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第四章 贪著判定与总结性检视:对救度的贪¶
照压缩体例,贪著判定与总结性检视合为一章。这也是本卷系别批评的最后一章:五系检视至此收束,五系并表则留待第七篇综合批评时总览。
一、贪的对象与恐惧面
前四系各贪一物:中观贪智识,瑜伽行贪根本,如来藏贪永恒与保证,密教贪结果。净土贪的是被救:不是自己到达,而是被一位他者接走、被一纸誓愿保证。它的恐惧面也随之最深,最赤裸:自力绝望。如来藏怕断灭、怕不确定;密教怕工期漫长;净土怕的是"我根本没有能力"。善导的机深信把这份绝望立为信仰的起点:无有出离之缘。1 对救度的贪,正是自力绝望翻过来的那一面:既然我怎么也办不到,就求一位办得到的,把我整个办了。
与如来藏再作一次精确的区分。如来藏预支自己的果:根据在自身(本来是佛),是自签的保证书。净土把根据整个移到体系之外,预支的是他者的愿力,是他签的保证书。所以净土是预支这条线的极限形态:预支的担保(自身的佛性)也不再需要,直接押在另一位的誓言上。贪的对象,第一次完全站在自我之外。
顺带堵住一个回头路。净土内部并非没有把他力收回自力的尝试:唯心净土、自性弥陀一路,主张净土只是自心的清净、弥陀不外自性,这实际是想把救赎学重新读回解脱论(第一卷已叙)。但这一读法始终是支流,从未取代他力净土成为大众信仰的主脉;道理不难见:一旦弥陀化为自心,就再没有一位可供托付的他者,净土赖以起效的那个动作(把自己整个交出去)也随之落空。唯心净土之所以始终居于边缘,反过来正好证明了净土的本性:它要的不是从自心里照出来的一尊佛,而是一位站在自己之外、真实的施救者。想把净土收回解脱论的努力之所以不成,正因为它骨子里已经是救赎学。
二、机制词:托付
五个机制词到此收齐:中观递归,瑜伽行迭代,如来藏预支,密教操演,净土托付。前四个都还是自我在动:向自身缠绕,向深处钻探,向果地预支,向当下排练;托付是唯一一个自我停手的动词:到手的方式不是自己动手,而是把整件事交给他者去做。也正因为如此,它是这一列里最省力的,也是走得最远的:远到解脱论的门外。
把五个机制并起来看,两条趋势各自走到了尽头。自力的含量是一条下降线:中观全在见(自力浓度最高),瑜伽行分两步,如来藏预支终点,密教把自力工程做到极限却仍要自己操演,到净土归零。保证的强度是一条上升线:中观几乎无保证(全压在一次见上),一路加重,到净土封顶(他者全保,只要信心决定便不可能失败)。净土是这两条线的共同终点:自力最低,保证最高。整条大乘轨迹的方向,被它一举照亮:越是承受不了那条没有担保的自力之路,就越往有担保的一侧走;净土是这份"承受不了"的终点站。
三、总结性检视:五问判词
照格式收拢,声称层与功能层,论证见所指各章。
苦谛:声称层,苦与轮回的框架保留,且正视娑婆之难与人之软弱(值得肯定)。功能层,苦被定位到地理(秽土),解除之道成了迁往而非止息(下篇第一章)。
集谛:声称层,诊断诚实,不作人人可成的空许。功能层,诊断从渴爱改为无能,断惑的责任整个移交给佛,道谛作为自我转化的内容被抽空(下篇第一章)。
灭谛:声称层,涅槃、成佛的词汇保留。功能层,往生即不退,是一张他签的保证书;预支走出自身,押在体系外的本愿上(下篇第二章)。
道谛:声称层,念佛简易,人人可行。功能层,机制是委付,自力原则被明文废除;解脱由此换成被救度(下篇第二章)。
验证:声称层,往生有临终来迎、平生业成之说。功能层,验证对象移到死后,无人生还,成为不可回收的核对;平生业成一线更退到对外不可验、对内不许查的一点(下篇第三章)。
贪著:对救度的贪,机制为托付;恐惧面是自力绝望(本章)。

四、五系连读的轨迹
五系连读,两条趋势各自走到尽头:自力一路减到零,保证一路加到满,验证一路退到死后。净土坐在这条轨迹的终点上,也因此最清楚地暴露了整条轨迹的性质:这不是五种并列的解脱方案,而是一个逐步交出"没有担保的自力之路"的过程;走到净土,交出得最彻底,解脱论也在这里完成了它向救赎学的转变。把五系逐项对照的并表,留到第七篇综合批评时一并给出,那里才是总览全局的位置。
五、持平的话,与交接
