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念处经(三)·依南传阿毗达磨读

专题系列《实修》的《大念处经》四读之三。本篇读南传阿毗达磨怎样处理念处,所据有三层:论藏第二论《分别论》(Vibhaṅga)第七品《念处分别》;它的义注《迷惑冰消》(Sammohavinodanī);以及阿耨楼陀的纲要书《摄阿毗达摩义论》(Abhidhammattha-saṅgaha)。《摄阿毗达摩义论》讲业处与观的第九品,内容与《清净道论》相关各品大体对应,凡它只给结论的地方,本篇回到《清净道论》看原委。阿毗达磨的整套名相,第一卷 14.1 至 14.7 已有分析,本篇只取与念处相关的部分。1

第二篇的结论之一是:义注填补经文的空白时,有不少地方用的是阿毗达磨的定义。本篇的主张是:阿毗达磨对这部经做了两件事。其一,把经文的词换成法,即在心、心所、色的清单里有确定位置的东西,再问这些法能否在一心之中同起、各以什么为所缘。其二,把严格意义上的念处移到出世间道的那一刹那:修习时在不同的心里分别修的四念处,到道心生起时是同一个念完成的四种作用。第二篇里义注的许多判断,由此可以看出依据;也有几处,阿毗达磨的规则要求一种经文字面并不要求的读法。下表把三篇的答案并列。

追问 第一篇:经文字面 第二篇:义注与复注 本篇:阿毗达磨 本篇
论藏讲了经中几种随观 二十一种 二十一业处 经分别只讲五种,并把内外排成次第;论分别只讲出世间的念处 第一节
四念处是一还是四 四种所缘,各一句定型句 依根器分配;四门之城 同一个念心所;修习时在不同的心,道刹那在同一心,一念四名 第二节
定型句的几个词是什么 三个形容词,念未定义 随观即慧;念成止,正知成观 精进、念、慧三个心所;念遍一切美心,慧只在四十七心 第三节
内、外、内外 未定所指 自、他、交替;外只对观有效 依内、外、内外的次第修;没有"内外相连"的所缘;道刹那的所缘归外 第四节
所观的是什么 身、受、心、法 二十一业处;四念处分摄五蕴 心生色、遍一切心的受、八十九心中的若干类、若干心所 第五节
怎样知道"我有欲贪" 直接引语 释"有"为常常现起 善心所与不善心所不在同一心;所知的欲贪不在能知之心里 第六节
哪些随观修到禅那 经文不分 安止两种或十一种,未定 四十业处表;《清净道论》把身念处十四种分给定与观 第七节
路线与终点 四谛是法念处的末一节 每节以四谛收束 前六清净是世间的前分;第七清净是道,道心一刹那对四谛行四种作用 第八节
阿毗达磨添了什么 内观、止、相、业处出现零次 这些词成为解释的主干 法的清单、一心的规则、道刹那 第九节

一、《分别论》的三种分别

《念处分别》把同一个题目讲三遍。第一遍称经分别(suttantabhājanīya),用经的讲法;第二遍称论分别(abhidhammabhājanīya),用论藏的讲法;第三遍称问答(pañhāpucchaka),用论母的各组范畴逐项给念处定性。三遍所讲的范围各不相同。2

经分别与本经相比,有三处改动。

其一是删减:身念处只剩观身中三十一分一种,入出息、四威仪、正知、四界、九墓地都不在;受念处九种、心念处十六种照旧;法念处只剩五盖与七觉支,五取蕴、六处、四谛不在。本经的二十一种随观,经分别只讲了五种。

其二是把内外移进定型句,并排成次第。本经的定型句是"于身随观身而住",内、外、内外放在每一种随观之后的结颂里,用"或……或……"连接。经分别的总说把定型句改为"ajjhattaṃ kāye kāyānupassī viharati bahiddhā kāye kāyānupassī viharati ajjhattabahiddhā kāye kāyānupassī viharati",于内身随观身而住,于外身随观身而住,于内外身随观身而住。分说的每一节都从内讲起,讲完时说:"So taṃ nimittaṃ āsevati bhāveti bahulīkaroti svāvatthitaṃ vavatthapeti",他习行、修习、多作那个相,善加确定;接着"bahiddhā kāye cittaṃ upasaṃharati",把心移到外身。外讲完,再以同样的话把心移到内外身。第一篇统计过,nimitta(相)一词在本经出现零次;在经分别里,每一节由内转外都要用到它。upasaṃharati 在本经只用于墓地观,第一篇译作"比照";这里它的宾语是心,意思是把心移过去。

