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四）·论师怎样安顿它¶

本专题 DOI 10.5281/zenodo.23072106

专题系列《涅槃》五篇之四。前三篇讲早期经典的涅槃：第一篇讲同时代的人怎样说，第二篇讲熄灭的是什么，第三篇讲熄灭之后是什么。本篇讲后世论师怎样安顿它：论书为什么要给涅槃一格，有部、世亲、南传各把它安顿成什么，中观的"涅槃与世间无分别"说什么，瑜伽行的四种涅槃说什么。第五篇讲它怎样变成了别的东西。

本篇的结论有五层。论书要给每一样东西一个位置，涅槃也得有一格；三家的配置是南传一个无为，有部三个，经量部零个。有部把涅槃立为实有的择灭，代价是离系果挂不上因；世亲代经部说涅槃如灯焰谢，唯诸蕴灭，代价是有部的反问，无物可证则修道无果；本书判这场争论没有输家，它暴露的是判准的极限。南传把涅槃列为四究竟法之一，用四鉴别法定义它，填了三栏，近因一栏空着，本书判它越了半线。中观《观涅槃品》所破的涅槃是有部的择灭，对那个从未被立为对象的涅槃既没有破也没有证；25.19 把"不适用"读成了"空"，是一步越界。瑜伽行立四种涅槃，两阶的形式保留，内容换成净化后的永续，"本来自性清净涅槃"把灭从一件将要发生的事改写成一个从来如此的事实。各家可以排成一条谱。各节所答的追问如下：

一、为什么要给它一格¶

阿毗达磨的工作是把经文里散见的名目编成清单，每一项都要有定义，有归类。这件工作遇到涅槃时有一个转换要做：第二篇看过，经文定义涅槃为贪尽、瞋尽、痴尽，三个尽都是过程的止息；清单要的是一个项。第一卷 14.6 把这个问题问得很直：四究竟法里心、心所、色都是有为，涅槃是无为；把无为与有为并列在同一张表上，等于宣布这张表不只是现象的清单，还是一切实有之物的清单。一份为观照准备的目录，为什么要给一个不属于任何蕴、不生不灭、不与任何心相应的项目留一格。¹

三家的配置不同。南传一个无为，涅槃；有部三个，虚空、择灭、非择灭；经量部零个，名有而体无。第一卷 17.5 记下三种配置各自的代价：南传把涅槃单独供起，代价是清单上留一个与其余八十一法异质的成员；有部三件齐备，代价是离系果挂不上因；经量部清零，代价是解脱论悬空。三家在同一处各让了一步，没有一家能免于代价。²

二、有部：择灭实有¶

有部立三无为，各有职能：虚空管无碍；择灭是由慧简择而得的离系，一系一得，涅槃即此；非择灭管缘缺不生，一件事永远不会发生，这个永远不会本身要有个身份。³ 《大毗婆沙论》说立论的用意是“欲显涅槃实有自体”，所遮的正是“唯众苦灭说名涅槃，非实有体”；《顺正理论》引经“定有无生，此若无者，生死众苦应无尽期”，以成立涅槃其体实有。⁴ 第二篇那句"有不生、不成、不作、无为"，在有部这里被读作有这么一个东西。

安顿的细部有两处。其一，一个无为法要与某个人发生关系，得靠"得"：得是心不相应行里的一项，择灭凭得而落到相续上，一个无为法要凭一个有为法才与某个补特伽罗相系。³ 其二，有部判实有的凭据主要是析不散与有作用两条，无为析不散，作用那一条整个用不上；评家以若无虚空则因果次第不成一类的增上缘语撑住它，第一卷 17.5 称之为裁定式的辩护。²

代价落在道与灭的关系上。有部的颂明说“果有为离系，无为无因果”：无为既无因无果，它凭什么在五果里占一个离系果的位置。道与灭只好另立名目：道于灭有能证的功能，虽非灭因，可说择灭为道果。能证不能生，第一卷 17.5 说这是有部体系里的一道接缝。²

三、世亲：唯灯焰谢¶

《俱舍论》卷六代经部立“一切无为皆非实有，如色受等别有实物，此所无故”。三件各有一破：虚空，无碍只是不遇障碍这件事的名字，遇不到障碍不需要一件东西来使它遇不到；非择灭，缘缺不生，缺本身就是不生的全部说明；择灭最要害，论中留下那段著名的循环，问何谓择灭，答是离系，问何法名为离系，答是择灭，“如是二答更互相依，于此自性竟不能显”。两个名字互相定义，绕一圈，什么也没说出。⁵

