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树与《中论》(一)·龙树是谁

本专题 DOI 10.5281/zenodo.23072047

专题系列《龙树与〈中论〉》四篇之一。本篇讲龙树其人:传说里的龙树是谁,史料能确定什么,挂在他名下的几十部书哪些是他的,他与佛陀、与般若经是什么关系,汉地为什么奉他为祖;第二篇讲《中论》说了什么,第三篇讲中观学派与《中论》是什么关系,第四篇检查由皆空推无分别的那一步。本系列只讲龙树与《中论》的历史与论证,不讨论中观作为解脱之道是否可行,那是第二卷中观篇的题目。

本篇的结论有四层。传说里的龙树,活六百岁、入龙宫取经、通炼金术,都不作史实;传说自己却透露了一件事:在这套叙事里,龙树是以现存佛典已被学尽为前提,另寻更深来源的。史料能确定的只有几件:年代在公元二世纪前后,活动地在南印度,与娑多婆诃王朝有关,在他之前没有一位中观论师。挂在龙树名下的著作有一百多种,中观、密教、医方、炼丹都有,那不可能是一个人;能稳妥归到《中论》作者名下的,是《中论》《回诤论》等十来部。《中论》引佛语为旗号,论证全凭推演,佛陀在论里是一面大旗,不是思路的来源。各节所答的追问如下:

追问 容易想成的样子 本篇
传说里的龙树可信吗 活六百岁、入龙宫取经是史实 第一节
史料能确定什么 生平清楚 第二节
名下的书都是他写的吗 一人所作 第三节
他与佛陀、与般若经是什么关系 他在阐发佛陀的话 第四节
汉地为什么奉他为八宗共祖 自古如此 第五节

一、传说里的龙树

教派叙事里的龙树极尽神异。他活了六百岁,通炼金术;佛陀讲过《般若》,嘱龙王藏于龙宫,待机缘成熟,由龙树取回人间。大乘奉他为"第二佛陀",汉地尊为"八宗共祖"。这些不作史实,第一卷 4.1 与 5.1 的处理是一视同仁:为经典背书的传说,与佛陀上三十三天为母说法同例,一概不采信。1

传说不作史实,作为传说仍可以读。龙宫取经的框架是:龙树觉得自己已经学透了佛陀留下的一切教法,是龙王告诉他还有更深的义理,才引他入龙宫取经。这个故事即便只是故事,也透露出叙事者的一个前提:龙树以现存佛典已被学尽为前提,另寻更深的来源。传说里的这一前提,与《中论》实际运作时距历史的乔达摩有多远,可以放在一起看,第四节回到这一点。2

二、史料能确定什么

能确定的只有几件,每一件都带着幅度。

年代。 现代研究把龙树放在一世纪末到三世纪之间,各家取舍不同:列维取一世纪末,温特尼茨、拉莫特、穆尔谛取二世纪,瓦莱泽取三世纪,弗劳瓦尔纳取公元二百年前后。Ruegg 汇总诸说,只肯说他活动于公元后第一个千年的早期。3 Walser 从另一头收窄:龙树写给施主的书信《宝行王正论》提到佛陀坐莲花座的造像,这一母题在娑多婆诃王朝只见于东德干、只见于王朝末期;据此他把这封信定在二世纪末的三十年之内,地点在安达罗地区的驮那羯磔迦,即今阿摩罗婆提一带。4 第一卷 5.1 取"约公元二世纪",与此相合。2

地点与施主。 龙树一般被认为生于并活动于中南印度,Ruegg 记为南憍萨罗或毗陀婆,并附问号。3 施主是一位娑多婆诃王,这是古今各家都接受的一条:龙树写给国王的两封书信,早期的译者与注家都指向这个王朝,传记文学也把他与娑多婆诃王系在一起。4 至于是哪一位王,各家所指不同,本篇不取一说。

位置。 龙树之前没有一位中观论师。西藏的史家与宗义书记载一种印度来源的传统,说龙树有一位老师罗睺罗跋陀罗,作有著名的《般若波罗蜜多赞》;另一种更可信的传统,汉藏两方都有,说罗睺罗跋陀罗是龙树的追随者。Ruegg 的结论是,就现有知识,龙树只能被看作中观学派的源头,现代史家与中观师自己都这样看,连那些把罗睺罗跋陀罗立为其师的人也不例外。3 同页还有一句判断:龙树的著作是已知最早的一批哲学论书,在其中有人尝试给般若的教义一个系统的、经院式的陈述。3

生平的其余部分。 出身、师承、卒年、行迹,都无从确定。玄奘、义净各记有龙树的传说,藏文史料另有一套,两套之间互有出入,都写在他身后几百年。中南印度的那伽阏楼那孔陀遗址以他为名,那里出土的一方铭文提到一位"龙树阿阇梨",铭文的年代各家定在五至七世纪之间,有人认为指的是密教成就者龙树,不是《中论》的作者。3