其三是逐词下定义。分说之后,经分别给 anupassī、viharati、ātāpī、sampajāno、satimā、vineyya loke abhijjhādomanassaṃ 各下一个定义。随观(anupassanā)是"Yā paññā pajānanā…pe… amoho dhammavicayo sammādiṭṭhi",慧、了知……无痴、择法、正见;热诚(ātāpa)是"Yo cetasiko vīriyārambho…pe… sammāvāyāmo",心所的精进发起……正精进;正知(sampajañña)的定义与随观一字不差,也是慧;念是"Yā sati anussati…pe… sammāsati",念、随念……正念。世间是"Sveva kāyo loko. Pañcapi upādānakkhandhā loko",就是这个身,五取蕴也是世间。调伏贪忧,释作"vinītā honti paṭivinītā santā samitā vūpasantā"等一串过去分词:贪与忧在此世间已被调伏、平息。第二篇所引义注的几条定义(随观即慧,世间即身,vineyya 取"已调伏"),在这里都有原文。

论分别只有几段,所讲的东西完全不同。它问比丘怎样于身随观身而住,答:"yasmiṃ samaye lokuttaraṃ jhānaṃ bhāveti niyyānikaṃ apacayagāmiṃ diṭṭhigatānaṃ pahānāya paṭhamāya bhūmiyā pattiyā",当他为断诸见、为得初地,修习导向出离、导向消散的出世间禅那之时,于身随观身;"yā tasmiṃ samaye sati anussati sammāsati satisambojjhaṅgo maggaṅgaṃ maggapariyāpannaṃ – idaṃ vuccati satipaṭṭhānaṃ. Avasesā dhammā satipaṭṭhānasampayuttā",那时的念、随念、正念、念觉支、道支、道所摄者,称为念处,其余诸法是与念处相应的法。受、心、法三处,答语只换一词。随后再讲一遍出世间果心里的念处。论分别所说的念处,只在出世间道与果的刹那才有。

问答一段用论母的各组范畴给念处定性。其中几条:念处"Siyā kusalā, siyā abyākatā",或善或无记,道心中的念是善,果心中的念是无记;"Appamāṇārammaṇā",以无量为所缘;"Lokuttarā",是出世间的;"No cittā. Cetasikā",不是心,是心所;"Bahiddhārammaṇā",以外为所缘。最后一条第四节再谈。

《迷惑冰消》这样总结三遍的关系:"Sammāsambuddhena hi suttantabhājanīyasmiṃyeva lokiyalokuttaramissakā satipaṭṭhānā kathitā; abhidhammabhājanīyapañhāpucchakesu pana lokuttarāyevā",正等觉者只在经分别里说世间与出世间相杂的念处,在论分别与问答里只说出世间的念处。3 照论藏自己的分法,经的讲法宽,论的讲法窄;论藏给"念处"下的严格定义,是窄的那一种。

第二篇记过一场师徒之争,定案说 ekāyana 所指的是前分道,即世间的念处道。那是就 ekāyana 一词而说;《迷惑冰消》这里说的是整个经分别的范围,两处所指不同。

二、一念四名

经文说四念处,阿毗达磨把它们收为一法。《迷惑冰消》释经分别,开头用了两个比喻:巧匠得一根大竹,劈为四段,再把每段做成不同的器物;金匠得一块纯金,分为四份,各打成一种饰物。佛说念处也是这样,"ekameva sammāsatiṃ … ārammaṇavasena catudhā bhinditvā",把唯一的正念依所缘分为四份。

