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舍的宿世

本篇所据的材料都按原本核过，出处见文末参考；由二〇二六年九月的工作稿整理而成。

律藏记耶舍出家，细节写得很具体：半夜醒来，满屋伎乐人横七竖八地睡着，琴还夹在腋下，鼓还挂在颈上，有的头发散了，有的流着涎，有的说梦话。巴利本给了一句断语，hatthappattaṃ susānaṃ maññe，像是一座尸林送到了手边。就这一句，把一个富家子弟半夜出走的事定了调。

律藏正文到此为止，不再往前追。但后世有两套材料，各自给这一句配了一段前世的业因。两套互不相袭，配法却落在同一点上。把它们并排看，可以看清宿世故事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

一、《大品》正文只有今生

巴利《律藏·大品》第一大犍度第七章出家事（Pabbajjākathā），VRI 本第二十五至三十一节，内分三段：耶舍出家（Yasassa pabbajjā，§25–28）、四在家友出家（Catugihisahāyakapabbajjā，§29–30）、五十在家友出家（Paññāsagihisahāyakapabbajjā，§31）。三段读下来是一条直线：耶舍夜遁，父追至鹿野苑，父成最初优婆塞，母与故妻成最初优婆夷，四友继之，五十友又继之，末句"Tena kho pana samayena ekasaṭṭhi loke arahanto honti"，世间六十一阿罗汉。

汉译诸律的平行段同样只有今生，而且各有各的地方色彩。《四分律》卷三十二受戒揵度作耶輸伽，父母为他设三时殿，又加了一位尸佉城门神替他开门，让他脱下金屐渡婆罗河；《五分律》卷十五受戒法作耶舍，屐是琉璃的，阁门与城门都是自开的，还记了他父亲悬赏找人的话。两本的细节互不相同，却都没有一个字谈到前世。

要紧的是，正文留下了一个需要解释的东西。一个富家子弟为什么会把满屋歌舞伎看成尸林，这不是常人的反应；经文只给了结果，没给缘由，缘由在这里留下了一个空位。

二、巴利注释系的一套：五十五人与那具孕妇的尸身

填这个空位的，是《一切善见律注序》（Samantapāsādikā）。注文不在耶舍那一段下，而系在第三十一节末句"世间六十一阿罗汉"之后：要等这批人凑齐了，才一次性交代他们的共同宿因。原文：

Tatra yasaādīnaṃ kulaputtānaṃ ayaṃ pubbayogo – atīte kira pañcapaññāsajanā sahāyakā vaggabandhena puññāni karontā anāthasarīrāni paṭijaggantā vicaranti, te ekadivasaṃ gabbhiniṃ itthiṃ kālaṃkataṃ disvā ‘‘jhāpessāmā’’ti susānaṃ nīhariṃsu. Tesu pañca jane ‘‘tumhe jhāpethā’’ti susāne ṭhapetvā sesā gāmaṃ paviṭṭhā. Yaso dārako taṃ sarīraṃ vijjhitvā parivattetvā ca jhāpayamāno asubhasaññaṃ paṭilabhi. So itaresampi catunnaṃ janānaṃ ‘‘passatha bho imaṃ asuciṃ paṭikūla’’nti dassesi. Tepi tattha asubhasaññaṃ paṭilabhiṃsu. Te pañcapi janā gāmaṃ gantvā sesasahāyakānaṃ kathayiṃsu. Yaso pana dārako gehampi gantvā mātāpitūnnañca bhariyāya ca kathesi. Te sabbepi asubhaṃ bhāvayiṃsu. Ayametesaṃ pubbayogo. Tenāyasmato yasassa nāṭakajanesu susānasaññāyeva uppajji, tāyeva ca upanissayasampattiyā sabbesaṃ visesādhigamo nibbattīti.

