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来藏与唯识、中观的关系

前两节把如来藏的经典基础(7.1)和最系统的论书(7.2)铺开了。这一节处理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如来藏思想与同时期的中观、唯识,究竟是什么关系?它们之间有没有真实的哲学分歧,还是只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表述?各自的论师如何处理这种关系:排拒、吸收,还是试图综合?

这个问题在印度佛教内部就有明显的张力,进入汉地之后,在翻译与诠释的过程里被以独特的方式重新处理,最终形成了印度文本里没有的综合形态。

一、问题的来历:三套话语的紧张共存

先把各套话语的核心主张并列,看清楚张力在哪里:

学派 核心主张 对解脱的说明
中观(应成) 一切法皆空、无自性;连"识"也是名言安立 彻见空性,戏论止息,无遮否定
唯识 一切唯识所变现;依他起的识是有的,遍计所执是空的 转依:识从有漏转为无漏(转识成智)
如来藏 一切众生本具如来藏;本质清净,偶然被烦恼遮蔽 去除客尘,让本来的清净本质(法身)显现

三套话语都在大乘的旗号下运作,都声称与空性相容,但对"解脱是怎么一回事"给出了结构上颇为不同的说明。中观的解脱是认知性的(彻见真相,止息戏论);唯识的解脱是转化性的(识的性质翻转);如来藏的解脱是揭示性的(去除遮蔽,让本来已在的东西显现)。这三种解脱观,并不只是修辞上的差异,它们预设了不同的关于"轮回中的众生究竟是什么"的形上图像。

二、如来藏与中观:两种对话方式

中观对如来藏的疑虑

中观(尤其月称的应成中观)的立场,对如来藏构成最尖锐的哲学挑战。月称的应成中观要求:一切法,包括识,连"依他起的有"都不能作为任何东西的实在性底座(6.5节)。如来藏声称"如来藏是本来清净的、是佛的功德的源泉"。这在应成中观的框架下,已经是在给某样东西立了一个正面的实在性地基,哪怕声称它是空的。

应成中观的处理方式,是把如来藏话语全部纳入空性:如来藏就是空性的正面说法,没有任何超出空性的独立内容;说"众生本具如来藏",等价于说"众生的心本来就无自性(空)",而修行就是彻见这个空性。在这个读法里,如来藏是空性的诗意表述,而非独立的形上主张。1

这个处理是否成功?

如果如来藏只是空性的另一个说法,那"不空如来藏"(佛性功德)怎么解释?空性是否定性的;"不空如来藏"是肯定性的,它声称如来藏"本来具有"佛的功德,这在纯粹的应成立场下找不到立足点。把不空如来藏也纳入空性,就意味着"佛的功德"同样是名言安立的、无自性的。但这让"如来藏本具佛的功德"这句话变得难以理解:一个名言安立的东西,能"本具"另一个名言安立的东西吗?

龙树与如来藏:一批争议性文本

传统上有一批论著被归于龙树名下,内容带有明显的如来藏色彩,如《法界赞》(Dharmadhātustava)等。这些文本颂赞法界、真如、如来藏的遍满清净,与《中论》的破执归谬风格颇为不同。

现代学术对此有争议:部分学者认为这些可能是托名之作,或代表了龙树思想的另一个面向;另一些学者认为龙树在《中论》之外确实有对如来藏(以法界、真如的名义)的正面论述。2 无论作者归属如何,这些文本的存在说明了:在印度,中观与如来藏的话语之间并不完全排拒,也有相当程度的渗透与共存。

月称系的处理

月称在注释里明确拒绝了"识有某种层面的正面实在性"这个唯识立场,同样地,他对如来藏的"不空"主张也保持距离。任何正面的实在性主张,哪怕是"本来清净",在他的框架下都会变成另一种自性执。月称不专门论述如来藏,但他的立场逻辑上排斥如来藏话语里所有超出空性的正面主张。

三、如来藏与唯识:《楞伽经》的等同

《楞伽经》的策略

7.1已经点出,《楞伽经》明确把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等同起来。这个等同背后有一个聪明的策略:通过把如来藏纳入唯识体系,让如来藏获得了一套相对成熟的哲学语言来描述自己的运作机制。

阿赖耶识已经是一个有精细理论的概念:它是种子的仓库,是异熟果报的载体,是识流的基底。把如来藏等同于阿赖耶识,就等于说:那个本来清净、携带着佛性功德的底层识,就是阿赖耶识;只是阿赖耶识从有漏的角度看是烦恼种子的仓库,从无漏的角度看是如来藏(清净本性的显现基础)。

