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初的教法:四谛、缘起、无我、五蕴

从这一章起,本书第一次正面处理佛教的哲学内容。先交代处理方式(详见全书《写作体例》):本书把早期教法的关键结论列出来,尽量用现代人跟得上的方式重走它的论证,呈现它要解决的问题;至于这些论证在哲学上能否成立,本书可能会列出反对意见和材料,但不作最终裁断。

材料用巴利尼柯耶与汉译阿含所代表的早期经典。它们虽然晚出写定、也经过一定整理,但保存了可比对的最早一层教说。所谓可比对,指巴利与汉译各自传诵而仍相合的那些部分,这是现存材料能给出的最早证据,也是本书取材的判准。凡明显属于后世经院(阿毗达磨)的精细加工,本书会点明,留到第三篇细讲。

一、教法的性质:诊断与药方

佛陀的教法首先是实践性的,目标是止息苦(dukkha),不在满足对宇宙的好奇。但实践性这一条不足以把早期教法定性为反形而上学。拒答的清单旁边还立着一份承担的清单:缘起作为不待佛出世而法尔常住的规律、业与果报的道德因果、隔世相续的轮回、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作为与有为诸行分属两类的无为界。这批立场都安然住在语言之内,可以陈说,可以论证,可以传授。本书立场:早期教法以四圣谛为轴心,形上承担受实践目的的严格节制,落点始终在止苦;一刀切的反形而上学装不下它,轮廓要由拒答与承担两份清单合起来画(详辨见下部第十三篇第一章)。先看受节制的那一面,这个取向佛陀自己讲得很明白。

《中部·摩罗迦小经》(Cūḷamāluṅkya Sutta)里有个著名的毒箭喻:一个人中了毒箭,旁人要替他拔箭疗伤,他却说"先别拔,我要先弄清楚射箭的是谁、什么种姓、用的什么弓、什么箭翎";没等问完,人已经死了。1 佛陀以此回绝一组形上难题:世界是否常住、是否有边、如来死后存在与否之类,他一概搁置不答,称为"无记"(avyākata)。理由只有一个:这些问题对解脱无益,纠缠下去只会误了拔箭。

这里要接上1.3的散惹耶。散惹耶对一切问题都"不置可否",佛陀的沉默却是有选择的:无益于解脱的搁置,该讲的苦、集、灭、道,他讲得非常多。

无记还有比"无益"更深的一层。那十来个被搁置的问题,如世界常或无常、有边或无边、如来死后存在或不存在,很可能本就是问错了的问题。以"如来死后是否存在"为例:这一问预设了有一个实体性的"如来",可以谈其存续与否。一旦接受无我(见第四节),这个预设落空,问题随之失效,就像问一团熄灭的火"往哪个方向去了","方向"这个范畴对它根本不适用。佛陀回应婆蹉时用的正是这个熄火之喻(见第六节)。本书认为:这些问题里至少有一部分是范畴错误的产物,并不只是缺答案;问题本身就不成立。

有人把它们比作康德的"二律背反":理性把只适用于经验范围内的概念硬推到经验之外,于是正反两边都像能"证明"、陷入对立。2 这个类比对"世界有边无边、有始无始"那几问相当贴切,康德第一组二律背反把这两问并在一处,正是同题。本书只赞同其中一点,且与判它是二律背反还是范畴错误无关:只要把它立成一条公开的说法去答,哪怕立的是"你这问题问错了",都会引出新一轮论争(佛陀在具体对话里就地点破某人的问题不成立,是另一回事,详见第六节)。早期佛教自己有个词叫"戏论"(papañca),指概念一经铺开便自我增殖、缠夹不休。沉默把戏论掐在源头,是当时条件下相对最省事的处置。本书立场:佛陀的无记,与其说是谦逊或回避,不如说是对"答即生论"的清醒计算;而后世佛教一旦放弃沉默、开口去答这些边界问题,论争果然层出不穷。这部书后面大半的篇幅,某种意义上就是放弃沉默之后的连锁反应。

方法:禅修,与心理动力的分析

再补两笔关于"佛陀怎么教"的观察,都印证上面的定性。

其一,翻开尼柯耶,反复出现、篇幅最大的一套,其实是禅修。从初禅到四禅那一段定境描述,几乎一字不易地在几十部经里复诵,读多了能听出茧子。这本身就说明:教法的重心是一条可亲身操作的修证之路(戒—定—慧),不是一套待人信受的学说。

四禅那(cattāro jhānā)的状态特征,可以提炼成一张对比表:

要素 初禅 二禅 三禅 四禅
寻(vitakka,对境的探寻)
伺(vicāra,持续的考察)
喜(pīti,身心的振奋)
乐(sukha,身体的安适)
舍(upekkhā,平稳无偏) 渐起 明显 纯净
入定的来处 离欲、离不善法 寻伺平息,内净 喜渐退,住舍、念、正知 乐苦两断,舍念清净
经典表述 由离生喜乐 由定生喜乐 "舍念者乐住" 不苦不乐,舍念清净

值得特别点出的是:八正道里的"正定"(sammā samādhi),经典把它直接定义为这四禅(见《分别圣谛经》MN141)。这说明"定"在早期修行论里有具体阶位,是可以描述的修证对象,不是模糊的专注状态。

修行内容的文本依据,最值得单独介绍两部经。

《大念处经》(DN22,Mahāsatipaṭṭhāna Sutta)是尼柯耶里最系统化的修行纲领,以"念住"(satipaṭṭhāna,念的确立)为骨架,分四层展开:3

  • 身随观(kāyānupassanā):以出入息(ānāpānasati)为核心入口,兼含四威仪(行住坐卧的正知)、身体不净观、四大分析、九种冢间观(骸骨逐步腐败的九个阶段)。
  • 受随观(vedanānupassanā):持续觉知感受为苦、乐、不苦不乐,以及世间与出世间两类。
  • 心随观(cittānupassanā):直接觉知当下心的状态(有贪/无贪、散乱/收摄、解脱/未解脱等)。
  • 法随观(dhammānupassanā):观照五盖(阻碍修行的五种心理状态:欲贪、嗔恚、昏沉睡眠、掉举恶作、疑)、五蕴、六入处、七觉支、四圣谛。就 PTS 校订本而言,DN22 相比对应的《中部》版本(MN10),最显著的扩充正在这最后一层,把四圣谛展开为全经结尾的独立详讲;缅甸 Chaṭṭha Saṅgāyana 本则两经的四谛段俱全、分段全同,篇幅几乎相等,无此差异。这一分歧本身即是写本传承的实例。

《入出息念经》(MN118,Ānāpānasati Sutta)专门以呼吸为入口,把修行组织成四组各四步的十六步,每组对应念住的一层。这一配属不是后人比附,是经中自作:经先总说"入出息念修习多作,圆满四念住",再逐组指认,并给出理由:身念住那组配长短息与身行,因为"我说出入息即诸身之一";受念住那组配喜、乐与心行,因为"我说善作意出入息即诸受之一":1

四步内容 对应念住层
第一组 觉知长息/短息;觉知全身;平息身行 身随观
第二组 觉知喜;觉知乐;觉知心行;平息心行 受随观
第三组 觉知心;令心欢悦;令心定;令心解脱 心随观
第四组 随观无常;随观离贪;随观灭;随观放舍 法随观

经文随后展示了一条完整的修行链:入出息念→四念住→七觉支(念、择法、精进、喜、轻安、定、舍七种有助于证悟的心理素质)→明与解脱。以呼吸这一个入口,把整条解脱路径贯穿始终。

两部经的关系是:DN22 提供四念住的完整地图(四层各自的修行对象),MN118 提供以呼吸为媒介、贯穿全部四层的操作路径。二者合读,是理解早期佛教止观修行最直接的一手材料。

