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相圆融·同异的正面对质¶
六相的立目在五教章卷四,原文自给定义:“總相者。一舍多德故。別相者。多德非一故。別依比總滿彼總故”,“同相者。多義不相違。同成一總故”,“異相者。多義相望各各異故”,“成相者。由此諸緣起成故”,“壞相者。諸義各住自法不移動故”。1 三对六相:总别是整体与部分,同异是协同与差异,成坏是合成与各立。
先看清职务。 六相章自陈教兴之意:“此教為顯一乘圓教法界緣起無盡圓融自在相即無礙鎔融乃至因陀羅無窮理事等。此義現前一切惑障。一斷一切斷……初發心時便成正覺”。1 上一节十玄的收束句又交代:“然此十門隨一門中即攝餘門無不皆盡。應以六相方便而會通之”。1 两处合看,六相的岗位写得分明:它是会通十玄的方便,是读一切缘起法的通用格式,问答一开头就声明“然緣起法一切處通。今且略就緣成舍辨”。1 舍是演示样品,范围是一切缘起法。文本自己把六相登记成方法,这一笔先记下,判词处要用。
对质的题目随即摆正。第十八篇定义边界条款把同与异立为逻辑常项:只立法则,不下定义,同异是个体化的工具,不属世界里的性状清单。六相圆融却把同、异、总、别、成、坏做成法界的六种相,还宣称六相同时具足。工具被请上神坛了吗?这是全书工具箱与一个古典体系距离最近的一次相遇,胜负要在原文的用法里判。
舍喻开场:椽即是舍。 用法的现场是舍喻,一段问答体,惊人处全在字面:“問何者是總相。答舍是。”随问:此但椽等诸缘,何者是舍?答得更重:“椽即是舍。”理由跟上:“為椽全自獨能作舍故。若離於椽舍即不成。若得椽時即得舍矣。”问者追一步:椽既全自独能作舍,未有瓦时也该能作。答:“未有瓦等時不是椽故不作。非謂是椽而不能作……椽是因緣。由未成舍時無因緣故。非是緣也。若是椽者其畢全成”。1 不在作舍之中的椽,根本不算椽,只是一根木头。这一句是全案的钥匙。椽之为椽,由作舍的职务个体化;舍之为舍,由诸椽瓦的协作个体化。第十八篇第四章的样本原话是去者由去法个体化、缘由果追认;法藏的椽由舍追认,同一条语法,走到了更彻底的地步。椽即是舍四个字由此解码:不是数目同一的宣言,是定义性相依的极限陈说,与十玄的即字同案同判。
少力难:被点名拒绝的拼装模型。 问者提出常识方案:诸缘各出少力,合众力而成舍,岂不稳妥?答语把这条路正面封死:“若不全成但少力者。諸緣各少力。此但多箇少力。不成一全舍故是斷也。諸緣並少力皆無全成。執有全舍者。無因有故是其常也”。1 部件各贡献一份的模型,加出来的只是一堆份额,凑不成那一座完整的舍;绕开份额直接宣布有舍,舍就成了无因而有。断常二过,各堵一头。随后一句给出经验杠杆:“若不全成者。去却一椽時舍應猶在”。1 按少力模型,抽掉一椽只该损失一份小小的力,舍应当还在;实际抽掉一椽,答语说,“但是破舍無好舍也。故知好舍全屬一椽”。1
好舍与破舍之分,是这段问答里最该慢读的地方。抽椽之后,木石堆还在,文本不否认;没了的是那一座够格叫舍的好舍。全成的量词由此现形:椽全自独能作舍,作的是好舍,是合格意义上的整体,量的是资格,量的不是木料。若把全成读成物理支撑的全部,一椽塌全屋,经验立刻反驳;文本自己的答语先一步把论域挪到了资格层。对质进行到这里,对手的证词开始向本书一方倾斜:六相这套判法所量化的对象是合格整体与合格部件,是登记项,从头就不是料堆。
板瓦难:相即的横向扩散。 问者再逼一步:舍既即是椽,板瓦等岂不也即是椽?答:“總並是椽。何以故。去却椽即無舍故。所以然者。若無椽即舍壞。舍壞故不名板瓦等。是故板瓦等即是椽也”。1 去椽则舍坏,舍坏则板不成其为板、瓦不成其为瓦:板瓦的资格系于舍,舍的资格系于椽,故板瓦即是椽。相即从纵向的部分与整体,经由整体中转,扩散成部件与部件的横向网。收束句把演示升为通则:“一椽既爾。餘椽例然。是故一切緣起法不成則已。成則相即”。1 成则相即四字是六相版的全网条款:凡合格成立者,资格互相牵连,废一则牵动全体。第三章数十钱的若无十是谁一,量的是一与多;此处量的是部件与整体,两台演示共用同一套动力。
