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沙门思潮:耆那教、命定论、唯物论、怀疑论¶
上一章的奥义书,代表婆罗门传统内部的转向。但佛陀最直接的同行与对手,多数不在婆罗门那一边,而在另一群人里,也就是沙门(śramaṇa,巴利 samaṇa)。这一章讲沙门思潮,也就是佛陀置身其中的那座思想竞技场。佛陀本人就是一名沙门。要给佛教定位,得先看清这座竞技场上都站着谁、各执什么。
先说明一个史料难题。这些沙门流派,除耆那教外大多没有留下自己的经典,我们今天知道的,主要来自佛教与耆那教的文献;而这些文献是带立场的论敌叙述。本书的处理是:把这些记载当作经过对手整理、可能简化甚至丑化过的二手材料来读,能交叉印证的多信几分,孤证则存疑。
一、沙门是什么人¶
公元前六世纪前后的东方恒河流域(见1.1的第二次城市化),出现了一批离家游方的修道者,统称沙门。他们与婆罗门祭司分属两套不同的传统,当时的文献常把"沙门、婆罗门"并称为社会上的两类宗教人。
沙门诸派彼此分歧很大,但有几条共同的底色:
- 拒绝吠陀的权威,不承认祭祀万能。
- 大体接受业、轮回、解脱这一问题框架(1.2讲过,这套框架可能本就源于东方)。
- 出家修道(pravrajyā,出离),靠个人的修持而非仪轨寻求解脱。
由此可见,沙门运动与婆罗门正统的根本分歧,在于解脱靠谁、靠什么。佛教和耆那教都属于这一运动的内部发展,而非婆罗门祭祀传统的简单分支。
沙门修行的外部形态,最突出的是身体苦行(tapas)。各派程度不一,但在当时是广泛共有的文化现象:长期绝食或极度节食、裸行不蔽体、长时间维持困难姿势(单脚站立、双臂上举不放)、在烈日下暴晒或严寒中枯坐、不清洁身体、不驱逐蚊虫叮咬。苦行的理论依据因派而异:耆那教认为苦行可以销尽积存的旧业;活命派则认为苦行无论如何都不影响什么,解脱到了自然来;还有些流派认为苦行能积累精神热力(tapas 一词本就含"热"义),足以影响宇宙进程。
佛陀出家后,自己也实践过极端苦行,据文献描述曾把能做的都做过了,最终判定它无效,才走向后来所说的"中道"。我们需要先理解这个背景,才能明白"中道"在当时语境里的分量。
二、六师与史料问题¶
佛教文献把佛陀同时代的几位著名沙门领袖统称为"六师外道",集中见于《长部·沙门果经》(Sāmaññaphala Sutta):阿阇世王遍访六师而不满,最后才见佛陀。1 这份名单是佛教自己的归类,带有把对手并排示众、再由佛陀一一压过的编排意图,本书把它当作有用的线索而非中立的实录。
| 人物(巴利名) | 学说 | 核心主张 | 后续 |
|---|---|---|---|
| 富兰那·迦叶 Pūraṇa Kassapa | 无作论(akiriya) | 善恶行为不带来任何果报,杀与施皆无功过 | 无传承存世 |
| 末伽梨·瞿舍利 Makkhali Gosāla | 宿命论(niyati)/活命派 | 一切由命定,努力与业皆无效;众生历定数轮回后自动解脱 | 活命派延续千余年后绝 |
| 阿耆多·翅舍钦婆罗 Ajita Kesakambala | 唯物论/断灭论 | 人只是四大,死则散灭,无来世、无业果 | 顺世论之先声 |
| 婆浮陀·迦旃延 Pakudha Kaccāyana | 七身常住论 | 地、水、火、风、苦、乐、命七者恒常不动,"杀"只是诸要素挪移 | 一种常住论 |
| 散惹耶·毗罗梨子 Sañjaya Belaṭṭhiputta | 怀疑论(amarāvikkhepa) | 对一切形上问题不置可否、回避作答 | 弟子舍利弗、目犍连后归佛 |
| 尼乾陀·若提子 Nigaṇṭha Nātaputta(大雄 Mahāvīra) | 耆那教 | 业是细微物质,黏附灵魂;靠不害与苦行止业、销业而解脱 | 存续至今 |
下面挑出标题列的四派展开,其余两位(富兰那、婆浮陀)随文带过。
三、耆那教:极端的业论与不害¶
六师中唯一存续至今的是耆那教。它的领袖在佛教文献里叫尼乾陀·若提子,即耆那教自己尊为大雄(Mahāvīra)的那位,与佛陀大致同时。
要先分清传说与史实。耆那教传统讲本派有二十四位"渡津者"(tīrthaṅkara),大雄是末一位。本书立场:二十四祖多属教派建构,史料上能立住脚的,是大雄之前约两个世纪的巴湿伐那陀(Pārśva)一系已有"尼乾陀"(nirgrantha,意为"无系缚者")的教团,大雄是这一旧教团的改革者与重整者,而非凭空开派。2
耆那教的形而上学有一套很硬核的设定:3
- 世界由"命"(jīva,有灵魂者)与"非命"(ajīva)两类构成。
