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论证：分类的精细与推理的粗疏¶

本章不评教义，只看这部书怎么走到教义。骨干论点一句话：分类能力与论证能力不在一个量级，而且落差有固定的成因。同一套区分，在分类作业里是精密的仪器，在论证作业里根本不上场。这个结论不是说它不会思考：卷十二的记忆段、卷十一的全知与自由意志、卷一百三十二的极微两难，都是它状态最好的时候。短板在论证，不在智力。以下十六节，是十六种走法的取样；每一节的样本都指明卷次，可以复核。

第一节　先说尺度。 标准取它自己的。第一章已立：这部书自认在做论辩，为止他宗显己义的自陈全书一百多处，按论辩的标准量它，是按它自己的话办事。开头先直引卷十六那句最干脆的自陈：然此六因非契经说，契经但说有四缘，今欲以因分别缘故说此六因。¹这句话要放在那七十五处章程句之前读：章程句说的是经没说全、我来补，这一句说的是我这套东西经里根本没有。尺度架高，还要两个正面例作校准，免得后面十五节读成抱怨：卷十一论全知与自由意志，问答两边都在讲理；卷十七破一个类比，破在类比的承载关系上，破得很准。¹正面例的主体在第十四节，这里只作定标。

第二节　归谬的两层。 归谬有两层：一层立在常识上，谁都得认；一层立在自宗教理上，只对信这套教理的人有效。卷十的论证里两层混用，对手若不在教内，第二层一步也走不动。¹混用本身不算罪过，不分辨才是问题：全书没有一处停下来问，这一记归谬究竟归到谁的谬。

第三节　表格的惯性。 格子画好，就必须填满。卷十三给六种因某某增各配一例，六个全是孤例；同卷一个何故被八个什么连答；女根男根在表上各占一格，格子的存在先于任何一条理由。¹头号例证在卷三十：那罗延力被排成九级倍增的阶梯，每一级都有名目，没有一级有出处。¹卷九那三份有的清单并列而不裁定，第十五篇第一章已详，同属一族：表格自己会繁殖。

第四节　假两难与预设循环。 卷九论自性能不能认识自性，从自宗的隐含前提出发去证自宗的预设，绕一圈回到起点。¹最硬的数字是这一个：全书凡宣告诸说都有过失而后出断语的，共二十七例，逐条读过：十七例判完过失又取回其中一支，五例弃两支另立第三项，三例改说两支各有其理，一例宣告对方经本抄错，一例部分让步。判决多半是做给人看的。

第五节　以例代析，破喻而不解喻。 卷十的泉涌喻从头到尾没有被分析过；引世现喻四个字在三卷里做了三份相反的工作，卷三十的一喻两质是第四份；卷七十三解释法处得名，连举八个先例，代替一次分析。¹例子在这部书里不是论证的辅助，常常就是论证本身。

第六节　滑坡。 何妨全书十一处，七处挤在卷十同一段。¹滑坡的每一步拿数字去配法数，配到六就没了；百千无数四个字裸在句尾，没有一步论证跟上。卷十七那一处是反例，已归第一节作校准。

第七节　缺项推理与应无解脱的终局。 列出若干可能，逐一排除，剩下的就是答案；可是清单凭什么齐全，从不交代。这一类推理全书反复出现，而它最重的形态是一句终局：若如此，应无解脱。仿佛只要后果不可接受，前提就自动成立。

第八节　双重标准，四段式。 立规：卷九明说不可以世俗现喻难贤圣法，贤圣法异、世俗法异；同一处还把大众部的喻直接打发掉，不必须通，彼非三藏所摄。¹备器：卷十四把这条禁令细分成四对范畴，工具越备越细。破规：卷十二自己用世俗现喻替自宗说明，卷十三拿世人的耻笑去确定色根处所的数目。第四段最能说明问题：依世俗说不依胜义全书只有两处，卷十九与卷七十三，两处都是拿二谛给自己解围，不是拿去分析问题。¹工具在，只在需要脱身时才上场。

