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国式体系:天台与华严

判教立了框架,接着起大厦。这里发生了一件在印度佛教史上没有先例的事:体系的单位换了。印度的义学以论为单位,龙树、无著、法称,皆以论立宗,经是权威的引证库,论才是思想的建筑;汉地在译场时代也照此办理,毗昙师、摄论师、成实师,皆是论师。但天台与华严把这一级台阶换了位置:智顗在《法华》上起楼,法藏在《华严》上起楼,宗经取代宗论成为立宗的名义。须说准的是,论并没有被绕开。天台一侧,慧文之学的凭据就是一部论,文师用心一依《释论》、论是龙树所说;智顗《观心论》归命龙树师,《摩诃止观》随即验知龙树是高祖师;一心三观的立观正文他自己落款即《中论》所说不可思议一心三观。华严一侧,性起说的论座是《大乘起信论》,法藏为之作义记并判为终教之极,五教的始终顿渐之分本身就架在那部论上(第一卷下部第二十一篇第一、二章,第二十二篇第一、五章)。所以换掉的是立宗的名义与建筑的主体,不是印度论师的中介:中国人第一次不做注释者,做建筑师,而图纸上的力学仍取自论。第九篇第二章说译场的单位是论;汉地自己的创造,单位是经。

大厦的形制第一卷已详:天台的三谛圆融、一念三千、性具性恶,华严的四法界、十玄六相、性起法界。1 本卷只指认两件结构事实。第一,真常是两家共同的语汇来源,可是共同的地基这句话只对华严成立,天台须简别。华严一侧,第一原理确是那件产品的升级版,性起是华严给如来藏线起的宗名,论座是《起信论》。天台一侧不然:智顗在《摩诃止观》把南北朝的依持之争原地开庭,地论师立法性依持、摄论师立黎耶依持,双双判此两师各据一边,两造的共同前提,即法与法之间须立一个持者,被整个拆掉;心自身但有名字、名之为心,并明文亦不言一心在前一切法在后。第一卷下部第二十一篇第六章的总表把两家排开:天台不立件,无仓库,索引点自空;华严立件,理、性起、法界。平实的一半也要记:六即之理即,原文正是一念心即如来藏理,如来藏语汇在天台确实在场。合起来是这样:天台承接了真常的语汇,却在立法处把真常一系的依持模型整案拆了(第一卷下部第二十一篇第三、六章)。第二卷今日亦为此加了边界,其如来藏五章的判词射程限于共用客尘语法的那几支,天台性具不在其内。至于第二卷所判如来藏在印度是支流、在东亚是大乘建筑的共同地基,这句仍然成立,说的是语汇与需求的来源,不是各家第一原理的同一。地基里最承重的几块砖,还是本地窑烧的:起信、楞严、圆觉,疑伪程度有差,本土成色则一,卷宗见第九篇第二章。第六篇的出口倒挂,在这里完成了封顶。第二,圆融是判教的形上学延伸:判教把诸经安进次第,圆教把诸法安进法界;判教说矛盾是阶段,圆融说矛盾是层级。同一把手术刀,先切经典,再切世界。

从经起的楼,靠什么传下去?印度的传承单位是论,汉地把这一层换成了三件替代品。第一件,祖师的章疏充当论藏。天台此后千年读的"论",是智顗的三大部,《法华玄义》《法华文句》《摩诃止观》;华严读的,是法藏与澄观的疏钞。湛然一人给三大部各作一注(《释签》《疏记》《辅行传弘决》),注上加注,钞外生钞。印度论师注佛经,中国义学注祖师;"论"的功能没有消失,它改了姓。山家山外之争的制度前提也在这里:吵的是祖师文本的解释权,不是佛经。第二件,讲席充当学院。讲经的建制是法主与都讲对坐,一唱一释;受众分层分明:寺内义学僧是正课,宫廷内道场与士大夫是包厢,华严在唐代尤其是士人的哲学,李通玄以居士身份注《华严》即是路标;大众另有一条道,俗讲。唐代的俗讲僧把经讲成故事,文溆之流"听者填咽寺舍",敦煌讲经文就是留下来的讲义底本;但俗讲讲因缘譬喻,不讲义理。第九篇第一章的两轨在讲席制度里原样复制:义理走小圈层的注疏链,大众走故事化的俗讲。2 第三件,追认的祖统充当链条。天台的慧文慧思、华严的初祖杜顺,谱系多为后人补齐,工艺与下两章禅净的族谱相同;但这条链没有羯磨性,不传戒,不灌顶,只系于讲席的存续与章疏的留存。

