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乘、自了汉与不了义的来路¶
本篇 DOI 10.5281/zenodo.23287950
本篇所据的材料都按原本核过,出处见文末参考;由二〇二六年九月的工作稿整理而成。本篇自己的叙述照全书的称谓原则(第一卷前言、第四篇第一章),不用"小乘"指称任何部派;三个词在这里是被考察的对象,一律加引号。
这三个词在汉语佛教里常连在一起用,而且指的是同一种人:修的是"小乘",人是"自了汉",所依的经是"不了义"。一个管教法的格局,一个管做人的品格,一个管经典的等级,合起来是一份完整的判词。三个词的来路却完全不同。"小乘"是印度大乘自造的贬称,进了汉语被译得软了一层;"不了义"原是早期经里一条对称的释经戒条,被大乘改成了排座次的工具;"自了汉"没有梵文,是宋初禅门传记里的一句临场骂人话,后来才派到阿罗汉头上。下面分三节把起点找出来。
一、"小乘":梵文说"劣",汉译说"小"¶
1. hīnayāna 是后造的反义词¶
梵文 hīnayāna 不是任何部派的自称。Nattier 细读《郁伽长者所问经》时注意到,此经各本都用 mahāyāna,却一处不用 hīnayāna;她据 Harrison 与 Durt 的研究推定,这组词的出现有先后:先有 bodhisattvayāna(菩萨乘),再加上赞美性的 mahā-,成为 mahāyāna,hīnayāna 是最后才照着 mahāyāna 反造出来的,反映的是某些圈子对非菩萨道行者越来越苛的态度(Jan Nattier, A Few Good Men, 2003, pp. 172–174,构词先后见 p. 174 注 6)。她还特别指出 hīna 不是"小":词根 √hā 有舍弃、欠缺之义,hīna 的意思是低下、卑劣、有缺陷;藏译 theg pa dman pa(低劣之乘)译得准,竺法护等早期译者用的"劣乘"也准;英语的 small vehicle 其实不是从梵文来的,是从汉语"小乘"来的(同书 p. 173 注 4)。
2. 汉末译经里罕见,而且未必是它¶
Harrison 统计汉末十一部早期大乘译经(以支娄迦谶一系为主),"大乘"一词(音译摩诃衍或意译大道)约二十见;能对上 hīnayāna 的只有四处,都译作"小道":KP 25、DKP 357a19、AsPP 426b6、CGD 455c15(Paul Harrison, "Who Gets to Ride in the Great Vehicle?", JIABS 10.1, 1987, pp. 72, 80)。Nattier 另指出,CGD 即题为支曜所译的《成具光明定意经》(T0630),大概是后出的伪经,应从这批汉末译经里剔除(Nattier 2003, p. 172 注 2)。那一例在"五无转心"的列举里,"正立於無上獨尊之行,終不轉動捨就小道"(T15, no. 630, p. 455c15),"小道"与"無上獨尊之行"相对,能不能对应 hīnayāna 本身也定不下来。
四例中的 AsPP 426b6 即《道行般若经》卷一。对过梵本,这一例恐怕也要剔除。原文:
設想視者為不了,為如餘道人不信薩芸若。何以故?反謂有身,正使餘道人信佛。信佛已,反持小道入佛道中。入佛道中已,不受色,痛痒思想生死識不受……(T8, no. 224, p. 426b06)
说的是"餘道人"即游方外道先尼(Śreṇika)信佛的事。今存梵本对应一段作:
tatra hi śreṇikaḥ parivrājakaḥ sarvajñajñāne adhimucya śraddhānusārī prādeśikena jñānenāvatīrṇaḥ / so 'vatīrya na rūpaṃ parigṛhṇīte
(Harry Falk and Seishi Karashima, "A First-century Prajñāpāramitā Manuscript from Gandhāra: parivarta 1", ARIRIAB 15, 2012,所录梵本平行,p. 48)"入佛道中。入佛道中已,不受色"与 avatīrṇaḥ / so 'vatīrya na rūpaṃ parigṛhṇīte 句句相对,"小道"所当的是 prādeśikena jñānena,"以局部之智",说先尼凭有限的见识入了门,与 hīnayāna 无关。同篇注 31 所列竺佛念《摩诃般若钞经》的平行句,把前一句的"餘道人"译作"外外小道"(p. 49)。可见"小道"在这批早期译文里可以指外道或偏狭之见,并不专当 hīnayāna。