第九节　三个答案叠着放。 主例在卷十三：三个答案并列，彼此互斥而不觉，最好的一答压在中间。副例两处：卷十的次第问难三个答案叠放，其中两个互相抵消；卷十二天授祠授一问三答。¹复次的体例把答案排队不排序，队伍越长，越没有人问它们合不合得拢。

第十节　不应责：一句不作数的话。 作论者意欲尔六十七处，不应责七十二处，不应难十三处。¹这三句话的字面意思是到此为止；实际用法是说完之后该答的照答，卷十三那一处，说了不应责，接着给出的理由比不说这句时还多。与下一节正好成对：那里是真的停了，这里是嘴上停，手上没停。

第十一节　论证的止点，三种形态。 凡问题触及佛的完满性，方法就从推理换成别的。三种形态收齐：引经作准，经为量故，卷十二；径断不合理，此不应理，卷十一；归诸本然，法尔如此，卷十三，配套的还有不违法性与一切生疑故不应责。¹三种止点的共同点是，它们都不解释，只宣布问题到此终止。

第十二节　为顺文故。 卷十二一处，形而上学的诘难得到两个并排的答案，一个是二谛之理，一个是为顺文故：为了顺着文句。¹一个文体理由与一个哲学理由摆在同一个格子里，被当作同一种分量。这一节体量最小，姿态最说明问题。

第十三节　名与体的伸缩。 什么时候一个名是新法，什么时候只是旧法的别名，标准从不申明。卷十二一处列二十个名，只许十五个体；可是在得与非得那里，一份缺席就足以立成一个实法。¹名与体的兑换率随需要浮动，而浮动本身从不解释。

第十四节　分寸：它做得好的是什么。 正面样本的主体在此。卷十二的记忆段，分类精细，观察准确，忘不是不念，名与体各自伸缩的分寸拿捏得住；卷一百三十二的极微两难是真两难，外加三重反诘，卷七十三的触处三难是同一题目的另一种写法，两卷并读，分寸所在一目了然。¹与正面样本同归此节的，是造器不用的机制：全书造过一批极好的分辨工具，已点名的有四记论、两级语域、四事远、卷九的五种有、教智；教智一词全书只用一次，用完即弃。¹它归这一节而不归第八节，因为两者不是一回事：双重标准是立了规又自己破规，造器不用是造了好工具而后再不上场。后者才是本章标题那句话的作用机制：同一套区分，在分类作业里是精密的仪器，在论证作业里根本不上场。

第十五节　把证据放到不可到达的地方。 两条。失传的经：卷十六说增一阿含原本从一法增到百法，如今只剩一到十，尊者迦多衍尼子以愿智之力看见了经中讲六因的地方，据以造论；全书以愿智追认失传经文出处，仅此一次。¹过去的生：卷十八连用三个前世故事作证。¹两条的共同点是举证形式使反驳在原则上不可能，因而举证也就不构成支持。

第十六节　先有本体，后有论证。 全章收口。卷三十提供公理：以一切法自性定故，全书唯一一次把这条前提说出口；同卷把胜与劣当作定性平推，把关系改写成成分。¹卷一百五十八提供公理运行到底的样子：断惑的无穷三问一答，得与非得的十一条差别，末了立出得得，一刹那中但有三法，彼法、得、得得，由更互相得故非无穷。¹骨架四段：公理，推论，代价，代价被重新命名为教义。卷七十三的触处三难与舍利子那句六乘二的对称推导同属此节：先把格子摆匀，再去处理格子里冒出来的问题。这一节是第九章判词的第一根梁。

收束。 十六节合起来说的是一件事：这部书的推理装置远弱于它的分类装置，而且弱得有形状。它不缺分辨力，缺的是让分辨力上论证前线的通道；通道被什么堵住，第三章给答案的一半：凡论证走不到底的地方，有一个更省事的东西可用。

交给第三章。 论证的实况摆开了，问题自然落到断语上：论证做不到的事，靠什么定案。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