也说令心解脱以入禅那。42 这样,帕奥把第四禅放在第四句,《清净道论》把后三组逐句配上禅那,无著比丘只在第十二句为禅那留了位置,而且不是必经的一步。

马哈希只用了后三组的一句。第十一句"令心得定",《清净道论》大复注把其中的"刹那心一境性"解为只住一刹那、却能使心不动如安止的定;马哈希据此说:"access and absorption concentration are not the only concentrations that can keep the mind steady on an object; momentary concentration associated with insight can also be steadfast"(使心安住于所缘的,不只近行定与安止定;与观相应的刹那定也能稳固)。43 第三篇看到,《清净道论》的刹那心一境性是就入禅那、出定后修观的人说的;马哈希把它移给了不入禅那的纯观行者。

五、呼吸是什么,从哪里算观

三位的分歧,在这一节最清楚。

帕奥说,修入出息念时,呼吸是概念:"Simply be aware of the in-and-out breath as a concept. The concept of the breath is the object of mindfulness-of-breathing"(只觉知作为概念的入出息;呼吸的概念就是入出息念的所缘);所以不要念"入、出、无常"。13 《智慧之光》说明理由:此时的入出息“还是属于概念”,概念不是观的所缘,只有究竟法才是。44 观要等到得禅之后:从第四禅出定,辨识呼吸中的四界,见到呼吸由心生的色聚构成,每一色聚有九种色法。45

马哈希的看法相反。他说,认为观入出息只能用于止、不能用于观,是错的;认为只有出定后的得禅者才能观入出息,也是错的。分别只在所观的是什么:"The only difference is that observation of the conceptual form of the breath produces tranquility, while attention to its touch and movement produces insight"(唯一的分别是:观呼吸的概念形状生止,注意它的触与动生观)。他随即引本经:"This is why, in the Ānāpānasati Sutta, the Buddha says: I say that this is a certain body among the bodies, namely in-breathing and out-breathing. This statement indicates that the breath is not merely a concept but is something that ultimately exists and can be empirically experienced"(所以佛陀在《入出息念经》说,我说这是诸身之中的某一身,即入息出息;这句话表明呼吸并非只是概念,它究竟存在,可以亲身经验)。46 第二篇说,义注把"某一身"解为四大中的风身、二十五色中的触处;马哈希用的正是这个解释,并由此推出,呼吸的触与动本身就是观的所缘,不必先修止。

无著比丘把止与观的分别放在观看的角度上:"The basic difference between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as a samatha or as a vipassanā practice depends on what angle is taken when observing the breath, since emphasis on just mentally knowing the presence of the breath is capable of leading to deep levels of concentration, while emphasis on various phenomena related to the process of breathing … is more geared towards the development of insight"(入出息念作为止或作为观,基本分别在于观看呼吸的角度:只着重于心知呼吸的存在,能导向深定;着重于与呼吸过程相关的种种现象,则更偏于观的开展)。47 他的结论是,十六句的用意"is not restricted to the development of concentration, but covers both calm and insight"(不限于修定,兼含止与观)。48

2019 年的书把这一点推到所观的对象上。他说本经所修的是呼吸本身,呼吸的触只是帮人觉知呼吸的手段,像指月的手指:"The form of meditation we are practising here is called 'mindfulness of inhalations and exhalations' (ānāpānasati) and not 'perception of physical touch' (phoṭṭhabbasaññā)"(我们在这里修的禅法名为入出息念,不名为触想)。49 接着他说:"Later tradition distinguishes between knowing the felt sensation of the breath, considered to be pertinent for the practice of insight, and knowing the breath as a mental concept, this being appropriate for the cultivation of tranquillity. Such a distinction is not required for meditation undertaken from an early Buddhist perspective"(后来的传统区分两种了知:了知呼吸的感受,认为属于观的修习;了知作为心中概念的呼吸,认为适于修止。从早期佛教的角度修习,用不着这个区分);在依上座部注释书的传承里修,则要照这个区分做,才能充分得益。50 他以左右两手比止与观,说强求先止后观,可能妨碍修行的生长;呼吸的无常,他取早期经的说法,生起、持续中变化、灭去,与后来一生即灭的刹那说不同。51

同一个呼吸,三位放在三个位置上:帕奥一系,它在修止时是概念,修观时要拆成色聚才是究竟法;马哈希一系,它的触与动当下就是究竟的风界;无著比丘以呼吸本身为所缘,触只是指月之指,呼吸是概念还是究竟法,他认为早期的修法用不着问。他所说后来传统的那个区分,概念属止,呼吸的感受属观,正是本节前两段帕奥与马哈希共有的;两位的分歧只在要先得禅才转去观呼吸中"推"的性质,还是一开始就观触与动,无著比丘自己的修法则不用这个区分。第三篇说,《清净道论》给第一组配了止、观两条路,身行由粗到细,可以随禅那,也可以随观的各阶段。帕奥与马哈希各取了其中一条,无著比丘不取那张分路的图。

