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第二章 灭谛与道谛:以果为道

灭谛与道谛在本章合并,理由与上一章同构:密教自己抹掉了这条界线。果乘之为果乘,就在于道的内容即是果的操演;灭与道在它这里不是两谛,是同一件事的名词态与动词态。合并即判词。

一、灭谛:新时间表与新工艺

密教的灭谛,目标承旧,变动在两处。一是时间表:三大阿僧祇劫压缩为一生。1二是工艺单:三身第一次有了制造流程,以最细风心修幻身而立报身之因,以光明证法身,双运而成佛。前三篇看过灭谛的三种命运:中观将其去对象化又再对象化,瑜伽行存其词汇换其内容,如来藏将其预支为前提。密教是第四种:把灭工业化。灭不再是状态(基线),不再是事实(如来藏),而是产品:有原料(风心),有工序(次第),有交期(即身),有质检(证相)。批评落在两处。其一,工艺的原料与产品都在可观察线之下(金刚身,上一章),工业化的全部具体性是图纸内的具体性。其二,工期的压缩靠的是宣布存在一条效率高出数量级的因果通道(入中脉之智远胜多劫资粮),而这条通道的效率系数是体系自设的,外部无从校准:为什么一座本尊瑜伽抵得过多劫的布施持戒?答案只在密续自己的许诺里。时间表改了,改动的依据握在改动者手中。

二、道谛:第四个动词,与它的承重点

转化。《喜金刚本续》的名句是这个动词的旗帜:"世间为贪所缚,亦以贪而解脱"。2 它预设烦恼的能量与觉悟的能量同源(五毒五智),操作上落为操演:本尊瑜伽把果位的身语意作成日课,佛慢把"我是本尊"立为规定的观修内容。回看前三系的动词,各有落空处:对抗无施工图,培育被降为基座(瑜伽行篇下篇第四章:培育是基座,对抗是发动机),揭示无操作。转化加操演看似补齐了一切:有对象,有工序,有日课,有考核。承重问题只剩一个:操演凭什么变成实成?演员日日演王,何日成王?体系内的回答,追到根上是同一句:因为你本来是王。佛慢之所以不算妄语,观自身为本尊之所以不算自我暗示,唯一的担保是如来藏前提:所操演者本已在场,操演只是唤醒。于是全部新机制在承重点上落回旧保证书。密教补上的是施工细节(怎么观、怎么呼吸、先修什么后修什么,这些前三系确实没有),没有补承重结构(为什么这些操作通向佛果,答案仍是"本来是佛")。下游的施工图完整了,上游仍是那道被推开的门。工程越细密,越容易让人忘记它悬挂在哪里。

三、佛慢:最后一结变成第一工具

最惊人的异变值得单独一节。基线的路上,慢是五上分结之一,与色贪、无色贪、掉举、无明同列,要到最后的门槛才断;"我是"之感的止息,几乎就是解脱的另一个名字。密教把一个技术构造的慢立为生起次第第一天的规定动作。体系的自辩是:佛慢缘空性中的本尊而起,非缘五蕴,故不生执。按第三篇立下的检验规矩,这里要问那句老问题:佛慢不生执,是撞见的,还是写进定义的?没有任何观察在先,它是操作手册上的规定属性。手册自己也知道风险,否则不必有三昧耶的重罚、不必有"非上即下"的名喻:一套以慢为工具的体系,自知工具伤手。基线的安排是把最险的烦恼留到最后,以多年离欲垫底再拆;密教把它提到第一天,以见地为防护。防护够不够,体系自己的答案是单靠见不够,还须师、戒、传承三重看管。于是道谛的安全性再次押给师权,与上一章集谛把判据押给资格,是同一个走向:所有绳索汇到同一根桩上。

