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期大乘经典:般若、法华、华严、净土、维摩¶
上一章处理了大乘的来历问题,并定下态度:搁置托古的外衣,认真对待义理。这一章就进入早期大乘的几路主要经典本身。先提醒:这些经是一批文献,各属不同来源,还不是同一套系统,把大乘锻造成系统哲学的,是后面的中观与瑜伽行;这里看的是它们所依的经群各讲了什么。五路经群的概览如下,下面分述。
| 经群 | 大致年代 | 核心观念 | 主要汉译者(早期) | 后世主要归属 |
|---|---|---|---|---|
| 般若(《八千颂》《金刚》《心经》) | 约前 1 世纪起 | 空(诸法无自性)、菩萨之无所得 | 支娄迦谶、鸠摩罗什、玄奘 | 中观 |
| 法华 | 约 1–2 世纪 | 一乘、方便、久远之佛 | 竺法护、鸠摩罗什 | 天台 |
| 华严 | 约 1–4 世纪(层累) | 法界互摄、十地、三界唯心 | 佛陀跋陀罗(60卷)、实叉难陀(80卷) | 华严宗 |
| 净土(《无量寿》《阿弥陀》《观无量寿》) | 约 1–2 世纪 | 阿弥陀与极乐、念佛、他力 | 支娄迦谶、康僧铠、畺良耶舍 | 净土宗 |
| 维摩 | 约 1–2 世纪 | 不二、在家圣者、默然 | 支谦、鸠摩罗什、玄奘 | 禅及通贯诸宗 |
一、般若:空¶
般若经群最早(《八千颂般若》约公元前后),也最具哲学分量。它的核心是一个字:空(śūnyatā)。一切法都没有自性(svabhāva),所否定的恰恰是第三篇阿毗达磨拼命安立的那个"自性"。《心经》把这一否定推到极端:不但五蕴皆空,四谛、十二缘、智与得亦一并扫去("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佛教自身的概念框架也不例外。2
般若文献的内部层级。 般若经群并非单独一部经;它是一批在数百年间陆续扩张与压缩的文献。可以从两个方向看它的演变:一个方向是扩张,从《八千颂》(Aṣṭasāhasrikā,约公元前后)扩展出《二万五千颂》再到《十万颂》,保存在玄奘所译的《大般若经》(全六百卷,涵盖十六个不同版本的般若文本)里;另一个方向是浓缩,把核心义理提炼成短文,《金刚经》(Vajracchedikā,约二至三世纪)和《心经》(Hṛdaya,约五至七世纪,最短的梵本仅十四行)是两个极端。浓缩版并非大版本的简单摘要,它们有独立发展的文本史。《心经》在现存梵本里最早见于七世纪写本,玄奘的汉译(649 年)是通行本的基础;关于其成书地的争议(印度撰出还是中国本土加工)至今未完全结束。3
《金刚经》的哲学特色在于它反复使用的一种句式结构,玄奘译本保留得最清晰,大意为:
"所谓 X,如来说非 X,是名 X。"
这个三段否定不只是修辞。它先给出一个佛法范畴(X),随即说这个范畴本身也是无自性的(非 X),最后保留其假名(是名 X)。这套结构在一个句子里完成了两个层次的操作:肯定世俗层面的名言(可以用这个词),同时拒绝把任何名言当作切实指向某个自性存在。龙树的中观论式后来把这种操作系统化,但《金刚经》在散文叙述里就已经把它用成了一种遍贯全书的节奏。2
须菩提(Subhūti)在多部般若文本里担任主要对话者并非偶然:他在阿含传统里以"解空第一"著称,把他请出来主导般若对话,是经文有意识的选角:让本就被部派传统承认为"善解空义"的人来传授般若,等于给大乘的空性教学接上了一条回溯到早期弟子的线。
菩萨修的"般若波罗蜜"(智慧的圆满),就是这种"无所得"的洞见:不执取任何一法为实有,乃至不执取"空"、不执取"涅槃"、不执取"我在度众生"。这正接上3.1那个判断:历史出路转向对"诸法有自性"这个前提的整体拆解,不再是安置一个更结实的承载者。般若经明确提出这一路线,龙树的中观再把它系统化(第五篇)。本书认为:在这五路经里,般若的空是哲学上的枢轴,其余几路更多是在宗教、宇宙论与修行的维度上展开。5