这几件合起来,能说的是一句:二世纪前后,南印度,娑多婆诃王的施主,《中论》的作者,中观学派的起点。此外的每一句都是传说或推测。

三、名下的书,哪些是他的

传世文献里归在龙树名下的著作,Lindtner 统计有一百多种,分藏于汉译、藏译与梵文写本之中,多数没有经过分析,更没有校订。5 这一百多种的内容跨度极大:中观论书、赞颂、书信,之外有密教的成就法与怛特罗注释,有医方,有炼丹术。现代研究的共识是,那不可能出自一个人;"龙树"是几位同名作者的叠合。2

Lindtner 的做法是先立判准,再分三类。判准分内外两层:内在的,以《中论》为准绳,看一部书在文体、范围、教义三方面是否与《中论》一致;外在的,看它是否被清辨、月称、寂护、莲花戒这四位"可信的证人"明确归于龙树。两层都过的,认为真作;能证明为伪的,比如引用了晚于龙树的文献,归入伪托;判不定的,另列一类。5

按这套判准,他认定的真作是十三部:

类 著作
论辩类 《中论》《七十空性论》《回诤论》《广破论》《成就世俗论》《六十如理论》
教诫类 《四赞》《宝行王正论》《缘起心论》《经集》《菩提心释》《劝诫王颂》《菩提资粮论》

其中《成就世俗论》只存零星引文,《经集》是一部经文选集。明判为伪托的,Lindtner 列了六种,其中三种与汉地关系最深:《大智度论》,鸠摩罗什译,汉地长期视为龙树释《大品般若》的巨著;《十二门论》,三论之一;以及《密集金刚续注》一类密教著作。他把密教一系的作者称为"龙树二世",作为工作假设定在公元四百年前后,认为归在龙树名下的大量成就法与密教著作多半出自此人。5 《十二门论》的情形要再分一层:Lindtner 认为其中的颂文几乎都出自龙树,取自《中论》与《七十空性论》,长行注释的作者却多半是青目,也就是编集这些颂文的人。5

这张清单有两处与汉地读者的印象相反。其一,汉地流传最广、篇幅最大的"龙树著作"《大智度论》,在现代研究里恰恰不算他的书。其二,《十二门论》作为三论宗的入门文本,其颂是龙树的,其论不是。第一卷 5.2 对《十二门论》的作者归属已记存疑,本篇据 Lindtner 补出细目。6

清单也有它的边界。Lindtner 自己说明,那四位证人未必有客观的办法判定龙树写了什么,他依靠的是这些人博学、谨慎,稍有误引就会招来对手的攻击;对更晚的作者的证词,除非能独立核实,他一概不取。5 所以十三部是一份有据的清单,不是一份定谳;本系列以《中论》为准,旁及《回诤论》,其余各书只在需要时提到。

图一 挂在龙树名下的著作分三层:Lindtner 判为真作的十三部,判不定的一批,明判伪托的六种;汉地流传最广的《大智度论》与三论之一的《十二门论》都在伪托一栏,后者的颂文仍归龙树

四、他与佛陀、与般若经是什么关系

般若经提出了空,把空锻造成一套严密论证的是龙树。第一卷 4.1 到 5.1 的叙述是:般若的空是大乘最要紧的哲学前提,也是部派把法体本体化之后那套困局的历史出口;般若经只是提出空,真正给它论证的是《中论》。2 这一层关系是学理上的,也有文本上的痕迹:《中论》从头到尾不引般若经,它引的是阿含。

《中论》与佛陀的关系,要从论文本身看。开篇归敬偈礼赞佛陀,此后偶尔引佛语为据;最明确的一处在观有无品:“佛能灭有无,如化迦旃延,经中之所说,离有亦离无。”青目释说,《删陀迦旃延经》中佛为说正见义,离有离无。7 龙树把自己的中道接到佛陀离有无两端的中道上。可是实质的论证全部依靠独立的推演,不以佛陀的权威为支撑。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观四谛品里那场辩驳:对手说,你说一切皆空,就是在毁坏三宝四谛;龙树答,你说一切不空,才是在毁坏三宝四谛。双方都争着把佛陀拉到自己这边,引了佛语并不能决断这场争论,佛陀在这里是旗号,不是裁判。2

本书的判断是,龙树没有把乔达摩悉达多当作哲学权威来对待;佛陀在《中论》里是一面大旗,是立论借用的资源,不是思路的来源。第一卷 5.1 再走远一步:大乘更普遍的格局大体如此,它奉龙树为第二佛陀,信仰的中心是般若、华严、法华里那些神格之佛,不是阿含里的历史人物乔达摩。2 这一判断与第一节那个传说的前提正好相接:叙事者让龙树学尽现存佛典之后另寻来源,论文本身则让佛陀退到旗号的位置,两者说的是同一件事。

