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判词：注释怎样成为体系¶
全篇的收束分三步走，每一步收一组前章的证据；三步合成一句判词，然后交棒。
第一步，收体量与复杂度的落差。 第一章立的结论：二百卷是少数几套格式在庞大法数上乘出来的结果。等长对照的九倍与十八倍，亦尔的一千六百处，四句的三百处，格式清单摆在那里。它长，是因为把该乘的都乘完了；它不复杂，是因为乘数只有那么几个。这一步收的是现象：体量不等于思想的数量。
第二步，收方法的代价。 第二章第十六节立的结论：先有本体，后有论证。这套方法要求每一个区分都落到一个自性上，于是分类越做越细，实体越设越多；对称一旦成为本体论要求，缺乏也得立成存在物。力与劣生出得与非得，得与非得再生出得得，三级放大；全书自性一千五百三十六处，实有二百五十二处，而减压用的假有只有五处。1造出来的减压阀，基本不用，这是第二章造器不用的全书级样本。方法自己给不出停手的地方，因为它的两个出口都不是解释：一个是自性，解释在此终止而没有给出；一个是转手，借下一个实体接着解释，解释被推迟，也没有给出。没有完成态的机器，当然停不下来。
第三步，收裁定的功能。 第三章立的结论：停手只能由评曰来做，而被刹住的多半是本论自己生出的增设。评曰不是这部书的装饰，是它的刹车；一部必须给自己配刹车的哲学，困境已经写在配置里了。三步至此合拢：格式解释它的长，方法解释它的增设，裁定解释它为什么还能停住。判词一句：注释成为体系，靠的是裁定，因为论证做不到。
两条出路，不是一条。 从这个困境往外走，历史上走出过两条路。世亲的路是修：用同一套装置去问装置本身要不要，得要不要，无表要不要，三世要不要，是体系内部的减重。龙树的路是拆：把整套装置连同它的做法一并判为戏论，不在内部减重。本篇交棒给前者，下一篇整篇是这次减重的现场；后者的接榫点第五章已经钉住，观因缘品攻的正是婆沙自认唯一有经证的四缘那一层。写这一段有三条边界，各自记明。其一，不写龙树读过本论，只写他面对的是这一路阿毗达磨的做法。其二，不写戏论是婆沙的自我判词：戏论二字在婆沙里二十六处，全是条目式的用法，《俱舍论》仅两处；这个词是龙树从经藏那一层取回来、掉转方向用的，落差本身才是材料。1其三，重写与清除是比喻，可比喻，不可作论断。
两条书证收尾。 一条是卷三十那句孤例：以一切法自性定故，全书唯一一次把整套方法的公理说出口。1另一条是卷十六那句明白话：然此六因非契经说，契经但说有四缘。1公理只说一次，说明它平时是空气；新造自认一次，说明它知道自己在造。两句合起来，就是这部书的自我认知实况：它知道地基是什么，也知道哪些梁是自己添的，它只是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另有两处作边界标记：一切种智在追问触到它时充当不可分析的底，卷七十四舍利子答十二处摄一切法一段，是全书方法论少见的自我陈述。
回指第十三篇第七章。 那一章讲的是佛陀的沉默怎样被后人填满；本篇讲的是言说怎样自我繁殖。两件事是同一台机器的两个进料口，不是同一条通道：填空造成的是新实体，繁殖造成的是新卷帙，不得并成一句。掌中之叶在那一章是克制的形象；到本篇末尾可以补一句，叶子离手之后，长出来的不是树叶，是书页。
交给下一篇。 减重那条路值得单独一篇。一个人用有部的框架编好了有部最好的一部纲要，然后在关键的每一处投出反对票；他为什么这样做，做完之后这套体系还剩什么，下一篇的题目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