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出息念经（一）·照字面读¶

专题系列《实修》的《入出息念经》四读之一。四读读的是《中部》第一一八经《入出息念经》（Ānāpānassatisutta），体例与《大念处经》四读相同：本篇只照经文的字面读，字面不清楚的地方回到巴利原文，不引义注、复注，不引阿毗达磨，也不引当代禅师的讲法；那三层依次留给第二、三、四篇。经文据 VRI 本《中部·后分五十经》第二品（Anupadavagga）第八经，段号用该本的 §144 至 §152。¹ 文中的中文译句都是本篇试译，求贴字面，不求通顺；全经的今译及其与萧式球、庄春江、段晴、菩提比丘四家译本的对勘，另见附文。

《大念处经》把入出息列为身念处的第一种随观，只说了四句；本经把这四句扩成十六句，让十六句走完四念处，再由四念处说到七觉支，由七觉支说到明与解脱。第一卷 1.5 已经列过十六句与四念处的对应。照字面细读，本经比《大念处经》更像一份完整的修法说明，留下的空白却也不少：十六句是否有先后，"全身"指什么，喜与乐从哪里来，经文都没有说。下表列出本篇回答的八个问题。

一、全经的组织¶

经文分两块：缘起（§144–147 前半）与开示（§147 后半至 §152）。

缘起写一场僧团的集会。地点是舍卫城东园鹿子母讲堂（pubbārāma migāramātupāsāda），舍利弗、大目犍连、大迦叶、阿难等十位长老在座。长老们各自教导新出家的比丘，有的带十人，有的带二十、三十、四十人，新比丘"uḷāraṃ pubbenāparaṃ visesaṃ jānanti"，一层一层知道更殊胜的进境（§144）。自恣那一夜，佛陀环视默然的僧众，说“āraddhosmi, bhikkhave, imāya paṭipadāya; āraddhacittosmi, bhikkhave, imāya paṭipadāya”（比丘们，我对这样的行道满意，我心对这样的行道满意），劝众比丘更加精进，为未得的得、未证的证，并宣布留在舍卫城，等到雨季第四个月的满月（komudī cātumāsinī）（§145）。āraddha 一词也可读作"已发起"，义注解作满意。到了那一天，佛陀称赞这个僧团纯净，立于心材（sāra），值得人走上许多由旬来看（§146）。

随后佛陀列举僧团里有哪些人（§147）：阿罗汉、不还、一来、预流四种圣者；致力于修四念处的，修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支圣道的；修慈、悲、喜、舍的；修不净的；修无常想的；最后是修入出息念的。列到入出息念，经文不再往下列，转入正题。

正题是一组断言：“Ānāpānassati, bhikkhave, bhāvitā bahulīkatā mahapphalā hoti mahānisaṃsā. Ānāpānassati, bhikkhave, bhāvitā bahulīkatā cattāro satipaṭṭhāne paripūreti. Cattāro satipaṭṭhānā bhāvitā bahulīkatā satta bojjhaṅge paripūrenti. Satta bojjhaṅgā bhāvitā bahulīkatā vijjāvimuttiṃ paripūrenti.” 试译：比丘们，入出息念修习、多作，有大果、大利益。入出息念修习、多作，圆满四念处；四念处修习、多作，圆满七觉支；七觉支修习、多作，圆满明与解脱。

此后全经由四个"怎样"（kathaṃ）的问答组成，各答这组断言里的一句：怎样修习而有大果（§148，答以十六句），怎样圆满四念处（§149），怎样圆满七觉支（§150–151），怎样圆满明与解脱（§152）。前面的僧团描写与后面的修法，字面上只有一个接口：入出息念是名单上的最后一项。经文没有说入出息念高于名单上的其他修法，它只是排在最后，然后单独展开。

