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第二章 教内辩护:二道、二门与末法

净土须为自己单立一章辩护,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背着一个指控:靠他力求生净土,是修行上的偷懒与逃避。整个净土教理的建设史,几乎就是对这一指控的层层回应。照本卷通例,本章先把最强的辩护完整摆出,不预先削弱;代价留到下篇。这些辩护五花八门,但可以理出一条清楚的传承线。

难行道与易行道(龙树)

源头在龙树,但源头本身就藏着一处后世反复争讼的曲折。《十住毗婆沙论·易行品》确实分出难行、易行两道:难行道如陆路步行,艰苦;易行道如水路乘船,安乐。1 只是须如实交代原文的语境。易行品是从一个被龙树当面驳回的提问开始的:有人问,菩萨道要历劫行诸难行方得不退转,能否有一条快捷方便的易行道?龙树先斥这一问为"儜弱怯劣,无有大心,非是丈夫志干之言",随即才说佛法门有无量、有难有易,为这一类根器指出易行一途。就是说,在龙树那里,易行道是对怯弱者的方便让步,不是与难行道并尊的正门;而且他所说的易行,是恭敬称念十方多佛的名号以求不退转(阿弥陀只是其中被特别提出的一位),指向的是菩萨阶位上的不退,不是往生成佛。后世净土(自昙鸾始)在这段原文上做了两步再解释:把这条对怯弱者的让步升为一代教法的主门,把称念多佛收窄为专称弥陀,并把"不退转"接到"往生极乐、于彼成佛"。两步各有理据,却也都离龙树原文有距离,"净土断章取义了龙树"这一评,指的正是这里。孰是孰非是解释史的公案,本卷不作裁断;此处只把地基的实况摆清:净土最古老的一块奠基石,本身是一处需要再解释才能立稳的引文。

自力、他力与本愿(昙鸾)

昙鸾《往生论注》是汉传净土第一部系统论书,也是第一次在净土脉络里明用"他力"一词。他把难易二道系于自力与他力之别,并把阿弥陀的本愿立为往生的"增上缘":凡夫往生,不靠自己积来的功德,而靠弥陀已经成就的愿力为增上之缘。4 昙鸾一连串比喻把"他力非无功"说到了家:如乘船渡水,力不在己而在船;如一粒火星能烧尽百人百年积下的柴薪,本愿之力能顿灭多劫之业;如光入暗室,不问暗积多久,光至即明。他力不是不劳而获,是借用一位已成者备好的力量。

圣道门与净土门,及末法(道绰)

道绰《安乐集》把格局推进一步,判一代佛教为二门:圣道门靠自力修断证圣,净土门仗他力往生成办。而他给出了一个时代性的理由:末法。在正法、像法之后的末法之世,众生根钝障重,圣道一门已难通入;他直言,末法之中亿亿人起行修道,未有一人得者,唯净土一门可通入路。5 于是求他力不再是根性怯弱者的退路,而成了整个时代唯一契机的法门:不是净土低,是时候到了圣道走不通。

二种深信与本愿称名(善导)

善导把机制收到最紧。一面立"二种深信":深信自身是无出离之缘的罪恶凡夫(机),深信弥陀愿力定能救此凡夫(法);两信一体,缺机则失其切,缺法则失其归(上篇第一章)。一面把往生正因收窄为称名:在往生诸行中,称念弥陀名号是顺彼佛本愿的"正定业",余行为助。6 观想难而称名易,于是净土之门向一切不识字、无暇修定的人敞开。念佛由此定型为口称名号。

选择本愿与绝对他力(法然、亲鸾)

日本一系把这条线推到尽头。法然《选择本愿念佛集》立"选择"义:弥陀于诸行之中,独选称名为本愿之行,故行者当舍余杂行,专修念佛。7 亲鸾更进一层,推向绝对他力:连往生所凭的信心,也不是自力所能生起,而是弥陀回向给众生的(他力回向);行者身上没有一分是自己的功劳。由此逼出两个著名的命题。其一,恶人正机:"善人尚且往生,何况恶人。"善人自恃有力,其信反杂自力;恶人自知无力可恃,只能全身托付,反而更纯粹地契合本愿所对之机。8 其二,平生业成:往生不必等到临终来迎,信心决定的当下,往生之事已定。到这里,自力被清得一干二净。

辩护的共同骨架

五花八门的辩护,抽出来是同一副骨架,撑在三根柱子上。其一,末法:自力在这个时代客观上已不可能,求他力不是懈怠而是认清时势。其二,他力非无功:往生所凭是一位已成者备好的愿力,借力不等于不劳,正如乘船者仍须上船。其三,破我慢:自力修行本身暗藏最深的我执("我在修、我有得"),唯彻底交出,方能连这层我慢一并破掉;这一条最深,下篇另有正面回应。三根柱子都预设了同一件事:自力此路不通。这个预设一旦被接受,净土其余的一切顺理成章。