六、许诺

第三篇说,《清净道论》在经文的大果大利益之外,加了一条:最后的呼吸也知而后灭。帕奥在问答里讲到相关的一层:"If you have practised mindfulness-of-breathing up to the arahant path, you can know the exact time of your Parinibbāna"(若修入出息念直至阿罗汉道,可以知道自己般涅槃的确切时间),并复述《清净道论》那位在经行道上画线、踏线而般涅槃的长老的故事。52 《趣向涅槃之道》照《清净道论》讲了三种"最后的呼吸"。53 无著比丘在 2019 年的书里从另一面讲最后的呼吸。《长阿含·游行经》阿那律在佛陀灭度时说偈“佛以無為住,不用出入息”,他把这句与《十上经》“入第四禪,則出入息刺滅”连起来读:佛陀入灭之前已入第四禅,先放下了呼吸,"Unlike the average person holding on to the breath until eventually forced to 'breathe one's last', so to speak, the Buddha had already deliberately let go of breathing before his passing away"(一般人抓着呼吸,直到被迫咽下最后一口气;佛陀在入灭之前,已经有意放下了呼吸)。54 照第三篇所引《清净道论》的三种最后,这是禅那的最后,与《清净道论》许诺的死的最后是两回事。他又译出《增一阿含》以呼吸念死的一经,经中说“當於出入息中思惟死想”。55 马哈希在所据诸书里没有讨论这一层。

七、三位各取了什么

把前几节合起来,三位与前三篇的关系可以这样说。

帕奥取了《清净道论》那一层,几乎原样:鼻端或上唇,数息,相,第一组修到第四禅,得禅后转入观;后三组照《清净道论》,没有另外的修法。他在 Knowing and Seeing 的扉页引了自己的话:"This is not my method. I have just taken it from the Pāḷi texts and commentaries"(这不是我的方法,我只是从巴利三藏与注疏里取来的)。56 他有两处自己的安排:数到八以忆念八支圣道;四步实修时可以同时出现。

无著比丘取了经文那一层,并以汉译平行经与律藏为旁证,把注疏加上去的东西一项项分出来:鼻端,数息,以似相为入禅的所缘,后三组属得禅者,第四禅停息,概念与触之分。他保留了《无碍解道》以来"十六句有先后"的看法,把这个先后读成一个在无常背景上逐渐深入的模式,并认为不入禅那也能走完。他自己的修法也有经文之外的安排:一座之中依次走完十六句,可以反复走;以安住当下的微细乐受代替数息来留住心;第四句逐处放松;第十二句以发愿迎请禅支入禅;第四组以每一息的起、中、末与息间的停顿配四句。57 这些他都说明是自己的理解,前六章的修法他也不说古印度就是这样修的。6

马哈希离开了鼻端的呼吸,但没有离开本经。他从本经取了"入出息是某一身"一句,从义注取了"风身、触处"的解释,从大复注取了"刹那心一境性",用来支持不先修止、直接观风界的修法;腹部起伏就是这样选出来的所缘。

孙伦与定古两系则在接触点上保留了鼻端,却有意改变了呼吸本身。

四篇合起来看,经文给的是十六句与三段圆满;义注把十六句交给了《清净道论》;《无碍解道》与《清净道论》把十六句做成了两套不同的次第;当代的老师各自站在其中一层上,从那里出发修。本篇只说明他们站在哪里、从哪里分开,不判定哪一种更合经义。

注

引文说明:英文著作引原文,中文为本篇试译;《智慧之光》《趣向涅槃之道》引中文原文。《趣向涅槃之道》是本站据缅文原版所出的译稿,各册凡例注明全卷尚待义审,本篇只在 Knowing and Seeing 与《智慧之光》未说的地方引用。

参考文献

  1. Pa-Auk Sayadaw, Knowing and Seeing, 2nd ed. (BuddhaNet eBook, © W.K. Ng 2000);帕奥禅师《智慧之光》第四版(新加坡帕奥禅修中心,2012);帕奥禅师《趣向涅槃之道》(本站译稿),引册次与缅文原版页码〔原书 N〕。Bhikkhu Anālayo, Satipaṭṭhāna: The Direct Path to Realization (Birmingham: Windhorse, 2003);同氏 Early Buddhist Meditation Studies (Barre, MA: Barre Center for Buddhist Studies, 2017);同氏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A Practice Guide and Translations (Cambridge: Windhorse, 2019)。Mahāsi Sayādaw, Manual of Insight (Somerville, MA: Wisdom Publications, 2016);马哈希尊者著、温宗堃译《清净智论》巴汉对照(2006)。Pyi Phyo Kyaw, "The Sound of the Breath: Sunlun and Theinngu Meditation Traditions of Myanmar," Contemporary Buddhism 20 (2019),据作者终稿。 ↩

  2.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1, p. 19。 ↩

  3. 《趣向涅槃之道》第一册〔原书 203〕;后三组一句见同册〔原书 483〕。 ↩

  4. Satipaṭṭhāna, ch. VI, p. 131。 ↩↩

  5. Satipaṭṭhāna, ch. VI, p. 135。 ↩

  6.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Introduction, pp. 2–3。 ↩↩

  7.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VIII, pp. 165–170;《舍利弗阿毗昙论》一层见 pp. 169–170。 ↩