汉译《杂阿含》卷二十九有三经可与本经对读，分块的方式不同。第 815 经的缘起与本经大体相合：众多上座安居，年少比丘来依止，上座"或一人受一人，或一人受二、三、多人"；世尊在布萨时称许僧众，留到"滿迦低月"；也列举僧众所修诸法。可是它所列末尾四项各配上所断之物：“修不淨觀，斷貪欲，修慈心，斷瞋恚，修無常想，斷我慢，修安那般那念，斷覺想”，随后只用"依止聚落，乃至觀滅出息"一句带过修法，没有四念处、七觉支的配属。² 同样的四对，巴利《自说经》的《弥醯经》里也有，入出息念那一对作“ānāpānassati bhāvetabbā vitakkupacchedāya”（应修入出息念，为断寻思）。³ 配属一段在第 810 经，那是阿难独坐时想到的问题：“頗有一法，修習多修習，令四法滿足；四法滿足已，七法滿足；七法滿足已，二法滿足？”⁴ 十六句本身以第 803 经所列最全。⁵ 《相应部·入出息相应》也有一经与第 810 经相当，同样由阿难发问。⁶ 巴利本合在一经里的缘起、十六句与配属，在汉译里分属三经。哪一种编排在先，单凭这几个本子定不了；照字面能说的是，汉译第 815 经的缘起同样以入出息念收尾，接上的却是"斷覺想"，不是四念处。

二、十六句各做什么¶

§148 先交代坐法：去到林中、树下或空屋，结跏趺坐，身体端直，"parimukhaṃ satiṃ upaṭṭhapetvā"，令念现前；然后“So satova assasati satova passasati”，他具念而入息，具念而出息。十六句接在这之后。从第三句起，句式一律是"‘……assasissāmī’ti sikkhati, ‘……passasissāmī’ti sikkhati"（他训练：我将……而入息；他训练：我将……而出息），下表只列"……"的部分。

十六句用的是两个主动词。前两句是了知（pajānāti），句法与《大念处经》相同：入息用现在分词 assasanto，了知用现在时，了知发生在呼吸正在进行的时候。后十四句是训练（sikkhati），所训练的内容是一句第一人称将来时的话，"我将……而入息"。PTS《巴英词典》释 sikkhati 为 to learn, to train oneself。⁷ 全经 sikkhati 出现五十六次，pajānāti 八次（§148、§149 两处各数一遍）。照字面，十六句里只有前两句是如实知道呼吸的长短，其余十四句都是带着意向的练习。

训练的十四句又分三种句型。第一种是"觉知"（paṭisaṃvedī），词典释作 experiencing, feeling, enjoying or suffering，即亲身感受到某物：全身、喜、乐、心行、心，共五句。第二种是带宾语的现在分词，修行者是动作的发出者：passambhayaṃ（平息）身行与心行，abhippamodayaṃ（使欢悦）、samādahaṃ（使定）、vimocayaṃ（使解脱）心，共五句。词典释 passambhati 的使役形为 to calm down, quiet, allay，释 vimuccati 的使役形 vimoceti 为 to cause to be released or emancipated, to set free，并举"cittaṃ"为宾语的用例。⁷ 第三种是"随观"（anupassī），对象是无常、离贪、灭、放舍，共四句。

这三种句型说的是三种不同的事：感受到什么，对身心做什么，随观什么。照字面，入出息念不只是观察呼吸。十四句里有五句明说要改变身心的状态：让身行平息，让心行平息，让心欢悦，让心得定，让心解脱。

还有一点句法上的事实。十六句每一句都带着"而入息""而出息"：呼吸始终在句子里，变的是与呼吸同时觉知、所做、所随观的东西。"觉知喜而入息"，字面上并没有说喜成了所缘、呼吸退出了所缘；也没有说呼吸仍是所缘、喜只是附带被感受到。所缘是否随句子更换，句法上两读都通。义注怎样回答，见第二篇。

