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众贤的回防

《俱舍论》流传之后,有部没有沉默。众贤以十二年之功作《顺正理论》八十卷,逐段反驳;又摘其正面陈述别为《显宗论》四十卷。八十卷对三十卷,回击的体量接近原书的三倍;通篇称世亲为经主,二百五十处,敬称里带着定性:你是以经为量的人,不是本宗的人。1一个体系被自己人编成书又在关键处放弃之后,最有力的辩护者怎样回防,本章看三处:他的写法,他的新判准,他守住了什么。

两部书的分工与写法。 《顺正理论》随《俱舍》本颂而行,颂全盘接收,长行逐段改写与批驳;《显宗论》删去诤论,正面立宗;其卷一序颂自述章程:我以顺理广博言,对破余宗显本义;若经主言顺理教,则随印述不求非。凡世亲说得合于理教的,照单印述,不另寻过。2回防者给自己立了这样一条公平条款,写法与婆沙判然两途:婆沙四说并陈以评曰收场,众贤单线论证,一路讲理,讲理的密度在有部文献里前所未有。这个变化本身是《俱舍论》的战果:世亲把战场设在论证上,回防者只能跟到论证的地面上来,裁定的口气帮不上忙了。第十六篇第三章说评曰是刹车;到众贤这里,刹车没有了,只能踩油门对踩油门。

作用与法体,再一轮。 第十五篇第一章与第七章记过这场论战的义理内容:世亲问作用是不是法,众贤答作用即法体的差别相,不可言异;又立相续无异体、许别有所作之颂,拿假有的相续给实有的作用作模型。本章不重走义理,只登记回防的形态:众贤没有退回婆沙的不可定说,他正面接了一异之问,选了不异。拒答变成了作答,这是回防里最体面的一步,代价第十五篇已经算过:拿假有作模型,模型比被模型者还虚。

新判准,为境生觉。 回防最实质的一步是重新定义实有。《顺正理论》立:为境生觉,是真有相;此总有二,一者实有,二者假有。若无所待于中生觉,是实有相,如色受等;若有所待于中生觉,是假有相,如瓶军等。1能单独让认识生起的,实有;要靠别的东西陪着才让认识生起的,假有。这把尺与世亲那把正好错开:世亲问能不能用已有的东西描述,众贤问能不能被认识单独缘取。过去未来的法、得、无为,在世亲的尺下出局,在众贤的尺下全部回收,因为它们都可以作所缘、都能为境生觉。第十五篇第一章说有部的判准问破析之下散不散;众贤把判准整个换掉,从分解改成缘取,等于承认旧尺守不住了,换一把能守住全部家当的。判准为结论服务,这是回防的方法论实况。

守住了什么,付了什么。 守住的是名单:三世、得、无为,一件没丢。付出的有两笔。第一,判准的独立性:为境生觉把凡可思者皆实有的大门敞开,龟毛兔角只好靠所待与无所待的细分挡在门外,细分的手续越来越像它要辩护的那套体系本身。第二,历史的判决:《顺正理论》博而精,汉传谱系里却始终作为《俱舍》的注脚被阅读,玄奘门下俱舍成宗,顺正理未成宗。回防在论理上未必输,在传承上确实输了。正统的最后形态,是一部为批评者作注的巨著,这个收场本身就是判词的一部分。

交给第八章。 攻防两造都陈完了。剩下的是把世亲的转向当作一个哲学事件来收束,并把这一篇欠下各处的线头,逐一交给后面的篇章。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八十卷,众贤造,玄奘译,大正藏第二十九册(T1562)。經主 250 处,依 CBETA 本文言通检。为境生觉一段作“我於此中作如是說:為境生覺是真有相,此總有二,一者實有、二者假有,以依世俗及勝義諦而安立故。若無所待於中生覺,是實有相,如色受等。若有所待於中生覺,是假有相,如瓶軍等”,為境生覺全书 7 处。作用即法体差别相、相续之颂诸段,已详第十五篇第一、七两章。十二年成书之说出传记材料,待核。 

  2. 《阿毘達磨藏顯宗論》四十卷,众贤造,玄奘译,大正藏第二十九册(T1563)。文言全帙已入库。卷一序颂作“我以順理廣博言,對破餘宗顯本義,若經主言順理教,則隨印述不求非。少違對法旨及經,決定研尋誓除遣”;經主一称在本论亦 26 处。删诤存宗的全书体例俟通读后详注(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