别同异的两两之辨。 别相:“椽等諸緣別於總故。若不別者總義不成……本以別成總。由無別故總不成也”。1 总由别成,别由总立,“若不即舍不是椽。若不即椽不是舍”,总别相即。同相:“椽等諸緣和同作舍。不相違故皆名舍緣。非作餘物故名同相也。”问者当即查重:这与总相何别?答:“總相唯望一舍說。今此同相約椽等諸緣。雖體各別成力義齊故名同相也”。1 总相从舍一侧望,同相从诸缘的协作一侧望,同一现场两个望向。异相:“椽等諸緣隨自形類相望差別故。”问者又查:异与别何别?答:“前別相者。但椽等諸緣。別於一舍故說別相。今異相者。椽等諸緣迭互相望。各各異相也”。1 别是缘对舍之别,异是缘与缘迭互相望之异,又是两个望向。异相一问另有一句实在话:“若不異者椽既丈二。瓦亦應爾。壞本緣法故”。1 若无异相,瓦就得跟椽一样长到一丈二,物各失其法,舍反而不成。
这三场查重问答是判定六相性质的上好证词。六个名目两两逼近处,文本每次给出的分界都是望向之别:望一舍,望诸缘,迭互相望。六相是六个登记方位,同一场缘起从六个方向各登记一遍,这是原文自己的用法,前注已足,不待本书代言。

成坏对倒:不作故成。 成相:“由此諸緣舍義成故。由成舍故。椽等名緣。若不爾者二俱不成。”问者拿常识再问一次:现见椽等各住自法、本不作舍,舍义凭什么成?答语是六相章义理最深的一句:“秖由椽等諸緣不作故。舍義得成。所以然者。若椽作舍去。即失本椽法故。舍義不得成”。1 坏相一节把同一句话倒过来再说一遍:“若作舍去不住自法有舍義即不成……今既舍成。明知不作也”。1
作去二字要按住看。椽若作舍去,是椽变成了舍,椽法即失;椽法既失,无椽可用,舍反而无从成。所以合成的条件恰是不变形:各件各守其法,合作而不改作,成相与坏相由此同时成立,互为条件。这是第五章显生之别在整分关系上的对应件:那里是显不是生,产出者不须变成产物;这里是成不待作,部件不须化为整体。缘起的合成里没有质料的迁移,只有资格的协作。五教章把这道理由写成正反两遍,配齐断常二过,这一手在拼装模型与变形模型两头各立了一条界限:少力难封了加和读法,作去之失封了转化读法,剩下的通路只有资格层的相即。
论证格式单记一笔。 六相章通篇的证明手法只有一种:设一反面,出断常二过。不别则断常,不同则断常,不异则断常,不成则断常,作去则断常,全章六次,句式如一。断常两难是中观的看家本领,第十八篇的核心推导即以此运转;法藏在此拿它作正面建构的工具,每立一相,先用两难拆掉它的反面。一套关系语法学,逐条由否定论证撑起,这是六相章在方法上与本书量具最深的一层亲缘,比任何词面的相似都实。
同异二字在六相里的身份随之清楚。六相之同,多义不相违、共成一总,说的是协作;六相之异,多义相望各各异,说的是诸缘的分工之别。两者都是缘起分析里的关系性状,底下运转的仍是逻辑常项的同异:说椽与瓦各各异,正在使用那把不下定义的量具。故这场对质的判决是:六相没有僭越,它是用同异工具做出来的缘起语法学,工具还在原来的岗位上,被造出来的是一套部分与整体的精细文法。汉语哲学里再没有第二套这样规模的整分语法。
各住自法四字单独取证归档。 坏相之释,诸义各住自法不移动:各住的句法族谱至此第三员。第十五篇有各住自性,T1545 全书仅一见,落在实有的定义位上,是本体誓词;肇论有各性住于一世,立意遮迁而句法借了对手,判为险句;法藏的各住自法与成相同时成立,各住说的是缘起件的自分面,成说的是协作面,一物两面明文并置,各住被关进了相待矩阵。三家同一句法,三种成色:誓词、险句、语法件。这份对勘是本书方法的一个小结样本:判一句话,不判字面,判它在什么矩阵里担什么职。

