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我,谁在轮回(四)·既非同一个我,何以仍须在意

本专题 DOI 10.5281/zenodo.23072086

专题系列《无我,谁在轮回》四篇之四。第一篇讲西方哲学从"我思故我在"到理性的无我,第二篇讲早期经典给出的原则,第三篇讲后来的论师怎样补出细部,本篇讲道德上的追问:先看商羯罗对无我的批评,再看佛经里的问法与回答,再回到商羯罗的四条,末了讲既非同一个我,何以仍须在意。

前三篇的结论是:轮回之中没有一个持续的"谁",有的是一条因果相续。这个结论引出的下一个问题是道德上的:来世受报的那个人既然不是我,我何必在意现在造的业。印度哲学对无我最有名的一次外部批评,承重的也是这一类考虑。

本篇的结论有四层。商羯罗驳无我的四条,承重的是道德与救度上的考虑:没有常住的我,谁受报,谁解脱,何必努力。佛经里有比丘问过同一个问题,毛病在把无我只用在受报的一端;"谁"字的两种填法,佛陀判为常见与断见,他给出的是缘起。四条之中,两条驳的是佛教不持的主张,一条是对人的断语,忆念一条须正面回答,世亲已答。道德约束力的来源不限于后果落回同一个自己身上;真诚不持我见的人所见的是以第一人称的方式被体验的苦,趣向灭苦是对相续的悲悯;"没有受者便没有悲悯者"的反驳,所要求的主体止于为我性,本书不否认这一层。各节所答的追问如下:

追问 容易想成的样子 本篇
商羯罗的四条驳的是什么 四条落脚都在形而上学 第一节
"若无我者,谁当受报"这一问坏在哪里 佛陀没有正面回答 第二节
造业者与受报者是不是同一个 要么是同一个,要么是两个 第二节
商羯罗的四条,佛教怎样回答 忆念与业报是无我论答不了的 第三节
后果不落在同一个自己身上,道德约束从哪里来 没有同一性,善恶都落空 第四节
没有受苦者,是否也没有悲悯者 无我把慈悲也一并取消 第四节

一、商羯罗的批评

这次批评出自商羯罗的《梵经注》,归在他名下的著作多不可信,这一部是公认出自他本人的。1 该书第二章第二节(2.2.18–32)逐派驳斥佛教,第一卷 8.6 已概述其对各派的批评。2 这里只取与无我、轮回直接相关的四条,依次见于英译本第 404 至 428 页。3

其一,受者与解脱。佛教一方说,无明等支前后互为因缘,轮回由此得以延续,不必另有一个主宰或受者来把诸蕴聚合起来。商羯罗答:在刹那的原子上,既没有受者,也没有业力所依的处所,蕴聚更无从形成;蕴聚若必定生出同类的蕴聚,人身永远转不成天、畜生或地狱众生,若不必同类,人可以转眼变成象或天,又变回人。他接着说,照佛教的说法,蕴聚为之而成的受用并不属于一个常住的受者,受用便只为受用自身,不能为别的什么所求;解脱也只能为解脱自身,找不到一个求解脱的存在;若设一个既求受用又求解脱的存在,它就得一直存续到受用与解脱之时,这与刹那说相违。4

其二,忆念。主张一切刹那生灭的人,得把这一说推到能觉知者本身;可是忆念只能属于当初觉知的同一个人,别人经历的事,我记不起来。商羯罗说,对外物,人有时会疑惑它是原来那个还是只是相似;能觉知的主体却从不怀疑自己是自己还是只与自己相似,它明确意识到,昨天有过某种感受、今天忆起它的,是同一个主体。5

其三,努力。佛教说果从已灭之因而生,商羯罗把它读成有从无生,进而说:若是这样,懒得织布的人最后也会有布,好像织过一样;谁都不必为升天或为解脱费一点力。6

其四,判词。在驳斥佛教诸说的末尾,商羯罗总结说,佛教体系无论从哪一面检验,都像沙土里挖的井壁一样四面塌陷,没有任何立足之处,拿它指导人生实务纯属愚行;佛陀并立外境实有、唯识、一切皆空三套互相矛盾的学说,不是说话颠三倒四,就是出于对众生的憎恨,要众生信了之后陷入混乱;所以凡顾惜自身幸福的人,都应把佛陀之教完全弃置。7

