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菩萨道与新的修行理想

上一章的经群各讲各的,底下却共推一个新的修行理想:菩萨。大乘最实在的转变,不在某一条形上主张,而在它把追求的目标,从"自己解脱"换成了"成佛以度尽众生"。这一章看这个理想是什么、它的修行路如何构成、它和无我/空之间那道紧张如何化解,以及它本来有多难。

一、从阿罗汉到菩萨:理想的转向

部派佛教的最高果位是阿罗汉(arhat):断尽烦恼、了脱生死,可在此生证得涅槃。这是闻法解脱道行者一路的终点。

大乘把标杆挪了:理想不再是阿罗汉,换成了菩萨(bodhisattva)。菩萨发愿成就无上正等正觉(成佛),并为此甘愿在无量生死里度化一切众生。这一发愿,叫"菩提心"(bodhicitta):为众生而求成佛的决心。

要紧的是这条路在时间上的形状。按后来定型的十地说,菩萨到第六地圆满、慧度成就时,才具备取阿罗汉涅槃的能力,而他不取;七地末至八地得不退转,此后所断的转为所知障,苦因一侧的功夫到此已了;从初地到佛地,据说还有两个阿僧祇劫。与阿罗汉道此生可证相比,这是一个极大的时间差。它不来自"把已经到手的涅槃往后挪"这一步,来自路本身的排序:灭苦被放在了极后面,走菩萨道的人,在极长的一段里是带着苦走的。1

阿罗汉(解脱道极果) 菩萨(大乘理想)
目标 自身证涅槃、了此生死 成就佛果、度尽众生
范围 个人解脱 普度一切
时间 可即生成就 历三大阿僧祇劫、无量生
着力 偏在断惑之慧 悲智双运(大悲+般若)

大乘据此贬抑阿罗汉为"自了汉"。这是个汉语里的贬称,意思是"只把自己了断、不顾他人"的人,背后是大乘那套"只求自了者格局偏小"的论战话术(《法华》一乘说更进一步,说阿罗汉终究要回小向大、走上成佛之路,见上一章)。这里把它的不实之处点清。其一,阿罗汉之道并不"自私":慈悲喜舍本是其修习的一部分,佛陀本人成道后教化了四十五年,他的阿罗汉弟子也住世说法、利益众人;它更是佛陀亲许的解脱果。其二,"阿罗汉"本是连佛陀也共有的称号(佛的十号之一"应供"即阿罗汉);用"自了汉"把这一果位贬为低劣,等于回头把佛自己也框了进去。其三,最反讽的一点:阿罗汉恰是断尽"我慢"、证得无我的人,拿"自了""自私"去说一个已经放下"我"的人,名实正好相反。本书呈现大乘抬菩萨、抑阿罗汉的这一对照,但不替"阿罗汉低劣"这个判断背书;"自了汉"是大乘(尤其后来汉地)造的贬词,本书不取。

这一点还有一个汉译上的旁证。arhat 这同一个梵字,汉译分两路处理:作佛的十号之一时意译为"应供"(堪受供养),作弟子的果位时音译为"阿罗汉"。汉译阿含并不回避"阿罗汉",弟子证果照称阿罗汉;但佛自己那一份 arhat,被译名隐成了"应供",于是中文读者不易一眼看出"佛本身也是阿罗汉"。更耐人寻味的是,大乘经为十方每一位佛铺陈十号时,照样保留"应供"一号。大乘一面把"阿罗汉"(弟子果)贬为劣,一面仍把每位佛尊为"应供"(即 arhat)。它所贬的与它所留的,本是同一个字。2

一个反转:佛位抬高了,乔达摩却被降低了

地位的重排还有一层更微妙的反转。大乘把"佛"抬高、把阿罗汉贬低,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正好容下菩萨。但被抬高的是"佛"这个位格;作为历史人物的乔达摩·悉达多本人,地位反倒被一步步降低了。

其一,十方诸佛。大乘的宇宙里,十方三世有无量无数的佛,各有其佛土。乔达摩于是从"那位佛",变成了无量佛中的一位,独特性被稀释。

其二,三身与"化身"。后来(瑜伽行一系)成形的三身说,把佛分为法身、报身、化身三层;在这套框架里,历史上的乔达摩常被判为"化身",即应化于此世的一个示现,真正究竟的则是无形的法身、或他方净土里的报身佛(如阿弥陀)。这等于把那个在菩提树下成道、于拘尸那入灭的人,降格为一具临时的应化之身。(三身说是较晚的系统化,此处先点到,详见第六篇。)