般若与中观的关系,不只是"经典在先、论师来整理"。题名龙树的《大智度论》注疏《二万五千颂》系的《大品般若经》(鸠摩罗什译),中观的论式为般若的"空"提供哲学辩护,而般若经的权威也给中观立场加了背书;二者互援,构成相互加固的体系。这在大乘传统里是常见格局:经文给方向,论典给论证,论典的权威反过来又夯实经文的地位。2
还需提前说明一点,细节留到中观部分(第五篇)再展开:大乘的"空性"(śūnyatā)与早期佛教的"空",含义并不完全重叠。早期佛教的空,主要有两个方向:一是五蕴流中找不到一个常一自存的主体(主体现象无我,anattā/anātman),二是特定禅定中意识与境的脱落(空定)。这里要注意:"人无我"是大乘框架下的术语;大乘以"人无我"搭配"法无我",将法无我定位为更高的洞见(按大乘的逻辑,法无我可以推出人无我,反之不然;这一问题的细节留到第二卷)。早期佛教的无我教说没有这种层级区分,直接指出诸蕴流中无常一自存的自我。大乘的空性,是在此基础上再推一步:不只主体现象("人")空,"法"(即阿毗达磨辛苦析分出的那些基本要素)也空,一切法皆无自性,没有自存的实在性。这一步,是般若经在部派形上学那套架构上打开的缺口,龙树的《中论》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进。
二、法华:一乘与方便¶
《法华经》(约一二世纪)有两个重要主张。
其一是"一乘"(ekayāna):大乘所立的声闻、缘觉、菩萨"三乘",最终只是一佛乘。人人皆当成佛,先前为只求自了者所说的解脱,不过是引人入门的权宜。("三乘"是大乘自己的范畴,此处依其框架陈述。)

其二是"方便"(upāya):佛随众生根器,说种种不同的法,都是导向那一佛乘的善巧手段。《法华》用几个名喻讲这个道理:火宅里用三种车诱孩子出来(其实只给一种大白牛车)、穷子认父、化城止渴。6由此还引出一个惊人的说法:佛的寿量其实久远无量,历史上的那场入灭亦只是一种方便示现;佛始终在说法(如来寿量品)。这把佛从一个历史人物,抬升为一个超越时间的存在,上接2.3大众部"佛身出世、超越"的方向,也呼应上一章"佛仍在说法"的法身观。
这三个譬喻值得多看一眼,因为它们共享一个结构。火宅里贪玩的孩子、认不出父亲的穷子、半途想退的旅人,都把被开示的一方置于同一个位置:看不清自己的真实处境,直说也不信、不肯走,最后只能靠许诺、哄骗才挪得动。这等于在系统地剥夺那一方的主体性:把对方设定成需要被瞒、被诱、被牵着走的孩子或弱者,以此反衬施教者(佛/大乘)的全知与大悲。本书立场:这是一种相当典型的宣传手法。它绕过义理上的正面说服,先把对方降格为"缺乏判断、只能被摆布"的角色,自家的高明便显得不证自明。下一节维摩诘让舍利弗们出丑,属于同类叙事策略。
三、华严:法界互摄¶
《华严经》是一部层累而成的大经(核心如《十地经》《入法界品》较早,全本编定约三四世纪)。它给出一幅恢宏的宇宙图景:一切现象彼此含摄、相互映现,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后世华严宗用"因陀罗网"来形容:天帝宫中宝网,每颗珠子都映现其余所有珠子,珠珠相含,重重无尽。7(要按本书惯例提醒:"事事无碍""因陀罗网"这类精严表述,多是后来华严宗祖师的发挥,经文本身给的是这幅互摄的景象,体系化的术语是后加的。)
《十地经》排出菩萨修行的十个阶位(daśabhūmi,十地),每一地对应一种波罗蜜的侧重,是大乘修道论的骨架。
| 地序 | 名称(中/梵) | 主修波罗蜜 · 阶段特征 |
|---|---|---|