四条落脚各在何处,须分开看。忆念一条是关于认识主体的论证:它由记忆的连续推出一个常住的觉知者。其余三条落脚都在实践上:受用须有受者,解脱须有求解脱者,努力须有收获的人,末了的判词也诉诸"顾惜自身幸福"。这次批评最后承重的,是道德与救度上的考虑:没有一个常住的我,谁受业报,谁得解脱,何必努力。这一类考虑,佛经里自己有人提出过,第二节先看经文的问法与回答,第三节再回到商羯罗的四条。

二、问法本身

第二篇开头引过的那一问,问的正是这件事。《杂阿含》第 58 经(巴利本称《满月经》)记一位比丘在听法时起了这样的念头:“若无我者,作无我业,于未来世,谁当受报?”8 这一问的毛病,在于把无我只用在一端。问的人盼的答案是没有人受报,由此推出眼下的业不必顾虑;这个推论里藏着两个预设:现在有我,在造业,在权衡得失,也在享用造业的好处;未来无我,没有人来受报。无我用在了受报的一端,造业的一端照旧有我。第一卷 13.3 的说法是:此刻造业、享用的我照旧在场,只在果报到期之处缺席,无我在他手里成了一份只对后果生效的条款;该章并指出,巴利《满月大经》点明此问为渴爱所驱。9 佛陀的处理是不去指认受报者,而把在场的比丘带回对五蕴的观察:“色为常耶?为非常耶?”8

"谁"字的两种填法为什么都不能接受,《杂阿含》第 300 经有说明。一位婆罗门问佛:是"自作自觉",还是"他作他觉"。"觉"在这里指受报。佛陀对两问都说“此是无记”,无记即不予作答,然后解释:“自作自觉则堕常见,他作他觉则堕断见。义说、法说,离此二边,处于中道而说法,所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10 说造业与受报的是同一个我,就预设了一个贯穿前后的常住者,这是常见;说二者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前后便断开,造业者不必顾虑后果,这是断见。佛陀两边都不取,他给出的是缘起:前一段是后一段的条件。

图一 "谁"字的两种填法:自作自觉预设一个贯穿前后的常住者,是常见;他作他觉把前后断开,是断见;佛陀的回答是此有故彼有,前一段是后一段的条件

满月经的处理已经回答了一个要紧的问题。那位比丘的盘算是特定的一种:眼下捞好处,将来不承受后果,靠的是把无我只用在受报的一端。真诚地不持我见,或者说照缘起看,两端同样无我:此刻造业、享用的与将来受报的,都只是相续中的一段,前一段是后一段的条件;这样看的人说不出"我占了便宜,不必还",因为这句话要的正是那个只在一端缺席的我。这里说的只是这一种盘算与不持我见不相容;利己本身与无我是什么关系,第四节末尾再说。经文指出了问法的毛病,给出了缘起的中道,由此可以推出的是:真诚地不持我见,与"造业不必顾后果"这种道德虚无不相容。一个真诚摒弃了我见的人在道德上应当朝哪个方向走,第四节说明。

三、回到商羯罗的四条

第一条里的两难须从哲学上回应。商羯罗要佛教在两支里选一支:蕴聚必定生出同类的蕴聚,或者不必。说必定同类,等于要求相续之中有一个前后不变的稳定内核,决定下一段只能是什么,这个内核与"自性"无异;说不必同类,他随即推到人可以转眼变成象又变回人,把前后的条件关系一并取消,这一步是滑坡。佛教的相续两支都不取:后一段由前一段的业与爱等条件决定,不必与前一段同类,也不是任意而生,同一份业落在什么样的相续里,结果相差很远(第二篇第四节的盐喻)。人转生为天,是业的条件使然,不需要一个"人"的种类延续下去;人不会转眼成象,是因为没有相应的条件。把佛教的立场改写成这两支再逐一驳倒,是一个稻草人;两支又各堕一边,一边要求一个类似自性的内核,是常见,一边取消了缘起的连续,是断见,正是第 300 经所说"离此二边"要避开的两处(第二节)。

受者与求解脱者两问,前几篇已有回答。受报者一问,要的是造业者与受报者为同一个我,第 300 经称之为"自作自觉",判为常见(第二节)。求解脱者一问,要一个存续到解脱之时、在解脱中得到解脱的存在;早期经典里,解脱时除尽的正是我慢、我欲、我使,即我感那一层(第二篇第三节),解脱是这一层认领不再生起,并非某个存在得到了什么。业力依处一问,第三篇第三节已说明,南传以异刹那业缘、世亲以种子作答,都不另立依处;世亲又反问,设有实我,已灭之业又如何生果,立一个我并不解决这个问题。