有三句话须替净土说,且每一句分量都不轻。其一,净土对自力我慢的诊断,是五系中最深的宗教洞见之一:它看穿了自力修行会孕育最隐蔽的我执,并给出了一条釜底抽薪的解法(彻底交出)。这一洞见与他种传统里的恩典之说2、与基线对修行之贪的警惕,遥相呼应。其二,它诚实,且这份诚实有人道的厚度:它不像密教许"人人即身成佛",而是正视多数人自力的无力,为走投无路者留了一条路。这份人道不是书斋里的推演,是从乱世与苦难里长出来的。净土诸师,几乎无一例外,是在生离死别、重病焦虑、兵燹饥荒之后才转向净土的。昙鸾著述中途大病一场,惧于身命无常,曾远访陶弘景求得仙经十卷以续命,归途遇菩提流支,被告以佛法自有远胜神仙的长生,遂焚仙经、归心净土:他是先直面了自己的必死,才低下头的。道绰身历北朝末年的丧乱与北周武帝的灭佛法难,末法之感于他不是理论,是亲见。法然、亲鸾更处在源平合战、养和大饥荒、大地震接踵而至的年代,京城内外尸骨盈路(其惨状鸭长明《方丈记》有实录);亲鸾自幼失怙、九岁即入比叡山,中年又因承元法难被流放越后,自号非僧非俗的"愚秃"。这些人不是从容论道的哲人,是在自身与众生的绝境里,替那些同样走投无路的人找一条活路。历史上净土因此安顿了最多的普通信众:不是能闭关十年的少数精英,而是识字不多、劳碌一生、朝不保夕的大众。净土的教理离本怀(此生自证的苦之止息)确已很远,但它承载的,是五系中最朴实的一副慈悲:不忍心让最软弱、最无力的人,到头来手里一条活路也没有。3 这一点,第一卷第十篇叙其历史时已反复触及,此处只把它如数记下。其三,念佛的现世安心之效是真实的(另一本登记簿),且这份现世疗效如今已有现代心理学的实证支撑,其交托机制与戒酒协会、亚伯拉罕诸教同构(上一章第四节)。三句话与判词并存:以基线为准绳,净土交出的"苦之止息是否可验证地发生",是五系里最少的:因为它已经不在回答这个问题,它在回答另一个问题(如何得救)。判词不是说它错,是说它换了题。
交接。基线之下的五系检视,到此全部完毕:中观以智见断惑,瑜伽行向根本钻探,如来藏预支本觉,密教操演果地,净土托付他力。一条从"靠自己看破"到"求他者救度"的完整轨迹,五个坐标都已标定。它们的共同倾向是什么,这些倾向背后有没有一个统一的病理,以及在这一切之后,什么样的解脱论还是可信的:这些总的问题,留给第七篇的综合批评。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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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法二种深信见善导《观经四帖疏·散善义》:"一者决定深信自身现是罪恶生死凡夫,旷劫以来常没常流转,无有出离之缘"(机深信);"二者决定深信彼阿弥陀佛四十八愿摄受众生"(法深信)。参上篇第一、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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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土(尤其日本净土真宗)与基督新教"因信称义、唯凭恩典"之结构同形,向为比较神学所瞩目。卡尔·巴特《教会教义学》第一卷第二分册第十七节("神之启示作为宗教之扬弃")论及此点,以净土真宗(法然、亲鸾、弥陀他力)为基督教之外"最完备、最透彻"的类比,随后据此论定:结构相似不足以判定真理,唯凭恩典(在巴特即基督之名)方分真伪。此论恰从反面印证本卷的读法:净土在结构上确已站到救赎学一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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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鸾(476—542)著述罹病、访陶弘景得《仙经》十卷、归途遇菩提流支授净土经而焚仙经,事见《续高僧传》卷六本传。道绰(562—645)身历北周武帝建德灭佛(574—577)与北朝末年丧乱。法然(1133—1212)、亲鸾(1173—1263)所处为源平合战(1180—1185)、养和大饥荒(1181)、元历大地震(1185)之世,京中惨状见鸭长明《方丈记》;亲鸾九岁出家、承元法难(1207)流放越后,自称"愚秃亲鸾,非僧非俗"。诸师生平与净土兴起于乱世之背景,详见本书第一卷第十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