| 第一地 | 欢喜地 Pramuditā | 布施;初证法性,生大欢喜 |
| 第二地 | 离垢地 Vimalā | 持戒;断尽极微细戒过 |
| 第三地 | 发光地 Prabhākarī | 忍辱;成就定慧,法光发现 |
| 第四地 | 焰慧地 Arcismatī | 精进;智慧炽然,渐断烦恼 |
| 第五地 | 极难胜地 Sudurjayā | 禅定;世间出世间智极难并运,此地圆满 |
| 第六地 | 现前地 Abhimukhī | 般若;深观十二缘起,般若现前 |
| 第七地 | 远行地 Dūraṃgamā | 方便善巧;超出世间范围,起灭自在 |
| 第八地 | 不动地 Acalā | 愿;得无生法忍,彻底不退转,进入无功用行 |
| 第九地 | 善慧地 Sādhumatī | 力;得四无碍辩,广化众生 |
| 第十地 | 法云地 Dharmameghā | 智;如法云遍覆,受大法灌顶,作佛前最后阶位 |
十地结构里有一个关键概念:退转与不退转(avaivartika,阿毗跋致)。进入十地之前,菩萨修行成果可能退失;入初地,方有最初的保证。更稳固的节点在第八地(不动地),菩萨在此获得"无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直接洞见诸法不生灭),此后修行以自然无功用的方式推进,再无退转可能。这一概念在净土经典里有直接回响:往生极乐净土被明确表述为"不退转";等于说往生可以绕开漫长的十地修行,由阿弥陀本愿力直接担保不退转,这是净土他力路线对大乘行者构成吸引力的论证之一。
《入法界品》(梵文独立成经,即 Gaṇḍavyūha)是一部叙事规模庞大的独立文献,后来被编入《华严经》末尾。它讲善财童子(Sudhana)为求菩提,遍访五十五(或一百一十)位善知识(kalyāṇamitra),对象涵盖比丘、比丘尼、在家人、商人、童男童女乃至妓女和外道。这个遍历本身是一个主张:悟的可能性不绑定于某种特定的身份或位置,菩萨之道可以在任何人那里获得一个片段的展示。善财在每一位善知识那里都说"唯愿开示",得到一种法门,然后被指向下一位。这个结构没有单一顶点的金字塔;每一位善知识都是一个完整的法门,而法门之间彼此不互相取消。
《华严经》里另有一句影响极大的话:"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源于《十地经》"三界虚妄,但是一心作"(此句玄奘译《华严》作"三界所有,唯是一心")。两种说法语感相近,含义有微妙差异,共同的指向是:三界的一切现象,以心为根源而现起。这句后来成了瑜伽行唯识的重要经证(见第六篇)。但要留意的是,《华严》本身的语境里,"心"并不必然等同于唯识学讲的阿赖耶识;把它直接等同于唯识学的理论框架,是后来的诠释性跳跃,并非经文原本的意思。
四、净土:他力与念佛¶
净土经群走的是另一条路:信愿与他力。"净土三经"通常指《无量寿经》(大经)、《阿弥陀经》(小经)和《观无量寿经》(观经),约成于一二世纪,支娄迦谶已译早期净土类经(如含有念佛三昧的《般舟三昧经》)。三经合起来从不同角度建构同一套净土信仰,但侧重各异,值得分别交代。8
《无量寿经》(梵名 Sukhāvatīvyūha,"极乐庄严")是三经中篇幅最长、义理最完整的。它叙述阿弥陀佛(无量光,Amitābha;或无量寿,Amitāyus)成佛之前作为法藏菩萨(Dharmākara)时所发的四十八大愿,其中第十八愿("念佛往生愿")是后世净土宗的核心:凡十念称念阿弥陀佛名号者,临命终时阿弥陀必来接引,令其往生极乐,唯造五逆、谤正法者除外。本愿的逻辑是:佛在因地的誓愿,与其成佛所得的果德,形成一个对信众开放的力量;信者等于通过信愿接入这个已成就的力量,由此获得原本需要极长时间自力修行才能达到的位置(不退转)。
