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我,谁在轮回(一)·从我思到无我¶
本专题 DOI 10.5281/zenodo.23072086
专题系列《无我,谁在轮回》四篇之一。本篇只讲西方哲学:先看"我思故我在"确定了什么,再看忒修斯之船与传送悖论怎样把人引到一种理性的无我,再看这种无我为什么总有一件事没有了结,再把"我"分层,看论证够得着哪几层,最后回到一个人的一生,看"前后是同一个我"的那份确认是什么;第二篇讲早期经典怎样处理"谁",怎样在无我的前提下讲轮回,第三篇讲后来的论师怎样补出死生交接与业果跨时的细部,第四篇讲既非同一个我,何以仍须在意。本系列只讲佛教怎样在无我的前提下讲轮回、这套讲法内部是否一贯,不讨论轮回本身是否为真。
佛教说无我,又说轮回。两句并在一起,自然引出一个追问:既然没有我,轮回的是谁。这一问里的"谁"字,要的是一个在前后两世之间延续的主体。这个要求不是佛教专有的论题,西方哲学从笛卡尔起对它有一段很长的讨论,本篇只取其中几处。
本篇的结论有三层。"我思故我在"能确定的,只是思在发生,而且以为我的方式发生;一个据有这些思的实体是另加上去的。忒修斯之船与传送悖论一类的思想实验,把"是不是同一个"拆成一串可以逐项描述的事实,拆完之后,这个问题往往成了空问题:这是单凭理性分析所能达到的无我。可是这种无我总有一件事没有了结:论证做完,站在传送机前的人照样害怕,照样问醒来的是不是我;论证拿掉的是那个被找的我,拿不掉那个在找的一方。把"我"分层来看,论证驳得倒经验背后的本体我,也改得动反思的我与叙事的我;在找的那一方是我感,先于"我"的概念,动物与婴儿都有,论证够不着它。回到一个人的一生,"过去的我、将来的我都是现在这个我"那份确认,只是每一刻当下的一种感受,看穿它的来历,它也不因此消解。所以无我不止于"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灵魂"。各节所答的追问如下:
| 追问 | 容易想成的样子 | 本篇 |
|---|---|---|
| "我思故我在"确定了什么 | 证明了有一个灵魂 | 第一节 |
| 这份确定从哪里来 | 来自一个躲在经验背后的我 | 第一节 |
| 零件换尽、人被复制,还是不是原来那一个 | 必定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 第二节 |
| 能否把"我"从"我思"里去掉 | 改成无人称的"它在想"即可 | 第三节 |
| 论证说没有我,何以仍放不下 | 论证做完,事情就了结了 | 第三节 |
| "我"有几层,论证够得着哪几层 | 证明了没有灵魂,就是无我 | 第四节 |
| 接受了这些推论,一个人的一生怎样看 | 过去、现在、将来一直是同一个我 | 第五节 |
一、"我思故我在"确定了什么¶
笛卡尔在《谈谈方法》第四部分说,当他要把一切都当作假的来想的时候,那个在这样想的"我"必得是个什么;于是"我思,故我在"这条真理在他看来如此牢固、如此确实。1 《第一哲学沉思集》第二沉思把同一件事说得谨慎得多:能确定的是"我在,我存在"这个命题,只要它被我说出或被我想到,就必然为真;紧接着他承认,还不清楚这个必然存在的"我"是什么,须当心不要拿别的东西冒充它。2 他自己的答案在几段之后:我只是一个思想的东西,即心灵、灵魂、理智或理性。《谈谈方法》说得更重:我是一个实体,它的全部本质只是思想,存在不需要任何地点,也不依赖任何物质的东西。
笛卡尔这几处说法里有两件事要分开。第一件是直觉本身:思想在发生,这件事无法怀疑;谓词要有主语,思发生,便有一个在思的东西。笛卡尔的确定性只到这里,第二沉思说的"我在",说的正是主语这个位置不空。第二件是随后的填充:这个主语是一个实体,本质是思想,不依赖身体。第二件不在第一件之内。从"有思在发生"到"有一个东西在思",靠的是语法;从"有一个东西在思"到"这个东西是一个不依赖物质的实体",靠的是另加的形而上学。笛卡尔把两件写在同一段里,中间那句"还不清楚这个我是什么",说明他自己也承认两件之间尚缺论证。
