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缺席相认：文献调研

草稿。为修订稿《涅槃不在定义域内》第三节第二小节服务：那里提出一个推测，说人面对难以把握的对象，倾向于用仅有的几个否定性特征把它们等同或归类，暂名"以缺席相认"。本篇查它在现有文献里有没有对应、有没有反例。已据原本核过的，标"已核"；只核过书目信息、未见原文的，标"未核原文"，本篇不据以立论，只登记它们说了什么、能用在哪一步。

一、先把现象拆开

调研下来，这个推测不对应任何一家单独的文献，它是三个各有文献的环节串起来的。分开之后，每一环都能找到已经做过的工作，也各有自己的反例。

第一环，未分化。对缺乏区分性知识的对象，人把它们感知为彼此相似。这是社会心理学与知觉专长研究的地盘。

第二环，否定特征的诊断性倒置。一个否定性的共同点，在"抗拒分析的东西"这个集合内部没有区分力，但一旦比较的集合放宽到一切可说、可分析的东西，它就成了区分性特征，把集合内的成员拉近。这是相似性判断与范畴化研究的地盘，Tversky 的对比模型里有现成的机制。

第三环，占位填充。归到一起之后，那个类会被补上一个本质，尽管没有人说得出本质是什么。这是心理本质主义的地盘，也是康德区分消极与积极意义上的本体时警告过的那一步。

宗教学里还有一条直接同题的争论：以"不可言说"为共同标记来断定各传统的神秘经验是同一种，能不能成立。Katz 与 Sharf 对此说过的话，几乎就是本书要说的那句，两篇都已据原本核过。

二、逐家登记

1. Tversky 1977，对比模型

Amos Tversky, "Features of Similarity," Psychological Review 84.4 (1977): 327–352。未核原文（可开放获取）。

对比模型把两物的相似度写成共同特征与各自独有特征的线性组合（p. 331）。与本篇最相关的是诊断性原则："所有被考虑的对象都共有的特征，不能用来给这些对象分类，因此没有诊断价值"（p. 341）；以及扩展效应：当对象集合扩大，原来人人都有的特征不再人人都有，"这些特征于是获得诊断价值，并提高共有它们的对象之间的相似度"（p. 343）。

用处：这正是第二环的机制。只拿涅槃、空性、真如、如来灭后比，"不可说"是它们全体共有的，没有区分力；一旦把它们放进"一切法"里比，"不可说"就把这几件从其余一切里挑出来，拉成一堆。它们被拉近，靠的不是彼此之间的任何相似，是与其余一切的共同不相似。

2. 特征正效应

H. M. Jenkins and R. S. Sainsbury, "The Development of Stimulus Control through Differential Reinforcement," in N. J. Mackintosh and W. K. Honig (eds.), Fundamental Issues in Associative Learning (Halifax: Dalhousie University Press, 1969), 123–161；J. Newman, W. T. Wolff, and E. Hearst, "The Feature-Positive Effect in Adult Human Subject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Human Learning and Memory 6 (1980): 630–650；A. Lotz et al., "An Exploration of the Feature-Positive Effect in Adult Humans," Learning & Behavior 40 (2012): 222–230。未核原文。

现象：以某特征的出现为线索的辨别，学得比以它的缺席为线索的辨别快；成人也如此。

用处与反向：它说的是缺席是差的线索，这乍看与本篇相反。其实它给出的是一个范围条件：否定特征只在正面特征全部不可得时才被当作把手。这恰好预测这个现象只在"收回一切正面特征"的对象上发生，而在寻常对象上不发生。本书可以把它写成机制的适用条件，不是反例。要注意它是学习实验的结果，不是关于概念分类的直接证据。

3. Hampton 1997，否定范畴

J. A. Hampton, "Conceptual Combination: Conjunction and Negation of Natural Concepts," Memory & Cognition 25.6 (1997): 888–909。未核原文。

发现：否定式的组合范畴（"不是武器的工具"）会过度延伸，成员资格判断超出逻辑边界；否定范畴的属性，是按它与被否定的那个类的区分度生成的。换句话说，"非 X"不是一个形态完整的范畴，它的内容靠 X 借来。

