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是虚幻",不解决苦的问题:兼论几个流行文化话题¶
本文所举的游戏与电影只用来说明一个心理事实,不据以立论;经文据 CBETA 本《杂阿含》与《金刚经》,出处见文末注。
有一句话,在佛教圈里当安慰用了很久:看破了,一切都是假的,就不苦了。它有宗教版,《金刚经》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与"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是最常被引的两句;1 有哲学版,缸中之脑;有流行文化版,世界是一场模拟,或者一场梦。三个版本共用一个推理:苦来自把世界当真,所以只要知道世界不真,苦就会松开。本文要说的是,这个推理的两头都靠不住。苦不随世界的真假而动,佛陀划定的范围也不在真假上。所以"皆是虚幻"看上去惊人,看上去能让人放下,实际效果有限;把它当成佛陀的教导,是误解。
一、游戏里的东西¶
先把一类情形撇开。有些游戏道具花过玩家的真钱,有些可以转卖,它们有现实的经济价值,玩家在意它们,不需要解释。要解释的是另一类:一个存档,一个陪了几百小时的角色,一件没有人会买、也换不回任何东西的纪念品。一款网络游戏停止运营,玩家写悼词;一个角色在剧情里死去,有人停下来不再玩;存档丢失,难过几天。这些东西按任何标准都是假的,玩家自己也知道。
小说更早就是这样。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流泪,是人类几千年来的习惯,美学里早有一个老问题专门讨论它:明知是虚构,为什么情感照常发生。这里不必追到哲学上的解答,事实本身已经够用:情感在起反应之前,并不先去查对象的本体论身份。依恋、憎恶、恐惧,对一个明知是假的东西照常运作。玩家对一个像素做成的角色会有依恋,对一个像素做成的敌人会有憎恶,对一段像素做成的黑暗会有恐惧。
这是第一个事实。它是经验性的,谁都可以在自己身上核对。
二、从第一人称这一边看¶
上一节说的是人对假东西的情感。换到第一人称这一边,问题变成:假如连"我"所经验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呢。缸中之脑、《黑客帝国》,追问的都是这件事。追问的动力很清楚:要知道什么是真的。
可是这个追问有一个结构上的毛病。若"真"的判准是在经验之外另有一个东西支撑着经验,那么每找到一层,都可以对这一层再问一次:它背后又是什么。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世界驮在一只乌龟背上,乌龟下面还是乌龟,一直下去。缸中之脑的追问正是这个形状。它找不到底,不是因为还没找够,是因为它的问法不容许有底。
这时候该问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追问在满足什么。它要的是一个落脚处,一个不再可疑的东西,站在上面,其余的才算数。这是一种欲望,与求知混在一起,不容易分开。如实知见与它的方向相反:如实知见要求看清楚的是正在发生的东西,不要求先找到一个底,再去看发生在底上的事。
二〇二五年的游戏《光与影:33号远征队》把这个问题做成了一场争论。游戏里的世界是一幅画布,主要人物都是画中之人;结局分两线,一线保全画布,一线抹去它。玩家为此争论不休,一方说画中人是真实的生命,有主观的体验,应当被放入考量;另一方说他们是被造物,是虚幻的,不该用他们的存续绑住画布之外的人。2 这场争论值得看的地方有两处。其一,两边的分歧并不在画中人有没有感受,剧情把这一点写得很清楚,分歧在这些感受算不算数。其二,争论本身就是第一节那个事实的又一次演示。画中人在游戏里是画出来的,在玩家的现实里更是假上加假:他们是一款游戏里的一幅画里的人,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玩家照样为他们的存亡争得面红耳赤。画中人的苦乐,不因为他们是画出来的而少一分;玩家为他们生出的苦乐,也不因为确知那是假的而少一分。
三、佛陀划的界¶
把以上两节合起来:情感与苦,不随对象的真假而太过动摇。这一点,佛陀的说法里有,而且说得比上面干净。
《杂阿含》第三一九经,生闻婆罗门问什么是一切。佛的回答是十二入处,眼与色、耳与声、鼻与香、舌与味、身与触、意与法。接着是一句划界的话:“若復說言此非一切,沙門瞿曇所說一切,我今捨,別立餘一切者,彼但有言說,問已不知,增其疑惑。所以者何?非其境界故。”3 有人要在六入之外另立一个一切,佛陀的评语是:那只是说说,追问下去他自己也答不上来,因为那不在他的境界之内。
同一部经里,"世间"也这样定义。三弥离提比丘问什么是世间,佛答:“謂眼、色、眼識、眼觸、眼觸因緣生受,內覺若苦、若樂、不苦不樂”,六根依次,“是名世間”;若没有这些,“則無世間,亦不施設世間”。4 另一经说,“危脆敗壞,是名世間”。再一经说,没有人能走到世界的边上,可是不到世界的边上,又不能到苦的边上;阿难替佛解释,所谓到世界边,是“於六入處集、滅、味、患、離如實知”。5
这几段经文合起来,佛陀的立场可以说得很准。他既不说世界是真的,也不说世界是假的。他把"世间"定义在经验之内,把苦的集起与止息也放在那里。"经验之外另有一个真实",与"经验之外什么都没有,所以经验是假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答案;佛陀的话针对的是问题本身:两个答案都立在境界之外,都只是说说。