大众的读法跳过了中间几步,把"我思故我在"读成"我"这个本体的存在证明,仿佛笛卡尔证明了有一个灵魂。这一读法也丢掉了中间那句谨慎:笛卡尔至少还问过这个我是什么。把"主语的位置不空"读成"主语是一件常住的东西",正是"谁在轮回"一问的前提:"谁"字要的就是这件东西。
笛卡尔的确定有它的根据,根据在经验的形式里。任何体验都是从某个视角、此时此地被给出的,天然带着第一人称的朝向:这一杯茶的味道对我显现的方式,与它对旁人显现的方式不同。当代现象学把这一层叫作经验的"为我性"(for-me-ness)或"我属性"(mineness)。扎哈维的说法是:不同的体验,不论类型、不论对象,共有同一种第一人称的自身被给予方式;它是体验被给出的方式本身,与酸、红那样的内容不同类,否认它等于否认第一人称视角。3
在为我性之上,心还会加一道认领:这是我,这是我的。第一卷 1.5 把无我所针对的"我"分作三层:躲在经验背后、常住自主的本体我;经验自带的为我结构,无法消除,也无须消除;在这份"为我"的素材上,把单纯的"有体验在发生"换成"我是那个拥有体验的主体"的那道认领,早期文献叫它"我慢"(asmimāna),本书称之为我感。4 为我性是本来就有的,认领是加上去的。这道认领本身是真实发生的心理事件,无我否认的是它所认领的东西,即一个据有体验并前后延续的主体;认领本身还可再分,见第四节。笛卡尔的直觉之所以牢不可破,靠的是为我性;从直觉跳到实体,靠的是我感。
这样就能说清"我思故我在"证明了什么。它证明了思在发生,而且是以为我的方式在发生;它没有证明有一个据有这些思的实体。扎哈维本人到这里停下:在他看来,最小的自我就是经验的这种为我性,不必再有更多的东西,这个立场介于"自我是一个独立的东西"与"根本没有自我"两种看法之间。5
二、零件换尽、人被复制,还是不是原来那一个¶
笛卡尔问的是此刻:思在发生时,有没有一个在思的东西。"谁在轮回"问的是跨时:前后两段是不是同一个。西方哲学讨论跨时的同一,常用两个思想实验。
第一个是忒修斯之船。普鲁塔克记载,忒修斯当年载着少年们出航又平安归来的那艘三十桨船,雅典人一直保存到法勒鲁姆的德米特里乌斯的时代;旧木朽坏,便抽出来换上新木,于是这艘船成了哲学家讨论"生长"问题时的现成例子,一派说它仍是同一艘船,一派说已经不是。6 霍布斯后来加了一步:若有人把换下的旧木一块块收起来,照原样重新拼成一艘船,这一艘无疑也是原来那艘,于是同时有了两艘数目上同一的船,这是荒谬的。7
休谟在《人性论》里用过同一个例子:一艘船经多次修补,大部分已经换过,人们仍把它当作同一艘船。8 他的着眼点在人。他说,每当他最切近地进入他称为"我自己"的东西,碰到的总是某个具体知觉,冷或热、明或暗、爱或恨、苦或乐,从来碰不到一个离开知觉的我;人不过是一束或一堆知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前后相续。我们归给人心的同一性,与归给动植物身体的同一性同类,只是一种虚构的同一;关于人格同一的那些精细问题,永远无法判定,与其说是哲学上的难题,不如说是语法上的难题。8
第二个是传送悖论,出自帕菲特《理与人》第十章开头。9 设想地球上有一台扫描器,它记录下我全身每个细胞的精确状态,同时毁掉我的大脑和身体;这份信息以无线电发往火星,那里的复制器用新的物质造出一个与我完全一样的大脑和身体,"我"在那具身体里醒来。帕菲特写道,他明知会是这样,按下绿色按钮之前仍然犹豫。故事的后半截,新型扫描器不再毁掉原来的身体,只是损伤了心脏,地球上的这一个几天后会死,死前还能通过对讲屏幕看见火星上的"自己"开始说话。火星上醒来的那一个是不是我?原来的这一个若被毁掉,我是到了火星,还是死了?