其三,秽土与净土的对照。乔达摩所在的这个世界,大乘称"娑婆世界"(堪忍之界、五浊恶世);相对于阿弥陀的极乐净土,它是"秽土"。修行者求生净土,言下之意是此处难修、不如彼方,乔达摩的道场成了那块要靠忍耐熬过去、低一等的"秽土"。

这里有几处细微之处要交代,否则容易把话说死。第一,"秽"未必指土本身污浊。《维摩诘经》里有一幕:有人嫌此土秽恶,佛以足按地,娑婆世界当下显为清净庄严。意思是秽不在土,而在众生染污的眼;秽土/净土之别,一半是认识论上的(看的人染或净),不在土有高下定相。第二,乔达摩这个历史人物被降,与"久远佛"被升,本是同一动作的两面:《法华》说历史上的入灭只是方便示现,背后有一位久远早已成佛的"释迦"。历史的乔达摩越往后退,那个宇宙性、永恒的"释迦牟尼"就越被推到前台。

本书立场:大乘这套重排,把"成佛"升格为一条宇宙性的原理(法身、十方诸佛、净土),却在同一过程里,把1.4好不容易还原出来的那个历史的人乔达摩挤到了边上:剥去独特性(十方诸佛)、降为应化(化身)、安置在秽土。被供奉到中心的,是一个被抬升、被宇宙化的"佛",不再是那个在路上走、以己为洲的行者。

二、菩萨道的结构:发心、愿、六度、十地

菩萨的修行被铺成一条极漫长的路,大体有几个环节:

菩萨道结构:从发心到成佛

入口是发心(发菩提心),随之是立愿(如四弘誓愿,或如上一章阿弥陀的本愿)。主体的修行是波罗蜜(pāramitā,"度",到彼岸之意),传统为六度:

度(波罗蜜) 梵文 主要含义 资粮归属
布施 dāna 财施、法施、无畏施 福德
持戒 śīla 守戒,以利他为导向 福德
忍辱 kṣānti 安忍苦害、不嗔 福德
精进 vīrya 勇猛不退 福德/智慧
禅定 dhyāna 心一境性,定力基础 福德
般若 prajñā 照见空性,统摄前五 智慧

六度后来开为十度(再加方便、愿、力、智)。3 要点出:般若(照见空性)在六度中具有统摄作用;没有它,前五度只是世间善行;有了它,布施持戒才成其为"波罗蜜"。这正接上一章:大乘以空性来重新规定菩萨的善行。

两种资粮。 菩萨道之所以要历三大阿僧祇劫,有其内在的结构逻辑:修行者在漫长的时间里同时积累两类东西。福德资粮(puṇya-saṃbhāra)通过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积累,对应佛的"色身"(报身)的庄严;智慧资粮(jñāna-saṃbhāra)通过般若的修习积累,对应佛的"法身"(法身是无形的,此处取其"以真理为身"之义)。两种资粮都要圆满,才能成就"福慧两足尊"的佛果。这解释了为什么菩萨一边做极量的善事、一边同时修空观;两个方向的积累不能互相替代。此层系本书据瑜伽行一系二身二资粮的配当所作的判断,非所引 Har Dayal 书中之说;该书反谓诸度之果终使福德与智慧之分取消。3

四摄法。 与六度并列的,是菩萨利他实践的四种具体方式,称四摄法(catuḥ-saṃgraha-vastu):布施(以财、法予人,与六度布施同词)、爱语(priyavāditva,随机缘说善法)、利行(arthakṛtya,以实际行动利益众生)、同事(samānārthatā,与众生共同处境以引导)。四摄法描述的是菩萨如何走进众生的生活:不居高临下地给予,只共处其中、因势利导。这四种方式后来在汉传佛教里被总结为在家菩萨行的实用纲领。

回向:功德转施及其业论难题

菩萨道还有一个在哲学上颇值玩味的环节:回向(pariṇāmanā,功德转施)。菩萨所积的一切功德,不据为己有,而要"回向"(转施)给一切众生,使他们同沾利益,最终指向无上菩提。这个说法听起来顺理成章,但与业力理论的个人性原则之间存在张力:如果业是个体行为的个体果报,那功德如何能被转移给他人?早期佛教对这一问题取相当保守的立场,业的个人性是基本的,他人无法代为受果。