忆念一条是四条里唯一须正面回答的论证。商羯罗的论证有两步:忆念只能属于当初觉知的同一个人,别人经历的事我记不起;能觉知的主体从不怀疑自己是自己还是只与自己相似。第一步,世亲《俱舍论·破我品》有正面的回答。论敌问:“若一切类我体都无,刹那灭心于曾所受久相似境何能忆知?”世亲答,忆知“从相续内念境想类心差别生”,并列出忆念生起的条件:当初缘境的觉知,相似、相属的想与作意等,以及相续未受愁忧散乱损坏。论敌再问,怎么能一个心见、另一个心忆,天授心所见之境,祠授心不能忆。世亲答:“此难非理,不相属故。谓彼二心互不相属,非如一相续有因果性故。我等不言异心见境异心能忆,相续一故。然从过去缘彼境心,引起今时能忆念识。”11 忆念的条件是同一相续之内的因果,两个人的心不在同一相续,所以别人经历的事我记不起;商羯罗当作有我证据的这件事,无我论同样能说明。论敌又问“我体若无,是谁之念”,世亲答,生念之因就是念的所属:“即生念因足为念主,何劳立我为念主耶?”11 第二步,主体从不怀疑自己是自己,第一篇第五节已分析:这份确认在当下生起,依据的是当下的记忆与我感,红舱与蓝舱里醒来的两人各有一份,它的顽固不能替它所确认的事作证。Ingalls 指出,商羯罗此条针对的是法称一系"同一其实只是相似"的说法,这一说法有部并不主张;12 世亲的回答不诉诸相似,诉诸同一相续内的因果,商羯罗的两步都没有触及它。

努力一条,商羯罗把"果从已灭之因生"读成有从无生。这一读法佛教不持:果不从已灭之因生,也不从因无间即生,从因的相续转变差别生,世亲的种子之喻说的正是这一点(第三篇第三节);早期经典的说法是此有故彼有,前一段是后一段的条件。Ingalls 记商羯罗与跋斯迦罗对这一条同用"无不能生有"的常识作答,两家并以种子为例:使草生出的是种子未坏的部分,而非种子的坏灭;12 这与世亲"不从已坏种起"一句所说相同。"懒得织布的人也会有布"的推论,要以佛教主张有从无生为前提,驳的又是一个佛教不持的主张。

判词一条是对人的断语。外境实有、唯识、一切皆空是三个部派各自的主张,各自托名佛说;把三家的分歧算作一人前后矛盾的三套学说,是论辩的手法。佛陀出于憎恨众生而说法一句,是对动机的推测,无从论证。

四条合起来看,两条驳的是佛教不持的主张,一条是对人的断语,只有忆念一条是须正面回答的论证,而这一条世亲早有回答。这个判断不改第一卷 8.6 的总评:商羯罗对佛教各派的批判是认真的哲学工作,Ingalls 通检之后也判其值得研究。2 Ingalls 同一篇文章另有一项分辨:以稍后的跋斯迦罗《梵经注》为对照,商羯罗驳佛教实在论的各条大都承自更早的注家,两难与有从无生两条都在其内,原创而要紧的只有忆念一条。12 本篇判为稻草人的两条正是他照录的旧论,他自己的贡献是忆念一条,也正是须以世亲作答的一条;本篇所评只限于这四条。他在哲学史上的声名有胜利者事后建构的成分,2 名下著作多数不可信,与龙树名下著作的叠合相近,13 这两件与论证的强弱是不同的问题。

但也须为商羯罗记一笔:在道德与后果这一面,他问得直接,问题本身不是空话。没有一个常住的我,将来受报的与眼下造业的不是同一个,人凭什么还要为将来的后果负责、为解脱用力,这一问佛教自己也面对过:满月经里那位比丘问的就是它(第二节),《俱舍论》的论敌也以业报为难(第三篇第三节)。这一诘难在印度也不始于商羯罗:正理派早已提出,其注家并说它对不立我而认业报的佛教徒才有效,第四讲论再生时又说了一次。1415 第一篇说,贪著于自我延续的那一方在我感那一层,论证够不着它;这份贪著一旦松开,对将来的在意靠什么维系,是另一个真实的问题。帕菲特自述,接受还原论之后,他对自己余生的关切少了,对别人的关切多了;16 "我"的看法一变,在意的方式也随之改变,可见这一问有实际的后果。商羯罗把它写成"须有一个常住的受者",这个答案本书不取,问题本身却是真的。

