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一）·佛陀时代的人怎样说涅槃¶

本专题 DOI 10.5281/zenodo.23072106

专题系列《涅槃》五篇之一。本篇讲佛陀同时代的人怎样说解脱与涅槃：奥义书说什么，耆那教说什么，六师里的断灭论者、命定论者与怀疑论者说什么，早期经典自己记下了哪几种"现法涅槃"的说法，佛陀的涅槃在这张地图上落在哪里。第二篇讲熄灭的是什么，第三篇讲熄灭之后是什么，第四篇讲后世论师怎样安顿它，第五篇讲它怎样变成了别的东西。

本篇的结论有四层。"涅槃"一词在佛陀的时代不是佛教的私产：耆那教把大雄之死也叫涅槃，早期经典记下沙门婆罗门中有五种"现法涅槃"之说。同时代的解脱说大体分两端：一端是常，奥义书的证知我即梵，耆那教的灵魂上升到宇宙顶端永住，婆浮陀的七身常住；一端是断，阿耆多的四大散灭。两端之外另有两种姿态，末伽梨的定数自动解脱，散若耶的一概不答。佛陀的涅槃两端都不取：它是火的熄灭，没有一个被解放的主体，没有一个去处，也不是一个"我"的断灭。这个位置的细节，后四篇展开。各节所答的追问如下：

一、"涅槃"不是佛教独有的词¶

涅槃（巴利 nibbāna，梵 nirvāṇa）是火的词汇，本义是火的熄灭；这一层第二篇细讲。此处先记一件事：这个词在佛陀的时代通行于沙门各派，所指各不相同。耆那教两大派都承认，大雄七十二岁时"入涅槃"，由此成为悉陀（siddha），永离身体；耆那教传统以他的入灭之年起算纪元，称大雄涅槃纪元。¹ 早期经典自己也记下了对手的用法：《长阿含·梵动经》列举当时沙门婆罗门的六十二种见解，其中有五种"现在泥洹论"，说众生在现世就能得涅槃；泥洹即涅槃的另一译音。² 所以佛陀说涅槃时，听众各有自己的所指；早期经典的一部分工作，是把这个词从那些所指上分开。

同一时代的解脱说，在本篇按三组看：婆罗门一侧的奥义书，沙门一侧的耆那教，以及六师中的其余各家。三组的史料状况不同。奥义书与耆那教各有自家经典传世；六师中除耆那教外，学说只存于佛教与耆那教两家论敌的转述，第一卷 1.3 的处理是把这些记载当作经过对手整理的二手材料来读，能交叉印证的多信几分，孤证则存疑。³ 本篇沿用这个态度。

二、奥义书：证知我即梵¶

奥义书给出的解脱论，第一卷 1.2 概括为四步：众生因业而轮回；个体深处有一个常住的我（ātman），它本与宇宙的梵（brahman）同一；轮回的根子是无明，即不知道这个真相；一旦证知我即梵，无明破除，便不再受业的牵引，从轮回中解脱。⁴ 出口是知，不是祭祀：祭祀至多带来好的来生，仍在轮回之内。

这套解脱论有一处描述值得记下，因为它与后面的比较有关。奥义书说明证知的状态，用的是深睡眠：人在深睡中意识的分别活动停止，不苦不乐，没有主客之分，这被当作梵我同一每晚都在发生的证据；真正的解脱，是在清醒状态下持续住于这种无分别的证知之中，通往它的路径是禅定。⁴ 佛陀出家后先后从阿罗逻迦兰与乌陀迦罗摩子两位老师学得当时最高的禅定境界，达到之后随即放弃；他的判断是，那种极度止静的境界仍是有为的、无常的，退出禅定之后仍会落回轮回，禅定本身不是解脱。⁴

按结构看，奥义书的解脱有三样东西：一个主体（我），一个归宿（梵），一条路（知）。解脱是那个常住的我回到它本来所是的地方。佛陀所否定的正是第一样：无我。第一卷 1.2 有一句限制要一并带上：佛陀针对的更可能是当时沙门与婆罗门中普遍流行的常我观念，不必是这几部具体文本的字句，早期佛教文献里佛陀直接点名某部奥义书的情形并不明确。⁴

