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 与印顺判教的对勘:两条回到本怀的路¶
前言承认过一笔学脉:本卷延续印顺的三系判摄,立场相近而角度不同。全卷正文写完,这笔学脉欠一场正面的对勘:他的判教与本卷的判教,同在何处,分在何处,分歧的根子又在哪一层。把这场对勘放在附录,是因为它不改动正文的任何判词,它做的是另一件事:让两套判教互相照出各自的判准。
印顺判教的骨架
印顺把大乘判为三系:性空唯名(中观)、虚妄唯识(瑜伽行)、真常唯心(如来藏一系)。1 判摄的高下明白写出:性空唯名为佛法了义,虚妄唯识次之,真常唯心离缘起本义最远,是佛法在梵化之流中的变形;秘密大乘承真常之末流,梵佛一体,梵化之极。他的判准是义理的:以缘起性空为佛法的根本深义,衡量各系与它的契合程度。这套判摄背后有一句总纲,出自《印度之佛教》自序:"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朴,宏阐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机应慎),摄取后期佛教之确当者,庶足以复兴佛教而畅佛之本怀也欤!"2
同盟的三处
先记同盟,因为同盟是实质的。其一,基准同取早期。"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朴",与本卷以早期佛教为基线(导论第一章),是同一个方法决定:判教须有一个不由被判各方自报的参照点。其二,对真常一系的判定几乎重合。他判梵化:真常唯心是如来藏、佛性诸说向"梵我"一路的回流;本卷判预支与门的重开:如来藏把待证的终点立为前提,把三相封住的"常乐我净"之门推开(如来藏篇)。一个从教理史下判,一个从解脱论下判,指向同一处病灶。这两个判词可以互相作证:教理史的回流轨迹,解释了预支的观念来源;解脱论的结构分析,说明了梵化为何不只是血统问题。其三,都拒绝圆融式的收摄。印顺判教不作"皆是佛说、门门第一"的和稀泥,本卷同样明言不中立(前言);判教这件事,做了就要认裁断的责任。
分歧的一处:中观的位置
分歧集中在一点上:中观在判教里坐在哪里。印顺把它放在顶点:性空唯名是了义,中观是缘起论的究竟阐明(《中观今论》);他更进一步,在《性空学探源》里把空义溯回《阿含》,空本是阿含的观行旧义(空诸行、空世间),龙树之学是阿含深义的论理开显,非后起的新说。3 本卷把中观放在另一个位置:五系轨迹的第一站,苦的第一次迁移(中观篇下篇第一、二章)。
要紧的是看清:《性空学探源》的溯源工作可以整个成立,而不构成对迁移论的反驳。阿含确有空,此点无可争;但阿含之空系于观行,是形容词、是对治之用(观五蕴如聚沫如泡影,观空以离贪),中观之空是论证的所立,是全称命题(一切法无自性)。从观行之用到论题之立,词是连续的,作业面换了:前者以观离贪,用力在受与取;后者以见破见,用力在认知层。溯源证明了两端确实相连,而"两端相连"恰是"迁移"一词的前提:没有连续,就谈不上迁;印顺的文献学恰好为本卷的结构判断标定了起点与终点。
分歧的根子由此露出来,在判准这一层。印顺的判准是义理契合:谁最忠于缘起深义,谁为了义。本卷的判准是解脱论效力:诊断打在哪一层,机制是否可指导,验证凭什么认定。两个判准测的不是同一件事,所以两个判教并不正面冲突;但本卷须说明为什么不采用他的判准:以义理契合为最高判准,暗中预设了"见地最正者,解脱论必最优",而这正是中观自己的核心假定(认识论乐观主义,中观篇上篇第一章)。这个假定恰是本卷五问要检验的对象,不能先行充当检验的标准。印顺把中观置于顶点的那一步,同时把中观的核心假定继承为判教的地基;本卷绕开这一步,代价是必须把机制与验证两环啰嗦地逐系问过去。
三系与五系
分类学的差异随判准而来。印顺的三系是义理谱系:按对缘起性空的解释形态归类,密教归入真常末流,净土散在易行方便之列。本卷的五系是解脱方案的分类:按"如何从苦到苦灭"的机制归类,密教因操演自成一系,净土因越出解脱论而成结构性例外。两套分类不相互取代:义理谱系读得出思想的血统,读不出五系表上"贪著对象与机制"那两行;解脱方案的分类量得出机制与验证,量不出教理史的层次。附带一笔:印顺论净土,同样是据义抉择而不徇宗派之情,《净土新论》因此在教内激起激烈的反弹;4 在"判教须认裁断责任"这一点上,他自己付过代价。
收束:同一个本怀
那句判教宣言收在"畅佛之本怀";本卷第七篇的结语,题为"回到本怀"。同一个词出现在两处,读来像巧合,其实是两套判教共用的终点:佛法的原始关怀。分开两家的是回去的路:印顺从义理源流回去,靠教理史的功夫辨认哪一层最近本义;本卷从机制与验证回去,靠解脱论的判准查问哪一系还在回答"苦如何止息"。若见地正确即足以许解脱,印顺的判教已经完备;若见地与苦灭之间还隔着机制与验证两问,则那条更啰嗦的路就省不掉。本卷走的是后一条,而这场对勘想说明的是:走后一条路的人,欠前一条路一份真实的敬意,欠的理由,本附录已经写明。