这个问题的现代表述,见于 Paul Williams 对寂天《入菩萨行论》8.97–98 的分析。寂天以来世之苦为例:来世的身体是另一个,人照样防范来世之苦,所以也应当同样对待他人之苦。Williams 指出这一论证把寂天及其注家推入二难:越强调此生与来世相异,越难说明为什么要在意来世,结果是一人造业、另一人受报;越强调来世仍是我,就越没有理由关心同时代的他人。他的结论是,来世既非我、何以仍须在意,寂天留作未定,而这对现代的佛教徒尤其是一个真实的问题。17 二难的两支,正是第 300 经所判的自作自觉与他作他觉(第二节);经文两边都不取,寂天的论证本书也不取,问题本身则与商羯罗所问是同一个。

这里有一个问题须先摆正。由第一篇、第二篇可以知道,无我并非一句空话:理性的分析驳得倒本体我,早期经典对贪著于延续的那一层另有观察与修习。所以这一问不能写成"道德上有疑难,所以无我不成立"。那是拿后果上的难处去裁决命题的真假,次序颠倒:一个说法的后果令人不安,不能说明它为假。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一个人若真诚地摒弃了我见,在道德上应当如何自处。

四、既非同一个我,何以仍须在意

首先要问的是,"后来的受报者与先前的造业者须是同一个本体,业报才有道德上的约束力"这个直觉从何而来。问题这样提出,讨论的方向就清楚了一些。

这个直觉来自今生为人的日常经验。在自我同一的假设之下,人承担后果时会对先前的行为生悔,因为觉得那是现在这个我做的,于是决意将来的我不再这样做。反过来想就令人不安:若没有这种同一性,后果无从认作自己行为的后果,将来的行为也无从据此纠正与规划,一个人学会并遵守道德规范,似乎就失去了凭借。

一期生命之内的道德是这样;业力跨越生命起作用,本应对道德有更大的约束与激励,在直觉上就更须如此。同一性若不在,善业恶业似乎都落了空。

"须是同一个本体,业报才有约束力"这一条,放在世俗道德里并不完全成立。设想一个人按下按钮就能得到一笔钱,代价是三天后一个毫不相干的无辜者因此死去;没有人会谴责他,也没有人会知道。多数人即便处在这样的条件下,也很难毫无负担地按下去。受苦的不是自己,约束照样在。原问题里的一个预设由此显露出来:它把道德约束力的来源,限定在后果落回同一个自己身上这一件事上。

若三天后死去的是按按钮的人自己,多数人会觉得约束力更强一些。这份差别正是我感那一层的贪著在起作用:它偏向自己这一条相续,不等"我"的概念形成就已经在。上一节末尾问的是真诚不持我见的人,对这样的人,两案的差别会缩小;帕菲特接受还原论之后对自己余生的关切少了、对别人的关切多了,16 说的就是两案向一处靠拢。

(以下并非严格的哲学推论,也诉诸道德上的直觉,是作者真诚的见解。)

真诚不持我见的人,在生命之流中如实知见的,是无处不在、无时不起的苦正在以第一人称的方式被体验;苦的重量,不因体验它的时间、地点乃至生命之流不同而有丝毫减轻。18 就一条生命之流而言,趣向涅槃,是对这条生命之流里未来将无穷生起的苦的悲悯。

这个说法有一个现成的反驳,与商羯罗"受用须有受者"同型,Williams 对寂天"苦无主"论证的批评是它的现代形式。寂天说苦没有主人,所以但凡是苦就应除去,不分是谁的;Williams 答,苦这个概念本身就含着一个受苦的主体,快乐、寒冷、欲求、悲悯也都是某个主体的快乐、寒冷、欲求、悲悯;在寂天那种没有主体的说法之下,没有人在受苦,除苦也就没有意义。19 照此,取消了受者,同时取消了悲悯者。这一反驳所要求的主体止于为我性:Williams 自己说明,由苦须有主体推不出主体是什么,它可以只是一个自我,不必是一个常住的实体。19 本书所持的正是这一层:受还是受,以为我的方式被感受(第一篇,第二篇第二节)。本书不否认为我性,也不否认我感、反思的我、叙事的我在凡夫处存在;论证所拒绝的是这三层构建出来的连续的我与我所,以及在叙事之上另立的本体我;认领本身由修习分两道断除,见先断,慢后断(第二篇第三节)。颇求那经把"谁受"换成"以什么为条件有受",换掉的是据有者的位置,不是受以谁的方式发生;经文“有业报而无作者”否定的也是作者这一个额外的据有者。寂天那种彻底的无主说,本书不取;这一反驳因此止于寂天,不及于早期经典的立场。