帕菲特的传送用的是新物质,传过去的只是信息。把原来的物质也运过去,就成了忒修斯之船的人类版,第一卷 6.2 用过同类的设想。10 设想出发前先把人冷冻,一个粒子一个粒子地拆开,把原来的粒子运到目的地照原样组装;拆的同时,原地用新粒子把拆下的位置填上。拆完、填完、运走、组装完,得到两份,两份都在冷冻之中,醒来都带着同样的记忆与性格。原地这一份形体从未中断,物质却全部换过,与修补多年的忒修斯之船一样,也近于身体经由新陈代谢逐步更替物质的情形;异地那一份用的全是原来的粒子,与霍布斯设想的旧木重拼之船一样。按物质算,异地那一份是本体;按形体的连续算,原地那一份是本体;按记忆与性格算,两份都是。三条标准各有道理,两份也各有同等的理由说自己是原来那一个。对原地那一份重复拆填,可以得到几十万份,按记忆与性格算,个个都是。
帕菲特的回答是还原论。一个人的存在,只在于一个大脑和身体的存在,以及一串彼此相关的身心事件的发生;人格同一不是这些事实之外的"进一步的事实"。11 于是在某些情形下,"那个人是不是我"会成为一个空问题。帕菲特用俱乐部作例:一个俱乐部停了会,几年后原来的几个会员以同样的名称、同样的章程重新成立,这是不是原来那个俱乐部?所有的事实都已经知道,两种答案只是对同一件事的两种描述;不回答这个问题,也已经知道了全部可知的事。12 他的结论是,同一性不是要紧的事,要紧的是心理上的联结与连续,而且要有恰当的原因,他称之为 R 关系。13
两个思想实验指向同一处。船的每一块木板何时换下、去了哪里,传送机里每一个细胞的状态怎样记录、每一个粒子怎样运送、怎样重建,都可以逐项说清;说清之后,再问"哪一艘才是忒修斯的船""火星上的是不是我""几十万份里哪一份是本体",并没有多出一件待查的事实,剩下的只是怎样称呼。这是单凭理性分析所能达到的无我:没有一个在全部身心事件之外、决定"是不是同一个"的东西。帕菲特说,他接受这个看法之后,觉得是一种解脱:从前他觉得自己的一生像一条玻璃隧道,一年比一年走得快,尽头是黑暗;改变看法之后,隧道的玻璃墙消失了,别人离他更近,他对自己余生的关切少了一些,对别人的关切多了一些。14
三、论证说没有我,何以仍放不下¶
与理性的分析并行的,还有一条从语法下手的路。利希滕贝格在札记里写下了对笛卡尔最有名的一条批评。他说,我们只知道自己的感觉、表象和思想存在;应当说 es denkt,就像说 es blitzt(在闪电)一样;说 cogito 已经说多了,只要把它译成"我思"。他接着说,假定一个我、设定一个我,是实践上的需要。15 德语和英语说下雨、打雷用无人称句,主语的位置由一个空的 es、it 占着,不指任何东西。利希滕贝格的意思是:思想的主语位置也是这样一个空位,语法要它有,事实不要求它指什么。
詹姆斯把这一步走到底。《心理学原理》第九章开头说,心理学的第一件事实是某种思想在进行;要是英语能像说 it rains、it blows 那样说 it thinks,事实就说得最简单、预设也最少;既然不能,只好说 thought goes on,思想在进行。16 到这里,主语的空位也不必留,剩下的是一个不带主语的谓词。扎哈维复述这条批评说:能确定的不是"我意识到这把椅子",只是"有对这把椅子的意识"。17
这些改写与上一节的分析,看上去都是对的:它们没有漏掉任何一件可以查证的事实。可是把 it thinks 与 it rains 并列,忽略了两者的不对等。说下雨,雨是外部的客观现象,主语位置上的 it 是纯粹的占位,句子没有丢掉任何东西。说 it thinks 却不一样:思有主观的体验性,是以为我的方式发生的(第一节);把主语换成 it,读起来成了"它在想",仿佛换了一个第三人称的主体,第一人称的被给予方式则被抹掉。读成"它在想",原因同样在思的主观性:主语的位置上无论放什么,主体性都挥之不去。人们想象得出没有主体的下雨,很难想象没有主体的想。
利希滕贝格的改写忽略的正是思的这种体验性。他把假定一个我说成实践上的需要,也把那个我看轻了:那个我是在为我性上经由认领形成的,即第一节所说的我感,并非为了方便才设定。詹姆斯的"思想在进行"避开了那个陌生的它,可同样没有把为我性写进去。
上一节的两个思想实验,有同样的不对等。船没有为我性,船里没有谁在问自己还是不是原来那一艘,"哪一艘才是忒修斯的船"交给约定去定,什么也不会失去。传送机不同。站在隔间里的人要问的是:火星上醒来的,是不是我;这一问是从第一人称发出的,第三人称的描述写得再完整,它也不因此消失。两份的设想把这一点显得更清楚:两份醒来都会说自己是原来那一个,冷冻之前的那个人要问的却是另一件事,即自己会在哪一份里醒来;按还原论,这一问没有另外的事实可查,他却很难不问,第五节再回到这一问。帕菲特记下了自己的反应。他说,在理智或反省的层面,他信服还原论的论证;但他料想在另一个层面,他会一直怀疑。站在隔间里、手按绿色按钮的时候,疑虑可能忽然回来,他可能改主意去买更贵的飞船票;就像站在摩天楼顶的窗前,明知没有危险,往下看仍然害怕。13 他又说,很难相信"明天的剧痛是不是由我来受"会是一个空问题;把论证重温一遍,对自己将来的自然关切会被压下去,但只是一时。18 19
休谟在《人性论》的附录里留下了另一种形式的未了。他写道,重新严格审视论人格同一的那一节之后,他发现自己陷入一座迷宫,既不知道怎样修正原先的意见,也不知道怎样使它们一贯;一旦要说明是什么原则把前后相续的知觉结合在同一个思想或意识之中,他的一切希望就落空了;这个困难超出了他的理解力。20 知觉一个接一个,这一点他说清了;这些知觉何以都是"我的",他说不清。帕菲特的未了在态度上,休谟的未了在理论上,指向的是同一样东西:第一人称的那一面。
论证拿掉的是那个被找的我,拿不掉那个在找的一方。第一卷 13.3 把后者叫作"那位总以为自己会从灰烬里被找回来的失主",并说"这股想被找回来的冲动,本身就是现场证物":灰烬翻检完毕,找不到可以认领的东西,失主却没有走开。21 所以对"我思故我在",不能只改写成"思在发生",那样会把为我性一并丢掉;它经得起追问的一半是:思在发生,而且以为我的方式发生;经不起追问的一半是:从这件事推出一个据有它的实体。要改的只是后一半,而改法不在语法里,也不全在论证里。失主落在哪一层,要把"我"分层才看得清。
四、"我"有几层,论证够得着哪几层¶
驳倒本体我并不难:休谟的内省、帕菲特的思想实验都能做到,今天神经科学的图景里也找不到一个离开脑与身体、常住不变的灵魂的位置。"我"若只是思维在反省时立起来的一个概念,驳倒这个概念,事情也就了结了;可是有两件事用这个说法解释不了。其一,动物与婴儿还没有高阶的"我"的概念,却已经趋利避害,会痛苦,会贪求。其二,人受到伤害或侮辱的时候,"我受到了侮辱"这个念头还没有形成,被伤害的感觉与不快已经起来了。第二卷论中观的一章用婴儿、动物与因脑损伤丧失反思能力的人三个案例说明同一件事:先于反思的那一层我感,不依赖反思层上的"我"而存在。22
所以第一节所说的那道认领还要再分。连同为我性,经验一侧的"我"至少有四层。第一层是最小的主观体验,即为我性:体验以第一人称的方式被给出,这是一个个体以体验的方式存在的最小形式,只是对信息的接收与体验,不必去掉。第二层是我感,即前反思的聚合:最小的主观体验被一再整理成"有一个主体感到"愉悦、痛苦或威胁,体验有了明确的指向;这时还没有一个反思出来的"我",我感的苦却已经在受。第三层是反思的我:前反思层的体验经思维处理,形成围绕"我"这个概念的简单命题,如"我受到了侮辱"。第四层是叙事的我:把这些短时的命题与经历连缀成一个前后连贯、自洽的故事,讲给自己听。本体我在这四层之上:叙事的我被再立为一个经验背后常住自主的实体。它不是经验的一层,是在叙事之上另加的设定。