用处：对应第二环的另一面。"无为""不生""离四句"作为类，形态上就是"非有为""非生""非四句"，靠所否定的东西撑着，没有自己的边界，所以什么抗拒分析的东西都能塞进去。有部把虚空、择灭、非择灭三样放进一个"无为"里，是这个借来的范畴被制度化的实例。

4. Star 与 Bowker，剩余范畴

Susan Leigh Star and Geoffrey C. Bowker, "Enacting Silence: Residual Categories as a Challenge for Ethics, Information Systems, and Communication," Ethics and Information Technology 9.4 (2007): 273–280。未核原文。

定义："剩余范畴是那些无法在一个给定分类系统内被正式表示的范畴"，分类表里的"其他""未另行分类"一栏；作者论的是信息系统与围绕这类范畴形成的沉默。

用处：这是第二环的制度版本。阿毗达磨的法数表本身是一个分类系统，"无为"在里面就是剩余栏；沉默一词也可以对上本书讲的"以沉默守护的涅槃"如何在分类里失去位置。它是社会学著作，不是心理学证据，作类比用。

5. 外群体同质化与专长

G. A. Quattrone and E. E. Jones, "The Perception of Variability within In-Groups and Out-Group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38.1 (1980): 141–152；B. Park and M. Rothbart, "Perception of Out-Group Homogeneity and Level of Social Categorization," JPSP 42.6 (1982): 1051–1068；P. W. Linville, G. W. Fischer, and P. Salovey, "Perceived Distributions of the Characteristics of In-Group and Out-Group Members," JPSP 57.2 (1989): 165–188；C. M. Judd, C. S. Ryan, and B. Park, "Accuracy in the Judgment of In-Group and Out-Group Variability," JPSP 61.3 (1991): 366–379；C. A. Meissner and J. C. Brigham, "Thirty Years of Investigating the Own-Race Bias in Memory for Faces: A Meta-Analytic Review," Psychology, Public Policy, and Law 7.1 (2001): 3–35；J. W. Tanaka and M. Taylor, "Object Categories and Expertise: Is the Basic Level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 Cognitive Psychology 23.3 (1991): 457–482。俱未核原文。

现象：外群体成员被感知为彼此更相像；异族面孔的辨认与记忆更差；专家在自己领域里的基本层级比新手更细，鸟类专家把"麻雀"当基本层，新手把"鸟"当基本层。

用处：第一环，"夜里的猫都是灰的"那一半。区分靠专长，没有专长的地方，成员合流。反向证据要记：熟悉度假说在社会知觉里已被否证，男女之间天天接触，同质化仍在，所以这一环不能简单说成"不熟悉"，更像是注意力被引到类间差异、类内差异因此失焦。这一点对本书反而有利：把"不可说的东西"与"可说的东西"对举，本身就把注意力引向类间差异。它们是社会知觉与视觉专长的文献，用到概念上是类比，要明说。

6. 心理本质主义与占位

D. L. Medin and A. Ortony, "Psychological Essentialism," in S. Vosniadou and A. Ortony (eds.), Similarity and Analogical Reasoning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9), 179–195；S. A. Gelman, The Essential Chil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H. C. Barrett, "On the Functional Origins of Essentialism," Mind and Society 2 (2001)。俱未核原文。

核心说法（Medin 与 Ortony，经 Barrett 转引）：人可能默认某类东西共有某种赋予其类别身份、产生其表面特征的性质，并据此推断，"却说不出任何一个特征或性状是熊的本质"；这个"未知却被相信的东西"是一个占位符。

用处：第三环。归到一堆之后，堆会被补上一个本质。"涅槃即空性即真如"这个等式的最后一步，是给"不可说"这个剩余栏发一个本质。心理本质主义解释的是为什么这一步几乎是自动的。

7. 康德，消极与积极意义上的本体

Immanuel Kant,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B 307–311。已核，Guyer 与 Wood 译本。

