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念处经(四)·依当代禅师读

专题系列《实修》的《大念处经》四读之四。本篇读两位缅甸禅师怎样把这部经做成修法:马哈希禅师(Mahāsi Sayādaw,1904—1982)与帕奥禅师(Pa-Auk Sayādaw,1934 年生)。两系的大概,第一卷 9.4 已有介绍;本篇只看他们怎样回答前三篇留下的问题。马哈希一系据他的 Manual of Insight(缅文原著的英译)与巴利文著作《清净智论》(Visuddhiñāṇakathā);帕奥一系据他在台湾禅修营的开示与问答 Knowing and Seeing、中文本《智慧之光》,以及本站所译的《趣向涅槃之道》。1

两系都说自己依《清净道论》与阿毗达磨,第三篇那套框架(七清净、观智的次第、一心不能自知)两家都接受,所引的注疏大量重合,有时是同一句话。分歧集中在第一篇说过经文没有规定的几处:从哪一种随观入手,心清净要多深的定,名色要辨到哪一层,了知要不要借名称,外在与过去未来怎样观。本篇的主张是:这些分歧可以归到一处,即现量(亲自见到)要伸到多远。帕奥一系要求以现量见到论书清单上的每一类法,见到外在,见到过去与未来;马哈希一系要求以现量见到当下最明显的那一法,其余以比量推知。下表把两系的答案与前三篇并列。

追问 前三篇 马哈希 帕奥 本篇
从哪一种随观入手 经文不定次第(第一篇) 腹部的起伏,作风界看 入出息至第四禅;或径修四界至近行;入观之前都要修四界 第一节
心清净要多深的定 论书只列近行与安止(第三篇) 刹那定即可,归入近行 刹那定以能见究竟名色为准,见不到就要修止 第二节
名色辨到哪一层 论书列八十九心、五十二心所、二十八色 观察中自然分出"上升"与"知上升";不必依论藏细分 拆开色聚,见二十八色;按心路辨每一心刹那的心所 第三节
了知要不要借名称 字面不定(第一篇第五节) 初学以日常用语默念标记,观智成熟后舍去 止的阶段可以默念;观的阶段只念名称而不见法,是"念诵的观" 第四节
能知与所知是否同时 善恶不同在一心(第三篇第六节) 一心不能自知;说"同时"是俗说,实指生起后立刻 所观与能观不同心刹那、不同心路;所观的是刚过去或将生起的 第五节
外在与过去未来 义注:外为他人(第二篇);论书另有一义(第三篇) 内以现量,外与过去未来以比量整体推知 他人、无生命之物、过去未来世都须现见 第六节
结颂与观智 生灭;"有身"一句是限度还是增益(第一、二篇) 生灭智、坏灭智写成可以亲历的经验 生灭一句对应缘摄受、思惟、生灭三智,"有身"一句对应坏灭智至道智 第七节
两系各取了什么 第八节

一、从哪一种随观入手

马哈希一系的初学者从腹部开始:"A meditator should focus his or her mind on the abdomen. You will feel it rising and falling."(修行者应把心放在腹部,会感到它上升、下降。)入息时腹部上升,就标记"上升";出息时下降,就标记"下降"。理由是:真正的观要觉察六门生起的一切身心现象,但初学时定与念都不够,难以全部观察,所以先观这个时时在发生、又明显易察的起伏。2《清净智论》说得更简:初学者应先观察身门中因触而明显的色法,并引《清净道论》的复注“隨著明顯的[名色法],執持毗婆舍那”为据。3

起伏何以算在这部经里,马哈希给了两条依据。一条是风界:腹部的紧胀是风界的支持之相,动是它的作用,推动是它的现起,所以观起伏就是如实了知风界。另一条是经文:他引身念处"yathā yathā vā panassa kāyo paṇihito hoti, tathā tathā naṃ pajānāti"(身体怎样安置,就怎样了知它);又引界作意一节,说观腹部起伏"naturally in accord with this Pāḷi quote"(自然合于这一段经文)。他还特别说明,提起伏不是因为它属于入出息念,只因为入出息带动了腹部;观起伏既是身随观,也因为它属于色蕴、身处与苦谛,可以算作法随观。4