《阿弥陀经》(梵名 Sukhāvatīvyūha 短本)篇幅极短,重心在极乐净土的庄严描述与"持名念佛"的强调:以"一心不乱"执持"阿弥陀佛"名号,临终时即得往生。这里"持名"(nāmasaṃkīrtana,称扬名号)已经是净土修行的完整形式,不依赖观想。
《观无量寿经》(梵名 Amitāyurdhyāna-sūtra)是三经中最特别的一部,叙述在一段政治惨剧(频婆娑罗王被儿子阿阇世王囚禁、王后韦提希悲愤)之后,佛陀应韦提希之请,直接教她如何观想极乐净土。经文列出十六种观法:4
| 观次 | 名称 | 观想对象 |
|---|---|---|
| 第一至第三观 | 日想、水想、地想 | 日轮、水、琉璃大地(净土地基) |
| 第四至第六观 | 宝树想、宝池想、宝楼观 | 净土的物质庄严 |
| 第七观 | 华座想 | 佛所坐莲花宝座 |
| 第八观 | 像想 | 阿弥陀佛的身量与相好 |
| 第九观 | 阿弥陀佛真身想 | 佛身无量光明、遍照一切 |
| 第十至第十一观 | 观世音菩萨想、大势至菩萨想 | 西方三圣的另二尊 |
| 第十二至第十三观 | 普想、杂想 | 整体净土;佛菩萨小身像 |
| 第十四至第十六观 | 上品往生、中品往生、下品往生 | 三品九生的往生情形与所应修行 |
十六观的结构揭示了净土信仰的早期形态:核心是禅观(dhyāna),靠定力在内心如实构建净土的图景、最终见到阿弥陀佛身,与上一章说的"禅观感得"直接相连。《般舟三昧经》里的定中见佛,与《观经》里的十六观,是同一传统的两端。
这里需要把一个重要的历史演变说清楚:观想念佛(以禅定观想佛身、净土庄严)是早期的形态,依赖相当的禅定功夫;称名念佛(口称"阿弥陀佛"名号)是更晚普及的形态,在理论上对一切根器的人开放。从前者到后者,是净土信仰从精英禅修走向大众化的关键转型。这个转变在中国完成:道绰(562—645)和善导(613—681)力主称名念佛,认为末法时代人根陋劣,观想不易成就,称名则人人可行。这不只是在方便上简化;整套判教和修行哲学也随之重构。
这是大乘里最具宗教性、也最深入民间的一路。哲学上它不像般若那样思辨,分量却在另一头:它把解脱的着力点从纯靠自力的修证,挪向了仰仗佛力的"他力"。"他力/自力"之别,是后世(尤其汉传、日本)净土教的大题目。
需要说明:"净土"并非只有极乐一处。大乘经典里的净土观念相当多元:阿閦佛(Akṣobhya)的妙喜净土(Abhirati)见于《维摩诘经》等早期文本,药师佛(Bhaiṣajyaguru)有东方琉璃净土,弥勒净土则是另一条影响重大的路线。弥勒菩萨(Maitreya)现居兜率天(Tuṣita),是下一尊待出世的佛;信众可发愿往生兜率内院,在那里亲近弥勒、待其下生。这条路线在印度及早期中国佛教中相当流行,玄奘便以往生兜率为发愿;阿弥陀净土在汉传和日本后来占据主导,在相当程度上是历代祖师(道绰、善导乃至法然、亲鸾)大力弘扬的结果。9
阿弥陀佛的起源,学界另有一桩未完全解决的讨论:Amitābha(无量光)的意象(光明无量、居于西方)是否与古伊朗(祆教)的光明神祇或太阳崇拜存在某种渊源?持此说的学者注意到无量光与西方净土组合的独特性,以及古伊朗宗教对光的宇宙论地位;反对者则认为大乘经典对光的运用有自身脉络,这种比附缺乏充分文献支撑。目前两说均未定论,本书留到净土宗专章(第十篇)细处理。
五、维摩:不二与在家圣者¶
《维摩诘经》(约一二世纪)是一出绝妙的戏。主角维摩诘是一位在家居士,论智慧却压倒佛陀座下的大弟子乃至诸菩萨;经里一个个让舍利弗们出丑,分明是在抬高大乘、贬抑那些被讥为"只求自了"的解脱道行者("自了汉"这一贬称的来由与不实,见下一章"菩萨道")。
