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奥义书与核心问题:业、轮回、解脱

上一章把佛陀出生前的世界铺开了:吠陀、祭祀、种姓、东移的人群、躁动的城市。这一章收窄到思想本身。佛陀终其一生处理的几个核心问题,即业、轮回、从轮回中解脱,在他出生前已经被人提出来,并给出过一套很有力的回答。提出这些问题、给出这套回答的,主要是奥义书。要看清佛教的位置,得先看清它要回应的这套东西。

奥义书既是佛教的前奏,也是佛教最重要的对手之一。佛陀接过了它的问题框架,却拒绝了它的核心答案。

一、什么是奥义书

"奥义书"(upaniṣad)一词,旧解为"近坐",引申为师徒近坐传授的秘密教法。它们是吠陀文献累积的最末一层,所以也叫"吠陀的终结"(vedānta,吠檀多)。

关键在于分清年代,否则容易把晚出的、甚至反过来受了佛教影响的内容,当成佛陀之前就有的东西。1 本书立场:只有最早的几部散文奥义书可以确定在佛陀之前,其余的要么与佛教并行发展,要么晚于佛教。

大致分期 主要文本 与佛陀的关系
早期散文(佛陀之前) 《广林奥义书》(Bṛhadāraṇyaka)、《歌者奥义书》(Chāndogya) 在前,本章主要依据
较早 《泰帝利耶》《爱多列雅》《憍尸多基》《由谁》 大致同期或稍前
较晚(韵文) 《羯陀》《白骡》《剃发》《自在》 多在佛陀之后,已见数论、佛教影响痕迹
最晚(散文) 《疑问》《蛙氏》《弥勒》 明显晚出

本章讲的"奥义书思想",主要指前两栏,尤其《广林》和《歌者》。把后世(如商羯罗的吠檀多)整理出来的体系倒读进早期文本,是要避免的。

二、从祭祀到知识

上一章说过,到梵书阶段,祭祀的宇宙效力被推到顶点。奥义书的转向,就是从"做对祭祀"转向"知道真相"。

转折的杠杆是一个内化的动作:把外部的祭祀仪轨,对应到人体内部的呼吸、心识、自我。祭祀之火被搬进身体,最要紧的从火坛上发生了什么,换成了认知主体内部是什么。由此可见,求解脱的路径从"行"(祭祀之业)挪向了"知"(jñāna,对自我与终极实在的证知)。2

这一步影响极深。它把宗教的重心从外部操作转到内在认识,也为后来印度解脱论留下了一个基本方向:解脱要靠某种"看破"。佛教讲的智慧(般若、慧)不接受梵我同一的答案,但仍在这种"以知求解脱"的问题框架中展开。

三、核心概念:我(ātman)与梵(brahman)

奥义书的中心是两个概念,以及它们的关系。

  • 我(ātman):个体最深处那个常住不变的自我;身体、感官、会变动的心念都不是它,它是一切背后那个"知者"。
  • 梵(brahman):宇宙的终极实在,万有的根基。注意它与祭司种姓"婆罗门"(brāhmaṇa)同源而义别,本书一律以"梵"指终极实在、"婆罗门"指种姓。

奥义书最惊人的一步,是断言这两者本是一个:个体深处的"我",就是宇宙的"梵"。这个等式有几句著名的表述:

表述 出处 含义
tat tvam asi(汝即彼) 《歌者》6.8.7 邬达罗迦对儿子说:你就是那终极实在
aham brahmāsmi(我即梵) 《广林》1.4.10 证知者与梵无二
ayam ātmā brahma(此我即梵) 《广林》2.5.19 个体我即是梵

需要点出一处常见的误读。后世不二论吠檀多(商羯罗一系)把这类句子整理成一组"大语"(mahāvākya),每部吠陀配一句,当成完整体系的纲领。本书立场:这种整理是晚出的,早期奥义书里这些话散落各处、语境不一,不该当成一开始就成形的教条来读。3

至于梵/我究竟"是什么",奥义书给的是一个否定式回答。《广林》中耶若婆佉一再用"不是这个,不是这个"(neti neti)来指它:凡能说出口、能对象化的,都不是它;它是那个永远无法被当成对象的"知者"。1 邬达罗迦则用盐溶于水、各种树汁归一等比喻,讲那唯一的"有"(sat)如何遍在万物。

在继续之前,有必要停下来做一个区分,因为这里说的"不可说"和后面章节里会反复遇到的"不可说",其实并不总是同一回事。混淆它们是阅读印度哲学时最常见的困难之一。

"不可说"大致可以分成以下几种类型:

类型 核心问题所在 典型例子
语言工具的边界 现有词汇颗粒度不足,但换一套更丰富的语言或许能改善 某些极度个人化的感受,找不到精确的词
范畴错置 现有的范畴框架本身就不适用于这个对象,用了也只会说错,不止于说不清 涅槃(nirvāṇa):用"存在"或"不存在"去套无为法,是把有为法的框架强加给根本不在这个框架里的东西
主体的自我消解 认识活动本身的结构使得认识主体无法成为认识的对象;描述这个动作就已经把对象放错了位置 奥义书的ātman(neti neti策略指向的正是这种不可说)
命题性知识之外 该知识本质上是非命题性的(know-how,亲知),无法翻译成一组可陈述的命题,说出来的只是近似 骑车的技能;证悟体验可以演示、可以体验,不能还原为一套教义
策略性沉默 原则上可以有答案,但给出任何答案都会强化一个错误的问题框架,从而误导提问者 佛陀的无记(avyākata):原因不在"宇宙是否有边界"这类问题超出了语言能力,而在问题本身的预设已经错了,任何回答都是在确认那个错误的预设

这五种类型,在印度哲学各传统里交叉出现,有时还被叠加在同一个对象上。奥义书的梵,同时涉及第一种(语言词库确实难以覆盖)、第二种("存在"与"不存在"这对范畴不适用于它)和第三种(它本身就是认识主体,不能被降格为对象)。涅槃的不可说,主要是第二种,也带有第四种的成分。识别这些差别,对读后面各章的论争有实际帮助。不同学派说"不可说"时,说的往往不是同一件事。

这个"知者"有它的论证结构,不只是一个隐喻。耶若婆佉的逻辑是:任何能被意识到的东西,已经成了被意识的"对象",因而都不可能是那个意识的"主体"。身体、感觉、念头、甚至"我在思考"这个念头本身,全都可以被"看见",因而全都不是那个"看者"。剥去所有可以被观察的层次,剩下的那个原则上无法被当作对象来观察的,才是ātman。《广林》中他说:"认识者无法被认识,因为没有第二个东西来认识它。"1 这个论证把ātman置于认识论的超越位置:它不是任何具体的什么,但它是一切"具体的什么"得以被认识的前提,原则上不能被经验证伪。

后来佛教没有给出另一个"真正的观察者",转而质疑这个论证的预设:观察活动本身只是一个过程,不需要一个独立存在、持续不变的"观察者"在后台支撑。佛教与奥义书的分歧,首先就落在这个预设上。

还需要点出一处内在张力:早期奥义书里,梵与我的关系并不总是"原本就是一"。"汝即彼"看起来是直接等同;但细看语境,另一些段落的语气更像是"通过修行而归于梵",预设了起点处的距离和终点处的汇合,更接近"合一"(union),不是"原本同一"(identity)。这个张力早期文本没有系统处理。后世印度哲学内部才围绕它分裂成几大方向:商羯罗的不二论(差异是无明造成的幻,从一开始梵我就是一)、罗摩奴阇的有限不二论(个体我是梵的内在差异,合一是真实关系,不是幻的消解)、马德瓦的二元论(梵与我永远有别)。本书立场:早期奥义书不支持后来任何一种整齐的体系,但梵我等同这个基本方向是清楚的。

四、业与轮回:一个"新"的教法

业与轮回常被当作印度思想的底色,仿佛自古就有。文本本身的情形要微妙得多。

在《广林》里,耶若婆佉被问到人死后会怎样,他把提问者拉到一边,"私下"传授:人随其所作(业)而受后报,善业得善趣,恶业得恶趣。这是关于业与再生最早的清楚表述之一。文本特意说明这是秘传的教法。1

更值得玩味的是《歌者》和《广林》中"五火二道"的段落:这套关于死后去向的知识,被说成本来掌握在刹帝利手里,婆罗门此前并不知道。一位国王(波罗婆诃那)对前来求教的婆罗门明说:这门学问从未传到婆罗门这边。

围绕这些段落,学界有两条着眼点不同的读法,本书都列出来。要先说明:这两条并非针锋相对的两说,前者不否认业可能源自吠陀之外,只是不以来源的内外为问题。

侧重 代表 主张
业在吠陀祭祀逻辑内的表述 Herman Tull 业与轮回在吠陀祭祀的逻辑(行为必有果)里得到系统表述;他自陈采包容义的"吠陀",观念纵源自外部,一旦与祭祀相联即已是吠陀的,故不以来源的内外为问题
业出自吠陀之外 Johannes Bronkhorst 它本是东方"大摩竭陀"文化的观念,被奥义书吸收,故文本才把它当作新的、外来的秘密