早期经典里确实有"如幻"。《杂阿含》第二六五经用五个比喻说五蕴:聚沫、水泡、阳焰、芭蕉、幻师的幻象。6 可是要看它的句子怎么写。每一喻的格式都是:明眼人“諦觀思惟分別;諦觀思惟分別時,無所有、無牢、無實、無有堅固”。无实是观察的结果,不是观察的前提;它说的是拆解之下找不到坚固的核心,不是说这些东西没有发生。幻师在四衢道头变出的象兵马兵,是真的在那里出现的,明眼人看出的是它没有实质。而且每一喻的结语都是“無常、苦、空、非我”,偈颂的收尾是“比丘勤修習,觀察此陰身,晝夜常專精,正智繫念住”。幻喻的用处是离染,所以它后面接的是修习;它不是一个关于世界的结论。
四、为什么"皆是虚幻"效果有限¶
有了前三节,"皆是虚幻"这类说法为什么效果有限,可以分四层说。
其一,苦不在信念层生起。第一节已经说过,情感在反应之前不查对象的真假。按佛陀的划法,苦集起在触与受,在六入处;"世界是假的"是一条信念,在反思层上操作。把世界标为假,触受照常运作。本书第二卷讲中观时指出过一层错位:中观的论证打在反思层的实有见上,而渴爱与据取运作在前反思层。7 "皆是虚幻"是同一错位的最粗形式:它没有论证,只有一个标签。
其二,它不能被检验。"模拟""梦境""虚幻不真",都是在六入之外立论的命题;按第三节引的话,但有言说,问已不知。不能检验的东西只能被相信,而相信的强度随时波动。一个要靠反复默念来维持的解药,说明它没有在起作用的地方起作用。
其三,它可能加码。本书第一卷 5.6 分析过"虚妄"这个词的修辞效果:它把早期经典的离染,推向对现象的嗔厌;又在心理上立起一个对偶,既然有为法是虚妄的,不虚妄的就该在有为之外。于是对"假"的厌弃,转身成为对"真"的渴慕,执取没有减少,只是换了地方。8 第二节的缸中之脑,与这个对偶同构:越是认定眼前是假的,越是要找那个真的。"皆是虚幻"不是在消解这种寻求,是在给它加压。
其四,它有一点用处,但要看清是什么用处。一句"这是假的"可以在当下拉开一点距离,松动某个具体的执念,像止痛。幻喻在早期经典里就是干这个的,所以它接在观察之后,而不是替代观察。把止痛当成治疗,是这类说法的常见用法;用过的人多半知道,药效过去,该在意的照样在意。
五、把它当作佛说,是误解¶
"世界是一场梦""世界是模拟的""一切皆是虚幻",是三个关于世界的论断。佛陀对这一类论断,世界是常是无常,有边无边,一律不予置答;9 他把范围划在六入,把工作放在六入处的集、灭、味、患、离。把"皆是虚幻"当成佛陀的教导,等于把一个他明说在境界之外的命题,放到了他教法的中心。佛陀说的是无常、苦、无我,要对治的是渴爱;真假不在他的用词里,"信以为真"也不是他指认的病根。真与假是关于世界的两个标签,无常与渴爱是关于经验的两件事实,前一对换来换去,后一对不动。
所以结论可以说得很窄。一个人为丢失的游戏存档难过,他知道那是假的;再告诉他世界也是假的,他不会因此少难过一些。他能做的仍是那件事:看这难过怎样生起,怎样过去。苦不解决在世界的标签上,解决在它生起的地方。
六、什么算存在¶
前面说"皆是虚幻"效果有限,会引出一个反问:本文自己把苦、贪、欲望、依恋、憎恶一路说下来,是把它们当作真的了。回答是:当作确实发生了的。这不是本文另立的标准,经文里有现成的。阿支罗迦叶问苦是自作、他作、自他作还是无因作,佛陀四问都答以无记;迦叶追问:“今無此苦耶?”佛答:“非無此苦,然有此苦。”接着说的是“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10 苦的来历不落在四个形而上学选项里,苦本身却被明说为有;而说它有的方式,是把它放进缘起的链条。
由此可以把"存在"这个词说得窄一点。从缘起的角度,一件事在条件之中生起,又作为条件参与别的事的生起,它就算存在;问它在条件之外是真是假,是在问一个缘起之外的问题。贪生起,引出取;一念善意生起,引出一次布施;一次恐惧生起,引出一次躲闪。它们各自在链条上有来处,也各自有去处。按这个判准,对游戏存档的依恋存在,画中人引起的争论存在,缸中之脑带来的不安存在;它们的对象是否存在另算,而且对它们自己的存在不起决定作用。本书第一卷第十八篇把存在分成三个义位,日常与科学话语里的存在断言一概不在中观所破之列;11 这里说的存在,就是那一类。
迦旃延经把这个立场写成了正见:“世間集如實正知見,若世間無者不有,世間滅如實正知見,若世間有者無有,是名離於二邊說於中道。”12 看见世间怎样集起,就不会说它无;看见它怎样灭去,就不会说它有。两边各有一条错路。一边走向虚无主义:既然皆是虚幻,苦也不算数,做什么都无所谓。另一边走向实在论:既然苦是真的,就该有一个承受苦的真我,一个苦所在的真世界。本文的分析到缘起为止:见缘起,见苦。不往下追问它背后是什么,也不往上另立一个真的。
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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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经》,鸠摩罗什译(T8, no. 235),“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p. 749a23 起),“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p. 752b23 起)。此处只引其作为后世流通最广的说法;经文的去实体化意图与"虚妄"一词的修辞效果之别,见本书第一卷 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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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ir Obscur: Expedition 33,Sandfall Interactive,2025。