Williams 另一半的话仍然成立:无我推不出利他,不自私若随无我而来,那是事实上的偶然,不是逻辑的蕴含。19 本篇也不作这一推论。同一个道理反过来也成立:利己要先把"我体验的这一支生命流"认领为我的,这道认领恰是一种我所,无我与它同样不相容。无我既推不出利他,也容不下利己;它给出的只是如实知见:苦就是苦,苦以第一人称的方式被体验,就只是以第一人称的方式被体验,没有一个据有它的我,也没有一支可以认作我所的生命流。从这里到对一切相续的悲悯,中间是修习,不是推论:《三明经》以慈、悲、喜、舍四心遍满诸方为通梵天之道(第一卷 13.5),20 慈悲在经里是修习的项目。这与差摩从看清非我到我慢松脱之间那一段相同,经文给的是修习,不是另一个论证(第二篇第三节)。

从这个角度看,佛陀所见的是缘起、五取蕴与苦。"人"在经文里是俗数法:《第一义空经》说“有业报而无作者”,随即说“除俗数法”,世俗的说法里照旧有人在造业、受报,第一义里只有此有故彼有(第二篇第四节)。21 他所传授的只是灭苦之道,掌中之叶的譬喻说的正是这一点:自所知者如林中之叶,所说者如手中之叶,所说的只是四谛。22 这是悲悯,它不以一个受悲悯的常住之"人"为前提。

《中阿含·想经》说有两种沙门、梵志:一种“于地有地想”,“计地即是神”,“便不知地”;一种“于地则知地”,“不计地即是神”,“彼便知地”;水、火、风亦复如是。23 "神"在这里即是我。前者带着我见去看四大,看到的是自己误解了的四大;后者以正见去看,看到的是如实的四大。轮回、无我与业力也是如此:带着"谁"去问,问出的是常见与断见;不带"谁"去看,看到的是此有故彼有,与苦在其中生起。

五、小结

商羯罗的四条里,承重的是道德与救度上的考虑:没有一个常住的我,谁受业报,谁得解脱,何必努力。四条之中,两条驳的是佛教不持的主张,一条是对人的断语,忆念一条是须正面回答的论证,世亲以同一相续内的因果作答。满月经那一问的毛病,在把无我只用在受报的一端;"谁"字的两种填法各堕一边,佛陀给出的是缘起。道德约束力的来源不限于后果落回同一个自己身上;真诚不持我见的人所见的是以第一人称的方式被体验的苦,趣向灭苦是对相续的悲悯;没有受者便没有悲悯者这一反问,所要求的主体止于以为我的方式被感受这一层,本书不否认这一层;无我既推不出利他,也容不下利己;慈悲是修习的项目。四篇的追问与回答,列成一表:

追问 容易想成的样子 四篇的回答
既然无我,轮回的是谁 有一个跨世的据有者 论证驳得倒本体我,也改得动反思与叙事层的"我",够不着前反思的我感(第一篇)
早期经典怎样处理"谁" 换一个更精细的主语 五蕴逐类观察,见与慢分开,"谁"换成"以什么为条件";识不渡过去,前后以缘起相接,两世之间以爱维系,业是意向(第二篇)
死生怎样交接,业在中间以什么方式存在 灵魂换了名字 三家都不让一法渡过去;跨时因果各家都未说完,但与有没有我不是同一个问题(第三篇)
既非同一个我,何以仍须在意 没有同一性,善恶都落空 问法把无我只用在一端;约束力不限于后果落回自己;所见是以第一人称的方式被体验的苦,趣向灭苦是对相续的悲悯(本篇)

引文说明:汉译引文已据 CBETA 本逐字核对,或转据第一卷已核之注,《俱舍论》卷三十据 T1558 原文逐字核对;商羯罗《梵经注》据 Thibaut 英译原书页图逐页核对;《正理经》及婆蹉衍那注据 Ganganatha Jha 英译原书页图核对;Ingalls 1954 据原刊页图核对;Williams《Altruism and Reality》据原书页图核对;帕菲特、菩提比丘《相应部》英译据电子书核对。

