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百卷是一部什么书¶

《大毗婆沙论》的体量在汉译佛典里数一数二：二百卷，文言一百五十四万字，白话译稿二百三十余万字。面对这样一部书，头一个问题落在体量上：它凭什么这么长。这一问不是修辞，答案会定下全篇的读法：这部书长，是因为它把该乘的都乘完了；它不复杂，是因为乘数只有那么几个。本章把这句话立成可以查证的结论。

先看它自称是什么。 卷一第一问就是问谁造此论，答语是佛世尊，理由是一切种所知法性甚深微妙，非佛世尊一切智者，谁能究竟等觉开示；至于书中那些问答出自谁口，或有说者说是舍利子问、佛世尊答。¹这个开局把全书的自我理解交代完了：真理已经由佛说尽，论师的工作不是发现，是开示与整理。造论的动机句式与此配套。全书凡设一题，常以何故作此论起问，答语里两个套子反复出现。一个是为止他宗显己义故，连同显正义、显正理诸变体，合计一百多处；另一个是彼经是此论所依根本，彼所未说者今应说之，逐字同句十五处，所依根本一族七十五处。¹卷八第一次用到它，说的是池喻经：经中略分别二十句萨迦耶见，没有说几是我见、几是我所见，彼经是此论所依根本，彼所未说者，今欲说之，故作斯论。¹两个套子合起来，就是这部书给自己立的章程：驳倒别人，补全经文。它自认在做论辩，也自认在替经说它没说完的话。按论辩的标准去量它，不是苛求，是按它自己的话办事。

四种句式，一部根本论。 正文的骨架是释《发智论》：迦多衍尼子的根本论逐条立题，婆沙逐条评议，评议时把相邻的问题也尽数议过，所谓释发智而广涉。《发智论》之外另有六部论书并称六足，本章只需交代到这里：被释的是根本论，六足是同一部派的家底。撑开体量的是几套句式，各自的分工看计数就够了。问与答是地基，何故作此论是常设的起问。复次三千六百二十五处，是同一问题的并列再答，答案之间不排先后，也不互相取代。有说三千三百一十三处，是另一说登场的门。亦尔一千六百二十六处，是这部书真正的乘法算子：同一套结构换一个名目再走一遍，走多少遍，体量就翻多少番。它最密的一卷是卷九十二，一卷五十处。那一卷把眼根缘识得遍知时断几随眠、尽几结逐项算完，然后一路盖章：耳鼻舌身根亦尔，男苦忧根亦尔，意乐喜舍信等五根三无漏根亦尔。¹一个案例算过，一张名单盖完，这就是二百卷最常见的一页。所以者何七百八十五处，自问理由。乃至广说六百九十六处，把省略明写出来，等于在页面上标注此处按公式展开。应作四句三百一十二处，先画一张二乘二的格子，再往格子里填法。卷五问颇有成就世第一法不成就彼离系得耶，答应作四句：成就此不成就彼、成就彼不成就此、俱成就、俱不成就，四格各配一种人。¹格子与法数一相乘，就是又一节。评曰二百八十九处，收束诸说，第二、三两章要正面处理它。第零章那张速览表列的就是这套算子；本章要补的一句是，除此之外，这部书几乎没有别的机器。

等长对照，把体量分成两个变量。 长可以有两种来路：观点多，或者格式在乘。分辨的办法是量重复。本书把同一位译者的两部白话稿截成等长逐项对比²³：十二字窗口的重复率，婆沙百分之十五点九，《俱舍论》百分之一点八；二十字窗口，百分之七点四对百分之零点四；通用压缩比零点二七零对零点三四六；而婆沙用到的不同汉字反而更少，一千九百八十四对二千一百零九。等长条件下，婆沙重复十二字串的密度约为《俱舍论》的九倍，二十字串在十八倍上下。文言一侧同向：二百卷一百五十四万字，异字二千八百七十二，二十字窗重复率百分之八点四。《俱舍论》几乎没有一句话说过两遍。纲要书对广释，体裁本就该有差别，可是差到九倍与十八倍，体裁就解释不动了；剩下的解释只有一个：格式在乘。观点的数目撑不起这个体量，被乘完的法数才撑得起。

乘法是自觉的。 三个证据。乃至广说不是含糊的省略号，是明写的展开指令：该乘的地方，论知道自己在乘。应作四句先画格子后填法，格子画在法数上，有多少法数就有多少格。最重的一条是那句章程：彼经是此论所依根本，彼所未说者今应说之。经没有说全的，由论来补；而经永远有没说全的地方，所以论永远写不完。一部把自己定义成补全程序的书，写到二百卷不是失控，是章程运行的正常结果。

毗婆沙师这个身份写在署名里。 卷首题之下一行是五百大阿罗汉等造。¹这一行把结集传说压缩成了署名：相传迦腻色迦王时五百阿罗汉共集此论。传说的记载与史实性的评估归上部第三篇第二章，本篇不重述史事，只取一件事：这行署名给全书的断语定了口气。评曰不是某一位论师的意见，是一个集体的裁定；毗婆沙师三个字从此成了一种身份，谁持这部论的正义，谁就是毗婆沙师。一部论书造出一个学派的自我称谓，这在部派文献里是少见的一例。第三章要问裁定与论证的关系，根子先埋在这里：以决议口气说话的断语，需要的支撑本来就与论证不同。

交给第二章。 体量的来路清楚了：少数几套格式，乘在庞大的法数上。下一章看这套格式底下论证的实况。读法从此定下两条：遇到重复，先认出是哪一个算子在走；遇到断语，先问它靠什么站住。这两条，后面八章都离不开。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