用这四层回看前两节。休谟与帕菲特驳倒的是本体我:全部身心事件之外,没有一个决定"是不是同一个"的东西。帕菲特还进了一步,改写反思的我与叙事的我这两层上的句子:不说"我将死去",而说"将来不会再有以某些方式与眼下这些经验相连的经验";不说"受苦的将是我",而说"将有以某些方式与眼下这些经验相连的苦";他说这样改写之后,这些事实显得不那么坏。14 这一步做在命题与叙事上,也确有效果。摩天楼顶的那份害怕却在我感那一层:它不等"我在高处"这个命题形成就已经起来,也不因"我没有危险"这个命题成立而退去。13 利希滕贝格与詹姆斯改的是反思的我那一层的句式,拿掉主语的同时,把为我性一并抹掉;我感同样没有碰到。
| 层 | 是什么 | 例 | 要不要"我"的概念 | 论证够得着吗 |
|---|---|---|---|---|
| 一、为我性(最小的主观体验) | 体验以第一人称方式被给出 | 茶味对我显现 | 不要 | 不必去掉;语法的改写反把它抹掉 |
| 二、我感(前反思的认领) | 体验聚合成"有谁在受",苦乐与威胁有了指向 | 被骂的一刹那先已难受 | 不要 | 够不着 |
| 三、反思的我(反思的构建) | 围绕"我"这个概念的简单命题 | "我受到了侮辱" | 要 | 够得着:其所立的我与我所可驳,句式可改写 |
| 四、叙事的我(叙事的构建) | 把命题与经历连缀成前后连贯的故事 | 讲给自己听的那段经历 | 要 | 够得着:其所立的连续的我与我所可驳,随反思的我一并动摇 |
| 本体我,四层之上 | 在第四层之上另立的、经验背后常住自主的实体 | 灵魂 | 要,是在叙事之上再立的设定 | 够得着:休谟、帕菲特驳的就是它 |
上一节那位失主就在我感那一层。"谁在轮回"的"谁"字是在反思的我那一层上问出来的,推着人去问的那股冲动在我感。理性的无我驳倒了本体我,改写了反思的我与叙事的我,于是看上去是对的;它总留着一件事没有了结,那件事就在我感。把层次分清本身也是反思的工作,分清之后,我感照旧运作。四层本身都不因论证而不在;论证所拒绝的,是我感、反思的我、叙事的我构建出来的连续的我与我所,以及叙事之上的本体我。
五、如果接受了忒修斯之船的推论¶
第二节的推论是:身心事件逐项说清之后,"哪一份是本体"没有另外的事实可查。接受这个推论,再退回到一个人单一的一生,第四节的结论就容易看清。一生之中没有冷冻舱,也没有第二份:身体的物质经由新陈代谢逐步更替,记忆与性格一段接一段地传下来;从这一刻到下一刻,传过去的是因果的连续,没有另外一样东西。
叙事的我的基础在我感与反思的我之间。每一刻的我,若处在反思的状态,就会确认过去的我就是现在的我,并预期将来的我也是现在的我;叙事的我那个前后连贯的故事,是由这一刻刻的确认与预期连缀起来的。这种确认与预期,其实只是当下的一种感受:它在此刻生起,依据的是此刻的记忆与此刻的我感,并不回到过去去核对,也不到将来去担保。它认领的是一个前后连续的我与我所;被拒绝的是这份连续,不是这份确认作为感受的存在。
这种感受有一个十分顽固的内核。看穿叙事是怎样构建起来的,是反思的我那一层上的一次认识;那个内核运行在我感,不因这次认识而消解。帕菲特在理智上信服还原论,按下按钮之前仍然犹豫(第三节),说的就是这一层。
第三节提到的那一问,可以说得再具体一点。一个人同意参加拆填的项目,在急速冷冻之前想:我会在哪个身体里醒来?房间里有两个舱,一红一蓝:红舱是原地拆填的所在,在那里醒来的一份形体从未中断,物质却全部换过;蓝舱是原来的粒子运去组装的所在。他躺进了红舱。醒来之后,他看了看自己所在的舱,是红色,心想:或许还是形体的连续更要紧。醒来之后,他看了看自己所在的舱,是蓝色,心想:看来物质的相同更要紧。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
两人醒来时带着同一段记忆:冷冻之前想过"我会在哪个身体里醒来",然后躺进红舱;蓝舱里的那一位,记得的也是躺进红舱。两人都确认自己就是那个躺下去的人,这份确认在各自醒来的那一刻生起,依据的是各自当下的记忆;两人又各从舱的颜色推出哪条标准更要紧,结论相反,理由对等。冷冻之前那一问的答案是:两个舱里都会有人醒来,两个都会觉得是我;推到第二节的极处,几十万个舱里醒来的,个个都会这样觉得。那一问在冷冻之前显得非答不可,是因为问它的那个贪著于自我延续的一方在我感那一层。日常的一生里没有第二个舱,这一刻醒来的"我"确认自己就是上一刻的那一个,与舱里醒来的两人是同一种确认,只是对面没有另一个人可以对视。
六、小结¶
"谁在轮回"的"谁"字,要的是一个跨时的据有者。本篇看到的是:笛卡尔的确定性只到思在发生、以为我的方式发生,据有者是另加的;忒修斯之船与传送悖论把同一性拆成一串可以描述的事实,拆完之后"是不是同一个"成了空问题,这是理性的无我;利希滕贝格与詹姆斯从语法下手,拿掉主语,为我性随之一并抹掉。三条路都没有找到那个据有者,可是在找的那一方还在:帕菲特按下按钮之前照样犹豫,休谟说不清知觉何以都是我的。分层来看,论证够得着的是本体我、反思的我与叙事的我;我感先于"我"的概念,论证够不着。被拒绝的是我感、反思的我、叙事的我所构建的连续的我与我所,以及本体我;四层本身不因论证而不在。无我若只讲到"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灵魂",讲的只是本体我这一件。回到单一的一生,"前后是同一个我"的那份确认,也是每一刻当下生起的一种感受,它的内核在我感,红舱与蓝舱里醒来的两人各有一份。
几家的做法与它们触及的层次,列成一表:
| 做法 | 触及哪一层 | |
|---|---|---|
| 笛卡尔 | 从"思在发生"推到"我是一个思想的实体" | 确定性来自为我性;实体是另加的本体我 |
| 休谟 | 向内只碰到一个个知觉;人是一束知觉,归给人心的同一是虚构的 | 驳本体我;自承说不清是什么把前后的知觉结合成一个意识 |
| 帕菲特 | 人的存在只在于身心事件的相续;同一性不是要紧的事 | 驳本体我,改写反思的我与叙事的我;我感的害怕仍在 |
| 利希滕贝格 | 改说 es denkt,如同说 es blitzt | 改反思的我那一层的句式,抹掉为我性;只把假定一个我看作实践上的需要 |
| 詹姆斯 | 改说"思想在进行",不要主语 | 改反思的我那一层的句式,为我性同样没有写进去 |
| 扎哈维 | 最小的自我即经验的为我性 | 保留为我性,不立本体我;我感未论 |
帕菲特在同一处还说:内格尔认为还原论在心理上不可能被相信,佛陀则认为,这虽然很难,却是可能的;他本人认为佛陀说得对。18 早期经典怎样对待我感,见第二篇。
引文说明:笛卡尔《谈谈方法》、霍布斯、普鲁塔克、利希滕贝格、詹姆斯据原书页图核对,休谟据 Selby-Bigge 本与 Hume Texts Online 核对,帕菲特、扎哈维诸书据电子书核对,笛卡尔《沉思集》仍据 The Latin Library 网站文本;出处与原句见注。
