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命题¶

本章把全篇的地基一次打完：三个定义，一条三个强度的命题，外加范围、定义边界、降格三条附款。本章只陈述，不证明；证明的主体在第四章，定义的出处凭证在第二章，所用的逻辑工具在第三章。读者在本章需要认下的符号只有五枚：∃（存在量词）、∧（合取）、¬（否定）、→（蕴涵）、⊥（矛盾）；凡编号的定义与命题，附录甲另有全符号形式。

体例一句。 以下定义没有一条出自本书自撰：实有的判准取自说一切有部与众贤，自性的三条件取自《中论》观有无品，逐字的原文兑现是第二章的工作。靶子由对手自己立起，证明才有效力可言。

D1（存在的三个义位）。 本篇把存在一词区分为三个义位，分别记作 E1、E2、E3。

E1，量化存在：说 x 存在，只是说在所谈的对象域里有一个满足如此这般描述的 x。山上有一棵树、方程有两个实根，都是 E1 断言。

E2，施设存在：x 依名言与约定而个体化，它的同一性条件由施设网络给出。星期三、国界、军队，是 E2 的标准样本。

E3，实有：x 的存在不系于名言，也不系于分析的进路。判准取对手自用的两条。有部之判：破析之下散不散，散者假有，不散者实有（第十五篇第一章已立）；众贤之判：能为境生觉者为实有²。两条判准分工不同，前者给出检验程序，后者给出判定标志，二者不必然重合；本篇证明所需的只是一件事：对手按自己认下的判准承认某 x 实有。

D2（本体）。 x 是本体，当且仅当 x 具有自性。自性一词按观有无品立三条件¹：其一，不待异法成，x 之为 x，不依待任何异于 x 的东西；其二，不随缘转，条件流转，x 不随之变异；其三，非缘生，x 不由因缘产生。三条件不是并列的三个要求：第一条是根，后两条是它在变化与来历两个方向上的显形，这层关系第四章推导时要用。现代研究对自性概念的界定与此三条件的对应，见 Westerhoff 的专章³，正式对表在第二章。以下以 D2(x) 记 x 满足本定义。

D3（射程）。 本篇所论的形而上学命题，指一切具有如下形式的断言：∃x[E3(x) ∧ D2(x)]，即断言至少有一个东西，既按对手自己的判准为实有，又具足三条件的自性。范围条款三则：日常与科学话语中的存在断言，凡属 E1、E2，一概不在射程；数学对象若不作 E3 解读，亦不在射程；本篇从不打击存在断言本身，打击的只是实有加自性这个组合。

定义的边界。 到此为止，各定义用到了同、异、待、变这些词，而它们自己没有得到定义。这不算疏漏：定义必须停在某处，否则退无止境；本篇把止点立成条款，分三类。其一，逻辑常项。同与异不下定义，只立法则，莱布尼兹律及其使用范围第三章写定；对同异下任何定义，定义式里都得暗中先用同异。其二，可归约词。变不另设原始词：x 有变异，即 x 在不同条件或不同时刻之间有异，变归约为跨索引之异，D2 第二条件用的就是这个读法。其三，对手承担的词。待、成、生在对手的论题里服役，本篇照对手自己的用法使用；归谬的资格正在于此：用你的词、按你的用法、推出你的矛盾。若对手宣称这些词给不出用法，先失去内容的是他自己的论题。最后一个分别须说破：本篇在元层使用的同异，是某个论域框架之内的比对，逻辑上无辜；本体论者所需的同异，是不依任何框架的比对。后者不列为本篇的未定义词，它正是第四章要证明为不可得的东西。

T（中心命题，三个强度）。 T-强，语义版：任何 D3 型命题，连同诸定义与一条关联性前提 P，共同蕴涵 ⊥。P 的内容与地位是第四章的正题，此处只登记它的存在：凡存在者，其同一性条件必然涉及别异与关系。T-中，断言版：任何对 D3 型命题的断言或论证行为，必须动用因果、认识与指称这些关系性资源，而命题内容恰恰宣布这些资源对所断言的 x 无效；矛盾不在命题内部，在断言行为与命题内容之间。T-弱，穷举版：对每一类被实际提出的实有本体，逐一归谬。T-弱不是一条全称命题，它是一个纲领加一份战绩，《中论》二十七品就是这份战绩的原始档案。三版的量词各不相同：T-强管一切可能的 D3 命题，T-中管一切被断言的 D3 命题，T-弱管一切已被提出的 D3 命题。强度由此递降，所需的前提也由此递减。