其二,佛陀处理思想分歧的惯用手法,是做心理(动力)分析,而不陷进形而上学的对垒。《长部·梵网经》是极好的例子:经里先把当时种种关于世界与自我的见解整理成六十二种"见",但佛陀降伏它们时不逐条论证对错,只指出:这些见解统统是"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的产物;触对引发感受、感受激起渴爱、渴爱导致抓取,才生出这些立场来。3 也即,他把"见"还原成一串有条件的心理事件,当症状来诊断,不当命题来论战。这跟前面的无记、莫戏论是同一个进路:不入戏,揭穿入戏的机制。

佛陀自己用一个比喻交代过这种取舍。一次在憍赏弥的尸舍婆(siṃsapā)林中,他抓起一把树叶,问比丘:我手里的叶子多,还是林中的叶子多?比丘答:林中的远多。佛陀说:我所证知而没有对你们说的,正如林中之叶那么多;我所教的,不过手中这一把。为什么不讲其余?因为那些无益于离苦、不导向涅槃。那我教的是什么?就是"此是苦、此是苦集、此是苦灭、此是趣灭之道",也就是四圣谛。4

这把"掌中之叶"恰好就是四谛,说明在佛陀本人的排序里,四谛才是教法的全部要点,其余一概搁置。本书取一个构造性的猜测:林中之叶被他说成"已证知",不是"不知道",可见他对哲学、宇宙这类题目未必无所见;只是知而不讲,讲不讲的标准只有一条:是否有助于拔箭。

至于他确实要讲的四谛,后世比作行医的四步,结构正好对应:诊断出病(苦)、查明病因(集)、断定可治(灭)、开出药方(道)。下面就按这四步走。

二、四谛

四谛是早期教法的总纲,相传出自初转法轮的《转法轮经》。4

内容 医喻
苦谛(dukkha)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总摄为"五取蕴即苦"
集谛(samudaya) 苦的成因是渴爱(taṇhā):欲爱、有爱、无有爱 病因
灭谛(nirodha) 渴爱彻底止息,即涅槃 病可治
道谛(magga) 通向止息的八正道 药方

苦谛要点出一层常被误解的意思。这里的"苦"不限于痛觉,它分三层:苦苦(直接的痛)、坏苦(乐境变坏时的失落)、行苦(一切有为法迁流不安、靠不住)。最后一层最关键:哪怕当下是乐,因为它无常、要变坏,也落在"苦"里。佛陀据此把结论收紧为一句:执取中的五蕴本身就是苦。

集谛指出苦因在渴爱。渴爱分三种:对感官快乐的欲爱、对存在和再生的有爱、对断灭不存在的无有爱。注意后两种:"想永远存在"与"想干脆消失"皆算渴爱,这把1.3那两端(常见、断见)都收进了苦因里。

灭谛说渴爱能彻底熄灭,熄灭处即涅槃(nibbāna,本义"吹熄")。道谛给出路径,即八正道,传统按"三学"归类:

八正道 三学
正见、正思维
正语、正业、正命
正精进、正念、正定

戒、定、慧三学,是后来一切佛教修行论的骨架。

三、缘起

四谛里"集"与"灭"两谛的背后,是同一条原理在运转:缘起(paṭicca-samuppāda,梵 pratītya-samutpāda)。缘起是佛教哲学里影响最深远的观念,但要先把它的位置说清楚。它是集谛与灭谛的理论引擎,说明苦如何依条件而生、又如何随条件而灭;本身却不提供"道":怎么断无明、断渴爱,得靠八正道那套实践来补;缘起讲清了"为什么这么做有效",没讲"具体怎么做"。所以本书要提醒一句:别把缘起当成比四谛更根本的教法。佛陀反复申明的总纲是四谛(第一节尸舍婆林那把"掌中之叶"就是四谛),缘起是嵌在第二、三谛里的机制,不是取而代之的更高原理。

缘起的抽象公式很简洁: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意思是:一切现象都依条件而生起,没有任何东西能自给自足、无因独存,也没有任何东西恒常不变。这条原理同时蕴含无常(诸行无常)与无我(诸法无我):既然样样依缘,就样样在变,也就没有哪样是自主自存的"自我"。

把这条原理用到"苦如何环环相生"上,就得到十二支缘起:

十二支缘起:苦如何环环相生

从不知四圣谛(无明),到造作(行)、识、身心(名色)、六种感官(六处)、接触(触)、感受(受)、渴爱(爱)、执取(取)、生成(有)、出生(生),直到老死忧苦。断开其中一环,尤其无明与渴爱,整条链便随之瓦解,苦随之止息。这就把四谛的"集"与"灭"接到了同一套机制上。

宇宙论框架:三有与五趣

"轮回"不只是一个抽象说法。早期经典里有具体的宇宙论图景描述众生相续流转的场所,但经藏自己的用语与后世流行的名目并不重合。经藏说的是三有:欲有、色有、无色有,它就是十二支里"有"支的展开。三界(Triloka,欲界、色界、无色界)这个名目,连同三十一处所的细账,出自阿毗达磨论书时代的整编。5

趣的清单也分层。经藏的标准数目是:地狱、畜生、饿鬼、人、天,《狮子吼大经》历数五趣及其行道,以涅槃殿后。阿修罗要到更晚的层位才升作第六道,"六道"这个成数因此不属于最早的教法层。6

按论书整编后的框架说:欲界(Kāmadhātu)是贪欲运作最强的层面,诸趣尽在其中,正是缘起链所描述的那个"生→老死→再轮回"在哪里发生。色界(Rūpadhātu)是通过色界四禅所到达的更微细天界,此处有色身但无粗重欲望。无色界(Arūpadhātu)是通过四空定到达的纯粹精神性天界,无色身、唯识。三界以上是涅槃,渴爱已解脱,贪嗔痴已止息,不再随业轮转。

要说明的是:这套精细分类在早期经典(尼柯耶/阿含)里以功能性、比喻性方式散见,一开始并不成套;系统化的宇宙论图谱,主要由各部派的阿毗达磨论书整理定型(见2.5)。下图按论书整编后的框架绘制,六道的成数与三十一处所的细目都在这一层上,经藏一侧的数目仍是五趣。这里先给出整体轮廓,供后面各章定位使用;诸界叙述在经藏里出现于哪些说法现场、各派什么用场,见下部第十三篇第五章。

三界六道示意图:按论书整编后的框架绘制,经藏一侧的趣只有五

两点需要存疑或厘清,本书都说明:

其一,完整的十二支公式很可能是后来整理定型的。早期经文里缘起的支数不一、长短不同,最稳的是那条抽象公式,十二支是它的一个展开版本,主要用来解释"没有不变自我的情况下,生死如何相续"。

其二,十二支怎么读,传统内部就有分歧。南传注释把它摊到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来配("三世两重因果");另一些读法则把它看作每个当下念念生灭的循环。本书把这看作后起的诠释之争,两说并列,不作裁断。

还有一段对话,最能见出佛陀对待缘起的姿态。《长部·大缘经》(Mahānidāna Sutta)里,阿难说:这缘起虽说甚深,可我看着却觉得明白透亮、简单得很。佛陀当即拦住:别这么说,阿难,别这么说。缘起甚深、其相也深;正因为不能通达此法,众生才像一团乱麻、一只缠结的线球,跳不出轮回。3 要留意的是,佛陀点出"甚深",却没正面说它"深在哪里";没有把"深"展开成一套形上学论证,转头仍把它落回"通达、实证"这件实修的事上。这又是一次对形而上学断言的回避:深,但深处留给修证去抵达,不交给思辨去描述。