两线结局据游戏本身;玩家争论的两种立场,主要据作者在 Reddit 相关版面所见的讨论概括,未引具体帖子,也不统计两方多少。本文只用它说明争论的结构,不对两线结局作评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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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阿含》第三一九经(T2, no. 99,卷十三,p. 91a27 起一段)。巴利对应为 Sabba Sutta, SN 35.23。本书第一卷上部第三篇第一章与下部第十五篇第一章已引此经论"一切有"的范围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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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阿含》第二三〇经(T2, no. 99,卷九,p. 56a27 起一段);第二三一经“危脆敗壞,是名世間”(p. 56b14 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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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阿含》第二三四经(T2, no. 99,卷九,p. 56c13 起一段),佛言“我不說有人行到世界邊者,我亦不說不行到世界邊而究竟苦邊者”,阿难释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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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阿含》第二六五经(T2, no. 99,卷十,p. 68c01 起一段),五喻与偈颂俱见此经;幻喻在 p. 69a07 起,偈颂在 p. 69a16 起。巴利对应为 Pheṇapiṇḍūpama Sutta, SN 22.9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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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第二卷中观篇下篇第二章《集谛:中观的诊断打击哪一层》,第一至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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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第一卷 5.6《般若与中观文本中的论证滑坡》,论"虚妄"的修辞一段;其中引恐惧管理理论的实验作旁证,说明凸显无常反而加强对恒常的投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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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第一卷下部第十三篇第一章论十四无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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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阿含》第三〇二经(T2, no. 99,卷十二,p. 86a20 起一段)。巴利对应为 Acela Sutta, SN 12.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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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第一卷下部第十八篇第一章《命题》,D1 存在的三个义位与 D3 适用范围的范围条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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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阿含》第三〇一经(T2, no. 99,卷十二,p. 85c20 起一段)。巴利对应为 Kaccānagotta Sutta, SN 12.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