他力辩护的传承线:从龙树的让步到亲鸾的绝对他力

教外的诘难:这套辩护在回应谁

上面这套层层加固的辩护,不是凭空竖起的,它每一层都在挡一个具体的指控。把主要的几个指控摆出来,辩护的着力点才看得清。

其一,易行即怯弱。这一诘直接从龙树原文来:龙树本人先把求易行斥为"儜弱怯劣"(本章开头),那么把易行道升为主门,岂不是把佛为怯弱者所开的方便,冒充成了究竟正道?圣道门一系据此讥净土为下劣之乘、为不肯精进者的托词。净土的末法说与三根说,正是对这一诘的正面回应:不是行者怯弱,是时代使然,末法之中难行道客观上已走不通。

其二,别时意。这是历史上最凶的一诘,来自瑜伽行的摄论学派。《摄大乘论》举佛说有四种"意趣",其一为"别时意趣":佛有时把一个遥远之果说得像是即刻可得,为的是策励懈怠者上路。摄论师据此判《无量寿经》"十念即得往生"为别时意,念佛只是往生的遥远远因,经文把它说成即得,是方便鼓励,不可当真兑现。此说一出,几乎断了净土在中土的生路:若往生只是别时意,则此生念佛并不即刻构成往生之因。善导在《观经四帖疏》里正面翻案,力争经中十念是"具足信愿"的十念、是顺应本愿的真实业因,不是有行无愿的空设,故往生当念即种、报得非虚,不堕别时。2 净土"称名为正定业""平生业成"诸说,一大半正是冲着别时意这一诘去的。附带一句:别时意所盯住的那个"别时",下篇第三章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往生确实被移到了一个别的时候,死后;本卷的问题不在因果之间隔了多久,而在那个时点无人能回来核对。

其三,造恶无碍。这一诘针对恶人正机:若恶人反是本愿正所对之机,岂不等于说造恶不碍往生,甚至越恶越合本愿?此弊在日本演成恃本愿而放逸造恶的流俗,亲鸾本人须在《叹异抄》里反复遮止:不可因手里有解药便贪服毒药,信本愿不是领了一张作恶的许可。3 这一诘最见他力在伦理上的软肋,下篇不另展开,此处记其存在。

须把话说清楚:本卷下篇的批评,与上面这些教内、教外的诘难不是一回事。圣道门斥净土下劣,是在自力的立场上争高下;摄论师判别时意,是在唯识的因果框架内论真伪;本卷则站在早期佛教的基线上,只问一件事,作为止息苦的方案,净土还剩多少可验证的内容。三种诘难各有其立场,本卷的判准是第四种。把它们并列在此,是为了让读者看清:净土这套五花八门的辩护,是一个在四面受敌中把自己论证到滴水不漏的体系;而本卷要问的,恰恰不是它是否自洽,而是它自洽地把解脱论换成了什么。下篇即由此入手:放弃自力,放弃掉的究竟是什么。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难行道、易行道之分及水陆二喻,见龙树《十住毗婆沙论》卷五《易行品》(鸠摩罗什译,T no. 1521)。"儜弱怯劣,无有大心,非是丈夫志干之言",为龙树斥求易行之问语,同出该品;其易行为恭敬称念十方多佛名号以求阿惟越致(不退转),阿弥陀为其中特举之一佛。《十住毗婆沙论》之龙树撰属,学界有疑(无梵本、藏地不传),Lindtner、印顺等仍主其可信。净土对易行品的升格与专弥陀化,及"断章取义"之评,属净土解释史公案,参本书第一卷第十篇。 

  2. 别时意趣(kālāntara-abhiprāya)为《摄大乘论》所举佛说四意趣之一(无著造,真谛、玄奘译本);摄论师据以判"念佛即得往生"为别时意(往生为远因,经说为策励)。善导《观经四帖疏·玄义分》设"会通别时意"一节力破之,主十念为具足信愿之十念、顺本愿之正因,往生报得非虚。此诤为隋唐净土立教的关键一役。 

  3. 恶人正机之流弊,日本称"本愿ぼこり"(恃本愿而放逸造恶);亲鸾遮止之语见唯円编《叹异抄》第十三条。 

  4. 昙鸾《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愿生偈注》(《往生论注》,T no. 1819)卷下论自力、他力二道,立本愿为增上缘;乘船、火烧薪、光照暗室诸喻同出此卷。他力一词入净土教即始于此。参 Roger Corless 及近人研究,综述见第一卷第十篇。 

  5. 圣道门、净土门之判与末法唯净土可通入之说,见道绰《安乐集》卷上;"亿亿众生起行修道,未有一人得者"为其末法论之代表语,诸本文字小异。 

  6. 二种深信见善导《观经四帖疏·散善义》(出处见上篇第一章注);称名为"正定业"、余为助业,见同书及《往生礼赞》。 

  7. 法然《选择本愿念佛集》立选择本愿、专修念佛、舍杂行之义。恶人得生之说于法然已有其端,学界有"恶人正机"渊源之专研(如 Honen 的 akunin shōki 研究)。 

  8. 绝对他力、信心为弥陀回向(他力回向)、平生业成,见亲鸾《显净土真实教行证文类》(《教行信证》)信卷、行卷。"善人尚且往生,何况恶人"(善人なほもて往生をとぐ、いはんや悪人をや),见唯円编《叹异抄》第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