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论敌的名录¶
《大毗婆沙论》驳谁，就把谁的话记下来。二百卷里由此存住了一整层部派思想的史料：譬喻者、大德、分别论者、犊子部、大众部、化地部诸家的主张，很多只在这里有记载。本章做两件事。一是名录本身：谁在上面，出场多密，保存到什么程度。二是机制：一个学派把对手逐条编目、逐条驳倒，用这种方式确立自己，这件事本身值得正面分析。
谁在名录上，出场有多密。 按文言原文通检，譬喻者九十处，分别论者一百二十五处，大德一百六十一处（其中大德说一百二十四处），犊子部十七处，大众部十一处，化地部四处，另有法密部七处、饮光部三处。1作个对照，自家的胁尊者一百零四处。两件事一眼可见：第一，常设对手是譬喻者与分别论者两家，出场密度与自家尊宿同级，其余诸部只是偶来的客人；第二，大德的出场比谁都密。大德与法救是不是一个人，旧说纷纭，译稿在卷一作过一次大德法救的连称，其余各处一律只称大德，本书立场是两名分记，同异存疑（待核）。分别论者所指何部，学界诸说并立，同样存疑待核。
保存的方式。 这部书驳人有一个可贵的习惯：先把对方的话成段录下，再逐条回驳。卷五十五记譬喻者主张缘无实性，连他们的经证与推论一并录全：经说无明缘行，而无明无别相状，无差别相之法如何对有差别相之法作缘而自身实有；随后录大德那句更直白的话，诸师随想施设缘名，并非实有其性。1一套完整的反实在论立场，靠论敌的记录传了下来。这样的段落使逐家复原立场成为可能；至于转述有没有系统性的歪曲、同一家之说在不同卷里是否一致，须逐家比对之后才敢下断语，本章先记方法，不预支结论。
驳倒的方式有等差。 对成段录入的两家，回驳多半也是讲理的形态，卷五十五对缘无实性给出的答复，若诸缘性非实有则一切法皆无实性，是一记以退为进的归谬。对偶来的客人就不一样了。卷九大众部举喻，答语是不必须通，彼非素怛缆毗奈耶阿毗达磨摄故：你的喻不必会通，因为它不在三藏之内。1同一部书，对常设对手论理，对边缘对手验明正身。待遇的等差本身就是信息：谁被认真对待，谁就是真正的威胁。
正统用对手定义自己。 名录的哲学功能在此。说一切有的每一条边界，几乎都是在驳某一家时划清的：驳譬喻者划出缘的实有，驳分别论者划出过去未来的实有，驳犊子部划出无我的底线。第十五篇导读说过，读者对有部这套语汇太熟，熟悉挡住检验；本章补一句，这套语汇的每一条边线都是在名录上磨出来的。边界靠对手画出，所以名录不是这部书的附录，是它的轮廓线。第十五篇第一章记过论敌常在有部没有主张的地方设靶；倒过来，有部的靶场也全设在对手的门口。两边都拿对方当图纸，这是部派论学的常态，只是婆沙把这个常态做到了编目的规模。
交给第六章。 名录看完，转入第十五篇装不下的义理，先从婆沙分类学的主场看起：心所与相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