判断到此为止。它说的是《中论》怎样使用佛陀,不是龙树对佛陀怀有什么态度;后一件史料不载,本篇不猜。

五、汉地为什么奉他为祖

汉地的龙树,系于鸠摩罗什。五世纪初,罗什在长安译出《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奠定了三论一系的文本基础;他译的《大智度论》一百卷,更成为汉地读般若、读龙树的主要凭借。6 汉译《中论》是青目的释本,龙树的颂与青目的长行合为一书,四卷;梵文本的《中论》颂,今天只靠月称《明句论》里嵌着的那一份留存。8

汉地对龙树的尊崇,有三件事叠在一起。其一,三论宗以《中论》《百论》《十二门论》立宗,龙树是它的祖师。其二,《大智度论》体大思精,百科式地引经引论,汉地各宗都从中取材,而它的作者题为龙树。其三,天台、华严、禅、净土各宗后来各自上溯祖统,都把龙树列入,"八宗共祖"一名由此而来。三件之中,第二件所依的书按现代研究不出自龙树,第三件的祖统是各宗事后追认的谱系。汉地那位百科式的、无所不通的龙树,是《中论》的作者与《大智度论》的作者叠合之后的形象。

藏地的情形与此平行:龙树被列为"六庄严"之首,其地位系于《中论》与《六十如理论》《七十空性论》一系的论书,密教的龙树另有一条线。2 两地各自叠合,叠的书不同,得到的龙树也不同。

六、小结

能确定的龙树只有一个轮廓:二世纪前后,南印度,娑多婆诃王的施主,《中论》与十来部论书的作者,中观学派的源头。传说里的龙树是好几层叙事的叠合:六百岁与龙宫是教派的背书,密教与炼丹的龙树是四世纪前后的另一位作者,汉地无所不通的龙树是《中论》与《大智度论》两位作者的合影。《中论》以佛陀为旗号,论证不靠佛陀的权威;它接续的是般若的空,做的是般若没有做的事,把空锻成论证。各节的结论列成一表:

追问 本篇的回答
传说可信吗 不作史实;传说自带的前提是现存佛典已被学尽
史料能确定什么 二世纪前后,南印度,娑多婆诃王的施主,之前无中观论师
名下的书 一百多种是几位同名者的叠合;有据的真作十三部,《大智度论》《十二门论》不在其内
与佛陀、般若的关系 接续般若的空,把它锻成论证;佛陀是旗号,不是裁判
汉地奉为祖 三论立宗、《大智度论》的作者题名、各宗事后追认,三件叠成

《中论》说了什么,见第二篇。

引文说明:Ruegg、Lindtner、Walser 三书据原书页图核对,出处与原句见注;第一卷各章的材料转据已核之注,本篇未另核。

注

参考文献

  1. 第一卷 4.1《大乘起源问题》第二节"传说与方法:龙宫、三转法轮":龙宫取经与三转法轮一类为经典背书的传说,不作史实采信,与 2.5 对佛陀上三十三天的处理一致。 ↩

  2. 第一卷 5.1《龙树:〈中论〉与空、缘起、二谛》第一节"龙树其人:传说与可考"及第四、五节。该章判归在龙树名下的著作是几位同名作者的叠合,取《中论》《回诤论》为准,年代约二世纪,活动地或在南印,与娑多婆诃王朝有关;两处推断(龙宫传说的内在逻辑、《中论》对佛陀权威的使用)及"佛陀是一面大旗"的立场,皆出该章。观有无品引迦旃延经一层见该章第四节;观四谛品"毁坏三宝"往还见第一节。藏地"六庄严"之说见第一卷第十一篇。 ↩↩↩↩↩↩↩

  3. David Seyfort Ruegg, The Literature of the Madhyamaka School of Philosophy in India, A History of Indian Literature VII.1 (Wiesbaden: Harrassowitz, 1981), 4–5。4:“No master is therefore known to have preceded Nāgārjuna at the head of the Madhyamaka school in the strict sense. At all events it is Nāgārjuna who in the present state of our knowledge has to be considered the source or originator of this school; and this is the way he has in fact been regarded by modern historians, as well as by the Mādhyamikas themselves including even those who make Rāhulabhadra his master.”同页:“Nāgārjuna is generally believed to have been born and to have worked in South-Central India (South Kosala or Vidarbha?) early in the first millennium P.C.”注 11 汇列诸家断代:Lévi 与 Shackleton Bailey 一世纪末,Winternitz、Lamotte、Murti 二世纪,Walleser 三世纪,Frauwallner 约 200 年;并记与迦腻色迦及娑多婆诃王同时之说的各家讨论,及那伽阏楼那孔陀附近铭文所见“Bhadanta Nāgārjunācārya”与其断代之争(Burgess 约 600 年,Tucci 450–500 年,Ramachandran 以为指密教成就者龙树)。5:“Nāgārjuna's writings are the first philosophic treatises (śāstra) known to us in which an attempt has been made to give a systematic scholastic exposition”。据原书页图核对。 ↩↩↩↩↩