支谦的用法也不固定。《佛说维摩诘经》不二法门一段有"大道、小道為二,依大道者不樂小道"(T14, no. 474, p. 531c21),罗什本同一处作"正道、邪道為二"(T14, no. 475, p. 551c09);善权品说维摩诘"入于王藏,諸講法眾,輒身往視,不樂小道"(支谦本 p. 521a13),罗什本方便品同一处作"入講論處,導以大乘"(p. 539a27)。两处"小道",一处罗什对以"邪道",一处罗什径直改从正面说"導以大乘"。梵本这两句待核。
3. "小乘"二字最早见于竺法护¶
在 CBETA 全藏按时代检"小乘",支娄迦谶、支谦诸译都不见。有确定译者、可以系年的最早一例是竺法护《佛说须真天子经》卷三:"而不隨壞敗小乘功德,為立大乘"(T15, no. 588, p. 108a29)。此经译出的年月,《出三藏记集》卷七〈须真天子经记〉记得清楚:
須真天子經。太始二年十一月八日。於長安青門內白馬寺中。天竺菩薩曇摩羅察口授出之……達十二月三十日未時訖。(T55, no. 2145, p. 48a01 起一段)
即西晋泰始二年,公元二六六年。
经录里有一部看似更早的书要排除。《分别功德论》(T1507)CBETA 著录作"失译附后汉录",书中"小乘"四见("戒如坏瓶者小乘戒""小乘之慈慈猶肌膚"等,卷一)。但这部论逐句解释《增一阿含》序品的偈,开卷"迦葉思惟正法本"一句即序品首偈的原文,它不会早于《增一阿含》的译出(三八四年)。"附后汉录"是经录所附的系年,不能据以把"小乘"推到汉末。
竺法护一人手里,"小乘""劣乘""下劣乘"并用。《法华经》方便品偈 na hīnayānena nayanti buddhāḥ(梵本 2.55,诸佛不以劣乘度人),竺法护《正法华经》卷一译作"下劣乘者,當求殊特"(T9, no. 263, p. 70b20;见下述对勘本);同经卷三又用"小乘":"佛亦如是,先現小乘一時悅我"(p. 81b04)。梵本据 Vaidya 1960 本 p. 31,与竺法护、罗什两译及 Kern 英译并见 Bibliotheca Polyglotta 对勘本。
罗什把"小乘"定成了通用译名。同一偈他译作"終不以小乘,濟度於眾生"(T9, no. 262, p. 8a22),隔一偈的 yadi hīnayānasmi pratiṣṭhapeyam ekaṃ pi sattvaṃ(梵本 2.57,同页)译作"若以小乘化,乃至於一人,我則墮慳貪"(p. 8a26)。Nattier 推测罗什有意选了一个不那么刺耳、字面上也不准的"小乘"(2003, p. 173 注 4)。从检得的材料看,这个较温和的字眼并非罗什所创,竺法护一百四十年前已经用开;罗什做的是在现成的"劣乘""小乘"之间取定后者,再借他译本的通行把它固定下来。原文的"劣"于是在汉语里成了"小":一个品质上的贬词,读起来像一个规模上的描述。
"小乘"在汉译里也有字面用法,就是小车。《摩诃僧祇律》卷三盗戒论偷乘物一段:"若小乘可全檐去者,若觸,得越比尼罪"(T22, no. 1425, p. 247a08 起一段)。这个词本来就是"乘"字的一个平常用法。
4. 汉地接过去,成了学派分类¶
到五世纪初,"小乘"已是汉地讨论里现成的类名。慧远问法身,罗什答:
後後五百歲來,隨諸論師遂各附所安,大小判別。小乘部者,以諸賢聖所得無漏功德,謂三十七品,及佛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不共等,以為法身。(《鸠摩罗什法师大义》卷上,T45, no. 1856, p. 123c05)
这里"小乘部"指一批论师的学说,是对诸家宗义的归类,已不是经文里斥责某种修行者的口吻。汉译《增一阿含》卷十八也见一例:"如來有四不可思議事,非小乘所能知"(T2, no. 125, p. 640a05),在舍利弗问如来寿命的一段里,与"四不可思议"并举;《增一阿含》译于三八四年,晚于竺法护,这一例不影响上文的系年。
二、"不了义":原是一条对称的戒条¶
1. 巴利《增支部》¶
neyyattha(其义须引申的)与 nītattha(其义已明的)这一对词,见于《增支部》二集愚者品两段并排的短经(VRI 本第二十五、二十六经;Bodhi 2012 编作 2.24、2.25,PTS 本 I 60):
Dveme, bhikkhave, tathāgataṃ abbhācikkhanti. Katame dve? Yo ca neyyatthaṃ suttantaṃ nītattho suttantoti dīpeti, yo ca nītatthaṃ suttantaṃ neyyattho suttantoti dīpeti. Ime kho, bhikkhave, dve tathāgataṃ abbhācikkhantī.