帕奥一系有两条入口。"There are two paths to Vipassanā meditation."(入观有两条路。)一条是先修一个止业处,例如入出息念,修到禅那,再修观;另一条是修四界分别观,只到近行定,不得禅那而修观。"Both paths require, however, that the meditator develops four-elements meditation prior to Vipassanā."(但两条路都要求修行者在入观之前修四界分别观。)5 走入出息一路的,修到第四禅并得五自在时,定的光明"bright, brilliant and radiant"(明亮、耀眼、放光),就可以转修观。6 帕奥说定之所以必要,在于"It is the light of this concentration which lets you see ultimate mentality-materiality"(是这定的光明,使人见到究竟名色)。7

两系都用到经文的界作意一节,用法不同。帕奥把它当作"the brief method"(略说法),扩充为对地水火风十二种特相的逐一辨识,再进到色聚;马哈希把它与"身体怎样安置就怎样了知"并读,用来说明随时观察腹部的风界。第一篇指出,经文的界作意用的动词是省察(paccavekkhati),依一张既定的清单逐项看过去。帕奥一系的四界分别观保留了这种逐项的结构;马哈希一系的起伏观察,则把省察的对象(风界)放进了了知(pajānāti)那种随事而知的方式里。这是本篇从字面所作的比较,两位禅师都没有这样说。

二、心清净要多深的定

第三篇说过,《摄阿毗达摩义论》讲心清净只列近行定与安止定,《清净道论》说"八定连同近行"。纯观乘者的心清净由什么构成,两书都没有另说。两系都从同一句复注找答案。《清净道论大复注》说:"Samathayānikassa hi upacārappanāppabhedaṃ samādhiṃ itarassa khaṇikasamādhiṃ, ubhayesampi vimokkhamukhattayaṃ vinā na kadācipi lokuttarādhigamo sambhavati",对止乘者是近行、安止之别的定,对另一者是刹那定;两者若离开三解脱门,任何时候都不能证得出世间。8 马哈希与帕奥都引这句话。9

马哈希据此说:"Momentary concentration alone is enough for them to bring about the mental purification required for path knowledge and fruition knowledge."(对他们来说,单是刹那定就足以成就道智与果智所需的心清净。)10 刹那定是"aroused by moment-to-moment observation"(由刹那刹那的观察引起)的定。11 有人问:注释书不是只说近行定与安止定才是心清净吗?《清净智论》答,这是把刹那定包含在近行定之中而说的,因为《念处经》的注释说“剩餘十二個即是近行業處”,依威仪、正知、界作意诸章作意而生起的定,“必定名為「剎那定」”。12 这句注释也见于第二篇所记长部义注的身念处之末:十四种身随观里,除入出息与厌逆作意两种安止业处之外,其余十二种是近行业处。

帕奥对刹那定另有界定。纯观乘者从四界分别观起修,见到色聚与每一色聚中的四界;《清净道论》称这为近行定,"But the sub-commentary to the Visuddhimagga says it is not real access concentration, but only a metaphor"(但《清净道论》的复注说这不是真正的近行定,只是比喻),因为真正的近行定接近禅那;这其实是刹那定。13 至于观的刹那定,帕奥说它是彻见究竟名色及其因的无常、苦、无我;"Without seeing ultimate mentality-materiality and their causes, how can there be Vipassanā momentary concentration. It is impossible."(不见究竟名色及其因,怎么会有观的刹那定,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不修止而能清楚见到究竟名色及其因的人,不必修止;见不到的,应修一种止业处。14

两系在这一点上的共同处比初看多:都承认纯观乘者可以不入禅那;都把非禅那业处所说的"近行"读成刹那定。分歧在于怎样判定刹那定已经足够。马哈希以观察是否连续、心是否不再游走来判定;15帕奥以是否见到色聚、究竟名色来判定。所以这个分歧落到下一节:名色要辨到哪一层。