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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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卡尔《谈谈方法》第四部分,AT VI 32–33。据 Adam–Tannery 本(Œuvres de Descartes, vol. VI, Paris: Léopold Cerf, 1902)核对页图,长 s 录作 s。32:“Mais, aussitost aprés, ie pris garde que, pendant que ie voulois ainsi penser que tout estoit faux, il falloit necessairement que moy, qui le pensois, fusse quelque chose. Et remarquant que cete verité : ie pense, donc ie suis, estoit si ferme & si assurée…”33:“ie connû de là que i'estois vne substance dont toute l'essence ou la nature n'est que de penser, & qui, pour estre, n'a besoin d'aucun lieu, ny ne depend d'aucune chose materiel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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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第二沉思。拉丁文据 The Latin Library 网站文本:“…hoc pronuntiatum, Ego sum, ego existo, quoties a me profertur, vel mente concipitur, necessario esse verum.”“Nondum verò satis intelligo, quisnam sim ego ille, qui jam necessario sum; deincepsque cavendum est ne forte quid aliud imprudenter assumam in locum meî.”“sum igitur praecise tantùm res cogitans, id est, mens, sive animus, sive intellectus, sive rati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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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 Zahavi, “The Experiential Self: Objections and Clarifications,” in Mark Siderits, Evan Thompson, and Dan Zahavi (eds.), Self, No Self? Perspectives from Analytical, Phenomenological, and Indian Tradition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56–78, at 58–59:不同体验“are all characterized by the same fundamental first-personal self-givenness”,此即“a dimension of for-me-ness or mineness”;它“is not a quality like scarlet, sour, or soft”,它是“the distinct givenness or how of experience”;否认它“would be tantamount to a denial of the first-person perspecti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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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5《最初的教法》,论"要消灭的我"的三层;该处并引休谟《人性论》卷一第四部第六节,与胡塞尔的先验自我作对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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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59:最基本的自我形式即由经验的自身显现所构成者(引 Michel Henry),扎哈维自称其说“occupying a kind of middle position between two opposing view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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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utarch, Theseus 23.1, in Plutarch's Lives, vol. I, trans. Bernadotte Perrin (Loeb Classical Library 46, 1914; 据 1967 年重印本,页码同), 49:“The ship on which Theseus sailed with the youths and returned in safety, the thirty-oared galley, was preserved by the Athenians down to the time of Demetrius Phalereus. They took away the old timbers from time to time, and put new and sound ones in their places, so that the vessel became a standing illustration for the philosophers in the mooted question of growth, some declaring that it remained the same, others that it was not the same vessel.”