它的思想核心是"不二"(advaya):生死与涅槃、垢与净、世间与出世间,本无二分。全经的高潮在"入不二法门品":众菩萨各各说自己如何证入不二,轮到维摩诘,他一言不发;文殊赞叹道,这无言之默,才是真入不二法门。"维摩一默,声如雷"。本书认为:这一默,正接着1.5的老主题。究竟之境到了语言的边界,多说即落戏论,沉默反而最贴切。从佛陀对形上问题的"无记",到维摩的"默然",是同一种对语言边界的自觉,只是大乘把它做成了一个戏剧性的顶点。
"去分别""不二"在《维摩》里是一幕戏剧,但在中观及后世继承者那里,它发展为一个具有实质功能的评价标准:凡执取分别、落入二元对立,便是未得解脱的表现。这个标准有两面:对外,它可以用于批评任何立场,说"A 优于 B"已经落入分别,分别本身就是执取;对内,它对修行者的言谈和行为构成约束,既然不二,就不该轻易判断、表态,不该执取"高下""胜负"。这两面在实践中常常相互缠绕:批评别人"落入分别"的本身,是不是又一种分别执取?这一张力贯穿中观及后来禅宗的言说方式,第五篇和第八篇(汉传专章)还会回到它。
六、共同的底色¶
五路经群面貌各异,底下有几条共通的线:都高举菩萨道(以成佛度众生取代被讥为"自了"的阿罗汉),都把佛抬升为超越历史的存在,都倚重"方便",也都在以各自的方式逼近语言的边界(般若的空、维摩的默、华严的重重无尽)。
这里也要说明"方便"常被诟病的一面。方便说本是一记高明的解释装置:凡与大乘不合的教法,都可判作"对浅根者的权宜",而把大乘自家判为究竟(了义)。可正因为太好用,它也成了一件几乎无法证伪的武器:任何对手、任何更早的教法,都能被一句"那只是方便"收编为低一阶的台阶,无需在义理上正面交手。它还为"善意的不实之说"开了口子:火宅之父的许诺本就不尽真(先许三车、只给一车),方便若可以这样用,那"为度化而说不实"的边界又在哪里?这与佛教一向看重的正语(不妄语)之间,是有张力的。1 本书呈现方便的力量,也呈现这层隐忧。它与上面三譬喻剥夺对方主体性的手法,本是一体两面。
但要分清轻重。本书立场:这几路里,般若的"空"承担主要哲学功能;它直接否定第三篇安立的自性,是部派形上学困局的一种历史回应,下一步将由龙树的中观接手系统化。法华的一乘与久远佛、华严的法界与唯心、净土的他力念佛、维摩的不二与默然,则分别在判教、宇宙论、信仰实践与语言观上展开,并在后世分别进入天台、华严、净土与禅的义理传统。把大乘整理成两套系统哲学的,是中观与瑜伽行:前者承般若之空,后者承华严"三界唯心"之线。下一章先看菩萨道这一新的修行理想,随后处理大乘与部派的关系;中观、唯识,留给第五篇与第六篇。
七、层累与自相矛盾¶
大乘经典有一个普遍的文献特征:它们多是层累而成,不同年代、不同地域、不同群体的内容陆续叠加,最终才被编为一体。这给它们留下了肉眼可辨的痕迹。
版本歧异。《无量寿经》现存五种汉译,各译在阿弥陀佛誓愿的数目上出入明显:最早期的汉译本(约二世纪)有二十四愿,后来的康僧铠本定型为四十八愿,另有三十六愿的版本存在。数目不同,各愿的具体内容和往生条件也多有出入。这说明梵本来源本身就不止一个,或文本在流传中持续被修订。10
后补痕迹。《法华经》"提婆达多品"(第十二品)在部分较早的汉译和若干梵文写本中或付阙如,学界通常认为是后人增入。《华严经》的《十地经》与《入法界品》本是独立流传的经本,后来并入大部经,衔接处叙事断层清晰可见。
诸本互相矛盾。《大般涅槃经》北本(昙无谶译,四十卷)与南本(慧严等修订,三十六卷)差异甚大;南本系中国僧人依北本重整,已是再加工本。北本末后数卷被学界认为是额外追加,佛性论述的措辞与前段明显不同。
时间自洽性问题。《法华经》"如来寿量品"宣称佛的寿量久远无量,历史上的入灭不过是示现;《华严经》"如来出现品"则暗示佛成道时即已遍知一切。这两套叙事与阿含系文献里佛陀的历史生涯构成直接张力。阿含叙事里,佛陀的涅槃是真实的终结;这些大乘经典则把历史叙述重新定性为舞台表演,背后的佛始终在。两种图景是两套不同的佛陀观,不是可以兼容的两种陈述。5