汉译第 803 经的十六句与巴利本有几处不同。第一组之前多出“念於內息，繫念善學，念於外息，繫念善學”；第三组作“覺知心，覺知心悅，覺知心定，覺知心解脫”，四句同作"覺知"，没有巴利本后三句的使动语气；第四组作“觀察無常，觀察斷，觀察無欲，觀察滅”，多一个"斷"，没有放舍。⁵ 汉译所据的原本是否就是如此，单凭译文判断不了。

三、第一组：全身与身行¶

第三句"觉知全身"（sabbakāyapaṭisaṃvedī）的"全身"，《大念处经》的读法已经说过有两种：整个肉身，或整段呼吸。⁸ 本经比《大念处经》多给了一条字面上的线索。§149 解释第一组何以是身念处时说：“Kāyesu kāyaññatarāhaṃ, bhikkhave, evaṃ vadāmi yadidaṃ – assāsapassāsā.” 试译：比丘们，我说这是诸身之中的某一身，即入息出息。aññatara 意为"某一个、其中之一"。经文自己的理由是：入出息本身就算一种身，所以随观它就是于身随观身。这条理由没有直接界定"全身"，但它表明，第一组被算作身念处，是因为呼吸被算作身；理由里没有提到肉身。《相应部》的对应经作“Kāyaññatarāhaṃ, ānanda, etaṃ vadāmi, yadidaṃ – assāsapassāsaṃ”，前面还加了一句"Taṃ kissa hetu?"（这是什么缘故？），把这一句明标为理由。⁶

第四句"平息身行"（passambhayaṃ kāyasaṅkhāraṃ）的"身行"，本经没有界定。《中部》第四十四经有现成的定义：“Assāsapassāsā kho, āvuso visākha, kāyasaṅkhāro, vitakkavicārā vacīsaṅkhāro, saññā ca vedanā ca cittasaṅkhāro”（贤友毗舍佉，入出息是身行，寻与伺是语行，想与受是心行），理由是“Assāsapassāsā kho, āvuso visākha, kāyikā ete dhammā kāyappaṭibaddhā, tasmā assāsapassāsā kāyasaṅkhāro”（入出息是身的法，系属于身，所以入出息是身行）。⁹ 那是另一部经，可是同在《中部》，用的是同一个词。借这个定义来读，第四句是"平息入出息而入息"，即让呼吸本身平息下来。

两条线索合起来，第一组四句都可以读成只关于呼吸：知道它长，知道它短，觉知它的全程，让它平息。这样读最省，也与 §149 的理由相合；读成肉身也说得通，只是经文的理由用不上。汉译第 810 经此处作“若長若短，一切身行覺知”，又作"身行休息"，⁴ 字面上把"全身"读成了"一切身行"；第 803 经则作"覺知一切身入息"。⁵ 两部汉译各取一读。

《大念处经》的入出息一节与本经第一组四句文字相同，后面还有旋工之喻与结颂（内外、生灭、"有身"之念）。本经没有旋工之喻，也没有那段结颂；内外、生灭在本经里都不出现。

四、第二、三组：喜、乐、心¶

第二组是觉知喜（pīti）、觉知乐（sukha）、觉知心行、平息心行。照《中部》第四十四经，心行是想与受：“Saññā ca vedanā ca cetasikā ete dhammā cittappaṭibaddhā, tasmā saññā ca vedanā ca cittasaṅkhāro”（想与受是心所，系属于心，所以想与受是心行）。⁹ 借这个定义，第二组是：感受到喜，感受到乐，感受到想与受，让想与受平息。

喜与乐从哪里来，十六句没有说。经文只要求修行者觉知它们，没有说怎样引生它们，也没有说要先得到某种定。同一部经的七觉支一段倒给了一条来路（§150）：“Āraddhavīriyassa uppajjati pīti nirāmisā”（精进已发起的人，生起无食之喜），“Pītimanassa kāyopi passambhati, cittampi passambhati”（心中有喜的人，身也轻安，心也轻安），“Passaddhakāyassa sukhino cittaṃ samādhiyati”（身已轻安而有乐的人，心得定）。照这一段，喜由精进而生，乐与轻安同在，定在喜、轻安、乐之后。全经没有 jhāna 一词，喜乐与禅那的关系，字面上没有着落。