判无为非实，代价全落在涅槃上。世亲的立场是：择灭非别有实物，涅槃是惑与生的不再起，“如灯涅槃，唯灯焰谢，无别有物。如是世尊心得解脱，唯诸蕴灭，更无所有”。⁵ 这个读法把涅槃从存在物改写成终止事件，与第二篇本书所取的读法同边。有部的反问也直：若涅槃只是无，圣道证的是什么，皈依的又是什么；众贤后来把这一问扩成正面攻势，无物可证则修道无果。² 第三篇末尾记下的代价，在这里由有部说了出来。

第一卷 17.5 的判词是：这场争论没有输家，它暴露的是判准本身的极限。作用可征这一条，用于世间法有效，用到出世间处，判准自己先失效。两边的分歧到此已经是解脱论的根本问题：一边要一个可证得的实在，一边认为把终止实体化恰恰是把生死的语法带进了涅槃。²

四、南传：表上一格，四栏填三¶

《摄阿毗达摩义论》给涅槃的界定是：涅槃是出世间，由四道智所证，是道心与果心的所缘，因其出离称为爱的缠缚，故名涅槃。依所依的余蕴分二，有余依与无余依；依面向分三，空、无相、无愿。三个面向不是三种涅槃，它们是从三道门看同一件事。¹

南传定义一个法要填四栏：特相、作用、现起、近因。《清净道论》给涅槃填的是：特相为寂静，作用为不死或作安慰，现起为无相或无戏论；近因一栏空着。空的理由不必绕：近因是生起所必需的最近条件，凡是填得出这一栏的，都是有条件而生的；涅槃无为，没有生起，因此没有近因可填。⁶

把涅槃放上表，越线了没有，第一卷 14.6 的回答分两半。一半没有越线：说涅槃是道心果心的所缘，说它无为，说它依余蕴分二，这些全是从有为一侧发出的关系性表述，讲的是它与道心果心之间是什么关系、与其余诸法有什么分别；第三篇要拦的是对涅槃自身的谓述，尤其是过程词汇，这些表述都不是。近因一栏留白，更是不越线的凭据。另一半越了线：特相是一个内容词，它要求涅槃与其他法站在同一张表上被比较，给它一个寂静，等于给了它一份可供比较的性质。不过要看清它越线的方式：它没有说涅槃是一种状态，没有说入灭者存或不存，没有给它任何过程词汇；三栏所给的词全是否定式，寂静是止息，不死是不再有死，无相是没有可取的相。这已是把一个项目放上表而又不描述它的最小做法。本书的判定是：这一格越了半线，越法有节制；越线的缘由在于这张表在体例上要求每一项都被四鉴别法定义，体例的统一在此处压过了戒律。¹

南传的注释传统在"有不生"的读法上站实有一边，第二篇已记：《自说经注》说那句宣示的是涅槃在胜义上实存，《清净道论》专驳涅槃唯是灭尽之说。⁴ 表上的那一格与这个读法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表要每一项都是究竟法，注释就得说它在胜义上有。

五、中观：不在定义域内的东西破不着¶

《观涅槃品》全品的程序，是逐一检验涅槃是有、是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四句而尽拒之，由此得出“涅槃与世间，无有少分别；世间与涅槃，亦无少分别”。⁷ 这句话够得着什么，要按论证的范围来定。四句的每一句都以"涅槃是"起头，凡能站上主词位置的，必已先被立为一个论题；所以品中所破的涅槃只能是已经被人立起来的那一个，其历史靶子也确是具名的：破"涅槃是有"，对的是有部把择灭立为实有的无为法，即本篇第二节；破"涅槃是无"，月称指为经量部一路"涅槃唯是无"之说。⁸ 基线的涅槃不在这两个位置上：无余依涅槃的内容是蕴的相续不再接续，它不是一个法，没有进入四句检验程序的位置。用第三篇的说法，它不在定义域内。

同品自己留着证据。25.9 说“受诸因缘故，轮转生死中；不受诸因缘，是名为涅槃”，青目释作无性五阴不复相续故说名涅槃；五阴相续与不复相续，是一个在名言层面完全说得出的分别，全品并没有把它取消。25.17 与 18 处理"如来灭后有无"四句而归于不受、不分别，这一步是在重复佛陀的无记；紧接着的 25.19 与 20 转成一句正面的等同判断，语气就变了。拒绝回答与给出答案是两件事，越界就发生在这两颂之间：25.1 至 25.18 证明的是涅槃不在定义域内，25.19 把不在定义域内读成了判为空，然后与世间诸法的空画等号；一边是判决从未下达，一边是判决已经下达，两个空不是一个值。⁷ 这句宣言还有一个两难：若"不二"只说二者皆无自性，这是一条对任何一对概念都成立的话，牛与马皆空，而中观从不认为空性抹去了名言层面的分别；若它说得更多，即轮回与涅槃在名言上也无可分别，那它就取消了一个名言量完全有权确立的世俗分别，这按月称自己的标准是违规的。⁸