《摄阿毗达摩义论》的菩提分一节把这一点写成规则:"Ettha pana cattāro satipaṭṭhānā ti sammāsati ekā va pavuccati",这里说四念处,所指只是一个正念。4 三十七菩提分在那里还原为十四法,念是其中之一,在三十七项里出现八次:四念处占四次,另四次是念根、念力、念觉支、正念道支。四念处与念根、念力之间的差别,只是同一个心所的不同名目。

一个念怎样同时是四种念处?《迷惑冰消》分两段答。在修习的前分,"ime cattāro satipaṭṭhānā pubbabhāge nānācittesu labbhanti. Aññeneva hi cittena kāyaṃ pariggaṇhāti, aññena vedanaṃ, aññena cittaṃ, aññena dhamme pariggaṇhāti",四念处在不同的心里得到:以一心把握身,以另一心把握受,以又一心把握心,以又一心把握法。到出世间道的刹那,"lokuttaramaggakkhaṇe pana ekacitteyeva labbhanti",四者在同一心中得到。理由是:在身上破除执身为净的颠倒,在受上破除执受为乐,在心上破除执心为常,在法上破除执法为我,这四件事都由道心中的那一个念成就;"Iti ekāva maggasampayuttā sati catukiccasādhanaṭṭhena cattāri nāmāni labhati",唯一与道相应的念,因成就四种作用而得四个名称。

第二篇里,义注用四颠倒解释"为何恰是四",又用四门之城说四念处同归涅槃。《迷惑冰消》这段话把两说连成一说:四颠倒是道心中的念要破除的四种对象;四门之城的比喻里,四方对应修习时的四种所缘,城门对应出世间的八支道,四门同是这一条道,而道中只有一个念。

照论分别的定义推下去,有一个后果。凡夫修的四念处,在论藏的严格用法里都还是前分;严格意义的念处,要到初道生起的那一刹那才第一次出现。经文结说的"修习七年",修的是前分。前分与道心之间怎样衔接,是第八节的题目。

三、定型句里的三个心所

经分别把 ātāpī、sampajāno、satimā 三个形容词各配一个心所:精进、慧、念。随观也是慧。所以"热诚、正知、具念,于身随观身",在论藏里是精进、念、慧三个心所在同一心中共起,以身为所缘。

念的定义,《清净道论》讲诸蕴时给得最完整:"Saranti tāya, sayaṃ vā sarati saraṇamattameva vā esāti sati. Sā apilāpanalakkhaṇā, asammosarasā, ārakkhapaccupaṭṭhānā, visayābhimukhabhāvapaccupaṭṭhānā vā, thirasaññāpadaṭṭhānā, kāyādisatipaṭṭhānapadaṭṭhānā vā"。依它而忆念,或它自己忆念,或它只是忆念这件事,所以称为念;它的相是不漂浮(apilāpana),作用是不忘失,现起为守护,或为面向对象的状态;近因是坚固的想,或身等念处。《清净道论》的大复注解释"不漂浮":不让所缘像水上的葫芦那样漂走,而像石头那样把它安放住,使它不被忘失。5 第一篇据词典说 sati 与动词 sarati(记得)同根。阿毗达磨保留了这个词源,定义的重心却放在念与所缘的关系上:念使心停在所缘上,不让所缘漂走。

《摄阿毗达摩义论》把念列为十九个遍一切美心所之一:"sobhanasādhāraṇā tāva ekūnavīsat' ime cetasikā sabbesu pi ekūnasaṭṭhi sobhanacittesu saṃvijjanti",这十九个心所在全部五十九个美心中都有。慧的分布不同:"Paññā pana … sattacattāḷīsa cittesu sampayogaṃ gacchati",只与四十七心相应。少掉的十二心,是欲界的智不相应心:四个善心、四个果报心、四个唯作心(第一卷 14.2)。6

两条定义合起来,可以推出一点:在论藏的分类里,有念的心未必有慧。一个智不相应的欲界善心,例如不加思择地布施时的心,有念而无慧;照经分别的定义,那时有念,却没有随观,也没有正知。定型句要求的"正知、具念、随观",在论藏里至少是一个智相应的心。这一点经文与义注都没有说,是两条定义合起来的结果。