注

参考文献

  1. Karl H. Potter (ed.), Encyclopedia of Indian Philosophies, vol. 3: Advaita Vedānta up to Śaṃkara and His Pupils (Delhi: Motilal Banarsidass, 1981), 115:“Śaṃkara is credited with a great many works, most of which are highly unlikely to be by him.”其后记 Hacker 与 Mayeda 辨别真伪的诸项检验,“all of which are satisfied by the Brahmasūtrabhāṣya (by common consent the work of the Śaṃkara we are interested in)”。据原书页图核对。 ↩

  2. 第一卷 8.6《印度佛教的衰亡》"商羯罗与佛教的哲学竞争"与"对商羯罗批判力度的评估"两段:前者据 Lorenzen 与 Nicholson 论商羯罗传记文学与不二论独尊叙事的晚出,判"他摧毁了佛教"为胜利者的事后建构;后者引 Ingalls 之结论。 ↩↩↩

  3. George Thibaut (trans.), The Vedânta-Sûtras with the Commentary by Śaṅkarâkârya, Part I, Sacred Books of the East 34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890)。据原书页图核对,下引各句均以页图为准。 ↩

  4. 同上,II.2.19,404–407。佛教一方之说见 404;407 前后:“Moreover, that for the purpose of whose enjoyment the aggregate is formed is, according to your doctrine, not a permanent enjoying soul, so that enjoyment subserves itself merely and cannot be desired by anything else; hence final release also must, according to you, be considered as subserving itself only, and no being desirous of release can be assumed. If a being desirous of both were assumed, it would have to be conceived as permanently existing up to the time of enjoyment and release, and that would be contrary to your doctrine of general impermanency.”406 论蕴聚:“how much less then are aggregates possible if there exist only momentary atoms not connected with enjoying souls and devoid of abodes (i.e. souls), and that which abides in them”,所依者即业力(adṛṣṭa);论转生:“In the former case a human body could never pass over into that of a god or an animal or a being of the infernal regions; in the latter case a man might in an instant be turned into an elephant or a god and again become a man”。 ↩

  5. 同上,II.2.25,413–415。413:“That remembrance can take place only if it belongs to the same person who previously made the perception; for we observe that what one man has experienced is not remembered by another man.”415:“But the conscious subject never has any doubt whether it is itself or only similar to itself; it rather is distinctly conscious that it is one and the same subject which yesterday had a certain sensation and to-day remembers that sensation.” ↩

  6. 同上,II.2.26–27,415–418;418:“And nobody would have to exert himself in the least either for going to the heavenly world or for obtaining final release.” ↩

  7. 同上,II.2.32,428:“It has, in fact, no foundation whatever to rest upon, and hence the attempts to use it as a guide in the practical concerns of life are mere folly.”“…has himself made it clear either that he was a man given to make incoherent assertions, or else that hatred of all beings induced him to propound absurd doctrines by accepting which they would become thoroughly confused.—So that—and this the Sûtra means to indicate—Buddha's doctrine has to be entirely disregarded by all those who have a regard for their own happiness.”同页前文以“like the walls of a well dug in sandy soil”为喻。 ↩

  8. 《杂阿含》第 58 经(T0099,卷二)。大正藏校注出巴利对应 S. 22. 82. Puṇṇamā,即《相应部》22.82《满月经》;扩本为《中部》第 109 经《满月大经》。第一卷 13.3 有分析。 ↩↩

  9. 第一卷 13.3《五蕴、四大与无我》:该章称满月经此问"坏在结构上",我被用了两次,问句里用它索要一个受报者,盘算里用它豁免一个造业者;并记满月大经点出此问为渴爱所驱。 ↩

  10. 《杂阿含》第 300 经(T0099,卷十二)。大正藏校注出 S. 12. 46. Aññatara。同卷第 302 经阿支罗迦叶问“苦自作耶”“苦他作耶”,佛陀以同一中道作答,校注出 S. 12. 17. Acela。 ↩