三、名色辨到哪一层

见清净是"依相、作用、现起、近因把握名色"(第三篇第八节)。两系对"把握"到哪一层,看法相反。

马哈希一系里,名色的分别是在观察中自然出现的。《清净智论》说,具足心清净的修行者观察时,分别了知“上升是一法,對它的了知是另一法;下降是一法,對它的了知是另一法”,“如是,觀察才了知,並非思惟後了知,也就是說,是依觀察而轉起的「現量智」,並不是「思所成智」”。16 Manual of Insight 说,修行者至少能分辨上升的动作与标记它的心,并且"the noting mind and the noted objects occur in pairs"(能标记的心与所标记的对象成对出现)。17 他明说不必依论藏把一切名色细分:"It isn't necessary, however, to observe all mental and physical phenomena in great detail, considering them as they are expounded in the Abhidhamma. One should only observe one of these phenomena: the one that is most distinct."(不必依论藏所说,把一切身心现象详细观察;只应观察其中一个,就是最明显的那一个。)18 对把四界拆成微粒的做法,他说那是一种止的修法(cuṇṇamanasikāra),用在观上不合适,因为它使人无法依特相去觉知对象;想象脚是一堆微尘,"is actually a concept, not an ultimate reality"(其实是概念,不是究竟法)。19

帕奥一系的要求是把色法拆到色聚以下。修行者见到的若还是微粒、小团,就是还没有破除三种密集(相续密集、组合密集、作用密集),"you are still in the realm of concepts (paññatti)"(仍在概念的范围里);此时若去观这些色聚的生灭,"you would be trying to do Vipassanā on concepts"(就是在概念上修观)。所以必须继续分析,直到在单一色聚里见到各界。20 名法也一样:要按心路的次第,在每一个初禅速行心里见到全部三十四个名法,再推到意门心路的每一心。21 修完之后,要见到"all twenty-eight kinds of materiality, and all fifty-three kinds of mentality throughout the infinite universe"(遍于无尽宇宙的二十八种色与五十三种名法)。22 第二篇说,义注把"于身随观身"的重复读成破除坚实之想(ghanavinibbhoga),像剥芭蕉茎、展开空拳。帕奥把这个"破除密集"推到了色聚与心所一层。

两系都指责某种做法是在看概念,指的方向相反:帕奥说不拆开色聚去观生灭是在概念上修观,马哈希说把身体想成微粒那微粒本身就是概念。所据的资料里,两家都没有指名对方,本篇也不替他们指认。

两家共同的依据也在《清净道论》。第二十品讲审察怎样起手,说可以审察的诸法中,对修行者明显、易于把握的,就从那些开始审察。23 大复注释这一句:"Tesu tena sammasanaṃ ārabhitabbaṃ yathāpākaṭaṃ vipassanābhinivesoti katvā. Pacchā pana anupaṭṭhahantepi upāyena upaṭṭhahāpetvā anavasesatova sammasitabbā",应从那些法开始审察,因为观是随所明显而入手的;但之后,未现起的也应以方便令它现起,无余地审察。24 马哈希引的是前半句(第一节)。帕奥一系要求见到二十八色、五十三名法,合于后半句。同一句注疏,两系各取了一半。

四、了知要不要借名称

第一篇第五节问:了知是在心里说一句"我现在心中有贪",还是不出声地体会那份贪?经文用 iti 标出所知的内容,并不决定要不要说出来。两系的回答都不是"只是体会",也都不是"只是说一句"。

马哈希一系以名称标记为初学的方法。"One should note seeing as "seeing" at the very moment of seeing."(看见的那一刹那,就标记"看见"。)25 标记要在心里,不出声。26 行走时一步一步标记"走、走",他说这就是经文"行走时,比丘了知'我在走'"所指的。27 乐受标记为"乐""舒服",也引受念处的句子为据。28 有人问:注意力不会被名称这个概念拉走吗?他答,修行未成熟时确实如此,但初学时只有一一标记,才能把心准确放在对象上,"Eventually, though, one learns to experience the ultimately real phenomena that lie beyond names or concepts"(最终会学会体验超出名称与概念的究竟法)。29 他引《清净道论》大复注:"Nanu ca tajjāpaññattivasena sabhāvadhammo gayhatīti? Saccaṃ gayhati pubbabhāge, bhāvanāya pana vaḍḍhamānāya paññattiṃ samatikkamitvā sabhāveyeva cittaṃ tiṭṭhati"。复注先设一问,说自性法是借相应的施设来把握的;答语是前分确是如此,但修习增长之后,心越过施设,只住于自性。30 他也承认这句复注本来是讲佛随念的。到了生灭智等阶段,现象生起太快,来不及一一标记,修行者"should simply be aware of them from moment to moment, without naming them"(只应刹那刹那地觉知它们,不加名称)。31 还有一处值得注意:《清净智论》的巴利原文只说 sallakkhati(观察、注意),中译里的"標記"是译者加在方括号中的补语。3