缘起还为后世埋下一个大用。《相应部·迦旃延氏经》里,佛陀说世人惯在"有"与"无"两端立论,他离两端、由中道说法:以无明为缘而有行……4 据此可见,缘起被定位成常见与断见之间的中道:有相续,而无常住的实体。这条中道日后成了龙树中观乃至唯识的根基(见第一篇相关各章)。本书补一个构造性猜测:佛陀既坚持缘起"甚深"、又拦着阿难别把它说浅,或许正因为他清楚这条原理能衍生出多大的体系;他看得见整片森林,却只递出掌中一片叶。

两则宇宙叙事:字面之外的读法

早期经典里除了三有与诸趣那类静态图景,还有两则带情节的"宇宙"叙事,最能考验现代读者的耐心,因为一照字面,它们与今人所知的地球史、演化史明显冲突。一则讲世界与人类的由来,一则讲人寿的漫长增减。常见的处置有两种:或干脆搁置,当作无关紧要的神话;或坚持字面,当作真实的史前记录。本书想提出第三条路:这两则叙事的本意,恐怕都不在"宇宙实际如何",而在别处;照字面读,反倒读丢了它们真正要说的东西。

先看起源神话,出自《长部·起世因本经》(Aggañña Sutta,DN 27)。它说世界成劫之初,众生本是光音天(Ābhassara)的天人:意生、自体放光、以喜悦为食、飞行于空。后来大地上浮起一层甘美如蜜的"地味",有天人起贪尝了一口,众人随之竞食;愈食则身愈粗重、光明愈隐,日月星辰这才显现,昼夜四时随之而分;再往下,地味、地饼、林藤次第粗化,终于有了稻米、田地、私产、盗窃,以及为治理纷争而公推的领袖与随之而起的阶级。学界(如龚布里奇)多把这篇读作一则针对婆罗门的讽刺:种姓出于人事因缘与业行,不由梵天所造,佛陀借一套"退化"叙事,瓦解了种姓神授的根基。7 这一层读法本书认同。但它还容得下另一层,也更贴近本书关心的解脱论:把整篇看作一幅心理的现象学。从一个轻盈、明亮、无所匮乏的状态出发,因一念之贪而尝、而争食、而愈陷愈深;本是负担的东西被一口口吃成了日常,日常里又渐渐生出新的乐味,于是再没有人记得,这一切原是从"多余的一尝"开始的。这恰是一则与加缪背道而驰的寓言(详见第六节)。加缪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要人在推石上山的徒劳里安顿出幸福来;佛陀却会说,这样安顿出来的幸福,不过是自欺欺人。起世因本正把这层自欺演给人看:正是"在苦里安出乐来、又把苦一并忘掉"的这副本事,才是众生一步步坠入粗重的机关。众生活得幸福,他们恰恰太擅长在坠落之中为自己造出幸福,以至于忘了自己正在坠落。它讲的是此刻人心如何把苦活成了理所当然,不是几十亿年前地球如何。

再看人寿增减,出自《长部·转轮圣王师子吼经》(Cakkavatti-Sīhanāda Sutta,DN 26),汉译对应《长阿含·转轮圣王修行经》。8 流行印象里,这是一套精密的"劫"的时间表:人寿由八万岁递减到十岁、再回升到八万岁,如今正处"减劫",每过百年减一岁,诸佛则于人寿百岁前后出世。但这套定式其实是分几层、在不同文本里逐步累加上去的,分层来看,最早那一层要朴素得多。

《长部》原经的骨架是一则关于统治的教化。转轮圣王若行正法、周济贫乏,则天下安平;一旦某位王不予贫者财物,贫穷即起,继而盗窃、兵刃、杀生、妄语环环相因,德行一路败坏,人寿也随之从八万岁跌落。就其最强的读法(连同经文的未来时态)而言,这不只是追忆一段过去的黄金时代,更是一则朝前看的预言:未来人心若继续败坏,人寿将一路减到十岁;待劫难过后、人心悔悟重修善法,人寿再逐级回升至八万,未来佛弥勒(Metteyya)便在那时出世。汉译《长阿含》第六经同样直陈未来人寿将减至十岁。但要紧的是:无论巴利还是汉译,都只给出人寿的起止数字,并不提供任何递减的速率或年表;全经首尾又都落在"以自为洲、以自为归依"这句上(正是1.4入灭一段、本书反复引用的那句自依教诫),可见它的重心始终在借这套宇宙尺度劝人当下自依修善,而不在编排一张宇宙运行的时刻表。

真正把它坐实成一张有刻度的年表的,是后世的阿毗达磨宇宙论。到世亲《阿毗达磨俱舍论》,才明确安上坐标:人寿自十年增至八万、复从八万减至十年,如此一增一减为一中劫,"一切劫增无过八万,一切劫减唯极十年";诸佛唯于人寿八万渐减至百年的那一段出世,释迦即当百岁之时。这套中劫增减说,再经真谛、玄奘先后汉译,在汉传里流为常识。一则借未来预言劝人自依的教化,就这样被逐层加工成了一张宇宙运行的时刻表。而"坐实"这一步,正落在阿毗达磨那一层,又一次印证了本章反复的提醒:早期给出的是朴素的预言与劝诫,带刻度的宇宙年表是后世系统化的产物。

两则叙事,一退化、一升降,读法却指向同一件事:早期经典里这些"宇宙"叙事,本多是借世界之壳讲人心与人事,其讽喻、教化乃至解脱论的用意,远重于宇宙志的用意。把它们坐实为史前实录去维护,或因其不合科学而一并搁置,其实是同一种误读的两面,都把叙事的外壳错当成了它的本意。而"坐实"这一步,往往正出自后世的系统化之手,与本章一贯的提醒(早期散见、后世定型,参上文三有与五趣一节)又一次对上了。

轮回无始:一个哲学注记

这一节的宇宙图景里还悬着一个词,须单独交代:无始。经典的定式说法见于《相应部·无始相应》与《杂阿含经》的对应诸经:"众生无始生死,无明所盖,爱结所系,长夜轮回,不知苦之本际。"9 配套的比喻极尽夸张之能事:历劫哭过的眼泪多于四大海水,用尽大地草木为筹码去数"母亲的母亲"也数不到头。但要先注意措辞:巴利定式的关键短语是"前际不可了知"(pubbā koṭi na paññāyati)。把它与第一节的无记并读,姿态是连贯的:佛陀拒绝对"世界有始无始"表态,而"无始生死"给出的也只是一份否定性的认识论报告,算不得宇宙学的答卷:往回追溯,找不到一个可以指认的开端。

即便如此克制,"无始"仍招来两个常见的诘难,古今的批评者都提过,分量并不相同,值得在此一并登记。

诘难一是概率式的:若过去无限长,众生流转已历无量时间,为何没有人人皆已解脱?对此有一个现成的回应:无限的时长并不蕴含必然抵达某个终点。一个无方向的游走,在足够大的空间里,即便走上无限久,也有正概率永远到不了某个指定的处所;10 轮回的机制(无明与渴爱)恰恰是使流转保持无方向的东西。解脱在这套教义里要靠一组苛刻条件的会合:值遇正法、如理作意、长期修习;时间本身不做这件事。换言之,诘难一把轮回误想成了一条终点在前方的传送带,而教义自己的图景是一片没有出口指向的旷野,出口须由修行开凿。

诘难二是形而上的,分量重得多:若过去真的无限,则抵达"现在"之前必须已经流逝完一个无限系列,而无限系列如何可能被"走完"?这正是康德第一二律背反正题的论证(第一节曾以二律背反类比无记诸问),也是中世纪卡拉姆宇宙论论证用来确立"世界必有开端"的关键前提。11 诘难一的那个回应帮不上这里的忙:游走再怎么常返,也不回答"无限的过去如何被穿越"。