自相矛盾的两个读法。 说一条命题自相矛盾，可以指两件不同的事。语义读法：命题内容连同相关定义与分析真前提，推出 ⊥；T-强用这个读法，因此 T-强的成色系于 P 是不是分析真。断言读法：命题内容未必自身生矛盾，但断言它这个行为，预设了它所否认的东西；一个人高声宣布：我此刻没有在说话，就是这个结构；T-中用这个读法。两个读法的分开，是第七章检验失败模式时的基本刻度。

降格条款。 本篇的目标是把 T-强走到可辩护的最远处。若 P 守不住分析真的地位，T-强降为 T-中；若断言层的普遍性也守不住，退守 T-弱。条款正式立此：三个出口，走到哪一个，都是本篇的正面产出。降格不算失败：降格证明本身，标明了这类形而上学断言失效的确切层级。

本章不做的事。 不证明（第四章的事）、不兑现出处（第二章的事）、不铸工具（第三章的事）、不谈定理成立之后世界还剩什么（第六、九章的事）。链条从下一章起逐环收紧。

以下把本章重说一遍：只换语言，不添内容；凡与上半有出入处，以上半为准。

先说三种存在。第一种最平常：说山上有棵树、说这方程有两个解，这是在清点，点得到就算有，记作 E1。第二种靠约定立起来：星期三、国界、军队，这些东西的有，靠一张名目与规则的网托着，网怎么织，它就怎么算一个，记作 E2。第三种是哲学家才用得上的：不靠清点的框架，不靠约定的网，自己就实打实地在那里。什么才算这第三种？本书不自设标准，用对手的：有部的检验是分解，把候选者一层层分解开，分到头还散不掉的算实有，散掉的算假有；众贤的标志，是它能单独作为对象让认识生起。这一种记作 E3。

再说本体。一个东西算本体，要它有自性，而自性要满足三条：不靠任何别的东西成立自己；周围条件怎么变，它不跟着变；它不是被产生出来的。三条里第一条是根，后两条是同一件事在变化与来历两个方向上的样子。

再说这一篇管到谁。只管一种话：说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东西，既是 E3 那种实打实的有，又满足三条自性。桌子椅子不归它管，电子夸克不归它管，数目字也不归它管，日常的话与科学的话照说。它管的只是那个双料组合：既实打实地有，又自己成立。

还得交代定义在哪里停。定义总得有个头，不然一路定义下去没完，这一篇的头停在三处。第一处是同和异这样的逻辑底词：不给定义，只给法则，就像下棋不定义什么叫棋子，只给出每种棋子怎么走；真要给同异下定义，定义里还得偷偷用上同异。第二处是能省掉的词：变不算新词，换个条件、换个时刻再比一次，比出异来就叫变，所以三条自性里的不随缘转，用的还是异这个词。第三处是对手自己的词：待、成、生是对手立论时用的，我们照他的用法拿来用；归谬这种证法的资格就在这里，用你的词、按你的讲法，推出你的矛盾。他要是说这些词讲不清，那先讲不清的是他自己的主张。还有一句要紧的：我们比同异，总是在某个框架里比，这不成问题；本体论者要的同异，是不靠任何框架的比。这样东西不欠一个定义，它到第四章会被证明根本得不到。

然后是中心命题的三档强度。最强一档说：这种双料的话根本写不通，像方的圆，只要把词的意思与一条关于同一性的前提摆齐，矛盾自己会冒出来；这一档的成败押在那条前提是不是纯凭词义为真，第四章正面处理。中间一档退半步：也许那话本身没有内伤，但谁要开口断言它、论证它，就得走因果、认识、指称这些关系性的路数，而那话的内容恰好宣布这些路数对它说的那个东西全不适用；矛盾出在说与所说之间，像一个人大声喊：我此刻没有在说话。最弱一档不作任何担保：来一个候选者，驳一个，驳完为止；《中论》二十七品干的就是这一档的活。三档管的范围一档比一档小：一切可能说的、一切实际断言的、一切已经提出的。

最后是降格条款，也是这一篇的诚实条款。目标定在最强档；万一那条前提守不住纯凭词义为真的地位，就退到中档；中档的普遍性再守不住，就退到逐个击破。退到哪里都算数：查清这类主张究竟在哪一层失效，本身就是收获。第七章会把预想得到的漏洞逐条摆出来自查，第八章把这套工具带出佛教门外试用一次，第九章落判。

下一章先验一件事：这些定义，是不是对手自己的。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