三、耆那教：灵魂上升到宇宙顶端¶

六师之中与佛教最像的是耆那教：同样拒吠陀，讲业与轮回，出家求解脱。³ 它的解脱论建立在一套明确的形而上学上。世界由命（jīva，有灵魂者）与非命（ajīva）两类构成；业是一种极细微的物质，激情与行为让它漏入并黏附在灵魂上，使本来清净光明的灵魂受污、沉重、下坠，困在轮回里；解脱的办法是先防护，止住新业漏入，再靠苦行把积存的旧业销尽。³

销尽之后发生什么，耆那教说得很具体。Jaini 的概括是：灵魂一旦脱尽业，在身体死亡的一刻离开身体，凭其本性向上直射到宇宙的顶点，在那里永住，既无束缚，也无运动。⁵ 那个顶点有名字，叫悉陀界（siddha-loka），一片新月形的区域，位于诸天之上，是宇宙空间的顶端，解脱灵魂的永久住处。⁶ 至于灵魂为什么向上，耆那教内部有两说，一说灵魂本有向上的倾向，一说那是业的束缚解除之后残余的冲力，如同陶轮在陶工停手之后仍转一阵。⁵

拿它与佛陀的涅槃对照，差别落在两处。其一，耆那教的解脱有一个真实的主体：被解放的是一个灵魂，它在解脱前后是同一个。其二，有一个真实的去处：宇宙的顶端，并且永住。这两处正是佛陀不答的地方：第三篇会看到，火熄之后往东往西的问法，在佛陀那里不成话。第一卷 1.3 记下的另两处分歧，业是物质还是意图，以及要不要靠极端苦行，与这两处合起来，是佛教与它最近的邻居之间的全部距离。³

四、六师：断、常、定数与不答¶

佛教文献把佛陀同时代的六位沙门领袖统称六师，集中见于《长阿含·沙门果经》与其巴利对应《沙门果经》：阿阇世王遍访六师而不满，最后才见佛陀。³ 这份名单是佛教自己的归类，带有把对手并排示众的编排意图，第一卷 1.3 把它当作有用的线索而不当中立实录。六家与解脱有关的主张如下：

断的一端是阿耆多。《沙门果经》记阿阇世王转述他的话：“受四大人取命终者，地大还归地，水还归水，火还归火，风还归风，皆悉坏败，诸根归空。若人死时，床舆举身置于冢间，火烧其骨如鸽色，或变为灰土，若愚、若智取命终者，皆悉坏败，为断灭法。”⁷ 这是典型的断灭论：死后什么也不剩，布施、祭祀、修道都换不来后报。第一卷 1.3 记下它的史料状况：阿耆多之说仅存于佛教与耆那教两家论敌的转述，学者疑其为多家唯物之说的拼合；即以最谨慎的读法，其人仍当判作早期的唯物论者。³

常的一端，除耆那教外还有婆浮陀。七种要素恒常不动，刀砍过去只是从要素的缝隙间穿过，无人真正被杀；它从一切恒常这一头，同样取消了道德责任。³ 佛陀后来把常见与断见并列为两端，要避开的正是阿耆多与婆浮陀各占的那一头。

两端之外有两种姿态。末伽梨主张一切由定数（niyati）决定，努力、修行、业报全是幻觉，众生注定要历经一个固定的、极漫长的轮回总数，期满之后自动解脱；经中记他用线球作比：线团抛出去只会一路滚到自己滚完为止，人的解脱也这样，到点自然来。³ 这一派有过相当的规模与王室供养，在南印度延续了上千年。佛陀对它的评价极低，《增支部》把末伽梨列为于多人无益的第一人，理由是他一笔勾销了修行的意义。³ 散若耶则对死后有无一概不答，问有没有来世，答"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也不说既是又非"，佛教文献称之为捕鳗。³ 第一卷 1.3 特别分开了散若耶的不答与佛陀的无记：前者是面对难题干脆挂起，后者是有选择的，对解脱无益的问题搁置，该说的照说；舍利弗与目犍连皈依前正是散若耶的门人。³