比丘们,这两种人诽谤如来:把其义须引申的经说成其义已明的,把其义已明的经说成其义须引申的。下一经反过来说:如实判别两类经的人,不诽谤如来。
这条经的要点是对称。两种错误一样重,错判哪一边都算诽谤如来。它不说哪些经是了义,也不给经典排位,只要求讲经的人别把两类经混了。Bodhi 的译注说,哪些经属于哪一类,后来成了佛教释经学里争得最凶的问题之一,从早期部派一路争到《无尽意经》《解深密经》,再到斯里兰卡、汉地与西藏(Bhikkhu Bodhi, The Numerical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2012, p. 151 译文,注 243 在 pp. 1624–1625)。
2. 注释书的判法¶
巴利注释书给了具体的判法(《满足希求》即增支部注,二集注,VRI 本):
Tattha "ekapuggalo, bhikkhave, dveme, bhikkhave, puggalā, tayome, bhikkhave, puggalā, cattārome, bhikkhave, puggalā"ti evarūpo suttanto neyyattho nāma. Ettha hi kiñcāpi sammāsambuddhena "ekapuggalo, bhikkhave"tiādi vuttaṃ, paramatthato pana puggalo nāma natthīti evamassa attho netabbova hoti. …… Nītatthanti aniccaṃ dukkhaṃ anattāti evaṃ kathitatthaṃ.
说"一人""二人""三人""四人"的经,其义须引申,因为佛虽这样说,胜义上并无所谓人;说无常、苦、无我的经,其义已明,不能再引申出常、乐、我来。这一条下面会用到。
3. 四依:大乘接手¶
大乘经把这对词收进"四依"。支谦译《佛说维摩诘经》法供养一段,四依已经在了:
以捨我作而依於義,不以嚴好;以隨聖典而依於慧,不為文飾;處處入義而依於經,不習非義;以所懷戢而依於法,不用人所見。(T14, no. 474, p. 536a12)
第三依只说"依於經,不習非義",还没有"了义""不了义"这一对术语。罗什本作"依於義不依語,依於智不依識,依了義經不依不了義經,依於法不依人"(T14, no. 475, p. 556c09)。在 CBETA 全藏按时代检"不了义",作四依术语的用例都在罗什及其后的译本里,罗什诸译之外,有昙无谶的《大般涅槃经》、题为昙无谶所译的《大方等大集经》等。更早或年代不定的两例都不是术语:安法钦《道神足无极变化经》偈"若不思惟不了義"(T15, no. 816, p. 803c08),失译《毘尼母经》卷六"師及弟子所說不了義亦不盡"(T24, no. 1463, p. 832c03),说的都是没有讲明、不了解其义。
这对术语在大乘里怎么用,《无尽意经》的判法最常被引。《大集经》无尽意菩萨品(CBETA 题北凉昙无谶译):
云何依了義經不依不了義經?不了義經者分別修道,了義經者不分別果。……不了義經者,若說我人、眾生、壽命、養育、士夫、作者受者,種種文辭,諸法無有施者受者,而為他說有施有受;了義經者,說空無相無願無作無生,無有我人、眾生、壽命、養育、士夫、作者受者,常說無量諸解脫門。(T13, no. 397, p. 205b10 起)
方向与巴利注释一致:说人、说众生的经要引申。它只是在了义那一边添上了"空"。《大智度论》卷九解四依走的是另一条线:了义经的例子是"布施得大富,持戒得生天",未了义的例子是说法得五种利,判准是话说得直不直,"了了可解"的是了义,"方便說,非實義"的是未了义(T25, no. 1509,卷九),不拿"人"与"空"划线。
4. 《涅槃经》:把判准翻过来¶
北本《大般涅槃经》卷六〈如来性品〉(南本分出为〈四依品〉),走得远得多:
依了義經,不依不了義經。不了義經者,謂聲聞乘,聞佛如來深密藏處,悉生疑怪,不知是藏出大智海,猶如嬰兒無所別知,是則名為不了義也。……又聲聞乘名不了義;無上大乘乃名了義。……聲聞乘法則不應依。何以故?如來為欲度眾生故,以方便力說聲聞乘,猶如長者教子半字。善男子!聲聞乘者猶如初耕,未得果實,如是名為不了義也,是故不應依聲聞乘。(T12, no. 374, p. 402a07–a22)
同段稍后:
不了義者如經中說,一切燒燃、一切無常、一切皆苦、一切皆空、一切無我,是名不了義。何以故?以不能了如是義故,令諸眾生墮阿鼻獄。所以者何?以取著故,於義不了。一切燒者,謂如來說涅槃亦燒;一切無常者,涅槃亦無常;苦空無我,亦復如是。(p. 402b15–b21)
巴利注释判为义已明的那几句,无常、苦、无我,在这里整组划到了不了义一侧,理由是怕人执此说涅槃、如来也无常。判定的单位也变了:从一部部经变成一整乘,而且判了就"不應依止"。早期经里那条两边都不许错判的对称戒条,到这里成了只判一边的规则。
5. 《解深密经》:三时¶
《解深密经》卷二无自性相品又用了一次同一判法(三句判语分见 p. 697a28、b04、b08):
世尊初於一時在婆羅痆斯仙人墮處,施鹿林中,惟為發趣聲聞乘者,以四諦相轉正法輪。……而於彼時所轉法輪,有上、有容,是未了義,是諸諍論安足處所。世尊!在昔第二時中,惟為發趣修大乘者,依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以隱密相轉正法輪。……猶未了義,是諸諍論安足處所。世尊!於今第三時中,普為發趣一切乘者……以顯了相轉正法輪。……是真了義,非諸諍論安足處所。(T16, no. 676, p. 697a23 起一段)
初转四谛是未了义,第二转讲无自性,也就是般若一系自认为了义的那一套,同样被判未了义,了义留给第三时。了义的位置,每一层后出的经都说是自己的;藏地后来有专书处理这个位置怎么排,宗喀巴的《辨了不了义善说藏论》即是(本篇未用其内容)。
三、"自了汉":宋初禅籍里的一句骂¶
1. 四个本子,差在一个称呼¶
"自了汉"出自黄檗希运游天台时遇异僧渡水的故事。检得的早期本子,情节几乎一样。
最早是《祖堂集》卷十六黄蘗和尚章(书中自记"至今唐保大十年壬子歲",即九五二年,卷一,B25, no. 144, p. 311b14):
到溪澗,遇時水汎漲,遂阻步而暫息。其僧頻催師而共渡,師不疑之云:要渡但自渡。其僧歛衣,躡波而渡。至彼岸已,迴顧招手,令師渡焉。師乃呵云:這賊漢,悔不預知。若知,則便打折腳。其僧嘆曰:大乘器者哉,吾輩不及也!言已,忽然而隱。(B25, no. 144, p. 607a13 一带)
其次是赞宁《宋高僧传》卷二十希运传(进表署端拱元年,九八八年,T50, no. 2061, p. 709a05):
其僧褰衣躡波,若履平陸,曾無沾濕,已到他岸矣。迴顧招手曰:渡來。運戟手呵曰:咄,自了漢,早知必斮汝脛。其僧歎曰: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縱能傷我,只取辱焉。少頃不見。(T50, no. 2061, p. 842c07)
再次是《景德传灯录》卷九黄檗章(景德元年,一〇〇四年;书中卷三自记"迄皇宋景德元年甲辰",T51, p. 220a15 起一段):“師曰。咄遮自了漢。吾早知當斫汝脛。其僧歎曰。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言訖不見”(T51, no. 2076, p. 266a09)。北宋末《碧岩录》第十一则评唱述黄檗生平也录此事,作“師咄云。這自了漢。吾早知揑怪。當斫汝脛。其僧歎曰。真大乘法器。言訖不見”(T48, no. 2003,卷二)。《五灯会元》卷四的文字与传灯录几乎全同(X80, no. 1565, p. 88a21 起一段)。
诸本的差别就在那一个称呼:《祖堂集》骂"賊漢",从赞宁起改作"自了漢"。对方那句"大乘器"各本都有,也就是说,大乘器与只顾自己渡河的对照,在《祖堂集》里已经在了,赞宁补上的是一个现成的标签。在 CBETA 全藏检"自了漢",没有早于《宋高僧传》的用例(检索所及,不是穷尽的断言)。