第二组何以是受念处，§149 的理由是：“Vedanāsu vedanāññatarāhaṃ, bhikkhave, evaṃ vadāmi yadidaṃ – assāsapassāsānaṃ sādhukaṃ manasikāraṃ.” 试译：比丘们，我说这是诸受之中的某一受，即对入出息的善作意。句式与身念处那一句相同，可是被归为"某一受"的，是作意（manasikāra）。作意不是受，这句话怎样成立，经文没有交代。《相应部》对应经也是这样说的。⁶ 第二篇看义注怎样解这一句。

第三组是觉知心、令心欢悦、令心得定、令心解脱。十六句里，定只在这一处出现：samādahaṃ cittaṃ，与呼吸同时，修行者使心得定。照字面，定是修习当中要做的一件事，排在第十一句，不是开始修习之前的条件。"令心解脱"从什么解脱，经文没有说。

第三组何以是心念处，§149 的理由换了一种：“Nāhaṃ, bhikkhave, muṭṭhassatissa asampajānassa ānāpānassatiṃ vadāmi.” 试译：比丘们，我不说失念、不正知的人有入出息念。这一句说的是念与正知，没有提到心；它为什么能说明这一组是"于心随观心"，经文同样没有交代，留到第二篇。

五、第四组：无常、离贪、灭、放舍¶

第四组四句都用随观（anupassī），与四念处定型句里的"随观"是同一个词，对象是四个抽象名词：无常（anicca）、离贪（virāga）、灭（nirodha）、放舍（paṭinissagga）。

后三个词在字面上都有两读。词典释 virāga，一边是 absence of rāga, dispassionateness，指心里不再贪着；一边是 waning, fading away，指事物褪去。⁷ 随观 virāga，可以是随观自己的贪在褪，也可以是随观所观之物在褪。nirodha 是灭，灭的是什么，经文没有说：所观之物，苦，还是贪。paṭinissagga 词典释作 giving up, forsaking; rejection, renunciation，是一个放下的动作；随观"放舍"，字面上是随观一个动作。四个词为什么按这个次序排，经文也没有说明。

第四组何以是法念处，§149 的理由是：“So yaṃ taṃ abhijjhādomanassānaṃ pahānaṃ taṃ paññāya disvā sādhukaṃ ajjhupekkhitā hoti.” 试译：他以慧见到贪与忧的断除，善加旁观。ajjhupekkhitā 是动词 ajjhupekkhati 的施事名词。词典列 ajjhupekkhati 三义：to look on；to look on intently or with care, to oversee；to look on indifferently。施事名词 ajjhupekkhitar 释作 one who looks on (carefully) … an overseer, caretaker，所举的出处正有与 sādhukaṃ 连用的《相应部》例子。⁷ 照词典，"善加旁观"兼有两面：在旁看着，看得仔细，却不插手。

这条理由与四念处定型句的末尾相扣。定型句说"vineyya loke abhijjhādomanassaṃ"，调伏对世间的贪与忧；第四组的理由说，修行者以慧看见的，正是这贪与忧的断除。照字面，本经的法念处以看见断除本身为特征。同一句"sādhukaṃ ajjhupekkhitā hoti"在七觉支一段的舍觉支里又出现一次，见第七节。

两部经的"法"字面上全不相同。《大念处经》的法念处列五盖、五取蕴、六处、七觉支、四谛，各有名目；本经的法念处只是四种随观，没有一个名目与前者重合。汉译第 803 经作"觀察無常，觀察斷，觀察無欲，觀察滅"，第 810 经配法念处时作"觀無常、斷、無欲、滅"。^{5 4}