这些矛盾并不奇怪,古代宗教文本多有层累的特性。需要指出的,是"佛亲口说"的框架会给信众造成文本统一完整的印象,而文献证据与这种印象之间,确有相当距离。
八、楞严经的学术判断¶
《大佛顶首楞严经》(简称《楞严》)在汉传佛教尤其禅宗地位极重,列为禅门日课与必读。然而学界的判断与此相当分歧。
传统说法:般剌密帝(Paramiti)于长安年间(约 705 年)携梵本至广州,由乌苌沙门弥伽释迦共译。检验此说,问题颇多:梵本在译成之后便无人再见,此后历代僧人访求、悉无所获;没有任何对应的藏译本;其他语言也无古译。单是这一点,已属异常。印度大乘重要经典通常会留有梵本或藏译,二者俱无者极为罕见。11
文本内证同样值得注意。《楞严》的义理架构与 8 世纪初已成形的天台、华严、禅宗术语高度吻合,核心句式(如"如来藏妙真如性")在印度佛教文献中找不到对应来源。唐代僧人明矿在《楞严》流通不久便提出质疑,是最早的怀疑者之一。
现代学界的结论:《楞严》极可能是中国本土撰造的疑伪经,成于初唐。常盤義伸(Tokiwa Gishin)对文献比对最为详尽,主流佛学研究者也普遍持此立场。11
本书只陈述学术立场,不裁断信仰取舍。对于依《楞严》修行的传统,这个历史判断是需要正视的一件事,正视与否,是各人自己的选择。
九、大乘经典出处:常见辩护话术¶
面对"大乘经典非佛亲说、系后世撰造"这一学术结论,大乘传统内有几套反复出现的论式,值得单独列出。列出的原因不在于它们一定站不住脚,而在于它们的话语结构设有防护层,使批评很难正面着力。
| 话术 | 论式核心 | 内在问题 |
|---|---|---|
| "学者有智无慧" | 历史学者缺乏证悟,只能在世俗层面读经,触不到法义 | 文本成于何时是历史语言学问题,与修证深浅无关;以"缺乏证悟"拒绝历史考证,等于预设了需要论证的结论 |
| "法身常说法" | 法身永恒说法,弟子在定中所受亦属佛说,后世撰造不等于非佛语 | 把"佛说"的定义延伸到无法证伪的区间;任何文本只要有人声称定中所受,即可归入佛说 |
| "结集于龙宫天宫" | 经典秘存于龙宫、天宫,机缘成熟才流出人间,故人间找不到梵本 | 内建了可溯源性豁免:找不到梵本恰好印证了说法,而非动摇它;此叙事在历史方法面前无法讨论 |
| "学术还原主义" | 历史考证是西方殖民话语或还原主义,方法论本身有偏见 | 指出方法局限是合理的;但把方法论批判当成反驳具体历史结论的理由,是两件事。"历史方法有局限"推不出"此经即是佛说" |
| "义理了义、出处世俗" | 即便文本是后人所造,其中义理仍可是了义真实,历史来源不妨碍法义价值 | 义理与来源可分开讨论,这个分开有合理内核;问题在于它常被用来封堵讨论。从"可以分开"跳到"因此对出处的质疑不重要",中间跳过了一个正面问题:以佛亲说为权威的叙事,依据何在? |
本书认为:最后一套(义理与来源可分开)有其合理内核,但在实际使用中常沦为封堵讨论的手段。其余几套,大体是在使批评失效,不是在正面回应批评。指出来,是为了让读者看清:学术结论与信仰取舍是两件可以并置的事,并置不等于相互消解。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
早期经典里有一则与此主题相关的故事:佛陀同父异母的弟弟难陀(Sundarananda)出家后始终惦念未婚妻,据传佛陀以"勤修可得天女"相许引导其用功,难陀最终证阿罗汉,欲望自然消散,并告知佛陀无需兑现承诺。若属实,则"为度化而说不尽真"的手法在早期传统中已有先例,并非大乘独创。然此故事的主要出处是巴利小部《自说经》(Udāna 3.2)与《法句经》注疏,汉译《增壹阿含经》有相近叙述但甚简略;马鸣《孙陀罗难陀诗》(Saundarananda,约公元二世纪)则为文学创作。以上来源的历史可信度均有限,本书不将其作为可靠史实采信。然若不提及,则有隐瞒之嫌,故以注出;读者可自行判断。 ↩