  11. 世亲造、玄奘译《阿毘达磨俱舍论》卷三十《破我品》(T1558)。论敌之问“若一切类我体都无,刹那灭心于曾所受久相似境何能忆知”,世亲答“如是忆知,从相续内念境想类心差别生”,随后列忆念生起的条件:“从有缘彼作意相似相属想等,不为依止差别愁忧散乱等缘损坏功德心差别起”;天授、祠授之难与“相续一故”之答,“我体若无,是谁之念”“即生念因足为念主,何劳立我为念主耶”诸句,俱在此卷同一段,紧接破补特伽罗之后。据 T1558 原文逐字核对。第一卷 17.6 论此品的位置,谓无承担者的相续要独自承担记忆、责任与解脱。 ↩↩

  12. Daniel H. H. Ingalls, “Śaṃkara's Arguments against the Buddhists,”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3 (1954): 291–306。295 论驳蕴聚一条:“Essentially, the Vedānta argument is one of theism against atheism.”296 论 2.2.19 末尾的两难:“Śaṃkara elaborates this argument more than Bhāskara but adds nothing substantially new.”297:“In only one sūtra on this topic does Śaṃkara add an argument that is both original and of basic importance. This is on II.ii.25: anusmṛteś ca.”298:“This is Śaṃkara at his best”;“It is worth noting that the Buddhist objection here is idealist rather than realist. This doctrine that what we call identity is in fact similarity is not pressed by the Sarvāstivādins. On the other hand, it is basic to the logic of Dharmakīrti and the Buddhist idealists.”同页论有从无生一条:“The criticism used by Śaṃkara and Bhāskara is that nothing can come from nothing.…They are, after all, only common sense.”“Of the seed, they said, it is not the perishing condition which causes the grass, but the non-destroyed parts of the seed which form parts of the grass.”同页末总结:“Śaṃkara's arguments against the realists contain substantially nothing new.”306:“seem to me not pointless but deeply significant and worthy of study.”据原刊页图核对。第一卷 8.6 注引其结论。 ↩↩↩

  13. 第一卷 5.1《龙树与中论》:挂在"龙树"名下的著作种类庞杂,中观、密教、医方、炼丹都有,现代研究认定是好几位同名作者的叠合;能稳妥归于中观这一位龙树的,是《中论》《回诤论》等少数几部。 ↩

  14. 正理派的这一诘难:《正理经》3.1.4 说,若身即是我,焚烧活人之身便无罪;婆蹉衍那(Vātsyāyana)的注径直针对佛教的刹那聚合说,造业者若只是一串刹那生灭的身、根、觉、受的聚合,造业的前一聚合与受报的后一聚合全然不同,造业者与所造之业脱了干系,未造业的反要承受它,为求解脱而修梵行也没有意义;乌德约塔卡罗(Uddyotakara)《正理释》说此条不是为了证明有我,只是指出否认有我之说的难处;瓦恰斯帕蒂·米希罗(Vācaspati Miśra)《释疏》说它对不承认善恶业的唯物论者无力,对不立我而立善恶业的佛教徒才有效。出处:《正理经》3.1.4 及婆蹉衍那注,Ganganatha Jha 英译(Gautama’s Nyāyasūtras with Vātsyāyana-Bhāṣya, Poona Oriental Series 59, Poona: Oriental Book Agency, 1939),257–259。经文:“[If the Body were the Soul, then] there would be no sin accruing from the burning (killing) of a living Body”(257)。注:“So that, the two (the doer and the experiencer of results) being entirely different, it comes to this that one (the preceding ‘Aggregate’) who did the act becomes dissociated from what he did (and from its consequences), while one (the later Aggregate) who did not do the act becomes saddled with it (and its consequences).”又谓如此则“there can be no point in leading the life of a ‘Religious Student’ for the purposes of Release (from birth and rebirth)”(259)。译者注引《正理释》:“This, says the Vārtika, is put forward, not as a proof of the Soul, but only as indicating the objectionable feature in the theory of those who deny the Soul”(259);引《释疏》:“The Tātparya remarks that this argument can have no force against the thorough-going Materialist, who admits of no Dharma and Adharma, but it will be effective against the Bauddhas, who, while denying the Soul, do admit of Dharma and Adharma”(257)。据原书页图核对。 ↩

  15. 同上,4.1.10 婆蹉衍那注,414:“On the other hand, he, for whom ‘Rebirth’ consists of the ‘birth of one entity and destruction of another entity’, would be faced with the absurdity that one entity would be deprived of the fruits of his deeds, while another would be saddled with the fruits of acts not done by him.” ↩