大意：过去世有五十五人结社行善，四处收殓无主的尸首。一日见一孕妇死了，说烧了吧，抬去尸林。留下五人司火，其余回村。耶舍那童子一边用叉挑动翻转尸身一边烧，就此得了不净想；又指给同留的四人看，说诸君请看这不净可厌之物，四人也在那里得了不净想。五人回村说给其余伙伴听，耶舍还回家说给父母和妻子听，于是全体都修了不净观。这就是他们的宿因。所以这一世耶舍在歌舞伎人身上生起的正是尸林之想；也正凭这一重宿世亲依止，这一批人才全都得了殊胜的证悟。

这段注要紧的不在故事本身，在它的配法。它怎样分配人手，列出来就清楚：

  • 五十五人。《大品》的名单正是耶舍加四友加五十友，五十五。
  • 留在尸林司火的是五人。《大品》里最先出家的正是耶舍与那四个人：Vimala、Subāhu、Puṇṇaji、Gavampati。
  • 回村说给其余伙伴听。那就是后来的五十友。
  • 耶舍另外回家说给父母和妻子听。那就是最初的优婆塞与最初的两位优婆夷。

一个人都不多，一个人都不少。这是注释家照着《大品》的名册反推出来的一套业因，不是另一则独立流传的本生；末句的 susānasaññā 也直接对应正文那句 hatthappattaṃ susānaṃ maññe。宿世在这里是一种解释装置，不是史料：正文已经定死的人和事，逐项配上前世的由来。

人数在别处也对得上。《法句义注》说耶舍之外另有五十四友（catupaṇṇāsa jane）；汉译《善见律毘婆沙》卷七列历来善来比丘一千三百四十一人，其中"次名耶輸長者子，其諸知識五十四人"。另须记下：汉译本把这段宿世整个略去，只留下数目；是底本不同还是译时删节，待考。

三、汉译佛传的另一套：伞盖、覆盆与那具女尸

另一套在《佛本行集经》卷三十六，整整一品，题作耶輸陀宿緣品第三十九。起头是比丘们看见耶輸陀与五百旧友同入不动三昧，生希有心，于是发问。问题问得很细，几乎把今生的每一处异样都点了一遍：

今此長老耶輸陀者，彼於往昔，種何善根？而今身中，乃能如是居家殷富……然其初生上覆寶蓋。又其父母為耶輸陀造三種堂，昔緣何業得此果報？又復於諸婇女等邊，生塜墓想，何因能爾？

佛的回答分两截。第一截：波罗㮈城有人办了一桌饭要供养沙门，在城门口遇上辟支佛那伽罗尸棄（隋言成髻），供了食；又在河边看见这位辟支佛入定被日头晒得流汗，便持伞盖替他遮阴。辟支佛出定后现十八变，那人发愿来世得值如是圣者、闻法速证、不堕恶道。辟支佛教他先在外道波梨婆罗闍法中调伏身心，并愿未来释迦牟尼出世时于彼出家。他后来果然出家为外道，一日乞食，"見婦女屍，為重病死，身欲青色爛壞，蛆蟲穿穴遍唼"，因而生不净想，系念不舍，得四禅，再发愿值释迦佛童子出家。

第二截另起一头：迦尸国𭈢𠼝尸王于迦叶佛涅槃后起七宝塔，塔上七重覆盆分由王与妃子女所造，"爾時，彼𭈢梨尸王第三兒，為迦葉佛、阿羅呵、三藐三佛陀舍利塔上其第六層造覆盆者，今耶輸陀比丘是也"。

然后逐项对应，一因对一果：

  • 持伞盖为辟支佛遮阴，加上造迦叶佛塔的第六覆盆，所以"初生之時，頭上自然有寶傘蓋"。
  • 供养辟支佛草庵衣食，所以这一世生长者家、父母为造三堂。
  • 见死尸修不净想，所以"今世在家，於諸婇女身體之中，生塜墓想"。
  • 发愿不堕恶道、愿值圣者闻即能证，所以值佛出家成罗汉。
  • 把辟支佛的功德传回家中令眷属同修供养，所以父母妻妾与在家旧友、婆罗瞿摩帝河边五百比丘一同得道。