2. 被骂的是谁¶
诸本都只说"一僧",没说他是阿罗汉。把他认成阿罗汉,是后来的读法。检得最早明说的,是南宋佛照德光对已经内禅的孝宗讲这个故事,时在绍熙四年(一一九三年)二月的奏对,起头是寿皇问"聞古有浮笠而渡者"(《古尊宿语录》卷四十八〈佛照禅师奏对录〉,X68, no. 1315):
昔日黃蘗和尚路逢異僧,同行乃一羅漢。至天台,值江漲不能濟,植杖久之。異僧以笠當舟,登之浮去。黃蘗指而罵曰:這自了漢!我早知汝,定捶折其脛。異僧乃歎曰:道人猛利,非我所及。(同书 p. 340c11)
寿皇接一句"可謂神通",德光答"宗門下不貴神通,只貴眼明"。在这一段里,"异僧"已明说是"一羅漢",故事的用处也换了:德光拿它讲的是神通不足贵。明末智旭有一首阿罗汉像赞,赞末小注"渡海眠相":
咄哉!者自了漢,夢墮大河,不憚曲肱舒腳熟眠,豈問中流兩岸?遇著希運禪師,又添一重公案。(《灵峰蕅益大师宗论》卷九,J36, no. B348, p. 409a09)
太虚〈幻住室随笔〉第十三则转述黄檗故事,末了说"論者謂此異僧者,殆方廣五百羅漢之一也"(《太虚大师全书》第十九编文丛卷二三六),"论者谓""殆"都还带着推测的口气。另一路是把它泛化成一般的伦理判语,比如通润《楞严经合辙》卷八论十住之后次以十行:"若不度生行事,是自了漢"(X14, no. 289, p. 391c05)。
所以"自了汉"不是译词,没有梵文可对;它是赞宁笔下定型的汉语口语骂词。它后来像是专骂阿罗汉的,是因为那位踏水的异僧被读成了阿罗汉。检得最早明白这样读的,是南宋佛照德光的奏对;到明末智旭,已经可以直接拿来题罗汉像。
四、三条来路并看¶
- "小乘":印度大乘的造词,原义是"劣",晚于"菩萨乘""大乘"而出,是反造的对称词。汉末译经里罕见,所谓"小道"几例未必与它对应。汉语"小乘"始见竺法护(二六六年),与"劣乘"并用;罗什取定"小乘"。"劣"成了"小",之后汉地又把它改造成宗义分类。
- "不了义":早期经里是一条对称的戒条,两个方向的错判一样重;巴利注释判"人"的说法须引申,无常、苦、无我义已明。大乘把它收进四依,《无尽意经》沿同一方向添上了"空";《涅槃经》把无常、苦、空、无我整组判为不了义,把一整乘判为不可依;《解深密经》再把初转、二转都判为未了义。这个词从释经规则变成了排座次的工具。
- "自了汉":没有印度来源。《祖堂集》(九五二年)里是"賊漢",《宋高僧传》(九八八年)起作"自了漢",骂的是一位踏水的异僧;南宋佛照德光(一一九三年)明说那位异僧是阿罗汉,明末智旭已拿它题罗汉像。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推测。三个词的变化各有各的方向:"小乘"是贬义被译软了,"不了义"是中性的释经规则被改成了判词,"自了汉"生来就是骂人话,只是换了挨骂的人。三者合成"小乘即自了汉、所依即不了义"这一套判词,是在汉地完成的,而且合得很晚:前两个词在五世纪初已经齐备,第三个要等到十世纪末才出现,再过两百年,才在南宋明白地落到阿罗汉身上。一套看起来浑然一体的判词,是三个时代、两种语言分头攒起来的。
五、与本书正编的关系¶
- 第一卷第四篇第一章开头的用词原则一段,现在只说"小乘"是大乘造的贬称。可补三点:hīna 是劣不是小;汉末译经里罕见,Harrison 所举"小道"四例里至少《道行般若》一例并不对应 hīnayāna;汉语"小乘"始见竺法护,罗什定型。
- 第四篇第三章"菩萨道"论"自了汉"一段,说"大乘据此贬抑阿罗汉为自了汉"。这个词的来历可以落实:《祖堂集》作"賊漢",《宋高僧传》起作"自了漢",被骂的是一位异僧,认作阿罗汉是南宋以后明白起来的读法。那一句的"据此"要按这条时序改得更准。
- 了义与三时:第一卷上部第四篇第四章那张表的"初转"一行、第七篇第四章论哪一转是了义、下部第二十篇第一章"了义与否的判准",都可补巴利《增支部》的对称原型与《涅槃经》把无常、苦、无我判为不了义的翻转。