反过来,念也有它不能出现的地方。《摄阿毗达摩义论》讲心所相应时说"Cuddas' ākusalesv' eva sobhanesv' eva sobhanā",十四个不善心所只在不善心中,美心所只在美心中。贪、瞋生起的那一心里,没有念,也没有慧。第六节要用到这一条。

四、内与外

第二篇说义注把内、外、内外定为自、他、交替,并说两者不能同时。经分别的写法给这个读法提供了文本根据:它把三者排成内、外、内外的次第,中间用"把心移到外身"连接,三者在修习中依次出现,不是同时的三个所缘。

《迷惑冰消》对第三项的解释最直接:"Ajjhattabahiddhā pana ghaṭitārammaṇaṃ nāma natthi. Paguṇakammaṭṭhānassa pana aparāparaṃ sañcaraṇakālo ettha kathito",没有一种叫作"内外相连"的所缘;这里说的是业处已经纯熟、心在内外之间来回的时候。长部义注说"同一时间两者不可得",《迷惑冰消》说没有"内外相连的所缘",两部义注的说法相合。

观他人的身,《迷惑冰消》给出界限,用的是论藏的一组范畴。在自己活着的身上作"厌逆"的预备修习,安止与近行都能生起;在他人活着的身上作意"厌逆",安止与近行都不生起。有人问:十不净(尸体)不是两者都能生吗?答:"Tāni hi anupādinnakapakkhe ṭhitāni … Idaṃ pana upādinnakapakkhe ṭhitaṃ",尸体属于非执受一边,活人的身属于执受一边,所以前者能生,后者不能。观他人的活身,"Asubhānupassanāsaṅkhātā pana vipassanābhāvanā hoti",只成为称作不净随观的观的修习。执受(upādinna)是论书给色法分类的一项,《摄阿毗达摩义论》定为"Kammajaṃ upādinnarūpaṃ; itaraṃ anupādinnarūpaṃ",业生的色是执受色,其余是非执受色。照同书的说法,人死之后业生色不再生起,尸体只是时节所生之色的相续。7 活人的身中有业生色,尸体没有,义注所说的两边由此而分。第二篇引复注说"外"只对观有效,对修定无效;《迷惑冰消》把理由放在执受与非执受的分别上。

问答一段又给"外"添了一义。它说出世间的念处"Siyā ajjhattā, siyā bahiddhā, siyā ajjhattabahiddhā. Bahiddhārammaṇā",念处本身或内、或外、或内外,所缘却一律是外。《迷惑冰消》释:"nibbānassa pana bahiddhādhammattā bahiddhārammaṇāni nāma honti",因为涅槃是外法,所以称这些念处以外为所缘。经分别里的"外"是他人;到了论分别与问答,念处的所缘只有涅槃,而涅槃在论藏的范畴里属外。第一篇说内外在字面上不知所指;论藏的两种讲法给了它两个所指。

五、所观的都是法

经文所观的是身、受、心、法。阿毗达磨的读法把每一项对到心、心所、色的清单上。第二篇引过义注的几处对应,这里看它们在论书里的位置。

威仪。第二篇引义注答"谁在走":心生起"我要走",心生风界,风界生表色,身体向前推进。这是论书"心生色"的理论。《摄阿毗达摩义论》说,除四个无色界果报心与双五识外,其余七十五种心都在生起的刹那生色;其中"appanājavanaṃ iriyāpatham pi sannāmeti. Votthapanakāmāvacarajavan'-ābhiññā pana viññattim pi samuṭṭhāpenti",安止速行还维持威仪,确定心、欲界速行与神通心还生起表色(第一卷 14.3)。7 照这条规则,入禅那的人坐而不倒,是禅那心在维持坐姿;起身行走,是欲界速行心在生起身表。义注说"没有有情在走",论书给出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走路由哪一类心、经由哪一类色完成,可以逐项列出。