第二篇所记义注的问题,马哈希也正面回答。狗、狐狸走路时不也知道自己在走吗?他说狗、狐狸与一般人不知道走的意图,也不知道走是一段一段分开的小动作,"They can't distinguish between mind and body"(分不清名与色)。32 义注的回答是追问"谁在走";马哈希的回答是看清意图与动作一段接一段地生灭,看清了,"我在走"就只是俗说。

帕奥一系在止的阶段也用名称。修入出息时,"Do not note, 'In, out, long - In, out, short', just 'In, out'"(不要默念"入、出、长",只念"入、出"),同时觉知气息是长是短;此时所缘的入出息是概念,概念不是观的所缘。33 到四界分别观,名称就要越过:"Do not just mentally note, 'earth, water, fire, air', but be aware of the actual realities they represent"(不要只是在心里念"地、水、火、风",要觉知它们所代表的实际:坚硬、粗糙、重……)。34 观的阶段,不见五蕴而去观无常、苦、无我,"his Vipassanā will be only reciting Vipassanā; not true Vipassanā"(他的观只是念诵的观,不是真正的观)。35 帕奥并不排斥在见到之后加一个总名:辨识了名法趣向所缘之相,可以把它们整体辨识为"这是名法"或"名法、名法"。36

照两系的说法,第一篇的问题可以这样回答。了知不等于在心里说一句话,两系都把只念名称而不见法的做法排除在外;了知也不等于单纯的感受,马哈希用狗与狐狸的例子,帕奥用"见到究竟法"的要求,都把它排除了。两系的了知都是分辨,分辨的粒度不同:马哈希分辨意图与动作、对象与能知之心;帕奥分辨二十八色与每一心刹那的心所。

五、能知与所知

第三篇第六节说,阿毗达磨的规则不许贪与能知它的念、慧同在一心,所以复注把"有欲贪"解作"时常现起"。两系都接受这条规则,说法不同。

马哈希一系在实修语言里说"同时""当下",在技术说明里说"立刻之后"。《清净智论》讲心清净时说,心向他处游走,修行者“在[遊走他處的心]生起之時(指‘生起後立刻’,依通俗用語才說[生起之同時]),他能夠立刻覺察它”。37 Manual of Insight 引注疏说,指尖不能触到指尖自身,同样,一心不能知道它自身的生、住、灭,两个心不会同时生起,所以是"one mind per observation"(一心观一回)。38 他又引注疏说,贪从眼门进来,修行者在第二个心路察觉这个烦恼,在第三个心路生起善的速行。39 每一次标记中生起的都只是善法。40 他还直接处理了"现在的名法能否被观见"这个难题:严格说,要现在的名法被观见,就要它自己观自己,这不可能,"This is why some teachers say that it is impossible to see present mental aggregates momentarily arising and passing away, and it is nearly impossible to refute this argument"(所以有些老师说,现在的名蕴刹那生灭是观不到的,这个论点几乎无法反驳)。他的回答是:刚刚生起的名法,其生、住、灭三个阶段对修行者仍然鲜明,就像现在的法一样;并据大复注把这些老师的说法判为少数之说。41 他坚持只观现在:"We are never directed to note past and future objects"(经中从未教我们标记过去与未来的对象),并以"行走时了知'我在走'"为证。42

帕奥一系把同一条规则说得更直接。《趣向涅槃之道》释"有贪心,他了知为'有贪心'":“作为所观的贪根心,与作为能观观智的大善意门观速行心路,既不能在同一心刹那中同时生起,也不能在同一心路相续中同时生起”;所谓过去、未来,是依刹那现在而说,“因为一个心不能再以自身观自身”,正在发生的那一刹那本身观不到,能观到的是已经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名法。43 Knowing and Seeing 讲观智时也说,所观的是前一个观心,"You see it with a subsequent insight-mind"(以后一个观心见它)。44