本书立场:文本自己把业与轮回当成"新而秘"、且与刹帝利相关的教法,这个细节分量很重,更支持业、轮回是从婆罗门腹地之外吸纳进来的,不是吠陀祭祀的自然产物。它与上一章对"大摩竭陀"假说的态度一致,值得认真对待,但仍存疑。要说明的是,这一判断所针对的是"业是吠陀祭祀的内在延伸"这个流行说法,不是 Tull 本人的立场:他并不否认业可能源自吠陀之外。

死后的去向,奥义书给的图景大致如下:

奥义书中的死后去向:五火二道

这张图中,只有"神道"是出口,其余都回到轮回。出口的钥匙是知识,不是祭祀,这正是第二节那个转向的落点。

五、解脱:靠知识出离轮回

把上面几节串起来,奥义书的解脱论就清楚了:

  1. 众生因业而轮回,生死相续是苦的、是要被超越的。
  2. 个体深处有一个常住的"我"(ātman),它本与宇宙的"梵"(brahman)同一。
  3. 轮回的根子是无明:不知道这个真相,误把变动的身心当作自我。
  4. 一旦真正证知"我即梵",无明破除,便不再受业的牵引,从轮回中解脱。

解脱的关键词是知(jñāna)。祭祀至多带来好的来生,仍在轮回之内;唯有证知梵我,才是彻底的出离。

奥义书对"证知"状态的描述,有一个特别的切入点:深睡眠(suṣupti)。《歌者》和《广林》都提到,人在深睡中意识的分别活动停止,不苦不乐,没有主客之分;这被当作梵我同一每晚都在发生的证据,只是醒来后不记得。真正的解脱,是在清醒状态下持续住于这种无分别的证知之中。通往这个状态的主动路径,是禅定(dhyāna)。奥义书中禅定的描述尚未系统化,后来由数论—瑜伽传统整理成一套从粗到细的修行阶梯。

佛陀在出家修行阶段,先后从阿罗逻迦兰(Āḷāra Kālāma)和乌陀迦罗摩子(Uddaka Rāmaputta)两位老师学习了当时最高级的禅定境界,达到之后随即放弃,另起炉灶。他的批评是:那种极度止静、无分别的禅定境界,仍然是有为的、无常的,退出禅定之后仍会落回轮回;禅定本身不能是解脱。佛陀没有否定禅定作为工具,但彻底改变了禅定所通向的目标。这个转折点留到1.4细讲,这里先记住它的来处:佛陀拒绝的,正是奥义书(及后来的瑜伽传统)对禅定止静状态的解释,那里住着一个与梵同一的常住自我。

六、给佛教留下了什么

奥义书给了佛陀一套问题,也给了一套答案;佛陀接受了那些问题,否定了那套答案。

继承的:业、轮回、解脱这一整套问题框架;解脱靠"看破真相"、不靠祭祀这一基本思路;无明是轮回根源的诊断方向。

否定的:那个常住不变、与梵同一的"我"(ātman)。佛陀的无我(anātman/anattā)正是冲着这个核心答案去的:他保留了轮回与解脱,却抽去了轮回中那个不变的主体。一个没有常住自我的轮回如何可能,将成为佛教必须自己回答、并争论上千年的难题,本书后面会反复处理。

这里要克制一点,避免过度解读。本书立场:佛陀针对的,更可能是当时沙门与婆罗门中间普遍流行的"常我"观念,而不必是上面这几部具体文本的字句。早期佛教文献中,佛陀直接点名某部奥义书的情形并不明确。4 把佛教说成对《广林》《歌者》逐条的反驳,证据并不足。