身中诸分。经文列三十一分,《清净道论》把脑髓并入骨髓,算作三十二分。《迷惑冰消》又给每一分配上四界:"kese kakkhaḷatā pathavīdhātu, ābandhanatā āpodhātu, uṇhatā tejodhātu, vitthambhanatā vāyodhātū",发中的坚硬是地界,黏结是水界,热是火界,支持是风界。经文分开讲的厌逆作意与界作意,到这里成了对同一批对象的两种分析。

受。受是七个遍一切心心所之一,八十九心中的每一心都有受(第一卷 14.2)。任何一心生起,都带着一个受。

心。第二篇说义注直接用阿毗达磨的心分类解释十六种心。把它们一一对到八十九心上,会出现经文成对的说法没有预料到的缺口。有贪心是八个贪根心,离贪心是世间的善心与无记心;那么两个瞋根心、两个痴根心归哪一边?义注说"neva purimapadaṃ na pacchimapadaṃ bhajanti",两边都不属。复注设难说,这样一来了知便只及于一部分;答语是:它们已收在别的一对里,了知并无遗漏。复注又记了一个异说:有人认为这里只以是否与贪相应为准,照此其余四个不善心也应归入后一词"离贪"。有痴心,义注先说是疑俱、掉举俱两心,又说痴生起于一切不善心,其余不善心也可算在内;复注指出义注说这句话时有所保留(sāsaṅkaṃ)。散乱心(vikkhitta),义注说是掉举俱心;复注补一句"aññathā sabbampi akusalacittaṃ uddhaccasahagatamevā",否则一切不善心都与掉举俱起。这句话依据的是论书的规则:痴、无惭、无愧、掉举四者遍于十二不善心。收摄心(saṅkhitta),义注说是昏沉睡眠所随的心,称之为萎缩的心(saṅkuṭitacitta);复注说是五个有行不善心,正是论书规定昏沉、睡眠所在的五心。广大心(mahaggata),义注说是色界、无色界心,不广大心是欲界心;有上心(sauttara)是欲界心,无上心是色界与无色界心,义注又记一说:有上是色界心,无上只是无色界心。这几对说的都是八十九心的界地之分。8

十六种心里,出世间心一个也不收。义注的理由是"yasmā sammasanaṃ na dhammasamodhānaṃ",这里讲的是审察,不是诸法的汇集;复注说"sammasanacārassa adhippetattā",因为所指的是审察的范围。《摄阿毗达摩义论》讲观时,审察的对象正是"tebhūmakasankhāresu",三界的诸行。出世间心不在三界之内,不作观的对象,所以心念处里没有它的位置。

法。五盖在论书里都是不善心所:欲贪即贪,瞋恚即瞋,昏沉睡眠是两个心所,掉举恶作也是两个,疑是一个。《摄阿毗达摩义论》列盖六种,在五盖之外加了无明盖(avijjānīvaraṇa)。4 七觉支所含的念、择法(即慧)、精进、喜、轻安、定、舍,也都在心所的清单之内。

六、知"我有欲贪"

法念处五盖一节,经文说:"santaṃ vā ajjhattaṃ kāmacchandaṃ ‘atthi me ajjhattaṃ kāmacchando’ti pajānāti",内有欲贪时,了知"我内有欲贪"。

第三节末的规则用在这里,会出一个问题。欲贪是贪心所,只在贪根心中;了知它的那一心若有念、有慧,就是美心。贪与念、慧不能同在一心。所以,了知"我内有欲贪"的那一刹那,欲贪不在这一心里。

义注解"有"(santaṃ)说:"abhiṇhasamudācāravasena saṃvijjamānaṃ",因为常常现起而说它存在。复注说明这样解释的理由:"‘Kaṇhasukkadhammānaṃ yuganandhatā natthī’ti pajānanakāle abhāvā ‘abhiṇhasamudācāravasenā’ti vuttaṃ. Saṃvijjamānanti attano santāne upalabbhamānaṃ",黑法与白法不能并行,了知之时欲贪不在,所以说"依常常现起";"存在"是指在自己的相续中可以找到。8 《迷惑冰消》释《分别论》的同一句,用的是同一个解释。