两系在技术层面上一致,与第三篇引的复注一致:所知的心所不在能知的那一心里。不一致的是怎样称呼这个"刚刚过去"。马哈希称之为现在,用来支持"只观现在";帕奥称之为过去,由此推出过去的法也可以观,进而观过去世。下一节看这一步。

六、外在与过去未来

第二篇说,义注把"外"定为他人,把"内外"定为时而自己、时而他人。第三篇说,论书在出世间道的那一刹那,把涅槃也归入"外"。两系讨论的都是前一种意义上的外,引的是同一段复注,即《中部·逐一经》复注的这句话:"sasantānagate sabbadhamme, parasantānagate ca tesaṃ santānavibhāgaṃ akatvā bahiddhābhāvasāmaññato sammasati. Ayaṃ sāvakānaṃ sammasanacāro",对自己相续中的一切法,以及他人相续中的法,不分别各个相续,依外在这一共同性而审察,这是声闻的审察范围。45

马哈希的读法是:内在的现象依现量观察,现量成熟后,外在的对象"inferentially contemplate … as a whole using inferential insight, without distinguishing between them"(以比量的观整体地审察,不加区分);不应刻意去找外在的对象,那样会使心散乱。46 观行走时见到自己的行走只是走的意图与一段段动作,就知道他人也是如此,这合于经文的"于外身"。47 过去与未来也一样:先亲见现在现象的生灭,再推知过去、未来乃至过去世、未来世的现象也是这样生灭。41

帕奥的读法是:声闻观外时,“应整体辨识有情的五蕴(此时并不分他们为男人、女人、有情、人类、天神等)及非有情……的时节生色,因为它们都是一样的”;但辨识要用智慧之光实际去看,从自己所穿衣服的四界、色聚开始,再扩及树、水、山、金银,再辨识他人的眼门与意门心路。48 他引《清净道论》第二十一品:"Yasmā pana na suddhaajjhattadassanamatteneva maggavuṭṭhānaṃ hoti, bahiddhāpi daṭṭhabbameva, tasmā parassa khandhepi anupādiṇṇasaṅkhārepi aniccaṃ dukkhamanattāti passati",单是观内,道不会出起,外也必须观,所以他观他人的诸蕴与非执受的诸行为无常、苦、无我。49 过去与未来同样要现见:辨识外在名色,与辨识过去名色相似,做不到前者,后者也难;未来要一直辨识到无明灭尽的那一世。50 《趣向涅槃之道》把"过去、未来五蕴只能以推断智推测而知"的说法,判为把非法说成法。51

同一句复注里的"不分别各个相续",马哈希读作不必分别观察、可以推知,帕奥读作不必分男女人天、但要亲见。两系的分歧在这里最清楚:比量能不能代替现量。

七、结颂与观智

第一篇把结颂里"'有身'之念对他现前,只到足以了知、足以忆念的程度"读成对念设的上限,第二篇所记义注把它读成使正念正知增长。帕奥一系给了第三种读法,把结颂对到观智上:随观集起之法、灭没之法一句,世尊把缘摄受智、思惟智、生灭智三种智合在一起说;"有身"一句,世尊把“从坏灭智阶段起,直至圣道智的一切观智与道智合在一起教说”。52 照这个读法,第一篇第六节所说结颂的四件事里,生灭与限度两件各对应观智次第上的一段。

马哈希一系把观智写成可以亲历的经验。成熟的生灭智:每次观察时,所观的对象生起后就在原处消失,“此人依現量了知名、色剎那剎那地生滅……名為離染的「強力生滅隨觀智」”。53 坏灭智:修行者在觉知任何对象时,都见到对象本身与观察它的心依次消失。54 帕奥一系的坏灭智,是有意地"ignore the arising of formations, and concentrate on only their momentary cessation"(不顾诸行的生起,只专注于它们的刹那灭)。55 两系所用的观智名目与次第,都是第三篇所列的那一套;不同在于马哈希多写观智出现时的情形,帕奥多写修行者怎样有意地去修。