据原书页图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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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mas Hobbes, Elements of Philosophy, the First Section, Concerning Body, Part II, ch. XI “Of Identity and Difference,” §7, in The English Works of Thomas Hobbes, ed. Sir William Molesworth, vol. 1 (London: John Bohn, 1839), 135–137;136–137:“For if, for example, that ship of Theseus, concerning the difference whereof made by continual reparation in taking out the old planks and putting in new, the sophisters of Athens were wont to dispute, were, after all the planks were changed, the same numerical ship it was at the beginning; and if some man had kept the old planks as they were taken out, and by putting them afterwards together in the same order, had again made a ship of them, this, without doubt, had also been the same numerical ship with that which was at the beginning; and so there would have been two ships numerically the same, which is absurd.”此例用以驳"同一在于形式"之说。据原书页图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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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Hume,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1739–40), Book 1, Part 4, Section 6 “Of Personal Identity”。段号依 Hume Texts Online(davidhume.org),页码依 Selby-Bigge 本(SBN),据该站网页与 Selby-Bigge 1896 本电子书核对。1.4.6.3,SBN 252:“For my part, when I enter most intimately into what I call myself, I always stumble on some particular perception or other, of heat or cold, light or shade, love or hatred, pain or pleasure.”1.4.6.4,SBN 252:“they are nothing but a bundle or collection of different perceptions, which succeed each other with an inconceivable rapidity, and are in a perpetual flux and movement.”1.4.6.11,SBN 257:“A ship, of which a considerable part has been chang'd by frequent reparations, is still consider'd as the same”。1.4.6.15,SBN 259:“The identity, which we ascribe to the mind of man, is only a fictitious one, and of a like kind with that which we ascribe to vegetables and animal bodies.”1.4.6.21,SBN 262:“all the nice and subtile questions concerning personal identity can never possibly be decided, and are to be regarded rather as grammatical than as philosophical difficulti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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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rek Parfit, Reasons and Person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4; 据 1987 年再次校订之重印本), ch. 10 “What We Believe Ourselves to Be,” 199–200:“I enter the Teletransporter.”“The Scanner here on Earth will destroy my brain and body, while recording the exact states of all of my cells.”“This will then create, out of new matter, a brain and body exactly like mine. It will be in this body that I shall wake up.”“Though I believe that this is what will happen, I still hesitate.”新型扫描器一段见 199–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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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6.2《无著:〈摄大乘论〉与阿赖耶识》"例二:瞬间移动佯谬":把原地的粒子逐一换成新粒子,原粒子移到另一地重新组装,问哪一个是本体,并指出这是忒修斯之船的变体。