记功要如实。中观在五系之中是对基线灭谛最忠实的一家：它不填那处沉默，还更进一步，把"涅槃是一个可证得的实有对象"这个执取本身也否掉。失去的在两处：当"见空性"成为解脱机制的全部承重，它自身就成为一项可追求、可标定、可认定的成就，被对象化的不再是涅槃，是现观；轮涅无别之后，灭从一件将要发生的事变成一种随时可能的视角转换。⁸ 《中论》本身怎样说这几颂，本站《龙树与〈中论〉》第二篇第六节另有一节。⁹

六、瑜伽行：四种涅槃与一道后门¶

《成唯识论》列四种涅槃：本来自性清净涅槃、有余依涅槃、无余依涅槃、无住处涅槃。¹⁰ 记功先说：有余依与无余依原样在列，与基线的两阶字面对应；转依的设定也承认，解脱不只是换一种看法，它是所依层面的真实更替。就形式而言，这是大乘诸系中对基线灭谛结构最完整的一次保存。¹¹

但看内容。基线的灭是止息，有为相续的终止，薪尽火灭的比喻断然拒绝任何延续的图景。瑜伽行的灭是净化后的永续：解脱道的无余依在它的判摄里是不究竟的化城，佛果所证以无住处涅槃为胜，转依之后八识转成四智，清净相续恒转不息，尽未来际起利乐事业。两阶被保留在清单里，然后被超越在等级中。第二卷的判词是：灭谛从停机被改写成了换系统再也不用停机。支撑这一替换的教义技术是变易生死：断尽烦恼的圣者不再受分段身，以无漏定愿力资助现身、长时住世，至佛地方尽；《成唯识论》自己知道这笔因果不合自家规则，无漏业按体系设定不感异熟果，它给的解决贴着"假说"与"不思议"两个标签。¹¹

四涅槃清单的第一项须单独看。本来自性清净涅槃说，一切法的真如本来清净，此清净非修所成，一切有情平等共有，圣者不过证显之。¹⁰ 把这一项放进涅槃的清单，等于宣布：灭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从来如此的事实，不是一件将要发生的事；修行不制造清净，只揭示清净。第二卷称之为一道后门：灭从事件变成视角，正是中观那次变质在瑜伽行的重演，区别在于中观走到这一步靠的是越界解读，瑜伽行把它写进了正式的涅槃清单，位列第一。"本来清净、客尘所染"的语法，正是如来藏全部教义的骨架；第五篇看那道门怎样被整个推开。¹¹

转依还留下一个结构性的难题：谁完成了转依。染时与净时贯穿的是同一条依他起的相续，这个同一与无我的相容性仍须说明，任何说明都会让它更像一个改换了名目的主体。真谛译传的摄论学派立第九阿摩罗识，让染净之际的贯穿者有了名字，代价是一脚踏进如来藏；玄奘系拒绝，判无垢识只是第八识净位之名，代价是"谁转依"退回相续假立的含糊。¹¹

七、各家的位置¶

把各家排成一条谱，一端是止息事件，另一端是本来的事实。

谱上有一条规律。越往右，涅槃越可证、可求、可说，与此同时越像一个东西；越往左，越忠于经文的过程词汇，与此同时越无物可证。第三篇记下的代价与本篇记下的代价，是同一笔账的两头：不立为东西，则无可证；立为东西，则要为它的因果、定义与归类付出体系内的代价。没有一家能同时免于两头。

八、小结¶

论书要给涅槃一格，三家配置各有代价。有部立实有的择灭，离系果挂不上因；世亲代经部说唯灯焰谢，有部反问无物可证；本书判争论无输家，判准在出世间处失效。南传四栏填三，越了半线，缘由是体例。中观所破的是有部的择灭，25.19 把不适用读成空。瑜伽行两阶形式保留，内容换成永续，本来自性清净是后门。各节的结论列成一表：

它怎样变成了别的东西，见第五篇。

引文说明：论书引文均转据第一卷 14.6、15.2、17.5 与第二卷导论第二章、中观篇、瑜伽行篇灭谛章已核之注，本篇未另核；《中论》颂文与青目释见本站《龙树与〈中论〉》第二篇，已据 CBETA 本核对。

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