本书认为,诘难二的力量来自一幅被偷换的时间图景。"如何走完无限的过去"这个问题,暗中预设了一个出发点:仿佛在无限远处立着一个"始",众生从那里出发,须走过无限长的路才到达此刻,于是"走不完"。但"无始"的字面意思恰恰是取消这个出发点。更可能成立的图景是:没有任何一点是开端;以"现在"为原点,向过去与向未来两个方向都可以无限延伸,如同整数列之于零点。在这幅图景里,任何一个实际的过去时刻与现在之间,都只隔着有限的距离;"无限"描述的是时刻集合的无界,不是某段必须被走完的路程。"走完无限"这个任务从未被布置给任何人,它只存在于诘难者自己虚构的那个出发点上。当代宗教哲学对卡拉姆论证的标准批评正是此点:把无始的系列当作有一个无限远起点的系列,是对"无始"的误读。12 经文的措辞与这幅图景暗合得很好:本际是无处可指,不在无限远处;"不可了知"说的正是无物可指,不是距离太远。

其实还可以再进一步:无始不只是可辩护的,在这套教法的形而上学里,它是缘起的必然要求。缘起说"此有故彼有",任何一支的生起皆须有缘;若轮回有一个开端,那个第一支便只有两种来历:或者无因而起,或者由链条之外的某个自存者发动。前者违背缘起本身,后者就是佛教从不肯立的第一因。所以只要把缘起贯彻到底,"没有第一支"便是原理自身推出的结论,用不着另立一项宇宙论假设;上一段那幅以现在为原点、向两端无限延伸的图景,正是把缘起画上时间轴的样子。经文对此是有察觉的:《增支部》说无明"前际不可了知",却随即补上一句:无明亦有食、亦从缘生;既无起点,又非无缘,两句合起来,恰好就是"无始的缘起链"这个结构本身。13

这里可以顺手记下一个更大的旁证。早期佛教不立形而上体系,这是本章反复看到的姿态:无记、掌中之叶、对"甚深"按下不表。但它散落各处的说法彼此对得上:无记拒答世界有始无始,无始相应说本际不可了知,《增支部》说无明无始而有缘,而缘起原理在形而上学上恰好要求无始。这些文本散在不同部类,各说各的场合,拼起来却是一个融贯的立场,没有哪一句需要靠另一句打补丁。不立体系而处处自洽,比立了体系再逐处修补更难得。本节论缘起时曾补过一个构造性猜测(他看得见整片森林,却只递出掌中一片叶);此处又得一片叶子,纹理与森林对得上。

最后说明这些辩护的性质。对诘难二的回应是消极的,只解除"不融贯"的指控;缘起的推证是结构性的,表明无始是原理内部的要求;但两者都不表明轮回为实。轮回是否实有、它为解脱论分担多大的重量,是另一层问题;本节只把融贯性这一层的账算清:在"无始"这个点上,早期佛教的立场比它的批评者所设想的要稳固,也比后世急于给出精密宇宙钟的系统化要克制。

四、无我

无我(anattā,梵 anātman)常被当成佛教最反直觉的主张:在身心之中、之外,都找不到一个常住不变、能自主的"自我"。它直接否定了1.2奥义书的常住梵我,也否定了1.3耆那教那个受业质沾染的灵魂(jīva)。本书认为,"反直觉"这个印象需要拆成两层看:作为对经验的描述,无我近乎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真正困难的是描述之后的构造性问题。先看经文给的论证。

论证主要走五蕴的分析(五蕴见下一节)。《无我相经》(Anattalakkhaṇa Sutta)给了两条线:4

  1. 从不得自主:假如色真是"我",它就该听我的,我能说"令我的色如是、不如是"。可事实是身体会病、会老、不由人,做不了主。受、想、行、识同理。凡做不了主的,不配称作那个自主的"我"。
  2. 从无常到非我:色是常还是无常?无常。无常的东西带来安乐还是苦?苦。那么把无常、苦、终要变坏的东西看成"这是我、我所、我的自我",合适吗?不合适。于是应当如实照见:这一切"非我所、非我、非我之自我"。

这套论证对五蕴逐一施行,结论是五蕴中没有我、五蕴外也立不出一个我。

无我是难题,还是近乎显见的观察

这两条论证之外,还有更基本的一层:只要老实去看经验本身,"我"从来不作为一个对象被给出。佛陀在尼柯耶里反复用火与油灯打比方。火焰看似一条连续的东西,其实每一刻都依燃料而起、刹那生灭,是一个过程,背后并没有一个烧着的"火核"在撑着;身心的相续也这样,有连续,无常住的核。修行上的"念住"做的正是这件事:盯住一个个受、想、念头生起又灭去,你找得到感受、找得到念头,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在感受、在思想"的独立主体。所谓"我",是事后添上去的一个执(早期文献叫"我慢"asmimāna,即"我是"的潜在错觉),不是被观察到的实存。

由此可见,无我首先是一个类现象学的描述结论:把形上预设悬置起来、只认经验里真正被给出的东西,剩下的就只有一束流转的现象,并没有一个额外的自我。这一步并不玄,反倒相当朴素。西方哲学里有近乎一致的观察:休谟说,他每次向内寻找"我自己",撞见的总是某个具体知觉(冷、热、爱、恨),从来逮不到一个离开知觉的"我",于是把自我归为"一束知觉"。14

把这个对照推到最精细,就到了胡塞尔。胡塞尔的现象学主张"悬置"自然态度、只描述意识中如其所是地呈现的东西;他对"内时间意识"的分析尤其与佛教对得上,意识的连续是在滞留与前摄的流动里被构成的,不靠一个静止实体来保证。佛陀与胡塞尔在"身心是一道被构成的相续之流"这一点上,几乎站到了一起。分歧在最后一步:胡塞尔(在其先验阶段)仍要在这道流中立一个"先验自我",作为一切行为的主极。他立得并不粗率:他自己反复强调,这个我与意识之流不可分;它也不是一个空洞的同一之极,随每一次判断、每一次取舍逐次积成习性,自身同样是被构成的。让到这一步,他仍要保留那个"同一"。佛陀则把这个极也判为构造,不予保留。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步不为东方独有。萨特就批评胡塞尔多立了先验自我,主张自我不过是被意识构造出来的一个对象,这反倒与无我更近。15 16 本书立场:早期佛教的无我,最好读作一个类现象学的描述结论;它之所以显得惊人,多半因为后人(包括胡塞尔)总忍不住要在现象之流里替那个"我"留一个位置。胡塞尔留得这样艰难而又这样坚决,正可给下部第十三篇第三章那位失主作一个旁证:一个能写出意识之流自己构成自己的统一的人,末了仍要为那位总以为自己会从灰烬里被找回来的失主,留下一个同一之极。那股想被找回来的冲动有多顽固,看它在什么样的头脑里仍能存活,最见分明。

还要把"要消灭的我"分清层次,否则无我会被误解成一种自我抹除。这里至少有三层。第一层是形而上学的本体我,即躲在经验背后、常住自主的实体(ātman);上面的描述否认的正是这一层,说它根本找不到。第二层是经验自带的"为我"结构:任何体验都是从某个视角、此时此地被给出的,天然带着第一人称的朝向。这一层是经验的形式,无法消除,也无须消除(当代现象学如扎哈维讲的"最小自我""为我性",说的就是它)。17 早期佛教真正要拔除的是第三层:在这"为我"的素材上,心再加一道"这是我、这是我的"的认领与据有,也就是"我感"、"我慢",把单纯的"有体验在发生"偷换成"我是那个拥有体验的主体"。这一步可叫主体化、把经验据为某个主体所有。佛陀那句"非我所、非我、非我之自我",针对的正是这道附加的认领,无意取消体验本身。