这个等同的内在困难

然而这个等同制造了一个严重的哲学问题。阿赖耶识在唯识体系里是一个中性偏负的概念:它是轮回的根基,携带有漏种子,被末那识执取为"我",是烦恼机制的最底层。如来藏则是一个正面的概念:本来清净,是佛性的所在,是解脱的依处。两者在功能取向上几乎相反。

《楞伽经》的处理是承认这一张力:阿赖耶识(如来藏)有两个面,有漏的面(作为轮回的基底)和清净的面(作为如来藏,佛性的基础)。真正麻烦的是:这两个面如何共存于同一个识里?有漏与清净的并存,正是如来藏传统面临的那个"本来清净,染污如何可能"问题的再度浮现,只不过现在有了唯识的术语来包装。3

无垢识(amala-vijñāna):真谛的第九识

6.1里已经提到,真谛(Paramārtha,499—569)在翻译唯识文献时,把阿赖耶识的清净面单独立为"无垢识"(amala-vijñāna,第九识),用来对应如来藏。这是一个在印度唯识文献里找不到直接来源的做法,是真谛对如来藏—唯识融合的一次创造性诠释。4

真谛的结构:

真谛的无垢识结构

这个结构试图解决阿赖耶识的有漏性与如来藏的清净性之间的张力:把清净面单独拨出来作为第九识,让阿赖耶识只承担有漏的功能,而如来藏(无垢识)在解脱时才充分显现。

这个方案的问题:在唯识体系里另立一个"清净识"作为底层,依然是在给某样东西立一个正面的实在性地基,中观(尤其月称)对唯识识的批评同样可以适用于这个第九识。真谛的创造性诠释在印度本土没有找到持续的传承,但在汉地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成为《大乘起信论》那套框架的重要先行。

四、《大乘起信论》:中国式综合

《大乘起信论》(Awakening of Mahāyāna Faith,Mahāyāna-śraddhotpāda-śāstra)是整个汉传佛教里最有影响力的"论著"之一,也是理解如来藏—唯识融合在汉地如何演变的关键文本。

著者问题

汉传传统把它归于马鸣(Aśvaghoṣa,约1—2世纪)。现代学术几乎一致认为,这是一部汉地撰述,成立年代大约在6世纪,可能在真谛的圈子里产生,或受其直接影响。理由包括:梵文原典只有一种极为可疑的回译本(19世纪仿作),从未得到证实;文本的概念结构和术语与印度文献不匹配;它精确对应的,是汉地在真谛翻译之后出现的如来藏—唯识融合讨论。5

本书立场:《大乘起信论》是汉地撰述,不是印度原典的翻译。它的哲学价值应在这个背景下理解:它不属于印度佛教的内部发展;它是中国人在消化印度传来的如来藏与唯识材料之后,独立发展出的一套哲学综合。这并不贬低它的价值,但需要避免把它当作印度传统的代言来引用。

一心二门:结构

《起信论》的核心框架是"一心开二门":

《大乘起信论》:一心二门

"一心"是如来藏心。它是万法的本原,同时具有两个面向:真如门(静的、绝对的、清净的一面)和生灭门(动的、随缘的、染净共在的一面)。5

这个结构的哲学意图:把如来藏的清净本性(真如门)和阿赖耶识的运动性(生灭门)整合成一个统一的系统,解释迷(轮回)与悟(解脱)如何共源于"一心",以及如何从"无明"(avidyā)的覆蔽走向"始觉"。

本觉与始觉

《起信论》的另一对核心概念:本觉(inherent enlightenment)与始觉(beginning enlightenment)。

本觉:众生的心,在其本性上,本来就是觉悟的(如来藏的清净面即是本觉)。这不是潜能;它是本来已有的觉性。

始觉:修行的过程,是让"始觉"(在修行中逐渐开展的觉悟)不断契合"本觉"(本来已有的觉性)。最终,始觉完全契入本觉,就是究竟觉悟(本始合一)。

这个框架把修行的意义界定为:修行不创造觉悟(本觉已经在那里),而让正在进行的修行觉知(始觉)逐渐认识到、并契入它已经存在的本来觉性(本觉)。

《起信论》的哲学问题

《起信论》的综合方案从两侧都受到批评:

从中观侧看:真如门的"如来藏心"被描述为本来清净、常住不变的"体",这很接近ātman。无论怎么解释,一个"常住不变的体"在中观的彻底空性分析下,都是需要被否定的。