这样读,经文的"有"指在自己的相续里时常出现;此刻能知的这一心里并没有欲贪,所知的欲贪是刚刚过去的、或反复出现的那些。经文的直接引语"atthi me"(我有),到了复注,"我"换成了"自己的相续"。同一条规则也适用于心念处的"有贪心,了知'有贪心'":了知的那一心不是有贪的心。义注、复注在心念处一节没有明说这一点,是本篇照同一条规则推出来的。

这是阿毗达磨与经文之间最清楚的一处张力。经文用现在分词与直接引语,读来像是一边有欲贪、一边知道有欲贪;论书的规则不允许两者在同一刹那,义注与复注于是把"有"解释为时常现起。经文的字面并不要求这个解释,要求它的是论书的规则。第四篇看当代禅师怎样教人标记当下的心理状态时,会回到这一点。

七、哪些随观修到禅那

第二篇说义注对二十一业处里哪些是安止业处并无定论:身念处之末说只有两种,经末说有十一种,并引大湿婆长老的反对意见。论书一系的说法可以说明这个分歧从何而来。

《摄阿毗达摩义论》第九品列四十业处,并规定各自能修到哪一层。预备修习在四十种里都有;"Buddhānussati ādisu aṭṭhasu saññā-vavatthānesu cā ti dasasu kammaṭṭhānesu upacārabhāvanā va sampajjati, natthi appanā",佛随念等八种随念,加上一种想(食厌想)与一种分析(四界差别),这十种只成就近行,没有安止;其余三十种可得安止。能得几禅也有规定:"dasa kasiṇāni ānāpānañ ca pañcakajjhānikāni. Dasa asubhā kāyagatāsati ca paṭhamajjhānikā",十遍与入出息能得五禅(论书的五禅分法),十不净与身至念只得初禅。似相(paṭibhāganimitta)只在遍、不净、身分与入出息上生起。9 这里的"身至念",论书明说是"koṭṭhāsabhāvanā",即观身中诸分。同一品又按行者的性向配业处:"dasa asubhā kāyagatāsatisankhātā koṭṭhāsabhāvanā ca rāgacaritassa sappāyā",十不净与称为身至念的身分观适合贪行者;入出息适合痴行者与寻行者;四界差别适合觉行者。

对到本经:入出息可至论书五禅分法的第五禅,相当于经中四禅分法的第四禅;三十一分属身至念,只至初禅;四界差别只到近行。九墓地与十不净相近,归属有争议,见下文。其余的随观,四威仪、正知、受、心、五盖、五蕴、六处、七觉支、四谛,都不在四十业处之内。

不在表内的随观作什么用,《清净道论》讲身至念时说得明白。它引《中部·身至念经》的十四节,与本经身念处的十四种相同,然后分派:"iriyāpathapabbaṃ catusampajaññapabbaṃ dhātumanasikārapabbanti imāni tīṇi vipassanāvasena vuttāni. Nava sivathikapabbāni vipassanāñāṇesuyeva ādīnavānupassanāvasena vuttāni. Yāpi cettha uddhumātakādīsu samādhibhāvanā ijjheyya, sā asubhaniddese pakāsitāyeva. Ānāpānapabbaṃ pana paṭikkūlamanasikārapabbañca imānevettha dve samādhivasena vuttāni"。威仪、正知、界作意三节,是就观而说的;九墓地是就观智中的过患随观而说的;若于膨胀尸等修定而有成,已在不净一章讲过;只有入出息与厌逆作意两节是就定而说的。它接着说,入出息另成一个业处,所以这里所说的身至念专指三十二分。10

这段话就是大湿婆长老"安止只有两种"的依据。九墓地在经中是拿所见的尸体"比照"自身(第一篇),用来看身体的过患,属于观;若以尸体本身为修定的所缘,那是另一个业处,即十不净。主张十一种的一说,是把墓地观算作可入安止的业处;复注替它补的理由是,九墓地中七种是骨相,属骨业处。《摄阿毗达摩义论》说十不净可得初禅,说的是十不净这一业处,不涉及本经的墓地观应当怎样归类。长部义注在身念处之末用两种之说,与《清净道论》的分派一致;经末的十一种之说,在《清净道论》的分派里没有位置。