三件替代品的共同性质是软,而强度测试来得很快。谁在读论?从头到尾是很少的人:六朝的毗昙、成实、地论、摄论诸师,是围着一部论立学统的小圈子,后来分别并入华严与唯识,判教收编输家的最早演示;唐代读印度论的人口,集中在两京几座官寺;宋以后,除俱舍唯识的残课,印度论层在汉地基本退出流通,义学的单位彻底换成祖师章疏。压力测试在唐末:会昌加五代兵火之后,天台的章疏在本土散亡殆尽,吴越王钱俶应义寂之请遣使高丽,谛观奉教典入华,天台靠海外的备份才得中兴。3 第八篇说印度的学统在楼焚之前异地备份进了藏地;汉地的义学在自己的楼焚之后,靠的也是异地备份回流。义理的命脉系在纸上,纸系在都市讲席上,讲席系在承平上;这个三级依赖,就是下一篇会昌清单里义学诸宗折损最重的结构原因。汉地佛教的智力大厦,地基(经)是进口的,结构(章疏)是自产的,而住户始终不多。

三件替代品与三级依赖

谁买单?还是帝王与士大夫。智顗与晋王杨广互执弟子礼,一个受菩萨戒,一个得智者之号,政教蜜月的标本;法藏为武后说法,指殿前金狮子为喻,一座《金师子章》把十玄门讲成了宫廷速成课。4 士大夫一侧的趣味同样对口:圆融的美学与大一统的秩序想象同构,万法各安其位而共成一界,这幅图景对一个刚刚重新统一的帝国的士人,有形而上学之外的说服力。

上一章立了本卷最大的猜想之一:知识的组织形式,复刻社会的组织形式。圆教为它再补一件材料,不另立推测。印度的智力美德是摧破,论辩场以拆解对手为荣(第五篇),因为次大陆是列国竞价的市场;汉地的智力美德是含摄,圆教以安置一切为荣,因为帝国的市场只有一个买主,而买主要的是秩序。列国出论辩,一统出圆融;这八个字,是上一章那条对照在形上学层的读数。边界照旧:智顗的主体工程完成于陈隋之际,气质之说只解释圆教为何被选中与推崇,不解释它的义理来源。

平实的一半:天台不是纯粹的玄谈。《摩诃止观》是一部完整的禅观工程,止观双修的设计使义理与实修在天台那里保持了汉传史上少见的平衡,第一卷已记其细节;华严则偏于纯架构,观法未成建制。须避一个次序上的误记:华严的观法不后起。杜顺《法界观门》三观是初祖名下的正身文本,真空观四句十门、理事无碍观十门五对、周遍含容观十门俱在;澄观《玄镜》逐门配讫后断,是故十玄亦自此出。观门在前,十玄在后,是华严最早的一层而非最后一层(第一卷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一、二章)。单薄之说若指规模与实修人口,仍可保留;若指时序,则不能成立。代价也记在这个落差上。其一,圆融的判准问题,第二卷综合批评篇已判:当一切法本来圆具,修行的必要性需要额外的解释,地图把每个地方都画成了目的地,行路的理由就成了问题。其二,体系的自重:一念三千式的精密建筑需要世代的注释来维护,宋代山家山外之争显示,大厦的内部装修足以耗尽一个宗派的全部智力。义理的军备竞赛在汉地换了一种形态:不比谁拆得动,比谁装得下。

大厦起到这个高度,反动是迟早的事。楼盖得这么高,出口反而难找。下一章讲有人掀桌。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天台的三谛、一念三千、性具与《摩诃止观》,见第一卷上部第十篇第五章〈天台宗〉第四至七节;华严的四法界、十玄与性起,见同篇第六章〈华严宗〉第三、五、六节;山家山外之争见第五章第八节。 

  2. 法主与都讲之制,见历代僧史仪制与敦煌讲经仪写本;李通玄以居士身份注《华严》,见第一卷第十篇第六章;俗讲与讲经文(文溆等"听者填咽寺舍"),见赵璘《因话录》、段成式《酉阳杂俎》所记及敦煌写本,研究见向达《唐代俗讲考》(收入《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北京:三联书店,1957)。 

  3. 义寂请典、钱俶遣使高丽、谛观奉天台教典入华,见《佛祖统纪》卷八(T49, no. 2035, pp. 189c24–190a3)及卷十谛观传(pp. 206a18–b2);天台宋初中兴系于此役。 

  4. 智顗与晋王广的授戒与赐号,见第一卷第十篇第五章所引灌顶《隋天台智者大师别传》;法藏为武后讲《华严》并以殿前金狮子为喻,见《宋高僧传》卷五本传(T50, no. 2061, pp. 732a14–b15)。