- 业(karman)是一种极细微的物质,不是抽象的道德簿记。激情与行为会让业质"漏入"(āsrava)并黏附到灵魂上,使本来清净光明的灵魂受污、沉重、下坠,困在轮回里。
- 解脱的办法,就是先"防护"(saṃvara)止住新业漏入,再靠苦行(tapas)把积存的旧业销尽(nirjarā)。灵魂一旦净尽,便摆脱束缚,上升到宇宙顶端,获得圆满(kevala),不再轮回。
这套机制可以画成一条线:

两点后果值得点出。其一,既然连无心的伤害也会沾上业质,伦理上就必然要推向极端的不害(ahiṃsā):耆那僧人滤水、扫地、戒绝农耕、乃至有派别裸行不蓄一物,都是为了把伤害降到最低。其二,既然旧业要靠苦行来消除,修行就走向严酷的自我折磨,绝食而死被视为最高的善终。耆那教另有一套著名的认识论,即多面论(anekāntavāda)与"或许如此"(syādvāda),主张任何判断都只在某个角度下成立。本书提示:这套认识论的成熟形态多半晚于大雄,不宜径直当作大雄本人的学说。既然已经提到,这里给它一个基本说明。
多面论的立场是:任何对象都有无数个侧面(anta),单一命题只能把握其中一个角度,对任何问题的绝对断言(ekānta,"执一面")都是片面的。正确的做法是在每个命题前加上 syāt("或许"、"从某角度看")的限定,承认其局部正确性,不封闭其他角度。经典形式发展出"七重表述"(saptabhaṅgī):对同一对象用七种组合方式断言,每句都带"或许"的限定,如"或许它是"、"或许它不是"、"或许它既是又不是"、"或许它不可言说",如此等等。
这套理论在沙门竞技场上代表一种独特的姿态:把各派的绝对断言都收纳为局部真理,宣称自己站在比各派更高的位置来裁判。批评者的反驳是:如果一切断言都只是部分正确,耆那教自己的这个命题也只是部分正确,这会陷入逻辑递归。耆那教的回应是:syādvāda 本身是关于断言之局限性的元命题,不受同样的限制。这场争论持续了几个世纪,没有干净的胜负。
与佛教比,耆那教是离得最近的一面镜子:同样拒吠陀、讲业与轮回、求解脱出家修道。分歧有两处:业是物质还是别的东西,以及解脱要不要靠极端苦行。佛陀对这两点都给了不同的答案,下一节合并来看。
四、命定论:末伽梨·瞿舍利与活命派¶
末伽梨·瞿舍利创立的活命派(Ājīvika,旧译"邪命外道"),主张一切由"定命"(niyati)决定。在他看来,努力、修行、业报全是幻觉:没有谁的行为能改变什么,众生注定要历经一个固定的、极漫长的轮回总数,期满之后自动得解脱。《沙门果经》记他用一个比喻:这就像把一团线球抛出去,线团只会一路滚到自己滚完为止;人的解脱也这样,到点自然来,与修不修无关。1
活命派不是小角色。它有过相当的规模与王室供养,阿育王及其后人曾把石窟布施给活命派修士;这一派在南印度延续了上千年才湮灭。4 据此推断,它在佛陀的时代是个有分量的对手。佛陀对它的评价极低:在《增支部》中,他把末伽梨的宿命论列为最有害的见解,理由是它一笔勾销了修行的意义。
五、唯物论:阿耆多与顺世论¶
阿耆多·翅舍钦婆罗(名号意为"披发毡者")主张彻底的唯物论。人不过是地、水、火、风四大暂时的聚合,死时四大离散,归于虚无;没有来世,没有业果,布施、祭祀、行善都换不来任何后报。这是典型的断灭论(uccheda-vāda)。1
这一派后来被称作顺世论(Lokāyata)或遮婆迦(Cārvāka)。需要说明:系统化的顺世论学说见于较晚的文献,阿耆多是它在佛陀时代的早期代表。5 把他放在这里有一层意义:早在公元前五世纪的印度,就已经有人公开主张没有灵魂、没有来生的纯粹唯物论。印度思想的光谱,一端是奥义书的常住梵我,另一端就是这种死后断灭。
与阿耆多相邻的是婆浮陀·迦旃延的"七身常住论":地、水、火、风、苦、乐、命七种要素恒常不动,刀砍过去,只是从这些要素的缝隙间穿过,并无谁杀谁、无人真正被害。它从相反方向(一切恒常)同样取消了道德责任。佛陀后来把"常见"(一切常住)与"断见"(死后断灭)并列为两端,要避开的正是这两头。
六、怀疑论:散惹耶的"不置可否"¶
散惹耶·毗罗梨子代表另一种姿态:对形上问题一概不表态。有没有来世?有没有业报?他的回答总是"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也不说既是又非……",绕来绕去不肯落到任何一边。佛教文献把这种作风称为"捕鳗"(amarāvikkhepa),像抓泥鳅一样滑不留手。1
这里要分一个细节,免得误读。散惹耶的回避,是面对难题干脆挂起、不作判断的怀疑论。佛陀对某些问题也保持沉默(无记,avyākata,留待后面讲),但佛陀的沉默是有选择的:对解脱无益、徒增戏论的问题搁置,该说的照说。两者形似而实异。一条历史线索值得记下:佛陀的两大弟子舍利弗与目犍连,皈依前正是散惹耶的门人。这说明散惹耶门下聚着一批认真求道、却不满于"不置可否"的人。