冷冻与原粒子的运送是本篇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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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211:“A person's existence just consists in the existence of a brain and body, and the occurrence of a series of interrelated physical and mental events.”"进一步的事实"(further fact)之名见 2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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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213–214,俱乐部之例;214:“When we ask an empty question, there is only one fact or outcome that we are considering. Different answers to our question are merely different descriptions of this fact or outcome. This is why, without answering this empty question, we can know everything that there is to kno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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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94 “Is the True View Believable?,” 279:“What matters is Relation R: psychological connectedness and/or psychological continuity, with the right kind of cause.”“I can believe this view at the intellectual or reflective level. I am convinced by the arguments in favour of this view. But I think it likely that, at some other level, I shall always have doubts.”“Something similar is true when I look through a window at the top of a sky-scraper. I know that I am in no danger. But, looking down from this dizzying height, I am afraid. I would have a similar irrational fear if I was about to press the green butt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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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95 “Liberation from the Self,” 281:“My life seemed like a glass tunnel, through which I was moving faster every year, and at the end of which there was darkness. When I changed my view, the walls of my glass tunnel disappeared.”“I am less concerned about the rest of my own life, and more concerned about the lives of others.”同页至 282 论改写:“Instead of saying, ‘I shall be dead’, I should say, ‘There will be no future experiences that will be related, in certain ways, to these present experiences’. Because it reminds me what this fact involves, this redescription makes this fact less depressing.”“Instead of saying, ‘The person suffering will be me’, I should say, ‘There will be suffering that will be related, in certain ways, to these present experiences’. Once again, the redescribed fact seems to me less ba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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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rg Christoph Lichtenberg, Vermischte Schriften, neue vermehrte Original-Ausgabe, Bd. 1 (Göttingen: Dieterich, 1853), 99:“Wir kennen nur allein die Existenz unserer Empfindungen, Vorstellungen und Gedanken. Es denkt, sollte man sagen, so wie man sagt: es blitzt. Zu sagen cogito, ist schon zu viel, so bald man es durch Ich denke übersezt. Das Ich anzunehmen, zu postuliren, ist praktisches Bedürfniß.”据原书页图核对,拼法依该本。此则通行作 Sudelbücher K 76(Promies 编号),Promies 本未据核。