  16. Derek Parfit, Reasons and Person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4; 据 1987 年再次校订之重印本), §95 “Liberation from the Self,” 281:“I am less concerned about the rest of my own life, and more concerned about the lives of others.”据电子书核对;见第一篇。 ↩↩

  17. Paul Williams, Altruism and Reality: Studies in the Philosophy of the Bodhicaryāvatāra, Curzon Critical Studies in Buddhism (Richmond: Curzon, 1998), ch. 2 “On Altruism and Rebirth: Philosophical Comments on Bodhicaryāvatāra 8:97–8,” 29–51(原刊 The Buddhist Forum III, 1994)。50:“Rationally Śāntideva, rGyal tshab rje and others are in a dilemma. The more they stress otherness between this life and future lives, the more they open themselves to the reply that there is no need to concern ourselves with future lives.…The more it is argued that there is a need to concern ourselves with future lives because it will be us, the less grounds there can be for arguing a concern with contemporary others.”同页谓此结果“would seem to follow that one person does the deed and another gets the result”。51:“Why I should concern myself with future lives when they will not be me Śāntideva has left undetermined, and it is a very real problem particularly for Buddhists in the modern world.”据原书页图核对。 ↩

  18. 第一卷 13.8《作者体悟·形而上学的迷思》:"无我之下,苦的重量不落在我上,落在无数未来将要误认有我、误认有我所的现象之上;那些现象会疼,疼是真的。于是灭苦不再是自保,是对这条相续下去的经验之流的慈悲。" ↩

  19. 同上,ch. 5 “The Absence of Self and the Removal of Pain: How Śāntideva Destroyed the Bodhisattva Path,” 104–176。140:“It is part of the very concept of a pain that it is the pain of a subject.”141:“It makes no sense to refer to happiness, to refer to feeling cold, to refer to desire, to refer to compassion, without these being the happiness, feeling cold, desire, compassion of some subject.”同页论康德:“from this fact alone, while the essential subjectivity of mental events follows tautologously, nothing follows about the status, the nature or constitution, of the subject, whether for example it is merely a self or really a Self.”142:“On Śāntideva's extreme no-subject view there is no one undergoing pain, and thus there is no point is stopping pain.”(末句“is”原文如此。)111:“The ‘ought’ of unselfishness simply does not follow from the ‘is’ of anātman. And if as a matter of fact unselfishness does follow from [understanding] absence of self that is a contingent matter rather than one of logical entailment.”164:“I can quite consistently accept that I do not have an isolated monadic True Self and yet, qua Williams, this person here, repeatedly and selfishly put the interests of myself (if not my Self) before the interests of all others.”176:“Why we should be altruistic at all has still not been answered”。Williams 接受格鲁派所说世俗上存在的人,140:“dGe lugs scholars are absolutely right”。据原书页图核对。 ↩↩↩

  20. 第一卷 13.5《轮回、六道、三界》注引《三明经》(DN 13 §§76–79;汉译《长阿含》第 26 经,T0001 卷十六):慈、悲、喜、舍四心遍满一方乃至四方,每一心之后各系一句"此即通梵天之道";佛陀不驳二婆罗门青年的目的地,只换其行程,以四住为梵天道。 ↩

  21. 《杂阿含》第 335 经《第一义空经》(T0099,卷十三)。第一卷 13.3 注引此经,并举觉音《清净道论》XIX.19–20 同旨之颂:有苦而无受苦者,有作而无作者。第二篇第四节引其全句。 ↩

  22. 《杂阿含》第 404 经(T0099,卷十五),巴利对应《相应部》56.31《申恕林经》,即掌中之叶之喻:佛陀自所见法、为人说者“如手中树叶”,因其“义饶益、法饶益、梵行饶益、明、慧、正觉、向于涅槃”;自知而不说者,如大林中的树叶;经末归于“于四圣谛未无间等者,当勤方便”。巴利本明言所说者即四谛,Bhikkhu Bodhi 英译(The Connected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00)1858:“And what, bhikkhus, have I taught? I have taught: ‘This is suffering’; I have taught: ‘This is the origin of suffering’; I have taught: ‘This is the cessation of suffering’; I have taught: ‘This is the way leading to the cessation of suffering.’”据原书页图核对。第一卷 13.7 以此立章。 ↩

  23. 《中阿含》第 106 经《想经》(T0026,卷二十六)。大正藏校注出 M. 1. Mūlapariyāya sutta,即《中部》第 1 经《根本法门经》。经末佛陀自述"我于地则知地",水、火、风以下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