佛教内部对这个张力有过处理方案,值得分别检视。

第一种方案见于南传传统。南传亦有 pariṇāmanā 的实践,通常译作"回向"或"功德随喜",但机制诠释不同:受者须起随喜心(anumodanā)以"接收",被解释为受者凭此自生新业,不作功德的直接移转;目的也多限于为特定对象(如亡故亲属)祈福,不及大乘式的普度一切众生(详见第九篇南传章)。这个方案在业论上是自洽的,代价是"转施"名存实亡:真正起作用的是受者自己的心行,施者的功德并没有移动。

第二种方案是大乘以空性重新诠释业的归属。若依般若与中观的分析,业与功德皆无自性,"我的功德"中那个"我"本来就是名言安立;既然没有实体性的所有者,功德的"专属性"也只是俗谛层面的设定,回向不过是在俗谛层面重新安立受益者。这个方案的困难在于代价的对称性:如果空性足以松动功德的专属性,它同样松动业报的个人性,而业报的个人性是佛教伦理的基石(自作自受,无人代受)。用空性为回向开门,需要说明为什么同一扇门不会把道德责任也放出去。大乘论书对回向多有称扬,但对这个对称性问题的正面处理并不多见。

第三种是实践与制度层面的解释:无论机制如何,回向在大乘社会史中承担了实际功能,为亡者作功德、为施主回向,是寺院与在家社群之间最重要的宗教交换之一。这解释了回向为何不可或缺,但这是功能的说明,不是业论的辩护。

本书认为:回向是大乘在伦理资源上的大手笔,它让每一个菩萨的善行都有了无边界的受益者,也为"自利与利他不二"提供了可操作的日常形式;但在业论层面,功德可转与业报自受之间的张力,各系统都未给出公认的解决,这仍是一个未解的哲学问题。

修行的进程则排成十地(欢喜地、离垢地……直到法云地,见上一章《华严·十地经》)。整条路的尺度是宇宙级的:要历经三大阿僧祇劫、无量次生死,才圆满成佛。

三、悲与智:度尽众生而无众生可度

四无量心的基础。 菩萨之悲有其禅修与情感的基础,不是抽象誓愿。早期佛教就有四无量心(brahmavihāra,四梵住)的修习:慈(maitrī,愿一切众生得乐)、悲(karuṇā,愿一切众生离苦)、喜(muditā,随喜他人之乐)、舍(upekṣā,平等无私、不起偏执)。这四种心是遍向一切众生的,在阿含里已有明确的禅修指导。大乘把四无量心纳入菩萨行的框架,并在其中特别突出"悲"(karuṇā):菩萨所修的"悲"推进为大悲(mahākaruṇā)。量级不同,对象无量,且不因众生回不回报、是否可度而有所收缩。4

四无量心是大乘悲心的修习基础,但大乘同时对它做了一个关键的提升:在"无所得"的般若照见下修四无量心,不执着于"我在慈悲""有众生受我慈悲",这正是大乘所谓"三轮体空"(能施、所施、施物皆空)的修行原则,也是把四无量心从单纯的禅修提升为波罗蜜(到彼岸的圆满)的枢纽。

菩萨道埋着一个看似要命的矛盾:一面是无我、空(众生与自我皆空,上一章),一面却要"度尽一切众生",既没有众生,又度谁、谁来度?

大乘没有回避,反而把这矛盾做成了它的精髓。《金刚经》给的答案最干脆:菩萨灭度无量无边众生,而"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若菩萨心里还存着"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便不是真菩萨。真正的大悲,恰恰是在不抓任何"众生"为实有的前提下去度众生。度而无度,悲而不执。本书认为:这就是大乘所谓"悲智双运"的实义。大悲(karuṇā)给了行动的方向,般若(空慧)保证这行动不落回新的执取。菩萨的"方便"(upāya,上一章),也正是在这种无所执的智慧下,才不至于沦为又一种我执的伪装。

这两句话并列,实际上在两个层面上说话:"灭度无量众生"是世俗层面的陈述(saṃvṛti,有情众生存在,菩萨在此层面度化他们);"实无众生得灭度者"是胜义层面的陈述(paramārtha,诸法无自性,没有实有的众生可得实有的灭度)。《金刚经》以悖论方式把两个层次叠在一起,未作明确区分。这是它的修辞特点,也是它常被不同诠释系统各取所需的原因之一。把这两个层次系统地厘清并立为"二谛"(世俗谛 saṃvṛti-satya/胜义谛 paramārtha-satya),是后来中观的工作,第五篇再细展。