扎哈维《主体性与自我》称之为“Lichtenberg’s famous critique of Descartes”,页码见下文所引该书之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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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 James, 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 (New York: Henry Holt, 1890), vol. 1, ch. IX “The Stream of Thought,” 224–225:“The first fact for us, then, as psychologists, is that thinking of some sort goes on.”“If we could say in English ‘it thinks,’ as we say ‘it rains’ or ‘it blows,’ we should be stating the fact most simply and with the minimum of assumption. As we cannot, we must simply say that thought goes on.”据原书 1931 年重印本(页码同初版)页图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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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 Zahavi, Subjectivity and Selfhood: Investigating the First-Person Perspective (Cambridge, MA: MIT Press, 2005), 101:“Sartre accepted Lichtenberg’s famous critique of Descartes: the traditional rendering of the cogito affirms too much. What is certain is not that ‘I am aware of this chair,’ but only that ‘there is awareness of this chair’ (Sartre 1936, 31–32, 37).”同页引休谟《人性论》"每次向内寻找我自己"一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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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280:“If tomorrow someone will be in agony, it is hard to believe that it could be an empty question whether this agony will be felt by me.”“Nagel once claimed that it is psychologically impossible to believe the Reductionist View. Buddha claimed that, though this is very hard, it is possible. I find Buddha's claim to be tru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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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282:“When I review the arguments for this belief, and reconvince myself, this for a while stuns my natural concern for my futu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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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e, Treatise, Appendix,段号与页码依据同上注。App. 10,SBN 633:“But upon a more strict review of the section concerning personal identity, I find myself involv'd in such a labyrinth, that, I must confess, I neither know how to correct my former opinions, nor how to render them consistent.”App. 20,SBN 635:“But all my hopes vanish, when I come to explain the principles, that unite our successive perceptions in our thought or consciousness.”App. 21,SBN 636:“For my part, I must plead the privilege of a sceptic, and confess, that this difficulty is too hard for my understand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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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3.3《五蕴、四大与无我》,开篇与末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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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中观篇下篇第二章《集谛:中观的诊断打击哪一层》:第一、二节分后反思我执与前反思我感,第五节以婴儿、动物与丧失反思能力的人三个案例说明"前反思我感的存在,不依赖后反思我执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