五、早期经典怎样记别人的涅槃¶

《梵动经》是早期经典自己画的一张地图。它把当时沙门婆罗门关于自我与世界的立场编成六十二见：依过去而起的十八见，常论四种、部分常论四种、边无边论四种、不死矫乱四种、无因论两种；依未来而起的四十四见，有想论十六、无想论八、非有想非无想论八、断灭论七、现法涅槃论五。⁸ 与涅槃直接相关的是三组：常论、断灭论、现法涅槃论。

常论四种，前三种出自宿命通：有沙门婆罗门入定，“以三昧心忆二十成劫败劫”，见其中众生不增不减，常聚不散，由此断定我及世间是常，此实余虚；第二、第三种忆四十劫、八十劫，结论相同。第四种不凭定，凭思辨：“有捷疾相智，善能观察”，以己所见、以己辩才作是说，我及世间是常。⁹ 经文的编排本身是一种诊断：以有限视野的回忆得出无限的结论。

断灭论七种，值得逐字看它的语法。第一种：“我身四大、六入，从父母生，乳餔养育，衣食成长，摩扪拥护，然是无常，必归磨灭，齐是名为断灭。”第二种说此我不算断灭，“我欲界天断灭无余”才是；第三种说我色界化身断灭无余；第四到第七种依次说我在空处、识处、不用处、有想无想处断灭，“是第七断灭”。¹⁰ 七种断灭论有一个共同的形状：先立一个我，再让它在某一层灭尽。断灭论所灭的每一个我都是预先立起的；这一点在第三篇要用到，因为佛陀的涅槃常被听成断灭，而断灭的语法恰恰以立我为前提。

现法涅槃论五种，是这一组里最要紧的。第一种：“我于现在五欲自恣，此是我得现在泥洹。”第二种说这不是最上的，“如我去欲、恶不善法，有觉、有观，离生喜、乐，入初禅，此名现在泥洹”；第三、第四、第五种依次以第二禅、第三禅、第四禅为现在泥洹，最后一种自称“此名第一泥洹”。² 第一卷 13.1 把这五种称作把涅槃拉回谓述之内的最早尝试。⁸ 它们的内容是五欲之乐与四种禅定，其中四禅恰恰也在佛陀自己的道里，八正道的正定就是四禅。分歧不在有没有这些状态，在这些状态叫不叫涅槃：把一个有为的、可退出的状态叫作涅槃，就是把涅槃安顿成一种可以指认、可以谓述、可以住进去的东西。这五种见是后世一切类似安顿的原型。

《梵动经》收网的手法，第一卷 13.1 已经点明：这些见解统统是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的产物，“彼因触缘故，若离触缘而立论者，无有是处”；持见者“因受缘，起爱生爱而不自觉知，染著于爱，为爱所伏”。经末以捕鱼作比：“犹如巧捕鱼师，以细目网覆小池上，当知池中水性之类，皆入网内，无逃避处，齐是不过。”¹¹ 把见还原成一串有条件的心理事件，当症状来诊断，不当命题来论战，这是早期经典处理对手涅槃说的方式。

六、佛陀站在哪里¶

把前面各节的立场排在一处，佛陀的位置由几条否定划出来。

这张表里，佛陀一栏几乎全是否定：不立主体，不指去处，不取断见，不把定境叫涅槃。否定划出的是一个位置，不是一项内容。内容要从"火的熄灭"这个比喻里取，那是第二篇的题目：熄的是哪一团火，熄灭分几个阶段，经文自己怎样定义涅槃。

七、小结¶

涅槃一词在佛陀的时代通行于各派，耆那教用它称大雄之死，早期经典记下了五种以五欲或四禅为涅槃的说法。同时代的解脱说，常的一端有奥义书的我即梵、耆那教的灵魂永住宇宙顶端、婆浮陀的七身常住，断的一端有阿耆多的四大散灭；末伽梨把解脱交给定数，散若耶一概不答。佛陀的涅槃不立主体，不指去处，不取断见，不把定境叫涅槃。各节的结论列成一表：

熄灭的是什么，见第二篇。

引文说明：《长阿含·梵动经》《沙门果经》据 CBETA 本核对，引文改简体；Jaini 据原书页图核对，按原书页码引；第一卷 1.2、1.3、13.1 的材料转据已核之注，本篇未另核。

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