这样就讲通了一件容易卡住的事:阿罗汉断尽我慢,却照样见闻觉知(即第六节的有余涅槃)。为我的体验之流还在,被去除的只是那层"我是主人"的据有感。当代关于无我的争论(它究竟否认了最小自我,还是只否认被构造的我)多半就卡在这里;本书立场:早期佛教瞄准的是第三层那种据有性的"我感",第二层的为我结构它既未否认、也无须否认,否则"谁在走这条道、谁证涅槃"反倒说不通了。这也回到第一节的定性:早期教法要改变的是体验被活出来的方式,即把据有性的我感放下;它对形上问题的承担受实践目的的节制,以四谛为轴。

这里要补一处常被忽略的克制。当游方者婆蹉(Vacchagotta)直问"到底有没有我"时,佛陀两次都沉默不答。事后他对阿难解释:若答"有我",就落入常见;若答"无我",又落入断见,还会让对方慌乱("难道我先前有的自我现在没了?")。4 由此可见,"无我"在最谨慎的语境里是一种修行指引:别把任何东西抓为自我;它未必是一句光秃秃的形上断言。这一诠释分歧(实指"否认有我",还是"不执任何为我"的策略)学界讨论极多。18 19 本书裁断为学说,理由分两层。第一层就在本章之内:第七节将指出,三相的第三句换了主词,诸行无常而诸法无我,法字函盖无为,涅槃亦被划进无我的辖区;一套只为断执而设的作意工具,用不着把无为法也收进这个辖区;范围画到这一步,立的就是断言。第二层出自下部第十三篇第三章的详辨,那里另给两条:其一,佛陀向阿难解释沉默时援引诸法无我作定点,能被一句答案所违逆的只能是断言;其二,法住性的文法(如来出世不出世,此界常住,法住法定,诸行无常,诸行是苦,诸法无我)是自然律的口吻,与之配套的"如实观察"预设有实可如。裁作学说不取消策略说的所见:它描写对了教法的用法面,无我确实自带一套使用规程,不在人称问句里作答,不脱离五蕴清单空转,不许推出断灭。20

没有自我,谁在相续:一个被解错的难题

"既然没有自我,那是谁在轮回、谁受业报、谁在记忆?"这一问听着尖锐,但在前面那个类现象学的视角下,它其实已经化解了:本来就只有一道依缘流转的现象之流,相续是这道流自己的事,并不需要另立一个"相续者"。缘起讲的正是这个:有相续,无相续者。就描述而言,问题到此为止。

真正的麻烦在下一步:一旦不满足于"就是这样流着",要去解释这道流"如何"相续(记忆怎么留存、业怎么跨世结果、前念如何牵起后念),就重新踏进了理争。阿毗达磨的理论发展是头一个标本。它为了把这道流说清楚,把现象切成一个个刹那,再把它们实有化为"究竟法"(paramattha dhamma,最终真实的法)。可现象一旦成了离散的实有颗粒,颗粒与颗粒之间怎么接续,反倒成了新问题,于是又得添连接的装置,如经量部的"种子"、犊子部不可言说的"补特伽罗"、瑜伽行派的"阿赖耶识",都是为这道接缝打的补丁。本书后面各章会逐一处理。

由此可见,头号难题并不在"有没有相续"(描述上并无困难),而在"如何在不偷偷塞回一个准自我、又不堕入戏论的前提下,给相续一个理论交代"。佛陀止于描述与实践,没有展开这道理论题;后来的部派、中观与唯识,会反复处理它。

五、五蕴

五蕴是佛陀分析"人"的工具:把一个有情拆成五类不断变动的过程,看看里头有没有一个"我"。

含义
色(rūpa) 四大(地水火风)及其所造,内色与外色通摄
受(vedanā) 苦、乐、不苦不乐的感受
想(saññā) 对对象的识别、取相、命名
行(saṅkhāra) 意志造作与种种心所,核心是推动业的"思"(cetanā)
识(viññāṇa) 对境的了别、觉知

五蕴:人的五类变动过程

色蕴值得单独停驻,先要挡掉一个流行的窄读,即把色等同于肉身。《无我相经》的定式扫过一切色,过去、未来、现在,内、外,粗、细,好、丑,远、近;《象迹喻大经》把地界分作内外,发、毛、爪、齿、皮、肉、筋、骨是内地界,大地是外地界。把色缩进皮肤,大地山岳连同印着这行字的纸张,就都被丢出了分类。下部第十三篇第三章据此立了一条总判:五蕴是过程清单,不是部件清单。色这一项同样以其正在做的事立名,经文训之为被恼坏,为寒热饥渴蚊虻风日所恼。21

五蕴里后四(受、想、行、识)处理的是主观侧,涵盖感受、认知、意志、意识,构成一幅精神现象学的扫描图。色蕴是它在物质一侧的对应,同样做现象学还原,拆成地、水、火、风四大(cattāro mahābhūtāni,四大种)。

这四大在早期佛教里是对当下经验的质性描述,不是"世界由四种物质构成"的宇宙论:地指坚硬与柔软,水指凝聚与流动,火指热与冷,风指运动与压力。修行者在《大念处经》的身随观里逐一对自身做这种分析,把平时被认作"我的身体"的经验拆解为一堆物理质性的组合,做的并不是物理学:这里没有一个"我",只有时时变动的硬软热冷流动压力。同一套坚湿暖动也用来说外界的地水火风,内外共用一个界名;身随观是四大的一处用场,四大的范围大过它。物质一侧与心识一侧的两条现象学汇合于五蕴框架:前者消解"这是我的身体"的执取,后者消解"这是我的感受、我的念头"的执取,共同服务于无我的如实观照。

四大:身体经验的质性分析

汉地佛教有句家喻户晓的话:"四大皆空",听起来是在说这四大都是虚无的。但若放回早期教法的语境,四大并不"皆空":它们是当下如实在场的现象,修行者需要如实观察它们,而不是认为它们不存在。"皆空"的说法属于后来中观的诠释框架,空性(śūnyatā)是龙树的语言,不是《大念处经》的语言。这个区分留待后面章节展开;在此只需注意,"空"字进入佛教词汇时,意义有历史层次,不宜把后期哲学的答案回溯到早期修行的问题上。

附带一提,四大与古希腊恩培多克勒的"四根"(地、水、火、气)惊人地对仗,时代也大致重叠(均约前五世纪),引发过"是否存在思想接触"的学术猜想。但两套体系的哲学用意截然不同:希腊四元素是宇宙论,回答"世界由什么构成";佛教四大是修行里的现象学分析工具,回答"物质性在经验里如何到场、可以怎样被如实看清,从而减少执取"。外形相似,用场各异。

五蕴分析有两个用处。其一接无我:一个"人"被穷尽地拆成这五样,没有剩下第六样东西可以充当自我,五蕴之外也另立不出一个常住的我。其二接苦谛:佛陀所说的重点在"五取蕴",即被当成"我、我所"牢牢抓住的五蕴;这一抓,正是苦的着力点。

要提醒一句:五蕴已经带有相当的分析气味,后来的阿毗达磨会把它继续拆解成繁复的法的清单(七十五法、百法之类),那是经院化的工程,留到第三篇。早期教法到五蕴为止,分寸是清楚的。

六、涅槃:苦灭,与语言的边界

涅槃(nibbāna,梵 nirvāṇa)的字面意思是"吹熄"。熄的是什么?是贪、嗔、痴这三把火(《燃烧经》把一切感官经验都比作被这三火烧着),也是驱动轮回的渴爱。渴爱一旦止息,火就灭了。这正是灭谛所说的"苦灭即涅槃"。

早期文献把涅槃分两种"界":有余涅槃(saupādisesa)指阿罗汉在世时,烦恼之火已灭、身心五蕴还在;无余涅槃(anupādisesa)指其命终之后,五蕴亦不再相续。22 前者是"活着的解脱",后者常被追问成"那他死后还存在吗",而这恰恰被列为无记,佛陀拒答。

为什么拒答,第一节点了"范畴错误",这里讲透。《中部·婆蹉衢多火喻经》(Aggivacchagotta Sutta)里,佛陀反问婆蹉:一堆火熄了,它是往东、往西、往南、还是往北去了?婆蹉答:这么问不成立,火依燃料而燃,燃料尽了就叫"熄",谈不上去哪个方向。佛陀说,问如来死后存在与否,正是同样的不成立。1 一旦没有一个实体性的自我或如来,"存在/不存在""去了哪里"这些为实体准备的范畴,就失去了着力点。

这里要正面回应一个质问。第一节说佛陀对这类问题一概不答,"你问错了"亦不轻易立为说法,怕一开口就生论争;可火喻这一段,他分明是在向婆蹉点破"如来死后往哪去"不成立。这不就是在说"你问错了"吗?