《金刚经》(Vajracchedikā Prajñāpāramitā Sūtra)的大致成文时间在公元一至二世纪,与龙树(约 150–250 CE)大体同期或略早,精确文献关系难以确定。较多学者倾向于认为以《八千颂般若》为代表的早期般若传统为龙树提供了空的直觉;龙树的《中论》(Mūlamadhyamakakārikā,约二至三世纪之交)则把这直觉锻造成系统的逻辑论证。般若经给出结论,中观给出论证。《金刚经》里"X 非 X,是名 X"的句式(如"如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与中观二谛框架的内在逻辑呼应,但在《金刚经》文本里仍以断言方式出现,尚未经历中观那样的形式证明。5

后来的瑜伽行一系还把这一点提炼成"无住涅槃"(apratiṣṭhita-nirvāṇa):菩萨既不像凡夫那样沉沦生死,也不像解脱道行者那样停在寂静的涅槃里,它凭悲智不住两边、长在世间为众生。这个概念是较晚的精炼,这里先点到。

"无我而悲"的哲学难题。 把这里的矛盾再推一步:如果没有真实的众生(一切法空、无自性),慈悲到底是怎么被激发的?一个真正彻底地见到"众生皆空"的人,理论上还有没有动机生起大悲?这不是边缘问题;中观与瑜伽行在内部都认真对待过它,只是各家解答的路径不同。中观一系(尤其月称)通过二谛框架作答:在世俗谛层面,众生依然存在,悲心依然有其对象;胜义谛上的空不取消世俗谛上的实践。瑜伽行一系则借助"同体大悲"的方向:觉悟者与众生在某种意义上共享同一个基础(如阿赖耶识的熏染结构),自他界限的松动,使大悲的生起有了深层依据。这些解法各有其代价,细节留到第五篇(中观)和第六篇(瑜伽行)处理;这里只把这道题标出来,它是菩萨道哲学里一直没有被完全化解的张力。

四、它本来有多难:早期的精英苦行,与后来的普及

今天一说"菩萨",容易想成人人可发愿、近乎一种善良心态。要按本书的史学态度纠正一下:早期的菩萨道远没有这么轻省。

承上一章(4.1)讲大乘起源时引的 Nattier 之见:早期的菩萨道是一条极严苛的路,《郁伽长者所问经》描绘的,是少数精英、且多为出家苦行者所走的英雄式志业,发愿在无量劫里反复入生死、舍身度众,绝非通俗的方便法门。6 该经列出具体要求:住于阿兰若(araṇya,远离村落的林野),遮断世俗交游,严格持戒,不与受戒传承之外的人共住……这个菩萨,是一个更苦行、更孤绝的修道者形象,不是热心公益的好人。《八千颂般若》早期层里,菩萨修行的核心也是在深山或远离聚落处,靠极少的资具,长时间做"无所得"的禅观。与其说是众生的服务者,不如说是一个孤独的觉者在漫漫劫数里磨自己。

从英雄苦行到普世许诺:转变的机制。 这条路的普及化,依赖两套话语的转移。第一套是在家菩萨道的合法化:《维摩诘经》里,维摩诘身为在家居士却智慧过人,是一个文学先例;《法华经》里,龙女在当下成佛,打破了"女身""在家"不能成佛的限制。这些先例陆续为更广泛的人群打开了"我也可以走这条路"的可能。第二套、也是更根本的一套,是如来藏/佛性话语的出现:一旦主张"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人人本具佛性",菩萨道就不再是英雄的发愿,而成了对本来就有的东西的回归。成佛不再只是远在三大阿僧祇劫之后的终点,也成了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直下承当"的当下事。这一根本转移,要等第七篇(如来藏)才成为完整的教义系统,但其种子在大乘经典群的展开期已陆续播下。本书立场:菩萨理想有一个由"少数人的艰难大愿"向"普世的成佛许诺"演变的过程,这个过程是真实的历史演变,不可把后来的普及版倒读回早期。

与此并行的,是一批"天界菩萨"成为信仰对象:观音(Avalokiteśvara)、文殊(Mañjuśrī)、普贤(Samantabhadra)、地藏(Kṣitigarbha)、弥勒(Maitreya),各司悲、智、行、愿,化成民间礼拜与祈求的中心。菩萨于是有了两副面孔:一副是修行者自己要走的艰难之路,一副是众生仰望、求其救度的慈悲圣者。这两副面孔并存于同一个词之下,是后来大乘在民间渗透的主要形式,也是"菩萨"这个概念在日常语境里被极度简化的根源。后一副在东亚尤其枝繁叶茂(详见汉传诸章)。