六、十六句怎样配四念处¶

§149 的配属句式是："Yasmiṃ samaye, bhikkhave, bhikkhu … sikkhati; kāye kāyānupassī, bhikkhave, tasmiṃ samaye bhikkhu viharati ātāpī sampajāno satimā vineyya loke abhijjhādomanassaṃ."（比丘们，在比丘……训练之时，那时他于身随观身而住，热诚、正知、具念，调伏对世间的贪与忧。）配属是时间上的重合：做第一组的时候，就是在于身随观身。它没有说四组要依次修，也没有说一组修成才进下一组。

分组本身也是到 §149 才说出来的。§148 列十六句时一路列下，句与句之间没有"然后"一类的连词；把十六句切成四组、每组四句，是 §149 的配属给出的。

四组各配一条理由，四条理由不是同一类：

经文没有给出一条统一的原则，说明为什么这四组恰好配这四个念处。每一处都只给一句，句法各异。四处共用的，是四念处的定型句：本经一字不改地沿用"ātāpī sampajāno satimā vineyya loke abhijjhādomanassaṃ"，主张十六句满足了这个定型句。

汉译第 810 经的配属没有这四条理由。四处都换成同一个格式：身念处是“異於身者，彼亦如是隨身比思惟”，受念处是“若復異受者，彼亦受隨身比思惟”，心念处是“若有異心者，彼亦隨心比思惟”，法念处是“異於法者，亦隨法比思惟”。⁴ "異"字看来对的是巴利的 añña；巴利本只在身、受两处用 aññatara，汉译四处都有。原本如此，还是译者把一处的句式推广到了四处，单凭译文也定不了。

七、七觉支与明解脱¶

§150 说身念处怎样圆满七觉支，§151 用省略号说受、心、法三处亦然。七觉支的每一支都用同一句收束："āraddho hoti … bhāveti … bhāvanāpāripūriṃ gacchati"（发起，修习，由修习而圆满）。各支之间的连接如下：

“So tathāsato viharanto taṃ dhammaṃ paññāya pavicinati pavicayati parivīmaṃsaṃ āpajjati.” 他如是具念而住，以慧拣择、考察、审察那法。（择法）

“Tassa taṃ dhammaṃ paññāya pavicinato pavicayato parivīmaṃsaṃ āpajjato āraddhaṃ hoti vīriyaṃ asallīnaṃ.” 他以慧拣择、考察、审察那法时，精进发起，不退缩。（精进）

“Āraddhavīriyassa uppajjati pīti nirāmisā.” 精进已发起的人，生起无食之喜。（喜）

“Pītimanassa kāyopi passambhati, cittampi passambhati.” 心中有喜的人，身也轻安，心也轻安。（轻安）

“Passaddhakāyassa sukhino cittaṃ samādhiyati.” 身已轻安而有乐的人，心得定。（定）

“So tathāsamāhitaṃ cittaṃ sādhukaṃ ajjhupekkhitā hoti.” 他对如是得定之心善加旁观。（舍）

这一段与十六句有一个句法上的分别。十六句之间没有连词；七觉支之间每一支都以前一支为条件：如是具念而住的人去拣择，拣择的人精进发起，精进的人生喜，有喜的人轻安，轻安而乐的人得定，得定之心被善加旁观。照字面，七觉支是一条明说了先后的链。

这条链用的词，大半在十六句里已经出现：喜（第五句）、乐（第六句）、平息与轻安同根（passambh-，第四、八句）、定（第十一句），舍觉支的"sādhukaṃ ajjhupekkhitā hoti"则与法念处的理由一字不差。七觉支一段看来是把十六句里出现过的状态，按因果的次序重说了一遍。可是这并不等于说十六句本身也有这样的先后，经文没有把两者对起来。

择法一句里的"taṃ dhammaṃ"（那法）指什么，字面上不清楚。在身念处的上下文里，最近的可指之物是所随观的身；汉译第 810 经作"於法選擇思量"，⁴ 也没有交代。