两件事得分开。其一,佛陀自始至终没有用那四种答案(存在、不存在、既存在又不存在、两者皆非)中的任何一种来作答,无记的底线并未动摇。其二,他对婆蹉做的,是在一次具体对话里、对一个当下听得进去的人,用一个比喻把问题就地化解,让他自己看见预设落了空。这是因人而施的疏导,不是公开宣布"这类问题一律无意义"的教条。佛陀对不同的人本就给不同对待:有时干脆沉默(婆蹉问有无我),有时只说"无益"(毒箭喻),有时才用火喻点破。这种看人下菜,恰恰说明它是手段(后世所谓善巧方便),不是一条立好的定说。

真正会生论争的,是把这种就地点破抽象成一条普遍主张,例如"某类问题是范畴错误",再去论证它、划定哪些问题算、以何为据。那一步才落入戏论。佛陀给个比喻就打住,不往下搭理论;后世佛教却没忍住,围绕这些边界问题(连"无记本身算不算一种立场""四句否定是不是又立了一个见"都要争)吵个不休。所以本书立场:佛陀的"不答",确切说是"不立为定说";这跟他在对话里就地化解某人的某个问题,并不矛盾。

由此回到那个最直接的问题:涅槃到底是什么。本书立场:我们能说的多半是否定式与功能式的。它是三火的熄灭、是苦的终结、是"无为"(asaṅkhata,不被造作、不依缘而起)、是"不死"(amata);《自说经》干脆说"有一不生、不有、不作、不为者",全用否定来指。至于正面去规定它,语言就到了边界:连"它是一种状态,还是别的什么"这样的问法,都可能已经越界,因为"状态""实体""存在物"都是为有为世间准备的格子,未必套得上一个出世间(lokuttara)的东西。23

要守的是两边都不掉下去(又是中道)。把涅槃读成纯粹的断灭、什么都不剩,是断见,佛陀明确拒绝过,熄灭的火并未被"消灭成无"。把涅槃实体化成一个常住的境界、一个高级的"真我"或彼岸世界,则是常见的回潮;后世某些传统(尤其如来藏一系,见第七篇)确有这种倾向,本书届时会点出。早期教法在这里的分寸,是只说到"苦灭"为止;再往前,留给沉默。

与存在主义、荒谬主义:三种出口

值得和现代西方的两种思路对照一下(仅为帮助理解,非历史影响)。存在主义、荒谬主义与佛陀,有一个共同起点:都认为世界本身并不自带意义。但三者开出的出口截然不同。

存在主义(如萨特)说:正因为世界没有现成的意义,人才要靠自己的选择去创造意义。荒谬主义(如加缪)说:人对意义的渴求与世界的沉默之间隔着无法弥合的鸿沟,但西西弗斯仍能在一次次推石上山的徒劳里安顿出自己的意义,那句"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即由此而来。24

佛陀的看法与这两者都不同。本书立场:在佛陀眼里,无论是创造意义,还是在徒劳中安顿出意义,那都仍是心灵的造作(saṅkhāra),是又一轮"总想抓住点什么"的渴爱在起作用,因而仍落在苦里,尤其是行苦(一切造作皆不安)。他指的出口在另一处:看穿这层造作、止息那制造意义的渴求本身。给无意义的世界再添一层意义,在他看来仍是有为、仍是造作。存在主义与荒谬主义是在"无意义"之上再搭一个意义来安身;佛陀则把那只搭建的手也一并放下。这正接着第二节的行苦:"为自己造一个意义"亦是有为,故仍是苦。加缪那句"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在佛陀看来恰是一种自欺:那是把坠落活成了幸福、又把坠落忘掉,算不得解脱;第三节"两则宇宙叙事"里的起世因本,讲的正是这层自欺如何一步步酿成。

七、三相、整体勾连,与"三法印"的来历

把零件合起来,早期教法有三句反复出现的总判:

  • 诸行无常:一切有为法都无常。
  • 诸行皆苦:一切有为法都不安、是苦。
  • 诸法无我:一切法都无我。

这三句巴利传统合称"三相"(tilakkhaṇa),《法句经》《相应部》里都找得到,是早期就有的。有一处精确的差别值得点出:前两句的主语是"诸行"(saṅkhārā,有为、被造作的事物),第三句却是"诸法"(dhammā,范围更大)。这意味着无常与苦只就有为法说,无我却把无为的涅槃也一并涵盖在内。涅槃超出无常与苦,但同样不是一个"自我"。这个分寸,早期文本拿捏得很准。18

不过要纠正一个常见口径。今天流行的"三法印"这个标签,尤其常以"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为内容,或再加"一切行苦"凑成"四法印",不是早期佛教的自我表述。"法印"(dharmamudrā,法的印记)这一概念,以及"三法印"作为一套的定型,主要见于北传:单数的"法印"有《佛说圣法印经》立名,"三法印"成套则定型于鸠摩罗什译、龙树名下的《大智度论》及其后的汉传判教;连巴利"tilakkhaṇa"(三相)这个合称,也要到注释书阶段才凝固。25 本书立场:三句总判是早期的,"三法印"的范畴与名号是后起的整理(北传尤甚),拿它做提要无妨,但别把它当成佛陀时代已经固定下来的教义标签。尤其"涅槃寂静"版把第三项从"苦"换成涅槃,已属较晚的教义编排。

各部分如何环环相扣,可以收成一张图:

早期教法的诊疗结构:从苦到灭

读法是:因无明而生渴爱,因渴爱而执取五蕴为我,由此招致苦与轮回(这条对应集谛与苦谛,机制即缘起);修八正道、以戒定慧断除无明与渴爱,渴爱一止,苦灭,即涅槃(对应道谛与灭谛)。四谛、缘起、无我、五蕴,本是同一套诊疗的不同侧面。

第一篇到此结束。背景(1.1)、要回应的婆罗门答案(1.2)、置身其中的沙门环境(1.3)、那个历史人物(1.4)、他最初的教法(本章),已经构成后文的基本前提。从第二篇起,讨论转入佛陀身后:经典如何结集、僧团如何分裂、上面那道"无我却轮回"的难题如何在部派手里被反复解释。

延伸阅读

  • Rupert Gethin. The Foundations of Buddhis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第2章论经典与部派,pp. 35–58;第3章论四谛,pp. 59–84)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Bhikkhu Ñāṇamoli and Bhikkhu Bodhi (trans.). The Middle Length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A Translation of the Majjhima Nikāy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1995. 毒箭喻见 MN 63 §§2–10,pp. 533–536;火灭喻见 MN 72 §§15–20,pp. 590–594;十六步入出息念见 MN 118 §§18–28,pp. 941–948。 