-
Edward Conze. The Prajñāpāramitā Literature. 2nd ed. Tokyo: Reiyukai, 1978;及氏译 The Large Sutra on Perfect Wisdom.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5. ↩↩↩
-
Jan Nattier. "The Heart Sūtra: A Chinese Apocryphal Text?" Journal of the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Buddhist Studies 15, no. 2 (1992): 153–223. 关于《心经》成书地的核心讨论。 ↩
-
《观无量寿经》的文本与思想,参 Julian F. Pas. Visions of Sukhāvatī: Shan-tao's Commentary on the Kuan Wu-liang-shou-fo ching.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5. ↩
-
Paul Williams. Mahāyāna Buddhism: The Doctrinal Foundations. 2nd ed. London: Routledge, 2009. ↩↩
-
Burton Watson (trans.). The Lotus Sutra.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3;The Vimalakirti Sutra.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7. ↩
-
Thomas Cleary (trans.). The Flower Ornament Scripture: A Translation of the Avatamsaka Sutra. Boston: Shambhala, 1993. ↩
-
Luis O. Gómez. The Land of Bliss: The Paradise of the Buddha of Measureless Light.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6. ↩
-
Alan Sponberg and Helen Hardacre, eds. Maitreya, the Future Buddha.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8. ↩
-
《无量寿经》诸汉译版本的比较研究,参 Fujita Kōtatsu 藤田宏達. Genshijōdo shisō no kenkyū(原始浄土思想の研究). Tokyo: Iwanami Shoten, 1970. ↩
-
《楞严经》疑伪问题的学术综述,参 Robert E. Buswell Jr., ed. Chinese Buddhist Apocrypha.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0;常盤義伸(Tokiwa Gishin)等学者亦有专题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