下一章转向沙门思潮:耆那教、各种命定论、唯物论、怀疑论。相比婆罗门祭祀传统,这些流派才是佛陀更近、更直接的对话对象。

延伸阅读

  • Herman W. Tull. The Vedic Origins of Karma: Cosmos as Man in Ancient Indian Myth and Ritual. SUNY Series in Hindu Studies. Albany: SUNY Press, 1989.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Patrick Olivelle (trans.). The Early Upaniṣads: Annotated Text and Translatio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2. Joel P. Brereton. "The Upanishads." In Approaches to the Asian Classics, ed. Wm. Theodore de Bary and Irene Bloom.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0。正文所述之转折,其文作:"while the Brahmanas sought such correlations within the domain of the ritual and between the domains of the ritual and the outside world, the Upanishads search primarily for those that exist within and among the human and natural domains"(书 118–119)。祭马之喻见《广林奥义书》(Bṛhad Āraṇyaka Upaniṣad)一·一·一(书 120–121);人身与世界相配一节谓"the parts of the world are equivalent to the parts of a person, humans include everything within themselves"(书 122–123);"认知主体"一层作"there must be a knowing subject that is deeper and more fundamental than they. It is that unknowable, knowing subject which is the true self"(书 126–127);知与解脱相系则见"especially the later Upanishads insist that insight into the true nature of things effects the highest attainment of all, the attainment of a final release"(书 134)。两点须记。其一,布雷雷顿所述者是相配之域的转移,由仪轨之内与仪轨对外物,移至人与自然之间;"内化"是本书对此的概括,非其原语。他并指出梵书本已"anticipate the Upanishadic aspiration to see the world as a totality",故这一转折不宜看得太陡。其二,此处的"知"不作理智所得解:书中引 Kaṭha Upaniṣad 2.23 与 Muṇḍaka Upaniṣad 3.2.3"This self cannot be attained by instruction, nor by intellect, nor by much learning. It can be attained only by the one whom it chooses",并释曰"the knowledge of the self comes as if it were a revelation that breaks in upon the mind, and not as something intellectually achieved"(书 128–129)。 

  3. Signe Cohen (ed.). The Upanishads: A Complete Guide. London: Routledge, 2018(电子书无原书页码,按章引)。该书论《爱陀雷耶奥义书》一章即谓 prajñānam brahma 一句"became known as one of the Mahāvākyas, or 'Great Sayings' of the Upaniṣads in the later Vedānta school of philosophy",是"大语"之名出于后世吠檀多。"每部吠陀配一句"的配法,见 Karl H. Potter (ed.). Encyclopedia of Indian Philosophies III: Advaita Vedānta up to Śaṃkara and His Pupil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1,书内 59 页:"Sometimes there are said to be four of these great sentences, one from each Veda",所列为 prajñānam brahma(《爱陀雷耶》III.5.3)、aham brahmāsmi(《广林》1.4.10)、tat tvam asi(《歌者》VI.8.7)、ayam ātmā brahma(系于《蛙氏》);把这套整理系于商羯罗其人,见 Andrew J. Nicholson. Unifying Hinduism: Philosophy and Identity in Indian Intellectual Histor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0,书内 41 页:"the eighth-century Advaita Vedāntin Śaṅkara dubbed four Upaniṣadic sentences as 'great statements' (mahāvākyas)"。须注意这套名单并不固定:Gavin Flood. An Introduction to Hinduis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书内 242 页所列第四句作 sarvam khalu idam brahma,不作 prajñānam brahma。本段的判断另据 Patrick Olivelle (trans.). The Early Upaniṣads: Annotated Text and Translatio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其一,"大语"之名不见于早期奥义书本身:奥利维尔该书通检不出 mahāvākya 一词,只在〈校订说明〉(书内 xvii 页)與注中以引号称 tat tvam asi 为"great saying",是后世的指称。其二,这四句里最著名的一句,照吠陀语法读并不成立不二论所要的那个同一判断。奥利维尔于《歌者奥义书》6.8.7 至 16.3 的注(书内第 560 页)从 Brereton (1986) 之说,把 tat tvam asi 译作"that's how you are"而非旧译"That art thou",理由是"in the phrase tat tvam asi, according to the rules of vedic syntax, the neuter pronoun tat ('that') cannot stand in apposition to a masculine noun or pronoun (here tvam, 'you')… if the author had wanted to assert the identity between 'that' and 'you,' he would have used the masculine of 'that'; the phrase would then read sa tvam asi";并谓该句"has migrated to sections 8-11 and 13-16 from its original place at the end of section 12, thus becoming a refrain",其在文中本是叠句而非纲领,故"The phrase, therefore, does not establish the identity between the individual and the ultimate being (sat) but rather shows that Śvetaketu lives in the same manner as all other creatures, that is, by means of an invisible and subtle essence."其三,语境确实不一:ayam ātmā brahma 一句所在的《广林》2.5.19,是"蜜"喻一章,通篇讲诸有情互为蜜、彼此相摄(奥利维尔译作"It is the immortal; it is brahman; it is the Whole",见书内第 72–73 页);同一语在同书 4.4.5 又出现于另一段("this self is brahman—this self that is made of perception"),前后所承的论题并不相同。 

  4. Johannes Bronkhorst. Greater Magadha: Studies in the Culture of Early India. Leiden: Brill, 2007, pp. 207–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