八、两系各取了什么

两系都取了第二篇义注与复注的一个读法:ekāyana 是唯一之道。马哈希说只有随观身、受、心、法这一种修行能得道果;56 帕奥说"to attain Nibbāna there is only one way (ekāyana): no other way"(要证涅槃只有一条路,没有别的路),而这条路要先修定。35 两系也都取了第三篇的框架:七清净的次第、观智的名目、一心不能自知。

马哈希一系从第一篇取了了知那种随事而知的方式,用到全部修行上,以腹部起伏为主要所缘,其余现象出现时随即标记;从第二篇取了长部义注"其余十二种是近行业处"的话,作为刹那定足以成就心清净的根据;对第三篇的论书清单,把它当作观察所得的说明,不当作要逐项去见的目录。他把厌逆作意归为止,理由是头发等身分是概念、不是究竟法,57 这与《清净道论》第八品把厌逆作意归为定的分派(第三篇第七节)相合。

帕奥一系把第三篇的论书清单当作要以现量逐项见到的对象:二十八色、每一心刹那的名法、他人与无生命之物、过去与未来世。第二篇义注的"破除坚实之想",在他那里推到了色聚一层;第二篇所记的止乘、观乘之分,他保留了两条路,并要求两条路都先修四界。

四篇合起来看,经文给的是做法与方向,留下许多空白;义注给了路线与分类;论书给了法的清单与一心的规则;当代两系在这套规则里,各自决定现量要伸到多远。两系所引的经论大多相同,有时是同一句话的两半。本篇只说明他们怎样读、读到哪里分开,不判定哪一系更合经义。

注

引文说明:Manual of Insight、Knowing and Seeing 引英文原文,中文为本篇试译;《清净智论》《智慧之光》《趣向涅槃之道》引中文原文;所引巴利注疏据 VRI 本逐字核过。《趣向涅槃之道》是本站据缅文原版所出的译稿,各册凡例注明全卷尚待义审,本篇引用处都已对过上下文,凡同一意思在 Knowing and Seeing 或《智慧之光》中也有的,优先引后二书。

参考文献

  1. Mahāsi Sayādaw, Manual of Insight, trans. and ed. Vipassanā Mettā Foundation Translation Committee (Somerville, MA: Wisdom Publications, 2016),下引书页;马哈希尊者著、温宗堃译《清净智论》巴汉对照(网络修订版,2006),下引段号;Pa-Auk Sayadaw, Knowing and Seeing, 2nd ed. (BuddhaNet eBook, © W.K. Ng 2000),下引书页;帕奥禅师《智慧之光》第四版(新加坡帕奥禅修中心,2012),下引书页;帕奥禅师《趣向涅槃之道》(本站译稿),下引册次与缅文原版页码〔原书 N〕。 ↩

  2. Manual of Insight, ch. 5, pp. 264–265。同章第 265–266 页另引《相应部》多经说明起伏属风界。 ↩

  3. 《清净智论》§8。所引复注一句,巴利作"yathāpākaṭaṃ vipassanābhiniveso";中译"觀察[、標記]"的方括号为译者所加,原文动词只作 sallakkhati。 ↩↩

  4. Manual of Insight, ch. 4, pp. 175–177。"身体怎样安置"一句与界作意一节的巴利,见该书尾注 314、319。 ↩

  5.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4, p. 114。同页引《大念处经》界作意一节为"the brief method"。 ↩

  6.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1, p. 36。 ↩

  7.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3, p. 95。 ↩

  8. 《清净道论大复注》VRI 本第一册,释《清净道论》开篇偈的部分(§3)。同段稍前另有一句:"Na hi khaṇikasamādhiṃ vinā vipassanā sambhavati"(离开刹那定,观不能成)。 ↩

  9. 马哈希引于 Manual of Insight, ch. 2, p. 48(尾注 84);帕奥引于《趣向涅槃之道》第一册〔原书 192〕,The Chariot to Nibbāna §84 亦引。 ↩