- 本栏〈三法印的来历〉:《涅槃经》把无常、苦、空、无我整组判为不了义,与那篇讲三法印怎样被定型、被当作判准的过程可以互看。
待查¶
- Harrison 所举其余三例(KP 25、DKP 357a19、CGD 455c15)对应的梵藏原文;《遗日摩尼宝经》可对 Staël-Holstein 本《迦叶品》。
- 支谦《维摩》"大道、小道為二""不樂小道"两句的梵本对应。
- 竺法护《正法华》诸"小乘"处(如卷三"先現小乘")对应的梵文,是 hīnayāna 还是 hīnādhimukta 一类。
- 《须真天子经》卷三"小乘"一句的藏译对应。
- 辛嶋静志论 yāna 与 jñāna 的文章(大乘一词在犍陀罗语里的形态),未见原文。
- 《增支部》这两经在汉译阿含里有无平行。
- 宋代语录里"自了漢"的用例,有没有早于佛照德光而明白指阿罗汉的;《碧岩录》已用"自了漢",仍只说"一僧"。
参考¶
所据原本,皆按原文核过:
- Jan Nattier, A Few Good Men: The Bodhisattva Path according to The Inquiry of Ugra, 2003, pp. 172–174。
- Paul Harrison, "Who Gets to Ride in the Great Vehicle? Self-Image and Identity Among the Followers of the Early Mahāyāna", JIABS 10.1, 1987, pp. 67–89。
- Harry Falk and Seishi Karashima, "A First-century Prajñāpāramitā Manuscript from Gandhāra: parivarta 1", ARIRIAB 15, 2012, pp. 48–49。
- Bibliotheca Polyglotta《法华经》方便品对勘本(Vaidya 1960 梵本、T263、T262、藏译、Kern 1884 英译);梵本两偈据该线上对勘本,未另核印本。
- 巴利《增支部》二集(Dukanipāta)VRI 本第二十五、二十六经;《满足希求》(Manorathapūraṇī)二集注,VRI 本;Bhikkhu Bodhi, The Numerical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2012, p. 151 及 pp. 1624–1625 注 243。
- 《道行般若经》卷一,T0224;《成具光明定意经》,T0630;《佛说维摩诘经》卷上、卷下,T0474;《维摩诘所说经》卷上、卷中、卷下,T0475;《妙法莲华经》卷一,T0262;《正法华经》卷一、卷三,T0263;《佛说须真天子经》卷三,T0588。
- 《出三藏记集》卷七,T2145;《分别功德论》卷一,T1507;《增壹阿含经》卷一、卷十八,T0125。
- 《摩诃僧祇律》卷三,T1425;《毘尼母经》卷六,T1463;《佛说道神足无极变化经》,T0816。
- 《鸠摩罗什法师大义》卷上,T1856;《大智度论》卷九,T1509;《大方等大集经》卷二十九无尽意菩萨品,T0397。
- 《大般涅槃经》卷六,T0374;南本卷六〈四依品〉品题,T0375;《解深密经》卷二,T0676。
- 《祖堂集》卷一、卷十六,B0144;《宋高僧传》卷一进表、卷二十,T2061;《景德传灯录》卷三、卷九,T2076;《碧岩录》卷二,T2003;《五灯会元》卷四,X1565。
- 《古尊宿语录》卷四十八〈佛照禅师奏对录〉,X1315;《灵峰蕅益大师宗论》卷九,JB348;《楞严经合辙》卷八,X0289;太虚〈幻住室随笔〉,《太虚大师全书》第十九编文丛卷二三六。
汉文据 CBETA 本核对;大正藏、卍续藏、嘉兴藏与补编的页栏号照 CBETA 著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