配法的路数与巴利注相同：把今生已经写死的每一项，倒推出一件前世的功课。差别只在粗细：巴利注以一件事解释一切，汉译佛传分成五六项，一项对一果。

《佛本行集经》的部派归属不易定死。该经卷六十自设问答，问当何名此经，答语逐句列出各部的题名："摩訶僧祇師！名為大事"、"薩婆多師，名此經為大莊嚴"、"迦葉維師，名為佛生因緣"、"曇無德師，名為釋迦牟尼佛本行"、"尼沙塞師，名為毘尼藏根本"。引它的时候只宜说是隋闍那崛多译的佛传集成，不宜径称某部所传。

四、两套落在同一点上

两套材料成立的时地相去很远：《善见律注序》是五世纪大寺系的注释，《佛本行集经》是隋代译出、来历杂糅的佛传。彼此没有承袭的痕迹。可是它们的核心母题是同一个：耶舍前世对着一具女尸修过不净观。

这个重合不能证明有一则更古的共同底本，它指向一件更朴素的事：两边面对的是同一个需要解释的正文细节。尸林之想这样突兀的反应，要么归给天生，要么归给前世；佛教的解释资源里，现成的就是前世。于是两边各自往前世里找，找到了同一件事。

推理的方向因此要看清楚。不是"因为前世如此，所以今生如此"，是"今生的这一处已经定死，得给它找一个前世"。宿世故事的生成，起点在经文的异样处：哪里的细节最不合常情，哪里就最容易配上宿世。反过来说，凡是读到一段经得起玩味的宿世因缘，都可以先回头问一句：它在解释正文里的哪一句话。

另有第二层：两套都把耶舍的父母妻子与那批友人一并写进宿世，也就是说，需要解释的不只是耶舍一人的反应，还有"为什么这一整批人同时得道"。批量得道在早期经里本是常例，不太有人追问；一旦追问，答案还是前世同愿。这是同一套装置在更大尺度上的运作。

五、与本书正编的关系

第一卷第一篇第四章讲佛传材料的层次，这一条可作标本：正文、巴利注、汉译佛传三层并列，能指着同一句话说出后加的成分是怎样来的；同章传说与史推并列的那张表，可加一行：初生自有宝盖、三时殿、尸林之想。第一卷第二篇第一章讲僧团初期的构成，五十五人这个数目在两系材料里一致，可作一条旁证。

待查

  • 巴利《譬喻》（Apadāna）里的耶舍长老篇。所见只有四篇英译，无全本，未能核。
  • 《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出家事》（T1444）与《十诵律》（T1435）的耶舍段均未据原文核对；藏译《毗奈耶事》相应段同。
  • 《善见律毘婆沙》为什么略去这段宿世：底本不同，还是译时删节。
  • 那伽罗尸棄辟支佛在别处还见于何书。
  • 迦叶佛塔七重覆盆的施主名单，是否另有出处或别的分配。
  • 《大品》那句 hatthappattaṃ susānaṃ maññe 在汉译诸律里的对应措辞，逐本比一次。

参考

以下为本篇实际所据，皆按原本核过。

  • 巴利《律藏·大品》（Vinayapiṭaka Mahāvaggapāḷi），VRI Chaṭṭha Saṅgāyana 本，第一大犍度第七章 Pabbajjākathā §25–31；hatthappattaṃ susānaṃ maññe 在 §25，六十一阿罗汉一句在 §31。
  • 《一切善见律注序》（Samantapāsādikā）大品注（Mahāvagga-aṭṭhakathā），VRI 本，Pabbajjākathā §31 注文，"Tatra yasaādīnaṃ kulaputtānaṃ ayaṃ pubbayogo" 起，全段照录于上。
  • 《法句义注》（Dhammapada-aṭṭhakathā），VRI 本，Yamakavagga 第八 Sāriputtattheravatthu 述佛传一段："aparepi tassa sahāyake catupaṇṇāsa jane ehibhikkhupabbajjāya pabbājetvā arahattaṃ pāpesi"。
  • 《四分律》卷三十二受戒揵度，T1428；《弥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十五受戒法，T1421；《善见律毘婆沙》卷七，T1462。汉文据 CBETA 本核对。
  • 《佛本行集经》卷三十六耶輸陀宿緣品第三十九，隋闍那崛多译，T0190；部派题名一节见同经卷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