四、旁证:操演不是密教的孤例

操演看似密教独有的大胆,汉地的对手身上其实早有同构。禅宗向以实修自居,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把自己摆在仪轨与义学的对立面。但晚近学界指出这幅自画像可疑:禅门的证悟被说成纯粹、当下、离一切中介,很大程度上是近代的修辞建构(Robert Sharf 论"冥想经验"的现代话语);而实际运作的禅门,从丛林清规到机锋公案,是一套高度仪式化的操作,宋代的机缘问答本身即是一种程式化的文体表演(T. Griffith Foulk 论禅之仪式性)。3 不再把"直下、无中介"当作定论,禅与密的深层同构就显出来:两者都以操演果地为道。密教令行者作佛慢、观身为本尊;禅门令行者信本来是佛、只管打坐。道元"修证一如"把这一点推到尽头:坐禅不是成佛的手段,坐禅本身即是佛行,人不是修着去成佛,而是以佛的身份坐着。这正是"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的宗教形态;用仪式学的术语,是仪式的"虚拟语气",先进入一个"仿佛已然"的场域,再指望"仿佛"坐实为"是"(Seligman 等论仪式的 as-if 结构)。4

这个旁证于本卷有三层用处。其一,操演不是密教的怪癖,而是更广的大乘结构,标榜"当下实修"的禅门也在其中,密教只是把它器械化到极致。其二,它把密教与其名义上的反面(汉地实修传统)重新接上:两者共用同一台发动机,也共用同一个承重点,即"演"能否变"是",最终都押在"本来是佛"的如来藏前提上。其三,共用的机制带出共用的难题,正是本卷反复问的那一句:演佛与是佛之间的等号,谁来验证,何时兑现。照例补一句持平的话,且这一句对禅与密同样成立:仪式的"仿佛"并非空转,它确有塑造心性的实效(这正是仪式学的正面论点),禅堂与坛城都能真实地改变一个人;本卷不否认这层效力,只坚持它登记在另一本簿子上,它证明操演在做功,不证明所做即是苦的止息。

以果为道:操演引擎与它的承重点

五、顶层的环,边界与小结

顶层的无修使道谛全景成环:出发点与终点是同一句话,中间是十万计的日课。环有两读。传统读法:重工程是为中下根设的脚手架,利根直入无修。结构读法:环暴露了果乘声称与因乘功能的分离,若操演真是果位现前,次第不应如此漫长;若次第必不可少,"已到"便只是声称。两读之间,体系以根器调解:利根顿入,钝根渐行;而根器不可自知,由师裁定,又一根绳到桩。划界与小结:本章不否认次第设计里的教学智慧(先想象后身体、先粗后细,是合理的训练学),判词落在结构:灭谛工业化,工期改写而依据自持;道谛第四动词有下游无上游,施工图完整而承重仍是预支;佛慢是声称与功能分离最浓缩的样本;一切安全机制回流师权。验证,下一章。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三大阿僧祇劫为菩萨道全程之数:初发心至见道(初地)为第一,初地至第七地为第二,第八地至成佛为第三。故见道后余两大阿僧祇劫(瑜伽行篇下篇第三章即用此数),全程则三大。即身成佛所压缩者是全程,故与显教相较取三大之数;密续"即生成办"之说即以此为对照背景。 

  2. "世间为贪所缚,亦以贪而解脱",《喜金刚本续》(Hevajratantra)II.ii.51(D. Snellgrove 校订本编号;汉译《佛说大悲空智金刚大教王仪轨经》文字有异)。以欲为道之通式,无上瑜伽诸续广说。 

  3. 禅门"冥想经验"之被读作纯粹、当下、离中介,很大程度是近代建构,见 Robert H. Sharf, "Buddhist Modernism and the Rhetoric of Meditative Experience", Numen 42:3 (1995),及氏著 "Ritual", in D. S. Lopez Jr. (ed.), Critical Terms for the Study of Buddhism,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5;禅门(尤宋代)之仪式性与机缘问答之文体性,见 T. Griffith Foulk, "Myth, Ritual, and Monastic Practice in Sung-Dynasty Ch'an", in P. B. Ebrey & P. N. Gregory (eds.), Religion and Society in T'ang and Sung China,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3。道元"修证一如"(修証一等)见《正法眼藏·辨道话》。禅宗顿渐与见性详见本书第一卷第十篇。 

  4. 仪式作为"虚拟语气"(subjunctive)、"仿佛"(as-if)世界之建立,见 Adam B. Seligman, Robert P. Weller, Michael J. Puett & Bennett Simon, Ritual and Its Consequences: An Essay on the Limits of Sincerit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尤其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