从唯识侧看:玄奘的法相宗严格拒绝《起信论》的框架,认为它混淆了心识的运作层次,且"一切众生本具觉性"与唯识的"五种姓说"(不同根机有不同成佛可能性)直接冲突。

从早期佛教侧看:"本觉"的概念,也就是众生本来就是觉悟的,与早期佛教"觉悟是修行努力的成果"的立场有根本不同。一个本来就已经觉悟的存在,为什么还在轮回?《起信论》的回答是"无明的覆蔽",但这又把无明的起源问题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一个本来觉悟的心,如何会被无明所覆?这与如来藏传统"本来清净,染污如何可能"的老问题完全一致。6

五、三套话语的总体关系

把如来藏与中观、唯识的关系收成一张图:

如来藏、中观、唯识的总体关系

这张图显示的,不是一个从问题走向解决的过程;它是一个从共同起点(般若空性)出发,不断分叉、互相批评、又试图综合、综合里又产生新的张力的开放过程。

六、在印度和在汉地

在印度

如来藏传统在印度的哲学讨论主要在唯识的框架里进行(通过《楞伽经》的等同),而应成中观基本上绕过了如来藏的正面主张(或将其纳入空性)。印度没有出现一个把三套话语系统整合的大思想家。最接近的是寂护,但他的综合主要是中观与唯识的,如来藏在他那里是背景而非前景。

如来藏在印度的影响,始终是大的经典文献里的一个声音,并未形成独立的哲学学派。它缺少自己的注疏传统与学院教学,没有像阿毗达磨或唯识那样发展出精细的内部辩论。2

在汉地

如来藏进入汉地之后,情形几乎完全相反。它成了汉传佛教的核心:不只通过《起信论》,也通过《涅槃经》"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普世宣言,以及天台、华严各自建立的以如来藏为中心的义理体系。

汉地并没有月称式的应成中观传统来对如来藏提出严格的哲学批评(中观三论宗的影响有限);唯识(法相宗)虽然与如来藏在"五种姓"问题上有正面冲突,但它在汉地的传承很快式微。

结果是:汉地如来藏思想在缺乏强力内部批评的条件下,发展成了一套相对自洽、但哲学边界相当模糊的框架。"心性本净""佛性遍在""本觉"这些概念,在汉地获得了远超印度的影响力,并深刻塑造了禅宗("见性成佛"的表述)、天台(性具论)、华严(如来藏缘起)的核心义理。这些将在第十篇细展。

七、本书的评估

如来藏是一个独立的哲学冲动,无法被完全纳入中观或唯识。

把如来藏纳入中观("如来藏=空性的正面表述")的做法,在哲学上最为严谨,但它在事实上消除了如来藏的独立内容。"不空如来藏"就不能被认真对待,如来藏传统所有关于本具佛性功德的积极主张,都会被裁去。这与如来藏文本的原意和传统用法距离太远。

把如来藏纳入唯识("如来藏=阿赖耶识的清净面")的做法,在历史上更有成效。它给了如来藏一套操作性的哲学语言。但它并没有解决根本的张力,只是把它重新包装:有漏面与清净面在同一个识里并存的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如来藏的哲学问题至今没有令人完全满意的解答。

清净与染污的共存、本觉与轮回的共存、佛性功德的本来具有与修行的必要性,这三对矛盾,在本节讨论的各种综合方案里都没有被真正消解,只是被不同程度地包容和重新表述。

但如来藏提出的问题是真实的。

它提出的问题是:解脱的可能性,需要在存在上有什么样的保证?如果一切皆空、一切皆是名言安立,那修行朝向的是什么?中观和唯识各自的回答,在解脱论上都带有各自的空白,如来藏用"本来就在那里的清净佛性"来填补这个空白。这是一个有真实动机的哲学尝试,尽管它带来了新的困难。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Paul Williams. Mahāyāna Buddhism: The Doctrinal Foundations. 2nd ed. London: Routledge, 2009.(如来藏与中观、唯识关系的综述) 

  2. David Seyfort Ruegg. Buddha-Nature, Mind and the Problem of Gradualism in a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London: SOAS, 1989.(龙树与如来藏;印度如来藏在哲学传统中的位置) 

  3. D. T. Suzuki (trans.). The Lankavatara Sutra. London: Routledge, 1932.(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等同段落) 

  4. Diana Paul. Philosophy of Mind in Sixth-Century China: Paramārtha's "Evolution of Consciousness".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4.(真谛第九识(无垢识)与如来藏—唯识融合) 

  5. Yoshito S. Hakeda (trans.). The Awakening of Faith.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67.(《大乘起信论》英译与导言;含著者归属争议的讨论) 

  6. Peter N. Gregory. Sudden and Gradual: Approaches to Enlightenment in Chinese Thought.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87.(本觉/始觉与中国佛教的顿渐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