B 307：知性"被误导，把一个关于知性存在者的完全未规定的概念，一个在我们感性之外的一般的某物，当成了一个关于我们能以某种方式通过知性认识的存在者的确定概念"。B 307–309：只从我们的直观方式抽象而得的，是消极意义上的本体；把它当作非感性直观的对象，就成了积极意义上的本体，而这种直观我们没有。B 310–311：本体的概念"只是一个界限概念，用来限制感性的僭越，因此只有消极的用途"，"不能在感性的领域之外设定任何积极的东西"。

用处：这是"两个外不是一个外"的哲学祖本。修订稿说定理在范围之外是因为它是元层规则、涅槃在范围之外是因为它是未被立起的缺席，康德在消极本体与积极本体之间划的正是这道线：从"我们的范畴到不了它"滑到"它是一个范畴到不了的东西"。这一段可以直接引。

8. Katz 1978，不可言说不是可比较的基础

Steven T. Katz, "Language, Epistemology, and Mysticism," in Katz (ed.), Mysticism and Philosophical Analysi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8), 22–74。已核。

书 48：詹姆斯给神秘经验列的四个共同特征，不可言说、知性、短暂、被动，"太宽泛，宽到可以套在几种互相排斥的经验中的任何一种上"。书 49："虽然两种或更多的经验都被说成不可言说，'不可言说'这个词在逻辑上可以套在许多分离的、不可比较的经验上"；无神论者对宇宙荒谬的恐惧与有神论者对上帝的经验都可以叫不可言说；"不可言说的涅槃不是苏菲那不可言说的安拉，苏菲那不可言说的安拉也不是道家那不可言说的道"。

用处：直接同题，而且点了涅槃的名。要注意的分际：Katz 的整体立场是建构论，一切经验皆经概念中介，本书不必接这一层；本书要的只是他这一小段的逻辑，共有一个否定谓词不构成同类的证据。引的时候把这条线划清。

9. Sharf 1995，不可言说不能作界定特征

Robert H. Sharf, "Buddhist Modernism and the Rhetoric of Meditative Experience," Numen 42.3 (1995): 228–283。已核。

书 268：佛教禅修经验常被说成非推论、非智性的，"注意这里作祟的东西：一个经验无话可说这件事，也就是它的不可言说，本身不能构成一个界定特征"；同页说"经验"这个范畴"本质上只是一个占位符"，暗中设定了一个意指终止的地方，叫作心、纯粹意识或别的什么。

用处：佛教研究内部、已核原文，是最合适的锚点。它把 Katz 的逻辑点与本质主义的占位符两件事在同一页说完了，而且说的就是佛教。

10. 宗教学里的对立面

W. T. Stace, Mysticism and Philosophy (London: Macmillan, 1960)；Robert K. C. Forman (ed.), The Problem of Pure Consciousnes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Wayne Proudfoot, Religious Experienc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5)；斯坦福哲学百科 "Mysticism" 条。俱未核原文。

Stace 主张各传统有一个共同核心，内向型神秘经验是空无内容的纯粹意识，其共同特征表里就有悖论性与不可言说性；Forman 一系以"纯粹意识事件"回应 Katz。Proudfoot 第四章（书 147，据课程笔记转述）说"不可言说"一词"起占位符的作用"，是设定的不可及，用来抵挡一切描述，制造神秘感；百科条第 3.2 节记 Gale 与 Smart 的看法，不可言说只是标记经验之价值与强度的荣誉称号，又记一种解法，把不可言说当作二阶的语法规定，说某物不可言说，是说任何一阶词项都不适用于它。

用处：登记对立面，免得本书只引一边。本书不必在神秘经验是否同一这个问题上站队，它只对一条推理下判断：从共有"不可说"推不出同一。Stace 的表恰好是这条推理的样本。Proudfoot 的"占位符"与 Sharf 同源，谁先说，待核原文后再定。

11. 备选，暂不用

否定句的加工研究（B. Kaup 等，2006、2007）说理解否定句要先表征被否定的状态，可作"否定特征寄生于所否定者"的旁证，但离题较远。逻辑上的一点不需要文献：从 ¬F(x) 与 ¬F(y) 推 x = y，只有在否定谓词穷尽一切性质时才成立，而否定谓词从不个体化任何东西，康德那句"不能设定任何积极的东西"说的就是这个。