还需纠正一个流俗印象:菩萨道不为大乘独有。南传一系也有自己的"菩萨"(bodhisatta)观,但这个词本身有层次,先要分开。经藏最常见的用法在一句自传定式里,我未成正觉、犹是菩萨时;此处的菩萨指此生尚未觉悟的乔达摩,严格说是前段,不是前世。隔世修行的那一层另有来路:《陶师经》一类以"彼即是我"认取往昔某人,《佛种姓经》《譬喻》一层再加上燃灯佛授记与波罗蜜的体系,累世长跑的菩萨形象才告成立。7 南传承认的正是这一层:有人能发愿、历多生而成就未来之佛(如弥勒),十波罗蜜(dasa pāramī)在巴利文献里也有成体系的论述(见《所行藏》Cariyāpiṭaka)。区别在于:南传把这条路留给极少数,以成就未来之佛为限,多数人仍以阿罗汉为务,不鼓励一般修行者发菩萨愿。南传菩萨道的具体面貌,留到第九篇再展开。

五、菩萨理想:定位与存疑

菩萨道是大乘真正的宗教心脏:它把佛教的朝向,从个人的出离,转成了普度众生的大愿,并用空慧把这大愿稳住,使之不落回新的执取(悲智双运)。它对阿罗汉的贬抑是自我定位的话术,本书呈现而不背书;它由早期的精英苦行向后世的普世许诺演变,也要分清层次。

下一章处理大乘与部派的关系:它在哪些方面延续部派传统,又在哪些方面形成新的立场。随后,本书进入把大乘立成系统哲学的两大工程:第五篇龙树的中观(承般若之空),与第六篇瑜伽行的唯识(承华严"三界唯心"之线)。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Paul Williams. Mahāyāna Buddhism: The Doctrinal Foundations. 2nd ed. London: Routledge, 2009. 十地的时间形状见 pp. 81、205–206:六地圆满时"could if he so wished abandon the world and enter the peace of (Arhat) nirvāṇa",而菩萨不取;七地末或八地得不退转,"incapable of reverting to the methods of liberation and aspirations of the Arhats";自八地起所断转为所知障,"begins the immense task of eradicating for ever the obscurations to omniscience";初地以后尚有"a further nine Bodhisattva stages taking, it is said, two incalculable aeons"。须与另一说分清:坊间教科书常谓菩萨"度尽众生方入涅槃",Williams pp. 58–60 正面反驳此说,指其自相矛盾(若须度尽方证,则天下只能有一位菩萨;众生若无量,则无人能成佛),并指成熟大乘所求是佛的不住涅槃(apratiṣṭhita-nirvāṇa),谈不上"推迟"。本书所说的时间差不是那个说法,是十地自身的进度表。〔南传一侧的对照〕成佛须历长劫这一点,南传自家亦然:巴利《佛种姓经》〈善慧愿品〉(Sumedhapatthanākathā)第一颂作"Kappe ca satasahasse, caturo ca asaṅkhiye"(十万劫又四阿僧祇之前),第 76 颂列十波罗蜜之目(施、戒、出离、慧、精进、忍、谛、决意、慈、舍),第 77 颂并举其三级"Dasa pāramī tayā dhīra, kīdisī lokanāyaka; Kathaṃ upapāramī puṇṇā, paramatthapāramī kathaṃ"(pāramī/upapāramī/paramatthapāramī);十波罗蜜为成佛前提,另见 Richard F. Gombrich, Theravāda Buddhism, 2nd ed.(Routledge, 2006),书内第 121 页,其文作"during these births he behaved with a moral heroism which enabled him to accumulate the ten moral perfections (generosity, courage, fortitude, benevolence, etc.) which are the prerequisite for Buddhahood",同页并叙善慧于燃灯佛前发愿一事。至于"证阿罗汉果同样须长劫积累波罗蜜"一说,系汉地南传圈中相传之语,本书未能查得确定出处,姑记于此以待。 

  2. 如来十号中,arhat 意译作"应供"(堪受人天供养),而弟子果位则音译作"阿罗汉"。同一梵字、两种汉译。参丁福保《佛学大辞典》"十号""应供""阿罗汉"诸条;十号通式遍见汉译阿含与大乘经。 