  10. Manual of Insight, ch. 2, p. 49。 ↩

  11. Manual of Insight, ch. 2, pp. 45–46。 ↩

  12. 《清净智论》§20。同书 §13–14 说刹那定虽只住一刹那,因不为敌对法所胜,力量与近行定相等。 ↩

  13. Knowing and Seeing, Answer 4.6, pp. 151–152。《智慧之光》第一章(书 7)有同样的说明。 ↩

  14. Knowing and Seeing, Answer 4.6, p. 153。 ↩

  15. 《清净智论》§§12–14:刹那定有力时,心如落在所观察的所缘上,游走他处的心少有生起,观心刹那刹那的定连续转起,即名心清净。 ↩

  16. 《清净智论》§21。 ↩

  17. Manual of Insight, ch. 5, pp. 275–276;ch. 6, p. 304。 ↩

  18. Manual of Insight, ch. 3, p. 131。 ↩

  19. Manual of Insight, ch. 4, p. 148, p. 188。 ↩

  20.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4, pp. 125–126。《智慧之光》第九章(书 93)有同样的话。 ↩

  21.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5, p. 166。 ↩

  22.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5, p. 174。 ↩

  23. 《清净道论》VRI 本 §694(Ñāṇamoli 英译 XX.12):"Yepi ca sammasanupagā, tesu ye yassa pākaṭā honti sukhena pariggahaṃ gacchanti, tesu tena sammasanaṃ ārabhitabbaṃ." ↩

  24. 《清净道论大复注》VRI 本第二册,释上引 §694 一句。 ↩

  25. Manual of Insight, ch. 4, p. 143。 ↩

  26. Manual of Insight, ch. 5, p. 265。 ↩

  27. Manual of Insight, ch. 4, pp. 182–183。 ↩

  28. Manual of Insight, ch. 4, p. 195。 ↩

  29. Manual of Insight, ch. 4, pp. 144–145。 ↩

  30. 《清净道论大复注》VRI 本第一册 §144,释佛随念只成近行一段。马哈希引于 Manual of Insight 尾注 253,并在第 145 页说明此句本讲佛随念。 ↩

  31. Manual of Insight, ch. 5, p. 282。 ↩

  32. Manual of Insight, ch. 4, pp. 183–184。 ↩

  33.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1, pp. 21–22。 ↩

  34.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4, p. 122,四界分别观十种善巧之第五"越过概念"(paññattisamatikkamanato)。 ↩

  35. Knowing and Seeing, Answer 5.2, pp. 178–180。 ↩↩

  36. 《智慧之光》第十章,书 166。 ↩

  37. 《清净智论》§12。 ↩

  38. Manual of Insight, ch. 3, pp. 135–136;注疏原文见尾注 244。 ↩

  39. Manual of Insight, ch. 4, pp. 158–159。 ↩

  40. Manual of Insight, ch. 2, p. 65。 ↩

  41. Manual of Insight, ch. 6, pp. 365–366。 ↩↩

  42. Manual of Insight, ch. 3, pp. 120–121。 ↩

  43. 《趣向涅槃之道》第二册〔原书 29–30〕;同册〔原书 589〕释心随观时再申此义。 ↩

  44.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7, p. 224。 ↩

  45. 马哈希引于 Manual of Insight 尾注 199;帕奥引于《智慧之光》第十章,书 172。 ↩

  46. Manual of Insight, ch. 3, pp. 113–114。 ↩

  47. Manual of Insight, ch. 4, p. 194。 ↩

  48. 《智慧之光》第十章,书 172–173;Knowing and Seeing, Talk 5, pp. 172–173。 ↩

  49. 《清净道论》VRI 本 §784(Ñāṇamoli 英译 XXI.85)。《智慧之光》第十章(书 172)引此句。 ↩

  50.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6, pp. 190, 195。 ↩

  51. 《趣向涅槃之道》第一册〔原书 184〕。 ↩

  52. 《趣向涅槃之道》第二册〔原书 598–599〕。 ↩

  53. 《清净智论》§§50–51。 ↩

  54. Manual of Insight, ch. 6, p. 381。 ↩

  55. Knowing and Seeing, Talk 7, p. 233。 ↩

  56. Manual of Insight, ch. 4, pp. 257–258。 ↩

  57. Manual of Insight, ch. 4, p. 2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