七、佛陀站在哪里¶
位置永远是相对的。和本章列出的这些沙门领袖比较,佛陀的位置就清楚了:他也是沙门的一员,共享拒吠陀、讲业与轮回、出家求解脱的共识,但同时也和每一个相邻立场划清了界线。
| 议题 | 对立方 | 佛陀立场 |
|---|---|---|
| 道德因果(业果) | 富兰那(无作)、阿耆多(断灭)否认 | 肯定:业必有果 |
| 努力是否有效 | 末伽梨(宿命)否认 | 肯定:修道之行有效,能改变去向 |
| 是否有常住自我 | 奥义书、耆那(命我)、婆浮陀(七身)主张常 | 否定:无我 |
| 死后如何 | 阿耆多主张断灭 | 既非断灭、亦非常存:依缘相续而无常我 |
| 修行方法 | 耆那的极端苦行 | 中道:避苦乐两边 |
| 形上难题 | 散惹耶一概回避 | 择要而答,无益于解脱者搁置(无记) |
有一处区分尤为关键,单独点出。耆那教把业看成黏在灵魂上的物质,要靠苦行去烧;佛陀则把业的核心定为"意业",业的要害在于行为背后的意图(cetanā,思)。这一改,使解脱的功夫从折磨身体,转到了调治内心。6 本书认为:这一步,是佛陀区别于身边沙门,尤其区别于最像他的耆那教的关键。
至于这整片沙门思想的背景,正落在第一、二章提过的东方"大摩竭陀"文化范围里。换言之,理解佛陀,不能只从婆罗门祭祀传统入手,还必须把他放回同时代的沙门诸派之中。
前三章至此交代了三个背景:佛陀生活的社会世界、他要回应的婆罗门答案、以及他置身其中的沙门思想环境。下一章回到佛陀本人,尽量去除神话外衣,看历史上可说明的部分。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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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urice Walshe (trans.). The Long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A Translation of the Dīgha Nikāy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1995. (六师外道见《沙门果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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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 Dundas. The Jains, 2nd ed. London: Routledge, 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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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dmanabh S. Jaini. The Jaina Path of Purificatio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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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 Basham. History and Doctrines of the Ājīvikas: A Vanished Indian Religion. London: Luzac, 1951. ↩
-
Ramkrishna Bhattacharya. Studies on the Cārvāka/Lokāyata. London: Anthem Press, 2011. ↩
-
Richard F. Gombrich. What the Buddha Thought. London: Equinox, 2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