《迷惑冰消》释经分别,也逐节标出讲的是止还是观:三十一分一节"Samathavipassanā kathitā",止观都讲;受、心两节与盖、觉支两节,都是"suddhavipassanāva kathitā",只讲纯观。长部复注在五盖一节之首有一句总评:"Vipassanāpadhānā, vipassanābahulā ca satipaṭṭhānadesanā",念处的教说以观为主、以观为多;这里所修的止,"yāvadeva vipassanatthā icchitā",只是为了观才需要。

照论书一系的分派,本经二十一种随观里,能修到禅那的只有两种,四界只到近行,其余都属观。第一篇说经文里没有止、观二字;论书在经文的二十一种随观之间分出了止与观,分出来的结果,大半属观。

八、路线:七清净与道心

第二篇说义注给每一种随观接上一条固定路线:入禅那(若是安止业处),出定后辨名色,寻其缘,起三相,修观,次第得四道四果;每一节又以四谛收束。这条路线在《摄阿毗达摩义论》里有完整的纲目,即七清净:11

清净 《摄阿毗达摩义论》的界定 义注路线中的相应一段
戒清净 四种遍净戒 修业处之前先净戒(《迷惑冰消》三十一分一节有明文)
心清净 近行定与安止定 入禅那,或得近行
见清净 依相、作用、现起、近因把握名色 辨名色
度疑清净 把握名色之缘 寻其缘
道非道智见清净 以审察智依三相审察三界诸行,以生灭智观其生灭;辨明光明等十种观的染污不是道 起三相
行道智见清净 从生灭智到随顺智的九种观智 观慧增长
智见清净 四道 次第得四道四果

《摄阿毗达摩义论》的心清净只列两种定:"Upacārasamādhi, appanāsamādhi cā ti duvidho pi samādhi cittavisuddhi nāma"。《清净道论》的界定是"saupacārā aṭṭha samāpattiyo",八定连同近行。对照上一节,本经只有两种随观能成就安止,四界只到近行;那些属观的随观,本身不提供心清净所需的定。《清净道论》在见清净一章另说:"Suddhavipassanāyāniko pana ayameva vā samathayāniko … catasso dhātuyo pariggaṇhāti",纯观乘者,或者前面那位止乘者,从四界差别的某一门把握四界,由此辨色。12 至于纯观乘者的心清净由什么构成,两部书讲心清净的地方都只列近行与安止,没有另说。《清净道论》讲入出息十六事时用过"刹那心一境性"(khaṇikacittekaggatā)一语,那是就入禅那、出定后修观的人说的。13 当代南传两系在这一点上的取舍,是第四篇的题目之一。

路线的终点是道心:"Tass' ānantaram eva maggo dukkhasaccaṃ parijānanto samudayasaccaṃ pajahanto nirodhasaccaṃ sacchikaronto maggasaccaṃ bhāvanāvasena appanāvīthim otarati",紧接着,道遍知苦谛、断集谛、证灭谛、修道谛,进入安止心路。第二篇所引义注在每一节末的收束语里,"dukkhaparijānano samudayapajahano nirodhārammaṇo ariyamaggo",遍知苦、断集、以灭为所缘的圣道,所指就是这一刹那。义注让每一种随观都以四谛收束,是说每一种随观都可以通到同一个道心;第二节的"一念四名",说的也是这一刹那。

菩提分一节把前后两段连起来:"Sabbe lokuttare honti na vā saṃkappapītiyo / Lokiye pi yathāyogaṃ chabbisuddhippavattiyaṃ",三十七菩提分在出世间心中全都出现,只有正思惟与喜有时不在;在世间,它们依情况出现于六种清净的进程中。合起来看,论书里的念处分为两段:前六清净是世间的前分,四念处在不同的心里、以不同的所缘分别修习;第七清净是道,一个念同时成就四种作用。照这个框架读,经文的"修习七年乃至七日",是前六清净所需的时间。