八句偈收卷。 六相章以偈收束,八句全录:“一即具多名總相。多即非一是別相。多類自同成於總。各體別異現於同。一多緣起理妙成。壞住自法常不作。唯智境界非事識。以此方便會一乘”。1 前六句一句一相,第六章金师子章的类解引的正是这六句。末二句是文本给自己贴的登记标签:唯智境界非事识,六相是智所用的观法格式,进不了事识面前的性状清单;以此方便会一乘,方便二字是它给自己报的岗位。视角语法学这四个字,偈文用自己的话先说过了。
判词底稿:六相判为视角语法学,凭据自旧案三条增为六条:舍喻的操作性与未成舍时非椽的追认语法;好舍破舍之分把量词钉在资格层;板瓦即是椽的横向扩散与成则相即的全网条款;三场查重问答皆以望向分界;不作故成封死加和与转化两种越界读法;八句偈自标唯智境界与方便。各住自法的矩阵位置照旧在案。性状本体读法定为修辞越位的风险,与天台中谛同型。交第七章。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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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严一乘教义分齐章》卷四(T45, no. 1866, pp. 505c15–509a3)六相圆融义。立名:“總相者。一舍多德故。別相者。多德非一故。別依比總滿彼總故。同相者。多義不相違。同成一總故。異相者。多義相望各各異故。成相者。由此諸緣起成故。壞相者。諸義各住自法不移動故。”教兴意:“此教為顯一乘圓教法界緣起無盡圓融自在相即無礙鎔融乃至因陀羅無窮理事等。此義現前一切惑障。一斷一切斷……初發心時便成正覺。”十玄节收束:“然此十門隨一門中即攝餘門無不皆盡。應以六相方便而會通之。”问答:“然緣起法一切處通。今且略就緣成舍辨。”“問何者是總相。答舍是。”“椽即是舍。何以故。為椽全自獨能作舍故。若離於椽舍即不成。若得椽時即得舍矣。”“未有瓦等時不是椽故不作。非謂是椽而不能作……椽是因緣。由未成舍時無因緣故。非是緣也。若是椽者其畢全成。”少力难:“若不全成但少力者。諸緣各少力。此但多箇少力。不成一全舍故是斷也。諸緣並少力皆無全成。執有全舍者。無因有故是其常也。若不全成者。去却一椽時舍應猶在。”破舍:“問無一椽時豈非舍耶。答但是破舍無好舍也。故知好舍全屬一椽。”板瓦难:“問舍既即是椽者。餘板瓦等應即是椽耶。答總並是椽。何以故。去却椽即無舍故。所以然者。若無椽即舍壞。舍壞故不名板瓦等。是故板瓦等即是椽也。”“一椽既爾。餘椽例然。是故一切緣起法不成則已。成則相即。”别相:“椽等諸緣別於總故。若不別者總義不成……本以別成總。由無別故總不成也。”“如椽即是舍故名總相。即是椽故名別相。若不即舍不是椽。若不即椽不是舍。”同相并查重:“椽等諸緣和同作舍。不相違故皆名舍緣。非作餘物故名同相也。”“總相唯望一舍說。今此同相約椽等諸緣。雖體各別成力義齊故名同相也。”异相并查重:“椽等諸緣隨自形類相望差別故。”“若不異者椽既丈二。瓦亦應爾。壞本緣法故。”“前別相者。但椽等諸緣。別於一舍故說別相。今異相者。椽等諸緣迭互相望。各各異相也。”成相:“由此諸緣舍義成故。由成舍故。椽等名緣。若不爾者二俱不成。”“秖由椽等諸緣不作故。舍義得成。所以然者。若椽作舍去。即失本椽法故。舍義不得成。”坏相:“椽等諸緣各住自法本不作故。”“若作舍去不住自法有舍義即不成……今既舍成。明知不作也。”八句偈:“一即具多名總相。多即非一是別相。多類自同成於總。各體別異現於同。一多緣起理妙成。壞住自法常不作。唯智境界非事識。以此方便會一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