  8.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VIII, p. 170 注 19。所指帕奥之书,无著比丘著录为 Pa-Auk Tawya Sayadaw,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Ānāpānassati) (Singapore: Pa-Auk Meditation Centre, no date),本篇未见。同注并引雷迪禅师(Ledi Sayādaw)"the first tetrad is the main and essential stage"一句概括这种看法。 ↩

  9. Manual of Insight, ch. 4, p. 176。 ↩

  10. Satipaṭṭhāna, ch. VI, p. 129 注 50。 ↩

  11.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1, p. 20。《智慧之光》第三章(书 22)同。 ↩

  12. 《智慧之光》第三章,书 26。 ↩

  13.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1, p. 21。 ↩↩

  14. 《智慧之光》第三章,书 25。 ↩

  15.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1, pp. 24–25。 ↩

  16.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1, p. 25;Answer 3.1, pp. 98–99。 ↩

  17. Knowing and Seeing, Answer 6.1, p. 197。 ↩

  18. Satipaṭṭhāna, ch. VI, p. 128;注 46 列出《分别论》《无碍解道》与《清净道论》释 parimukha 为鼻端或上唇之处。 ↩

  19. Satipaṭṭhāna, ch. VI, p. 129。 ↩

  20.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I, pp. 16–17。 ↩

  21. Satipaṭṭhāna, ch. VI, p. 133 注 68。 ↩↩

  22.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III, pp. 59–60。 ↩

  23.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X, pp. 231–233。 ↩

  24.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IV, pp. 87–89。 ↩

  25. Manual of Insight, ch. 2, p. 45。 ↩

  26. Kyaw, "The Sound of the Breath," 作者终稿 pp. 1, 15–17, 31–33。"触、识、念"是缅文 htí-thí-thatí 的直译。 ↩

  27. Manual of Insight, ch. 5, p. 265。帕奥一句见 Knowing and Seeing, p. 24:"you should not change the breath to make it more obvious"。 ↩

  28.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II, pp. 33–35;成道前闭气一事并见 ch. X, pp. 239–241。 ↩

  29.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1, pp. 22–23。 ↩

  30.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1, p. 36。《智慧之光》第三章(书 34)同。 ↩

  31. Knowing and Seeing, Answer 1.1, p. 37。 ↩

  32.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II, pp. 37–42;在全身感受呼吸诸说见 ch. X, pp. 237–239。 ↩

  33. Satipaṭṭhāna, ch. VI, p. 132 注 64。所引帕奥之语,无著比丘注作 Pa Auk 1995: p. 15。 ↩

  34.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II, pp. 46–47。 ↩

  35.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VII, pp. 160–162 及注 18。 ↩

  36. 《趣向涅槃之道》第一册〔原书 483–484〕。 ↩

  37. 《智慧之光》第四章,书 40。 ↩

  38. Satipaṭṭhāna, ch. VI, p. 133 注 68。 ↩

  39. Satipaṭṭhāna, ch. VI, p. 134。 ↩

  40. Early Buddhist Meditation Studies, pp. 36–37。 ↩

  41.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III, pp. 56–57。 ↩

  42.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IV, pp. 87–92;ch. V, p. 116;Conclusion, p. 248。 ↩

  43. Manual of Insight, ch. 2, p. 54。所据大复注一句见该书尾注 98;《清净智论》§14–15 引同一句,标明出自《清净道论大疏钞》的入出息论释。 ↩

  44. 《智慧之光》第三章,书 22–23。 ↩

  45.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8, p. 267;《智慧之光》第四章,书 40–41。 ↩

  46. Manual of Insight, ch. 3, pp. 129–130;所引本经一句见该书尾注 226。 ↩

  47. Satipaṭṭhāna, ch. VI, pp. 134–135。 ↩

  48. Satipaṭṭhāna, ch. VI, p. 136。 ↩

  49.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I, p. 20。 ↩

  50.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I, p. 21。 ↩

  51.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I, pp. 21–22;ch. V, p. 104。 ↩

  52. Knowing and Seeing, Answer 6.5, p. 200。 ↩

  53. 《趣向涅槃之道》第五册〔原书 537–538〕。 ↩

  54.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VII, pp. 157–161。经文见《长阿含经·游行经》,T1, no. 1, p. 26c;《十上经》,同册 p. 57a。 ↩

  55.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X, pp. 242–243。经文见《增一阿含经》卷三十五,T2, no. 125, p. 742a–b。 ↩

  56. Knowing and Seeing, p. 10。 ↩

  57. Mindfulness of Breathing, ch. II, p. 30(一座走完,可以反复);ch. III, pp. 58–60(以乐受留心);ch. II, p. 47(逐处放松);ch. IV, pp. 90–91(迎请禅支);ch. V, pp. 114–116(起、中、末与停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