九、阿毗达磨添了什么

第二篇的结尾说,义注引入了阿毗达磨的定义。现在可以看出这些定义的来处,以及它们怎样改变了经文的读法。归纳起来有三件事。

其一,把词换成法。经文的三个形容词成了精进、慧、念三个心所;所观的身、受、心、法成了心生色与业生色、遍一切心的受、八十九心中的若干类、若干不善心所与美心所。经文里一个动作的描述(了知、随观),在论书里要回答:它在哪一类心里,与哪些心所同起,以什么为所缘。

其二,一心的规则。美心所不与不善心所同在一心;内外没有相连的所缘;出世间心不作观的对象。这些规则为义注的几处选择提供了依据(内外交替,心念处不收出世间心),也要求一种经文字面并不要求的解释("有欲贪"指常常现起)。

其三,道刹那。论分别把严格意义的念处限于出世间的道与果;四念处在那一刹那是一个念的四种作用。由此,经文的二十一种随观都成了前分,七清净成了前分的次第,四谛收束成了每一种随观的终点。

论书的读法也有舍弃。《分别论》的经分别只保留了五种随观;《清净道论》把身至念收窄为三十二分;经文"或……或……"的并列,在经分别里成了先后次第;二十一种随观里,能入禅那的只剩两种。这些改动在论书内部各有理由,但都不在经文里。

第四篇看当代两系禅师怎样在这套框架里取舍:心清净是否需要禅那,名色从何处辨起,标记当下的心理状态时,能知与所知是否在同一刹那。

注

引文说明:《分别论》《迷惑冰消》《清净道论》及其大复注、长部义注与复注,据 VRI 本,逐字核过;《摄阿毗达摩义论》据菩提比丘主编本所附巴利原文,逐字核过。中文试译为本篇所作。

参考文献

  1. 《分别论》第七品《念处分别》(Satipaṭṭhānavibhaṅga),VRI 本 §355–389;《迷惑冰消》见 VRI 本《分别论》义注的第七品释。《摄阿毗达摩义论》据 Bhikkhu Bodhi (general ed.), A Comprehensive Manual of Abhidhamma: The Abhidhammattha Sangaha of Ācariya Anuruddha (Onalaska: BPS Pariyatti Editions, 2000) 所附巴利原文,章节号依该书。《清净道论》VRI 本分两册,段号连续,下注并附 Ñāṇamoli 英译 The Path of Purification 的品段号。 ↩

  2. 经分别 §355–373,论分别 §374–385,问答 §386–389。论分别依《法集论》的讲法,《迷惑冰消》说这几段只举出那种讲法的开端;照它的算法,善与果报两边合计有八万种讲法。 ↩

  3. 两个比喻见《迷惑冰消》释 §356 之首;"一念四名"一段在经分别释之末;三遍关系的总结在问答释之末。 ↩

  4. 《摄阿毗达摩义论》第七品第三十一至三十三节(菩提分),第八节(六盖)。 ↩↩

  5. 《清净道论》VRI 本 §465(英译 XIV.141);大复注释同节:"Udake alābu viya pilavitvā gantuṃ adatvā pāsāṇassa viya niccalassa ārammaṇassa ṭhapanaṃ saraṇaṃ asammuṭṭhatākaraṇaṃ apilāpanaṃ." ↩

  6. 《摄阿毗达摩义论》第二品第十节偈、第十一节、第十三节、第十五节。 ↩

  7. 《摄阿毗达摩义论》第六品第七节(执受色)、第十一节(心生色)、第二十五节(死时)。 ↩↩

  8. 长部义注与复注的《大念处经》心随观释(§381)与五盖释(§382)。《迷惑冰消》释《分别论》§365、§367,对心的十六种与"有"字的解释与长部义注大体相同。 ↩↩

  9. 《摄阿毗达摩义论》第九品第十三至十六节。 ↩

  10. 《清净道论》VRI 本 §178(英译 VIII.42–44)。 ↩

  11. 《摄阿毗达摩义论》第九品第二十二节、第二十八至三十四节;"三界诸行"见第三十二节。 ↩

  12. 《清净道论》VRI 本 §662、§664(英译 XVIII.1、XVIII.5)。 ↩

  13. 《清净道论》VRI 本 §235(英译 VIII.232),入出息第十一事"令心得定"的释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