  2. Immanuel Kant.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1781/1787), "The Antinomy of Pure Reason"(本书所据为 Paul Guyer 與 Allen W. Wood 英译本,Cambridge Edition of the Works of Immanuel Kant;引用照通行的 A/B 边码,不用该本页码)。正文所述"把只适用于经验范围内的概念硬推到经验之外,于是正反两边都像能证明",是康德自道,见〈纯粹理性的反论〉篇首 A421/B449:"If in using principles of the understanding we apply our reason not merely to objects of experience … but instead venture also to extend these principles beyond the boundaries of experience, then there arise sophistical theorems, which may neither hope for confirmation in experience nor fear refutation by it; and each of them is not only without contradiction in itself but even meets with conditions of its necessity in the nature of reason itself, only unfortunately the opposite has on its side equally valid and necessary grounds for its assertion.";又谓此非人为设局而是"a natural and unavoidable illusion, which even if one is no longer fooled by it, still deceives though it does not defraud"(A422/B450)。与无记同题的只是第一组:第一组(A426/B454)正题作"The world has a beginning in time, and in space it is also enclosed in boundaries",时间與空间两问并在一处,正对"世间常无常"與"世间有边无边"。第二组(A434/B462)正题作"Every composite substance in the world consists of simple parts",论的是复合物是否析至单纯者,十四无记里没有对应的一问;第三、四组论自由與必然存在者,亦不相当。灵魂與身是一是异一问,康德归在〈谬误推理〉而不在〈反论〉。故本书只取第一组为同题,不称"头两组"。 

  3. Maurice Walshe (trans.). The Long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A Translation of the Dīgha Nikāy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1995. ("缘起甚深"见《大缘经》DN 15;四念住见《大念处经》DN 22) 

  4. Bhikkhu Bodhi (trans.). The Connected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A Translation of the Saṃyutta Nikāy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00. (《转法轮经》《无我相经》《迦旃延氏经》、缘起相应,及"掌中之叶"《尸舍婆经》SN 56.31 均在此) 

  5. 经藏的定式用语是三有(tayo bhavā):欲有、色有、无色有,即十二支中"有"支的内容,见《相应部·因缘相应》分别缘起诸经,SN 12.2《分别经》作"Katamo ca, bhikkhave, bhavo? Tayo me, bhikkhave, bhavā – kāmabhavo, rūpabhavo, arūpabhavo"(检索一坑:定式中间夹一个 me,按"tayo bhavā"连检零命中)。三界(Triloka)之名与三十一处所的细目属阿毗达磨论书的整编。汉传《长阿含·世记经》以整整五卷十二品铺陈宇宙志(《长阿含》第 30 经,即该经第四分之全部,卷十八至卷二十二,起阎浮提州品讫世本缘品),巴利藏无对应经;大正藏于《长阿含》他经多出巴利对应注(如卷十六《三明经》下出"~D. 13. Tevijja-sutta."),而世记经所在的五卷校注无一条对应注,其无是真无。尼柯耶不设总纲式的宇宙论经,细节散在示例、框架与譬喻里。详见本书下部第十三篇第五章。 

  6. 五趣(地狱、畜生、饿鬼、人、天)的清单见《狮子吼大经》(Mahāsīhanāda Sutta,MN 12),经中历数五趣及其行道,以涅槃殿后;英译见前引 1。阿修罗升作第六道属较晚的层位,六道之数在后世论书与汉传语境里方成常识。参本书下部第十三篇第五章。 

  7. 《起世因本经》(Aggañña Sutta,DN 27),英译见 Walshe 前引;汉译有《长阿含》中的对应经。龚布里奇(Richard Gombrich)将其读为对婆罗门种姓神授说的戏拟,见其 What the Buddha Thought(前引 19)第八章。本书另提"退化叙事作为心理现象学、反加缪"的读法,属本书自身的诠释,与讽刺说并行不悖,非相互排斥。 

  8. 《转轮圣王师子吼经》(Cakkavatti-Sīhanāda Sutta,DN 26),英译见 Walshe 前引;汉译对应《长阿含·转轮圣王修行经》(《大正藏》第 1 册,DA 6)。此说的层次可分三步:(1)《长部》原经以转轮圣王行法与否为纲,就其最强读法(含未来时态),是预言未来人寿将减至十岁、再回升至八万,弥勒于八万岁时出世,但不给任何速率或年表,全经首尾归于"以自为洲"的自依教诫;(2) 汉译《长阿含》第六经同样直陈未来人寿减至十岁,亦无时间线;(3) 到世亲《阿毗达磨俱舍论·分别世品》,才把它系统化为中劫增减,并明确诸佛出世的位置。增减的上下限该论原文作"後十八皆有增減,謂從十年增至八萬,復從八萬減至十年,爾乃名為第二中劫……一切劫增無過八萬,一切劫減唯極十年"(卷十二);佛出世的窗口作"從此洲人壽八萬歲,漸減乃至壽極百年,於此中間諸佛出現",并自设问答,谓增位人乐增而难教厌、减至百年以下五浊极增而难可化,故两头无佛出。真谛、玄奘先后汉译,遂在汉传流为常识。"现处减劫、百岁佛出"式的宇宙年表,属第三层的阿毗达磨系统化,非《长部》原经所有。该论只给上下限与佛出世的位置,不给速率。此说的实际出处待考,本书不采。 

  9. 《相应部·无始相应》(Anamatagga-saṃyutta,SN 15)开篇定式:轮回其始不可知(anamatagga),为无明所盖、渴爱所系的众生流转其中,"前际不可了知"(pubbā koṭi na paññāyati);英译见 Bodhi 前引,pp. 651–53。4 汉译定式见《杂阿含经》第 266 经(T2, no. 99, p. 69b4)等。草木数母之喻见 SN 15.1,泪多于四大海水之喻见 SN 15.3。 

  10. 类比取自随机游走的常返与非常返之判:波利亚证明,格网上的简单随机游走在无限长的时间里抵达某个指定结点,其概率是否趋于必然,全看维数:一维与二维趋于必然,三维以上则不趋于必然,即有正概率永不抵达(原文作"strebt sie gegen die Sicherheit, wenn n unbegrenzt wächst? Ja, wenn d=1 oder d=2, nein, wenn d≥3")。G. Pólya, "Über eine Aufgabe der Wahrscheinlichkeitsrechnung betreffend die Irrfahrt im Straßennetz." Mathematische Annalen 84 (1921): 149–160。此处仅作结构类比,且只取三维以上的一侧,即"无限时长不蕴含必然抵达"一义;一二维的一侧结论正相反,不可混用。 

  11. 康德第一二律背反的正题论证:若世界无始,则至任一给定时刻已有无限系列流逝完毕,而无限系列不可能被完成(Critique of Pure Reason, A426/B454;总出处见前引 2)。同一论证形式为卡拉姆宇宙论论证的核心前提,中世纪形态见安萨里,现代复兴见 William Lane Craig. The Kalām Cosmological Argument. London: Macmillan, 1979. 

  12. J. L. Mackie. The Miracle of Theism: Arguments For and Against the Existence of God.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2,书内第 92 页,属第五章宇宙论论证内〈(c) Finite Past Time and Creation〉一节(该书从 Craig 之说以阿拉伯语称此论证为 kalam)。原文三句正对正文三层:"It assumes that, even if past time were infinite, there would still have been a starting-point of time, but one infinitely remote, so that an actual infinity would have had to be traversed to reach the present from there. But to take the hypothesis of infinity seriously would be to suppose that there was no starting-point, not even an infinitely remote one, and that from any specific point in past time there is only a finite stretch that needs to be traversed to reach the present."即:暗设一无限远的起点/"无始"即取消此起点/任一过去时刻与现在只隔有限距离。该段紧接便论安萨里,与正文称之为"当代宗教哲学对卡拉姆论证的标准批评"名实相符。 

  13. 《增支部》十集第 61 经(AN 10.61):无明的前际不可了知,不能施设"此前无无明,其后乃生",然无明有食、非无食,以五盖为其食;姊妹经第 62 经对"有爱"(bhavataṇhā)作同样处理。见 Bhikkhu Bodhi 译 The Numerical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pp. 1415–1419。汉译对应《中阿含·本际经》(第 51 经):"本际不可知"而"有习,非无习",无明为习、五盖为习。龙树《中论·观本际品》("大圣之所说,本际不可得")正是顺着这一系经教立论,见本书 5.1。 

  14. David Hume.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1739–1740), Book I, Part IV, §6 "Of Personal Identity." 