  4. Joseph Walser, Nāgārjuna in Context: Mahāyāna Buddhism and Early Indian Cultur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 61:“The first is that Nāgārjuna's patron, to whom he wrote at least two letters, was a Sātavāhana king. The second is that, within the Sātavāhana domain, the motif of the Buddha on a lotus pedestal that Nāgārjuna mentions in one of his letters (the Ratnāvalī) only occurs in the Eastern Deccan at the end of the dynasty.”“…it is plausible that he wrote the Ratnāvalī within a thirty-year period at the end of the second century in the Andhra region around Dhānyakaṭaka (modern-day Amaravati).”同页:“First, the earliest and latest dates for Nāgārjuna coincide almost exactly with the range of dates for the Sātavāhana dynasty. Second, early translators and commentators give every indication that Nāgārjuna's dānapāti was a Sātavāhana.”据原书页图核对。 ↩↩

  5. Chr. Lindtner, Nagarjuniana: Studies in the Writings and Philosophy of Nāgārjuna, Indiske Studier 4 (Copenhagen: Akademisk Forlag, 1982;据 Motilal Banarsidass 1987 年印度版重印本), 9–11。9:“more than one hundred of the most varied texts transmitted under Nāgārjuna's name still lie in Chinese and Tibetan versions, and even in Sanskrit manuscripts, without having been analysed let alone critically edited.”10 立判准:“Those among the remaining works which agree with MK in regard to a) style, b) scope, c) doctrine, and – turning to the external criteria – in addition explicitly are ascribed to Nāgārjuna by the testimony of ‘trustworthy witnesses’, viz. Bhavya (Bhāvaviveka), Candrakīrti, Śāntarakṣita and Kamalaśīla, I recognize as genuine.”同页:“Summing up, I found that apart from MK twelve other texts must thus be considered genuine.”所列十二部为 Śūnyatāsaptati、Vigrahavyāvartanī、Vaidalyaprakaraṇa、Vyavahārasiddhi、Yuktiṣaṣṭikā、Catuḥstava、Ratnāvalī、Pratītyasamutpādahṛdayakārikā、Sūtrasamuccaya、Bodhicittavivaraṇa、Suhṛllekha、Bodhisaṃbhāra[ka]。10–11:“Decidedly spurious are Mahāprajñāpāramitopadeśa, Abodhabodhakaprakaraṇa, Guhyasamājatantraṭīkā, Dvādaśadvāraka, Prajñāpāramitāstotra and Svabhāvatrayapraveśasiddhi”。注 12:“As a mere working hypothesis I would at present suggest that this ‘Nāgārjuna II’, i.e. the tāntrika or siddha flourished ca. 400 A.D. He may also have been responsible for numerous sādhanas and other more or less tantric works transmitted under the name of Nāgārjuna”。注 13 论《十二门论》:“While there can be no doubt that (nearly) all the verses were originally composed by Nāgārjuna (MK, ŚS) there are in my opinion several good reasons for maintaining that the author of the commentary (most probably identical with the compiler of the verses) is not Nāgārjuna but rather *Piṅgala.”注 9 记证人之限:“we cannot prove that these authorities possessed any objective means of deciding what Nāgārjuna wrote and what he did not write. However, we do know that all of them were very learned and meticulous in dealing with their texts”。据原书页图核对。 ↩↩↩↩↩

  6. 第一卷 5.2《提婆与早期中观》第一、四节:三论的构成与罗什译出的年代,《十二门论》作者归属存疑。 ↩↩

  7. 《中论》卷第三,观有无品第十五(T1564,青目释,鸠摩罗什译)颂:“佛能滅有無,如化迦旃延,經中之所說,離有亦離無。”青目释:“《刪陀迦旃延經》中,佛為說正見義離有離無。”据 T1564 原文逐字核对。该经即《杂阿含》第 301 经,巴利对应《相应部》12.15《迦旃延氏经》,第一卷 1.5 论佛陀离有无两端的中道处引之。 ↩

  8. 第一卷 5.5《月称与应成中观》第一节注:《中论》梵文颂仅赖月称《明句论》嵌文得存,引 Ruegg 1981 书内 1 页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