  3. Har Dayal. The Bodhisattva Doctrine in Buddhist Sanskrit Literature. London: Kegan Paul, 1932(所据为 Motilal Banarsidass 1970 重印本,扉页记 "By arrangement with Routledge & Kegan Paul Ltd., London/First Published 1932/Reprint 1970")。本注所系四事,三事可逐页坐实,一事该书另有说,须记明。(一)十度之目,书 167–168:六度之外别列 upāya-kauśalya、praṇidhāna、bala、jñāna 四者,与正文所举全合。惟此书对六度何以开为十度的解释与常说异:先举与部派十波罗蜜竞争一说,转而更取另一因,谓三四世纪十进位记数法之发明使印度诸家旧目纷纷改配十数(瑜伽之 yama、niyama 亦然),并称后加的四度 "are merely supplementary in character"。(二)般若统摄,书 237–238:"It is greater than all the other pāramitās, as the moon is greater than the stars…All the other pāramitās should be transmuted and sublimated into the prajñā-pāramitā, which really includes all of them."惟三处措辞须辨:书中把此说系于中观一家;无般若时其余诸度所趋,书中作 "lead to the lower stage of the Hīnayāna",非世间善行;书中又谓般若波罗蜜 "is even sufficient by itself without the other Perfections",比正文的"统摄"更进一步。(三)福德资粮与佛身之庄严,书 27:受用身(sambhoga-kāya)"bears thirty-two special marks and eighty minor signs…It is the result of the Merit, which a Buddha has acquired by his good deeds during many aeons"。惟同处把色身与受用身分作两事:色身(rūpa-kāya)如幻,"It is a grave error to identify a Buddha with his rūpa-kāya";受用身则系后起之增益,"belongs to the stage of deification"。正文以色身、报身互训,依此书当分。(四)两类积累不可互代一句,此书反有相左之论,书 169–170:世亲以施、戒属福,般若属智,忍、进、定兼取二者,故资粮实可三分;而"the application of the results of all the pāramitās for the attainment of Enlightenment really abolishes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mundane Merit and supra-mundane Knowledge, and all the pāramitās may be regarded as conducive to the equipment of Knowledge"。正文所持者是二资粮各有所成的通说,其据当别觅(《大乘庄严经论》与《现观庄严论》一系的二身二资粮配当),不出此书。 

  4. 四无量心在早期文献中的地位,参 Bhikkhu Bodhi (trans.). The Connected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A Translation of the Saṃyutta Nikāy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00,相关经文;上座部内部由尼柯耶到注释书的演变见 Aronson, Harvey B. Love and Sympathy in Theravāda Buddhism. Delhi: Motilal Banarsidass, 1980(该书通篇治上座部,以觉音《清净道论》一系与尼柯耶对读,不涉大乘)。大乘以“大悲”别于“悲”一层见《大智度论》卷二十七〈释初品大慈大悲义第四十二〉(T1509):“四無量心中慈、悲名為小,此中十八不共法次第說大慈悲名為大”;“小悲,名觀眾生種種身苦心苦,憐愍而已,不能令脫……大悲,憐愍眾生苦,亦能令脫苦”;“是大慈遍滿十方三世眾生,乃至昆虫,慈徹骨髓,心不捨離”。 

  5. Edward Conze (trans.). Buddhist Wisdom Books: The Diamond Sutra and the Heart Sutra. London: Allen & Unwin, 1958.("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见《金刚经》第三分,Conze 译作 "no being at all has been led to Nirvana",书内第 25 页;"即非……是名……"之式如第十分"如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Conze 译文见书内第 46 页。本书所据为 1988 年 Unwin 平装本) 

  6. Jan Nattier. A Few Good Men: The Bodhisattva Path according to the Inquiry of Ugra (Ugraparipṛcchā).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3. 林居者与寺院僧团的关系见 pp. 93–96;四圣种、林野住、避免交游及暂返寺院的限制见 pp. 127–134。 

  7. 经藏中"菩萨"一词的层位分析见 Bhikkhu Anālayo. The Genesis of the Bodhisattva Ideal. Hamburg: Hamburg University Press, 2010. 自传定式"我未成正觉、犹是菩萨时"见《怖骇经》(MN 4)、《二种寻经》(MN 19)、《圣求经》(MN 26)、《萨遮迦大经》(MN 36);隔世自认的样本见《陶师经》(MN 81)、《大天㮈林经》(MN 83)、《大典尊经》(DN 19)。燃灯佛授记不见于四部尼柯耶,属《佛种姓经》(Buddhavaṁsa)、《譬喻》(Apadāna)与《大事》(Mahāvastu)一层。详见本书下部第十三篇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