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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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系判摄(性空唯名、虚妄唯识、真常唯心)见印顺《印度之佛教》(1942)及晚年《印度佛教思想史》(1988);《成佛之道》(增注本)第五章亦依三系摄大乘。"梵佛一体"一语见《印度之佛教》自序,论第五期佛教曰"如來為本之梵佛一體",该词全书三见;第十七章〈密教之興與佛教之滅〉另作"秘密者以天化之佛、菩薩為崇事之本"。坊间常引的"天佛一如"四字不出该书(全书"天佛"零处),或出印顺他书,该书未获原书复核,此处不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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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顺《印度之佛教》自序(1942)。此宣言晚年在《契理契机之人间佛教》(1989)中重申,自谓立场未变:"其实我的思想,在民国三十一年所写的《印度之佛教·自序》,就说得很明白",下即复引自序原句(《华雨集》第四册首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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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空学探源》:溯空义于《阿含》之观行与部派之诤,判"性空"为阿含本义之开显。该书卷首自题"民國三十三年秋講於北碚漢藏教理院",即 1944 年讲;开篇作"性空,根原於《阿含經》"。《中观今论》:以中观为缘起论之究竟;自序称"三十六年冬……決以中觀今論為題,隨講隨刊",即 1947 年讲。龙树学为《阿含》通论之说,在该书第二章〈龍樹及其論典〉第二節,节题即作〈《中論》為《阿含》通論考〉,文云"《中論》是《阿含經》的通論,是通論《阿含經》的根本思想,抉擇《阿含經》的本意所在",并从所引佛说、所破对象、所显中道三面申之。(本书旧版作"中观与阿含"一章,该书无此章名,全书检索亦无此四字,今改。)两书俱收入《妙云集》中编,今有正闻版书目可据:正闻出版社书目载"《妙雲集》全新電腦排版新書(上、中、下編,全套24冊)",其下逐册开列,A09 中觀今論 中編(2)、A11 性空學探源 中編(4);臺湾大学佛学研究中心著录同之,作"共24冊,共分上中下三編……2-2,中觀今論……2-4,性空學探源";CiNii 著录《中觀今論》亦作"印順講;續明記(妙雲集,9;中編之2),正聞出版社"。(所据 CBETA 本不载丛书归属,故另取书目为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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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顺《净土与禅》(《妙云集》下编)所收《净土新论》(1951年讲):据义抉择净土诸说,于称名往生一系的流行形态多所保留,在当时教内引起激烈反弹,见释禅林〈印顺法师人间净土的主张:以新旧净土之论辩为线索之考察〉,《玄奘佛学研究》第 43 期(2025):169—200,书内第 173、179 页("引起傳統淨土思想支持者的強烈反對";"引起堅持舊傳統念佛信仰者的強烈反彈")。惟随之而起的焚书之说,烧书者为谁、所烧何书,诸说不一:同文书内第 174 页并列江灿腾、吴有能、洪锦淳三说,第 181—182 页引吴老择访谈谓所烧是〈念佛浅说〉而非《净土新论》,第 196 页更谓"可能只說要燒書而未動作";印顺自传亦只称"傳說",并系于《佛法概论》事件(《平凡的一生》重订本第二十九节)。另见江灿腾〈台湾当代净土思想的新动向:思想史的探讨〉(原刊《东方宗教研究》第 2 期,1988:163—184;本书所据为网页转载本,无原刊页码),谓此书"在台灣佛教界掀起激烈反對聲浪","甚至有大批燒燬其書者"(此句注七所据为杨白衣〈《妙云集》的内容与精神〉,而江文后段引杨氏原话,所记被焚者实为〈念佛浅说〉,非《净土新论》);阚正宗《台湾高僧》(菩提长青,1996,页 47—92;本书所据为台湾佛教数位博物馆节录)据道安日记,记民国四十二年十二月慈航法师几欲为此书与印顺笔战,经演培调停方止,并谓当时"除了展開激烈的耳語、焚書的活動之外,而且還展開了有計劃的密告行動"。印顺自己的叙述则轻描淡写:《游心法海六十年》只说此书"對一句彌陀聖號的行者,似乎也引起了反感"(阚文所引);民国五十四年藤吉慈海问及台湾教界何以对他不以为然,他只答"也許與淨土有關吧"(江文所引,江氏谓其"失望和無奈的精神,也躍然紙上")。本书以为,这是印顺不愿多生事端所致,故其自传不载反响,不能据以反证当时无反弹。其对净土的义理定位与本卷第六篇的结构判定(救赎学例外)取径不同而方向可参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