  15. Edmund Husserl. Cartesian Meditations: An Introduction to Phenomenology, trans. Dorion Cairns. The Hague: Martinus Nijhoff, 1960(据 Strasser 校订之 Husserliana 卷一译出;德文原作一九二九年讲于巴黎,一九三一年先以法译本行世,德文本一九五〇年始刊)。悬置见第一沉思 §8,书内页 20:"this universal depriving of acceptance, this 'inhibiting' or 'putting out of play' of all positions taken toward the already-given Objective world … what I acquire by it is my pure living … and everything meant in them, purely as meant in them";先验自我为同一之极见第四沉思 §31(页 66),题即 "The Ego as identical pole of the subjective processes",而 §30 题作 "The transcendental ego inseparable from the processes making up his life",§32 又称此我 "not an empty pole of identity",系随行为逐次积成习性,正文所据即此三节。 On the Phenomenology of the Consciousness of Internal Time (1893–1917), trans. John B. Brough. Dordrecht: Kluwer, 1991(即 Husserl Collected Works 卷四)。滞留与前摄见页 41;时间构成之流为绝对主体性见 §36(页 79),并明言此层"neither individual objects nor individual processes",物件之谓词不可加;"意识之流自己构成自己的统一"见页 84;页 88 更把不待另一实体一层说死:"The self-appearance of the flow does not require a second flow; on the contrary, it constitutes itself as a phenomenon in itself." 

  16. Jean-Paul Sartre. The Transcendence of the Ego (1937), trans. Andrew Brown. London: Routledge, 2004. 

  17. Dan Zahavi. Subjectivity and Selfhood: Investigating the First-Person Perspective. Cambridge, MA: MIT Press, 2005. 关于无我与最小自我之争,另见 Miri Albahari, Analytical Buddhism: The Two-Tiered Illusion of Self. Basingstoke: Palgrave Macmillan, 2006; Jonardon Ganeri, Attention, Not Self.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18. Steven Collins. Selfless Persons: Imagery and Thought in Theravāda Buddhis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2. 论三相第三句换主词一节见书内 82 页:"Whereas all 'conditioned things' (saṃkhāra – that is, all things produced by karma) are 'unsatisfactory and impermanent' (sabbe saṃkhārā dukkhā . . . aniccā) all dhammā whatsoever, whether conditioned things or the unconditioned nibbāna, are 'not-self' (sabbe dhammā anattā)." 

  19. Richard F. Gombrich. What the Buddha Thought. London: Equinox, 2009. 无我讨论见第五章,pp. 60–74;DN 27 的戏拟说见第十二章。 

  20. 学说与策略两端的代表性陈述:Ṭhānissaro Bhikkhu, "No-self or Not-self?" (1996),收入 Noble Strategy. Valley Center, CA: Metta Forest Monastery, 1999;Bhikkhu Bodhi, "Anattā as Strategy and Ontology," 收入 Investigating the Dhamma: A Collection of Papers. Kandy: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该书 Sources 页记此文为"an unpublished paper written in 1993",是作于 1993 而首刊于本文集)。本书取学说一读,三条理由的详辨见下部第十三篇第三章。法住性的文法见《出现经》(AN 3.136,缅甸第六结集本编作 3.137),其文作 ṭhitāva sā dhātu dhammaṭṭhitatā dhammaniyāmatā;汉传对应句式见《杂阿含》第 296 经,其文作“若佛出世,若未出世,此法常住,法住法界”。 

  21. 色的范围见《无我相经》定式(过去、未来、现在,内、外,粗、细,好、丑,远、近;SN 22.59,原文作"yaṃ kiñci rūpaṃ atītānāgatapaccuppannaṃ ajjhattaṃ vā bahiddhā vā oḷārikaṃ vā sukhumaṃ vā hīnaṃ vā paṇītaṃ vā yaṃ dūre santike vā";汉译《杂阿含》第 34 经作"諸所有色,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麁、若細,若好、若醜,若遠、若近")与《象迹喻大经》(Mahāhatthipadopama Sutta,MN 28,"Pathavīdhātu siyā ajjhattikā, siyā bāhirā";汉译《中阿含》第 30 经作"謂地界有二,有內地界,有外地界")内外地界的分说。五蕴逐项以动词立名的训释见《被食经》(Khajjanīya Sutta,SN 22.79)与汉译《杂阿含》第 46 经("若可閡可分,是名色受陰"、"諸覺相是受受陰"、"諸想是想受陰"、"為作相是行受陰"、"別知相是識受陰")。详辨见本书下部第十三篇第三章;另参 Sue Hamilton, Identity and Experience: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Human Being According to Early Buddhism. London: Luzac Oriental, 1996(第一章即论色蕴)。 

  22. Peter Harvey. The Selfless Mind: Personality, Consciousness and Nirvāṇa in Early Buddhism. Richmond: Curzon, 1995, pp. 180–181. 

  23. Steven Collins. Nirvana and Other Buddhist Felicities: Utopias of the Pali Imaginair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24. Albert Camus. Le Mythe de Sisyphe(《西西弗斯神话》). Paris: Gallimard, 1942(LES ESSAIS XII)。荒谬之界说见〈Un raisonnement absurde〉,法文本书内第 45 页:"L'absurde naît de cette confrontation entre l'appel humain et le silence déraisonnable du monde."(荒谬生于人的呼求与世界那不讲道理的沉默之间的对峙);同篇又作"L'absurde est essentiellement un divorce. Il n'est ni dans l'un ni dans l'autre des éléments comparés. Il naît de leur confrontation."。加缪把荒谬安在两端之"间",两端各自都不是荒谬,正文"鸿沟"一语所本即此。末句"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在全书末章〈Le mythe de Sisyphe〉之末,本书所据为 Justin O'Brien 英译(The Myth of Sisyphus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Vintage International, 1991;© 1955 Knopf):"The struggle itself toward the heights is enough to fill a man's heart. One must imagine Sisyphus happy.";紧接其前作"I leave Sisyphus at the foot of the mountain! One always finds one's burden again. … He too concludes that all is well.",又"his fate, created by him",正文"在徒劳里安顿出自己的意义"所本即此。法文内只有 Hannah Arendt 批注本的批注页,末章末页不在其中,故末句只据英译,法文原句未经复核。存在主义"创造意义"另参 Jean-Paul Sartre, L'existentialisme est un humanisme, 1946,其中:"vous êtes libre, choisissez, c'est-à-dire inventez",又"c'est moi-même en tout cas qui choisis le sens"。 

  25. 三句"三相"见《法句经》277–279。"法印"之名见《佛说圣法印经》(竺法护译);"三法印"作为一套(无常·无我·涅槃寂静)的定型,主要在龙树《大智度论》(鸠摩罗什译,卷二十二)及其后的汉传判教。《大智度论》的详注本,参 Étienne Lamotte, Le Traité de la Grande Vertu de Sagesse de Nāgārjuna, Louvain, 1944–1980;法文本五卷难得其全,今据其英译 The Treatise on the Great Virtue of Wisdom of Nāgārjuna (Mahāprajñāpāramitāśāstra), trans. from the French by Gelongma Karma Migme Chodron, Gampo Abbey, 2001(五卷合本,卷内夹注仍标法文本页次,作 (p. NNNNF),据以可回指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