三、调研之后对推测的修正

三点。

其一，名字可以保留，内容要改成三步链：未分化，诊断性倒置，占位填充。每一步各有文献，也各有边界；写进书里时按步引，不笼统说"心理学表明"。

其二，特征正效应给了一个范围条件，要写进去：这套机制只在正面特征全部不可得的对象上启动。这一条把它限制在恰当的地方，也解释了为什么它在佛教史上反复出现，这类对象在佛教史上特别多。

其三，层次要说准。本书要解释的是群体层面的事：一个传统里"涅槃即空性即真如"这类等式怎样成为通行用法。它不是某位论师的心理，也不打算按到安慧、法藏、宗喀巴头上。常人认知的文献恰好是对的层次：通行用法是由大量普通的读者、讲者、传抄者共同形成的，经院作者接手的已经是合并过的用法，他们有的纠正了它（月称注二十五品点名各宗的涅槃），有的把它写成了定式（25.19 及其注释传统）。机制说明的是群体的默认方向，个别作者的抵抗或顺从是另一层的事，各按其文本判。

四、待核文献

按优先次序。

  • Sharf 1995、Katz 1978、Kant：已核，可直接引。
  • Tversky 1977：可开放获取。
  • Proudfoot 1985 第四章：核"占位符"一语的原文与页码。
  • Star 与 Bowker 2007：待核。
  • Medin 与 Ortony 1989 一章，或 Gelman 2003 相关章：核其一的占位符原文。
  • Meissner 与 Brigham 2001 元分析；Quattrone 与 Jones 1980：核前者即可。
  • Hampton 1997：待核。
  • Lotz 等 2012（可开放获取）：待核，附 Newman 等 1980 书目。
  • Stace 1960、Forman 1990：可缓。
  • 斯坦福百科 "Mysticism" 条：待核。

五、写进书里的样子

机制段落的骨架，供修订稿第三节改写用。

面对收回一切正面特征的对象，认取先失去分辨（外群体同质化与专长研究），再以剩下的否定特征作把手。否定特征在这类对象内部本无区分力，但把它们放进一切法里比，它就成了把这几件从其余一切中挑出的标记（Tversky 的诊断性原则与扩展效应），于是不可说的涅槃、不可说的空性、不可说的真如被拉成一堆，靠的不是彼此相似，是与其余一切的共同不相似。堆成之后，堆会被补上一个本质（心理本质主义的占位符），这就是从"不可分析"到"不可分析者即真实"的最后一步，康德在消极本体与积极本体之间划的线，划的就是这里。宗教学早已指出，共有"不可言说"推不出同一：不可言说的涅槃不是不可言说的安拉（Katz），不可言说本身不能作界定特征（Sharf）。

参考

已核原本：

  • Steven T. Katz, "Language, Epistemology, and Mysticism," 1978，書 48–49。
  • Robert H. Sharf, "Buddhist Modernism and the Rhetoric of Meditative Experience," 1995，書 268。
  • Immanuel Kant,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B 307–311。

未核原文（书目信息已核，原文未见）：

  • Tversky 1977（可开放获取）
  • Lotz et al. 2012，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3758/s13420-011-0057-z
  • Hampton 1997，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3758/BF03211333
  • Star and Bowker 2007，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0676-007-9141-7
  • Barrett, "On the Functional Origins of Essentialism"（可开放获取）
  • Tanaka and Taylor 1991，https://eric.ed.gov/?id=EJ430686
  • Meissner and Brigham 2001，https://scholarworks.utep.edu/cgi/viewcontent.cgi?article=1004&context=christian_meissner
  • 外群体同质化诸篇书目，https://en.wikipedia.org/wiki/Out-group_homogeneity
  • 斯坦福哲学百科 "Mysticism"，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mysticism/
  • Proudfoot 1985 课程笔记（转述，非原件），https://www.personal.kent.edu/~jwattles/proudfot.htm
  • Stace 1960，https://archive.org/details/mysticismphiloso0000sta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