§152 说七觉支怎样圆满明与解脱："satisambojjhaṅgaṃ bhāveti vivekanissitaṃ virāganissitaṃ nirodhanissitaṃ vossaggapariṇāmiṃ"，修念觉支，依于远离，依于离贪，依于灭，趣向放舍，其余六支同。virāga、nirodha 是第四组的词，vossagga 词典释作 relinquishing, relaxation，与第四组的 paṭinissagga 意思相近。⁷ 全经在第四组的词汇上收尾。明（vijjā）与解脱（vimutti）各指什么，本经没有说。

汉译第 810 经这一句作“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捨”，结尾还多一句总结：“如是十三法，一法為增上，一法為門，次第增進，修習滿足”。⁴ "次第增進"把先后说成了明文，巴利本没有这一句。另有一处汉字上的巧合：汉译以"捨"字译舍觉支（upekkhā），也以"捨"字译"向於捨"（vossagga），巴利本里这是两个词。

八、经文许诺什么，没有说什么¶

本经的许诺有两层。一层是"mahapphalā hoti mahānisaṃsā"，大果、大利益；一层是三段的圆满，入出息念圆满四念处，四念处圆满七觉支，七觉支圆满明与解脱。《大念处经》结尾那张从七年到七天的时限表，本经没有；它也没有许诺究竟智或不还这样的具体果位。

经文没有说的，照 VRI 本可以清点。jhāna（禅那）、samatha（止）、vipassanā（观）、nimitta（相）、kammaṭṭhāna（业处）五个词在全经出现零次。数息（gaṇanā）不出现，全经唯一的 gaṇanā 是缘起里的"yojanagaṇanāni"（若干由旬）。定字一族出现在两处：第十一句 samādahaṃ cittaṃ（§148、§149 两处共四次），以及七觉支一段（cittaṃ samādhiyati 四次，samādhisambojjhaṅga 七次）。《相应部·入出息相应》把同一套修法称作 ānāpānassatisamādhi（入出息念定），这个名称在该相应里出现四十余次；本经只称 ānāpānassati。⁶

经文没有说念放在哪里。"parimukhaṃ satiṃ upaṭṭhapetvā"的 parimukha，词典释作 facing, in front，并把这个短语解作 set up his memory in front (i.e. of the object of thought)；⁷ 汉译第 803 经作"繫念面前"。⁵ 鼻端、上唇这样的位置，经文里没有。哪一个是入息，哪一个是出息，经文也没有界定：assāsa 与 passāsa 两词，词典在 assāsa 条下说它 esp. breathing out (so Vism 272), exhalation, opp. to passāsa inhalation，⁷ 可见方向后来有过争议，本篇照通行译法以 assāsa 为入息。

经文还没有说：十六句是不是先后的阶段，是否须全修；第二组的喜乐须不须先得禅那；每次坐多久；修到什么地步算一组修成。汉译第 803 经在十六句之前，先说“斷世貪愛，離欲清淨，瞋恚、睡眠、掉悔、疑斷”，“遠離五蓋煩惱於心”，⁵ 把五盖的断除放在入出息之前；本经没有这一层，五盖一词在全经不出现。

这些空白是后来各家各自填上的。第二篇看义注与复注：义注说这一业处"sabbākārena visuddhimagge vitthāritaṃ"（已在《清净道论》里以一切方式详说），并对"某一身""某一受""不说失念者有入出息念"三句各作解释。第三篇看《无碍解道》与《清净道论》怎样把十六句排成次第，怎样加上数息等阶段，怎样配上禅那。第四篇看当代禅师怎样把它做成具体的修法。几篇所说，凡越出本篇所列字面的，都是后来所加。

注¶

引文说明：巴利经文据 VRI 本《中部·后分五十经》第二品第八经（§144–152），旁及同本《中部·根本五十经》第四十四经、《长部·大品》第九经、《相应部·大品·入出息相应》与《小部·自说经》，逐字核过；中文试译为本篇所作。《杂阿含》引文据 CBETA 本逐字核过。词频按 VRI 本印文统计，校注异读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